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3-11
Words:
12,745
Chapters:
1/1
Kudos:
6
Bookmarks:
1
Hits:
56

【沉戬】药

Summary:

旧文存档,三年前的实验性产物,一发完。

真痴情与假无心。

Work Text:

话说那卖药的小仙一日在蓬莱附近驾艇闲晃,忽有大网兜头而降,连人带艇给他捞了。药贩子人裹在网中,眼皮直跳,想起数日前在一处楼台歇脚打盹,醒来时额前糊了张字条,上书:近日途经蓬莱,届时请上船一叙,有要事相求。落款只一个木字。

好你个杨戬,这是求人的态度?葫芦小仙来不及破口大骂,就合扑摔在似曾相识的甲板上,被闻着味奔来的白毛细犬扑了个结实。

一双着草履的脚停在眼前。抬头看去,来人不是杨戬,而是杨戬那更不好惹的外甥。

沉香居高临下,皱眉盯了他片刻,开门见山问:“你这葫芦里,可有能平真气、复元神的仙药?”

话音虽冷,却难掩焦虑。葫芦小仙一听,便知是杨戬出了事。如此想来,那日的字条原是沉香所留,只不过借了木二郎的名号。

好容易摆脱哮天犬的钳制,小仙狼狈起身,仍要逞口舌之快:“小子,你那真君舅舅没教过你待客之道吗?”

“哪儿那么多废话。”沉香眉心锁得愈紧,“舅舅眼下昏迷不醒,每日最多只得两个时辰清明。听说你葫芦里藏尽天下灵丹妙药,网罗三界仙草奇石,故而常年被通缉。今日你手上若没有我要的东西,我且就地把你绑了,押去蓬莱神府便是。”

葫芦小仙不自觉后撤半步,又见哮天犬蹲踞一旁,虎视眈眈,连忙识时务道:“药自然是有的!此药服用后须静待三日,观察体内真气流转,如若稳定,再佐一味钟灵草以凝元神,才可见效。不过这钟灵草矜贵得很,极易枯萎,离了我的葫芦就难以存活,唯有当日现取现服,所以……”

沉香不耐烦道:“你的意思是,要在我们这里待上三天?”

卖药的嘿嘿一笑:“包吃包住就更好了。”

一番讨价还价后,领了定金,在船上安顿下来。白日无事,葫芦小仙不愿与哮天犬相看两厌,直说要去瞧一眼杨戬现状,被沉香冷着脸拦下:“等他醒了,我自会叫你。”

眼看那半大小子背影消失在舱内,葫芦小仙正撇嘴,一只手拍在他肩头。康安裕凑近来,愁道:“那孩子素与二爷亲近,二爷现在那个样子,他难免烦郁,眼中瞧不见别人。这几日你且多担待,少招惹他些。”

奇了,说这些,小仙心中哂笑,那舅甥俩何时对他客气过?如此,他倒偏要看看那神通广大的二郎真君如今病成什么德性了。

 

自华山开后,人间已逾百年。都说乱世行道,葫芦小仙亦几次偷渡下凡,遍历山川,亲口饮甘露、尝百草,为他那宝贝葫芦积累造化。一来二去,手头攒了些可供凡人治病疗伤的药石,带回天上也无甚用处,便散与了遭病痛烦扰的百姓,聊以偿还在神界招摇撞骗惹下的冤孽。更有一年兵荒马乱时,他偶动恻隐之心,用掺了仙草的创药将一重伤濒死的守城将领救活。那老将军伤愈醒转后,坚称曾目睹恩公身后济世度人的金光,直呼神明显灵,下床磕了三个响头,又命人连夜打造一尊塑像,抬进了当地药王庙。

卖药的做梦也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吃上了人间香火。他左看右看,看那绘了油彩的木雕泥塑同他俱是两眼两耳一鼻一嘴,还背一大葫芦,可不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心中十分满意,流连忘返,遂在药王庙歇下脚来。

这一回药仙显灵救人的事传扬出去,不出几日,就有客纷至沓来,进香上供,于他座下跪拜,虔诚许愿。最初多是些老实求药的,从伤药、寒热药到长生不老药,他心情好,能允的都允了,允不了的则装模作样说些宽慰体己话,倒也无事。而经年累月过去,到后来,求功成名就、富贵荣华的,求姻缘美满、子孙昌盛的,什么都有。葫芦小仙自知招架不住,也唯恐愿力反噬,心道:管天管地,老子又不是那二郎神!于是择一月黑风高夜,寻了把铁锹,把自己那塑像连底座一并铲走,遁回天上去了。

