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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歪斜的老树伫立在此,它生得比太多人都早,已然高过了窗棂,高过了房檐,无人给予它修剪,羽兽在枝杈间搭起的窝都和瓦片黏连在一起。它记不清自己栖身的这方院落荒废了多久,只见到小小的人儿突然在它腰下忙碌,成摞成捆的书籍卷宗被搬运到此处,它开始习惯人们往来奔走的脚步,直到——
“管事儿的是哪个?给我出来!”响亮的嗓音从院外传来,紧接着有人破门而入。来者个头不高,一双金角一对金翅,难辨雌雄,眉宇间只见怒气,有几人追在她身后,嘴里不住念叨着:“天师,天师!使不得啊!”
内院门开,走出一个身披红袍的女子,她先是挥手退去闻声赶来的披甲卫兵,接着朝那被唤作天师的小童行了个礼。“见过师祖。”
“少行这没用的礼,司岁台现在谁当家?谌彻呢?叫她出来!”天师边说边旁若无人地踏入房中,女子没阻止她,只跟在一旁。
“年节刚过,大理寺事务繁忙,谌大人不在时……”女子迟疑了一瞬,又立刻整理好了词句,“便由我来接管。”
“那好,麟青砚,你来告诉我,那山海众的狗头探子,是不是你们亲自放走的。”
女子眉头锁起。“正是。那探子这两日在戊己坊间求问,要买一张百灶的舆图。上元开市,百川之人皆可入城,而山海众主力初灭,城中残党更是不动数月,突然有变,想必一定是要在今日有所打算。谌卿有吩咐,放长线钓大鳞,司岁台的人已经盯紧,还请师祖莫要插手。”
“盯紧?”天师轻笑一声,“提上来!”
话音刚落,两个身着墨青色制服的蒙面人便抬来一个裹着黑布的大筐。天师用下巴点点那东西,麟青砚只得半信半疑地亲自上前去,俯身揭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个蜷缩的人类,早就断了气,脖侧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周围泛起青紫——正是那被他们放走的探子。
“盯梢的人呢?”麟青砚大怒。
“不必找了,我已经替你教训过,通传我也拦下了,跑得还没我快。”天师没回头,只是自顾自地往房间深处踱步。
这是一间相当敞亮的正厅,拿来做个四品官的宅邸绰绰有余。二十余数张小桌整齐列在房中,每张上都放着各式案牍名册,配上大摞抄写用纸。桌后坐着的大都是生面孔,但天师认出其中几人,立刻知晓这里聚集的都是筹算高手,她一来,便都停下了笔,目光道道刺向她。她不以为意,随手捞起一人桌上的抄纸来读,不觉哼笑一声。
“有意思,有意思。”她将那张纸随手扔了回去,“传闻原来是真的。人都蹲大狱了,脑袋里的那些小九九,倒是还在被你们琢磨。”
“师祖有话直说便可,晚辈不是自傲之人。”麟青砚咬牙,又瞥了那筐中的尸体一眼。
“弈算之术岂是朝夕便能成的?我看这些人手花上个把年月,也未必能掌握其中奥妙。”天师转身,朝小辈露齿而笑,“既然如此,把本尊找来就是了。”
男人后背倚着粗糙的土墙,半睁着的眼睛神色黯淡,他玄缟相间的长发杂乱无章地披散在侧,口中呼吸又轻又急。他只穿了一件染了些脏污的白色囚服,不知谁心肠好,给他拿条旧毯子裹上了,露出来的双脚苍白干裂,隐约可见的小腿也是皮包骨头。长尾拖在身后,自然也是毛发干枯,鳞片失色。突然他咳嗽起来,整个人便缩圈成一团,即使在隔着毯子,也能看出这是一幅太过单薄的身体。
铁门被打开,男人堪堪抬头,见那来人穿的制服,便清清嗓子,声音沙哑地说:“带路,我自己走。”
来时他被蒙着眼,但百灶于他实在太过熟悉,几经辗转,倒也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随着引路人离开监室,踏上木质廊道。他走得太慢,旁人大约知道他是谁,不敢上前拉扯,只能任他慢悠悠地踱过去。终于他瞧见院中的那棵老树。树下站着几个眼熟的人影。
小个头的天师挥手退下护卫,朝他勾勾指头:“岁老二,走快些。”
他象征性地快走了几步,更近后,便确认了另一个人就是麟家小姐,身上仍穿着大理寺的红袍,这叫此处宅院中的人员配置多了一番玩味。
他没举手行礼,只微微欠了欠身子,道:“见过离火天师。”
“还是这幅性子,看来下狱这几月没把你磨垮,好事。”天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到他光着脚时皱了下眉头,“来人,给他找点像样的衣服换上,哪有穿着囚服给朝廷办事的道理?”