“此事,人间史称药王庙药仙遇劫案,至今未破。”葫芦小仙茶足饭饱,吹牛不打草稿,“掐指一算,我这香火旺了也有百年,是时候见好就收了。”

沉香坐在旁边扒碗里的饭,听凭那卖药的口若悬河,连眼皮都懒得掀一掀。想这厮坑蒙拐骗惯了,说话句句难辨真假,不知杨戬此前为何信他手头有真药。不过眼前只这一根救命稻草,死马当活马医罢了。沉香想起杨戬昏睡时了无生气的苍白面容,胸中滞涩,忽然没了食欲,放下碗筷起身往舱里去。

那边葫芦小仙早注意到他动作,岔开些时间轻手轻脚跟上,到了杨戬窗外,矮身偷听屋里的动静。

蹲了有半柱香光景,始终没听见响动。他摒不住,抬手往窗户纸上戳个小窟窿眼,朝室内窥去。只见沉香如静止般立在床边,也不落座,眉头紧蹙,一双眼一瞬不瞬盯着榻上平躺的人。葫芦小仙心中称奇,这形貌仅十五六年纪的毛头小子,面上竟能显露如此苦大仇深颜色,仿佛杨戬欠了他大几万贯似的。旁人还道舅甥情深,恐怕另有隐情,待他……

忽地他眼前一花,见沉香眸光闪动,几欲滴落。少年面色变了又变,连鼻梁处疤痕都皱起来,末了妥协般叹一口气,倾身伸手,极轻地抚上杨戬脸侧。

……慢着?

那举止分明珍重,却也分明暧昧,直令人屏息。小仙下意识觉得非礼勿视,半口凉气憋在嗓子眼,手脚并用逃得离那扇窗远远的,才敢咳出声响。

他咳得满脸是泪,告诫自己断不可再去窥探。早知杨戬那捡回来的外甥心思颇重,实非善茬,如今又让他撞见隐秘之事,指不定要送他个竖着上船横着下船的下场。

正忐忑,身后有人站定。葫芦小仙闭了闭眼,视死如归地转了头。

“怎么,”对方显然已察觉他偷窥,然而神色无虞,声调平稳,“怕我把你五花大绑丢下船去?”

他认也不是,否亦不敢,只好赔笑:“大兄弟,不对,小祖宗,我就一卖药的,没啥本事,但求保命。我现在就对天发誓叫这事儿烂肚子里,你看……”

“我想都想了,便不怕别人知道。”沉香打断他,淡淡道,“唯独他。”

小仙急忙捂上嘴,连连点头,意思是坚决守密,片刻后又忍不住大着胆子八卦:“杨戬他不知道?”

沉香懒得同他一般见识,嗯了一声,转而道:“他才醒了。一会儿见他,仔细你的眼珠口条。”

说罢示意他跟上,二人原路返回。葫芦小仙尚且心有余悸,途经杨戬窗前时有意多瞟一眼,见窗纸上他捅出来的小洞已复原如初,不由脊背发冷,打了个寒颤。

 

杨戬此时醒了,只面上虚弱倦怠些,其余倒是与平常无异。葫芦小仙迈进屋里时,那二郎真君正倚靠在床头啜一盏茶,发冠未束,青丝如瀑,额心天眼闭合,半隐在碎发之间。

见他进来,杨戬扬眉一笑,寒暄道:“我听说沉香他们招待你不周,粗茶淡饭不说,连酒都不给你喝?”

还不都是让您老连累的?小仙腹诽。此事原是因为杨戬一次醒来,趁人不备溜下床偷喝了小半坛酒,导致体内真气加倍紊乱,激化了病情,每日清醒时间更短。为防他再犯,沉香与梅山兄弟一合计,将船上藏酒卖的卖,倒的倒,愣是一丁点儿也没剩下。

沉香在旁无情揭短:“舅舅这么说,无非是想假公济私,浑水摸鱼罢了。”

嘴上如此,却从善如流接了杨戬手里的茶盏,替他续茶。好一幅舅慈甥孝的图景。

说老实话,葫芦小仙从来不胜酒力,喝高了容易断片,倒也不那么馋酒。只是他咂摸着沉香此刻表情口吻,竟与方才为情所困的模样判若两人,望向杨戬的眼神也决不超出寻常舅甥间应有的半分。先前从窗外窥见的那些难言情状、隐秘心思,眼下几句话工夫就散得七七八八,仿佛从未滋生过般。

年纪不大,城府挺深。小仙心下佩服。

三人言归正传。杨戬突发此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死不了,亦有醒不过来的风险。原本于神仙而言,纵使肉体受制,只要元神尚且无恙,还是有些逍遥法子的。但杨戬不同,一是他元神本就受损,轻易难以施出;二是开华山那一回,玄鸟之力的余波留在他体内,种下祸根,内外两股神力拮抗了许久,一朝平衡遭破,便是病来如山倒。此番若不能彻底解了玄鸟的残余,恐怕迟早法力全失,元神尽散。按说杨戬是个娇气的,平日里小磕小碰都要疼半天,这隐患埋在体内上百年,多少该有些不适征兆,可他居然从未提及,发作了才让人知道。也不知是强者多钝感,还是活得太久,再没什么能烦扰其心了。

问他缘由,也只是摆摆手答:“落魄神仙不如狗,得过且过罢。”

多说无益,小仙取了他那宝贝葫芦来,掐了个诀,从葫芦里召出两只拳头大小的罗缎包裹,一青一红,束口中散出少许光泽,各自与包裹同色。

“此药名为乾坤顺元丹。”卖药的回归老本行,如数家珍,“靛青为主,用以缓和安复;朱红为辅,用以驱邪排异。本来寻常症结单服靛青即可,杨戬情况特殊,须多服一枚朱红。”

“我有一猜测,”沉香道,“假若能引导玄鸟之力自天眼处释出,相当于从内部再冲击一次,那天眼是否就有痊愈的可能?”

杨戬看他一眼:“和我想到一处了。”

葫芦小仙沉吟道:“并非没有可能。当然这事没人试过,毕竟谁也没像你似的脑门上长眼睛,只怕路子错了,伤上加伤……反正你们有胆尽管去试,出问题别赖我就成。”

杨戬依次服下两枚仙丹,不多时便觉体内真气动荡,周身忽热忽冷,连带着视野昏暗,头痛如裹,着实难受得紧。见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沉香到底冷静不下,当即拎了卖药的后衣领将其制住,一手搭上腰侧短刀。

“他这样正常吗?”沉香咬牙质问,“敢给他用假药,我现在就杀了你。”

“便是找玉帝借胆儿我也不敢啊!”小仙徒劳挣扎几下,哭丧个脸哀嚎,“这才哪儿到哪儿,往后三天有他熬的!你若心疼,多陪陪他就是了,没别的法子。”又讨好似地急急找补道,“此情形下他意识不会清醒,你大可以遵循本心,不必费神遮掩。”

沉香眉压着眼,疑虑未消地盯他半晌,手上倏尔一松:“滚。”

葫芦小仙踉跄滚出杨戬房间,只觉身心俱疲,苦不堪言,想自己是作了什么孽碰上这对舅甥,成天唯恐小命不保。若不是葫芦还押在这破船上,他不如卷了定金跑路算了,杨戬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正暗自怨怼,迎头撞见那哮天犬化形的女娃,蹲坐在船舷朝他龇牙怒目,蓄势待发,竟似将他心音也听了去:“你方才道二郎死活如何?”

完犊子,忘了这祖宗,小仙认命闭眼。之后自是一番鸡飞狗跳,此处按下不表。

 

再说回杨戬,自从服了那乾坤顺元丹,他意识便陷入混沌,耳不清目不明,喉咙亦发不出声音。唯痛觉最盛,周身冷与热都作了彻骨之痛,如刺如灼,不消半刻,衣衫已被恶汗浸透。堂堂二郎显圣真君几时遭过这等罪,这会儿竟奄奄一息,像随时要在此无声煎熬中消散了去。

沉香束手无策,眼底泛红,咬牙将指甲掐进掌心,恨不得代舅舅受苦。他陪在床侧,只能捉了杨戬发抖的手握着。那大他一廓的手掌绵软无力,却在手心相触时条件反射,将他紧紧攥住。沉香一惊,几乎落下泪来。