麟青砚听了这话,忍不住上前一步:“师祖莫非想让他直接接管司岁台?无论曾经是何身份,死囚掌大权实在太过不妥。师祖去刑部提人带来,本就略过了大理寺的章程,晚辈不知要如何向上解释。”
“丫头,你是怕我为难你?”天师笑起来,“大可放心,狱中提人之事,我今早便已经知会了谌彻,只是没想到她居然派你守在这儿,自己回了大理寺。我看大理寺根本没这人手代管司岁台,不如还是把这儿交给我这个清闲的老不死算了。”
麟青砚语塞,不知作何回答,她悄悄瞥一眼身前的男人——她没见过他几次,但也觉出此刻的他更加枯瘦,囚服与官服自然也是无可比拟,男人眉宇间蒙着一层阴翳,叫麟青砚不敢相信这与记忆中是同一人。
她思索片刻,还是组织出了一套官话:“司岁台新立不过两月,但也算有所成果,大理寺代管,也是人手不足的临时决策,待选出合适的监正,自会交付让权。”
天师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看来是不打算再扯这些弯弯绕了。那边侍卫取来了新衣,天师便叫男人去里屋更换。他刚一走,不远处的巷口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背上戴着长羽的通传破门而入:“报!戊市轩阳坊发现山海众踪迹!正是毒杀贼探之人!”
“跟紧!”麟青砚立刻下令,跨进屋内,房间更深处放着一张巨大的木桌,“轩阳坊沙盘。”
侍卫涌入,合力将几方石与木雕刻而成的摆件从两旁的高架上抬出,拼合在一起便完全还原了街市结构。连天师都忍不住惊叹一声:“这东西好。”
“司岁台成立时,便向工部提了需求,除夕前几日才刚做好取来。”麟青砚将一枚人偶放置在微缩的街景中,“有了它和秘研的千里传音之术,即使奕算不如那罪人,加和在一起,也不会落下分毫。”
“那依你看,这罪人到底该用不用?”
还未等回话,一人便走进了室内,所过之处,那些伏在小桌案上的人便开始窃窃私语。麟青砚抬头,看到来者正是那罪人,他换上了一身不知谁从哪找来的黑色道袍,随意地穿着,长发用一截树枝挽起,看着却是精神了些。
“山海众,倒也是老相识,叫我来会会也无妨。”他声音依旧嘶哑,使得气势弱了不少。
天师呵呵一笑,开口道:“来人,拿套棋来。”
棋枰被端来,还配了一壶热茶水,就放置在小桌间的走廊之中,天师如顽童一般席地而坐。她捻了一枚白子,径直下在了天元之上。
男人也俯身落座,取一枚黑子在指腹间摩挲。“天师真是不怕晦气,我的上一局棋,还记录在大理寺的卷宗上呢。”
“心中无愧,有何可惧。”天师见他落子,便又补上一颗,“就是我这棋从来下得臭,不知道给你仿个对手像不像样。”
男人哼笑,语气终于严肃起来。“山海众入京,藏身何处?”一子。
“辛市众小坊。”又一子。
“几人?”
“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天师抬眼去看麟青砚,小辈皱眉,还是点了点头。
“太少,必定有更多。”
“所见略同。”
“辛与戊相隔几乎半城,此一去绝非日常探访。人在轩阳坊?”
“通传报的是这样。”
“我明白了。”男人手上的棋子还未落,“不要动兵。”
下一刻铃声响起,通传冲入屋中,几乎要跪倒在地。“贼人入一宅,御林卫已包围四周街巷,待少卿传令。教头有言,若情况紧急,她会直接率兵突入。”
那棋子仍旧没落,男人重复道:“不要动兵。”
麟青砚顿时左右为难,半天才从牙缝里抠出两个字:“待命。”
通传便又急忙跑走了。男人索性将那棋子收进袖口,轻声念叨:“司岁台,真是个意味深长的名字,也不知是谁起的。”
天师听了便笑:“就知你难免会多想,此岁非彼岁,想是岁时年节,人多事乱,于是专设一临时衙门,在场大小官员都有主职,只在紧急时刻抽调来。”她声音突然压低,只让棋枰对侧听见,“太子的主意。”
“哼,果真如此。”
“棋藏哪儿去了?快下。”天师拔高了音量。
“得看这令传得及不及时了。”男人这才给自己倒了一盏茶,轻抿了一口。
“为何不能动兵?”麟青砚忍不住问道。
男人倒也不藏着掖着,解释道:“那人已杀一同僚,想必生性多疑,觉得自家的探子被你们放过,一定是已被收买,现在回去复命,只有两种结局——他被当做叛徒,人一死,线索也就断了——或者他头脑发热,认为其他的同伴全都背叛了自己。这时如果冲进来一波炎军,想来是哪种都解释不清了。想要继续追查下去,这伙人还是别动为妙。”
只是他话音刚落,就又有一侍从冲入屋中,脸上神色惊恐,声音都打颤。
“传音使急讯。”侍从吞咽一下,“御林卫突入,山海众余党,无、无一生还。”停顿了片刻后,侍从再度开口:“贼头自戕,遗言乃……
“百灶今日,大劫难逃。”
屋中霎时寂静,只有刻漏滴水声。男人又饮了一口茶。
“这般悠闲,你早就想到解法了吧。”天师不曾从棋盘上移开双眼。
男人没有回答,只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将已经被手心捂热了的黑子随意地落在了某个纵横交汇处,他轻轻一笑,仿佛万事万物早已落入他的棋盘之中。
一位年轻的文书官就坐在旁边的小桌上,围观了到此为止的棋局,他抬手行礼,恭敬开口道:“敢问先生姓名。”
男人平静地回答:“岁望。”
屋中顿时一片哗然,不怪他们这般反应,那位岁家次子的所作所为,不过数月,已经演化成了耸人听闻的民间故事,有说他早在下狱前就发了疯,也有说他已经死了,恶魂不散,神鬼皆杀。而此刻他并非什么冤魂恶鬼,只是一位枰前执棋者。
“小青砚,我的那个问题,你要作何回答?”天师终于抬起头来。
麟青砚的眉头依然锁着,嘴唇都被自己咬白,终于还是开了口:“罪人岁望,特赦十二时辰内百灶通行,此间任司岁台指挥官,查山海众入京一案,保百灶平安。”
那年轻的文书官带头道:“愿凭望公差遣。”
屋中人此起彼伏地重复着,而有人并不情愿,还有几个甚至没有开口。
“想必我自己,更是没有拒绝的权利。”望站起身来,向右偏了偏脑袋,与麟青砚对视。
“御林卫归禁军,大理寺管不住,不怪你,但若你真想今日保下百灶,我还需一人。”
麟青砚点头。
“当今镇国大将军,岁朔。”他一字一顿,屋中气氛再度凝重。
“荒唐!”一位老官先开了口,“重岳将军远在玉门,简直是无稽之谈!”