“舅舅,那卖药的说你听不见,我便当你听不见罢。”他兀自剖心道,“我想过了,此番等你大好了,我就把心意说与你听,即便你不能接受,也要说与你听。原本我怕你知道,可我忍了这许多年,实在苦得很。白日里你望我一眼,唤我一声,到夜里,这苦都增长一分入骨去。当年我恨你是我舅舅,狠心十二年不上玉泉山看我;如今百年过去,你待我无微不至,岁岁伴我左右,我仍恨你是我舅舅。”

他顿了片刻,又说:“我痛烦了,恨累了,便想着有朝一日要报复你,把这道折磨我的难问囫囵抛给你,由你来解。”

杨戬手上依然攥他死紧,发丝湿透了贴在颈间,黑白分明得扎眼。沉香索性放开胆子,伸出空着的手去,替他拂落黏在额前脸侧的碎发。又渐渐不能餍足,以指尖留恋,掌根研磨,逐一抚过眉梢眼角,热意似要将人一身冷汗都蒸干。

“如此一来,痛苦的人就换成你了。”他泪水还在眼眶打转,却低笑起来。

“杨戬,你待如何?”

放完这番狠话,他心底又舍不得。杨戬肉身现已遭劫至此,自己还要一味拉着他说些一厢情愿的话,盼他日后替他解烦忧、担苦痛,当真是大逆不道了。正思及此,攥住他手掌的五指突然松了开去,无声垂落榻上。沉香没接住,登时心慌得厉害,急忙屏息凝气去瞧对方的脸。

只见杨戬眉心稍展,缀着细汗的眼睫停了颤,鼻息亦趋平稳。他上唇仍是煞白,被无知觉咬了大半个时辰的下唇渗了血,倒显出些嫣红,门齿一卸了劲儿,那唇瓣便慢慢舒卷,如春花夏开。

失而复得般,沉香一颗心落了地,反倒收不住泪,悲从中来。

“对不起,舅舅,是沉香错了……”

泪珠落在杨戬鬓边耳畔,他胡乱用指腹去揩。想自己好像个疯子,阴晴悲喜不定,轻重缓急不分,哭哭笑笑,患得患失,简直荒唐得很。

眼前人的唇上沾了泪,噙着血。沉香盯住看了一阵,忍不住俯身去吻,苦涩腥甜一并卷在舌尖,咽进腹中。

“杨戬,舅舅……你告诉我,”他轻声问那双唇,“告诉我,我当如何?”

四下静寂。

 

舱外甲板上,哮天犬撵葫芦小仙撵得腻味了,总算放他一马,暂且休战。那倒霉小仙身上青紫了几处,早已筋疲力竭,顺着墙根就地坐下了。细犬对他嗤之以鼻,变作女娃模样,趴着杨戬窗台要往里瞧,面上担忧之色尽显。适逢沉香从舱里出来,竖起食指立在唇边,以口型对一人一狗道:“睡了。”

暮色四合,凉风阵阵,不时有鸟群随船御风同飞,正是归巢时分。哮天到底单纯,闻言放下心来,见鸟群中有胆大的在船舷交颈而栖,叽叽喳喳,卿卿我我,便又起了玩心,摇身化回原型,折腾那鸟去了。

“不嫌累得慌!”卖药的盘腿歇在墙边,浑身上下哪哪都疼,却不敢再造次,只有嘴上发发牢骚的份。

“喂,”沉香忽然踢他一脚,没头没脑问,“你可知那是什么鸟?”

葫芦小仙纳了闷,道:“不过比翼鸟而已,有何稀奇?”不如说这小子主动找他搭话才是稀奇。

沉香不答,只望着那些被哮天撵得纷飞的鸟儿出神。想起一日闲来无事,杨戬喝了点酒,见有奇鸟翩翩落在船头,便随口提及,说此鸟生来仅一翼一目,相得乃飞,是为比翼。

“等会儿,”小仙如醍醐灌顶,“你该不会是……羡慕那鸟吧?”

沉香抬脚碾在他磕青的膝盖上。

“疼疼疼不羡慕,咱不羡慕……”他连声告饶,却架不住嘴贱,还要发表看法,“搁我可不乐意!非得比了翼才能飞,敢情上个茅厕都得绑着另一半儿?我若生来是这破鸟,迟早投了海去,下辈子投胎做那鲲鹏,扶摇而上九万里,无牵无绊,岂不逍遥快活?”