“传音使,是礼部一直在研究的源石技艺者,有闻早在几年前,礼部就开始在民间寻找有天资的孩子,为的便是研究源石。司岁台定是借来了几位。千里传音,只需每市各一人,便可抵得过百座望楼。但终究是稚嫩的研究,暂时取代不了人力传信。甲市羲舒坊西北侧有旧宅,记在文王名下,但始终无人进驻,司岁台设在此处,想必是为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四周有望楼,通传也都用的是城中最快的骏使——无需隐瞒,我知道这里是何方位,也知道是谁的地盘。”
又有人欲起身大骂,麟青砚伸手制止。“望公,我早知这些事都瞒不住你,但还请解释为何要提到重岳将军。”
“我需要‘眼睛’。”望回答,“一只属于自己眼睛,一把属于自己的刀。御林卫的闹剧不可继续重演,那贼头没说错,百灶今日必有大劫,如果放任,你我都将陪葬。”
他的语气如此肃穆逼人,让麟青砚在红袍之下浑身起疙瘩,他那只深色的左眼注视着她,浅色的右眼空洞无神,却不知为何更加令人胆寒。她不觉冒出一滴冷汗。
“我明白了,但将军远在玉门,何来——”
“庚市西城门,两刻内便可见人,最好提前疏散城口,免得发生踩踏。接到人直接迎来此处,路上切勿拖沓。”望走到那还跪坐在地上的通传侍从身前,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携三秉烛人一传音使即可,还不快去。”
通传回过神来,急忙重复着望说的话,飞身跑出了屋子。
“小子,什么时候我的秉烛人也供你差遣了。”天师仍坐在棋枰前,她捏着一颗白子,用这小石头敲了敲木台面。
“情况紧迫,还请天师谅解。”
“玉门才传来捷报没几日,真龙也没召将军回京,你如何这般确定?”麟青砚问。
“狱中其实并非如此无趣。”望不动声色地冷笑一声,“司岁台监室也并非密不透风,闲言碎语对谋算者而言,自然是越多越好。这盘棋才刚落几子,而心中之棋早就下了不知多少遍。”
“玉门大捷,山海溃散,而城中贼众非但没有溃逃,反而加紧了布置,定是要舞最后一场,能被一支见习禁军全歼,怎么可能是主力。”望朝屋门踱了几步,寒气便飘入他的袖口,他注视着那棵老树,“捷报中唯独少了将军口谕,家兄位高权重,无人敢假代其言,收官之时,想必已经不在场了。他一向身体力行,追逐逃党这种小事,也总亲自去做,虽然不入我眼,倒也对上了推算——目的地只有百灶。良迅千里,时辰也该到了。”
墨色的城门与城墙在冬日晴空下勾勒出清晰的折线,羽兽从众人头顶掠过,灰发的少年在驼兽背上扬起脑袋,注视那羽兽振翅去远方。
“青萍,第一次来百灶?”
“是。”少年收回目光,手上缰绳一震。
“等办完了正事,就带你回家去坐坐,我正好有几个弟妹和你年纪相仿,你们肯定聊得来,要是喜欢,留在百灶也好。”
“将军如此费心。”少年顿了一下,“但我还是想跟着将军一同录武。”
“呵,见了百灶再决定也不迟。最后一段路了,加鞭。”
不出十余人的小队疾驰在野地之中,蹄下扬起一路沙尘。领头的那人穿一身轻甲,一双镶了翠的鲜红眸子闪闪发光,玄黄两色的发丝在风中飞舞,一对朝天的双角尖端似玉石般温润,根下又如老树样盘结。鞭一甩,城门即刻便近在眼前了,头顶是冬日烈阳,脚下是茫茫冻土,百灶张开双手,迎接他的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