讲到兴奋之处,一抬头,见沉香抿唇皱眉,分明脸色不善。葫芦小仙唯恐自己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立即悻悻噤了声。

 

此后两日,杨戬情形时好时坏,不发作时意识也不甚清明,仿佛陷入无尽长梦一般,只沉沉睡着。沉香连悬赏都不接了,几乎寸步不离杨戬左右,船上生计也全交由康姚二人打理。葫芦小仙看在眼里,只道是有情皆孽,又暗自幸灾乐祸,不知待杨戬醒来,要如何还这笔债。

葫芦小仙被叫到杨戬床前时,是第三日傍晚。那二郎真君和衣平躺于榻上,眉目舒展,气息浅淡,周身笼罩一层金红色光晕,似火光,细看又丝丝缕缕形如鸟羽。此情此景虽未曾有人见过,但任谁也一看便知,多半是杨戬体内那道玄鸟余波被逼至穷途末路,要作最后一搏了。

“是涅槃。”沉香喃喃道。

葫芦小仙迟疑道:“你说什么?”

“我曾听申公豹说,玄鸟将死时,以自焚为烬,而后浴火重生,复归于天地。万物皆以此为律轮回往复,因而有了人间盛衰、草木枯荣。”

他目光如炬,凝神望向床上的人,继续道:“我在想,倘若当年舅舅凭借玄鸟之力冲开天眼时,让玄鸟有机可乘,顺势将自身分离出一部分,宿于他体内……玄鸟既是火灵,聚则成形,散则成气,并无确切个体之分,那或许……或许祂已经寻得了这一回涅槃前,最后的栖身之所。”

“你是指那玄鸟……”小仙咽了口唾沫,“要在杨戬体内涅槃重生?”

沉香点头:“之所以舅舅能压制住祂,百年来不曾发作,是因为祂此前已极度衰弱。”

“好家伙,”小仙听得直咋舌,“若果真如此,那乾坤顺元丹的效力只怕是杯水车薪了。”

“不论如何,短痛总好过长痛。就目前情形来看,玄鸟涅槃的进程确实被那药催化了,否则还不知要继续困他多久。”

“也是。”想起那日服药前三人的讨论,葫芦小仙又问,“那咱们之前说的再冲击一回天眼的事,还能成不?”

“怎么不能?”沉香眸光更亮,“这可是涅槃之力,足以令世间万物复苏。”

卖药的上船三天,头一次见沉香脸上浮现喜色,不由得心下感慨:杨戬啊杨戬,得外甥如此,夫复何求?原本只当这小子心机深重,现在看来脑子也是灵光得很,关键还对杨戬死心塌地……

“可我还有一事弄不明白。”沉香突然道,“玄鸟涅槃,此事原不难料见,我能想到的事,舅舅他会想不到吗?”

“嗐,别跟那儿琢磨了,小小年纪一天到晚老气横秋的。杨戬何许人也?涅槃之威力毕竟非同小可,比起单纯神力残留,危险性当是有增无减。他既然命你向我求药,恐怕也打算稳中求胜罢。”

说着,小仙抱来葫芦,献宝似地道:“看看,这不就到了该请出钟灵草的时候?”

要以一己之力对抗玄鸟涅槃的力量,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纵使葫芦小仙自诩遍寻天下奇药,也唯有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余下便要看杨戬的造化了。虽说显圣真君当年道法通天,如今到底是个半残的,亟需以钟灵草之灵力强化元神,并于玄鸟重生而出的瞬间释放元神与之相抵,才有胜算。

“眼下的问题是,”备好仙草,葫芦小仙道,“你得想法子把他叫醒。”

 

杨戬自云端降落时,见一庙宇恢弘,立于江东峭壁之上。云山雾罩间,有少年拾级而行,他定睛一看,不是沉香是谁。杨戬脚下乘风,向那一袭劲装的背影追去,到了近前,对方却浑然不觉。

沉香?他唤着外甥名字,恍悟过来。相认后不久,他带沉香回过一次灌江口,难怪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只是这回他成了天上飘的,沉香独自成行,看不见、亦听不见他。

也罢,左右出不去这幻梦,不如跟着外甥故地重游一番。

又行了些路,来到殿前。此时不过凌晨,天色尚且微明,香客寥寥,而各人形容举止、所求心愿皆与他记忆中如出一辙。杨戬渐渐有预感,他这是要听沉香再表一回心迹了。

与众香客不同,沉香并未进香祭拜,而是立在殿中,远远望向那尊与他舅舅无半点相似的塑像,神情专注。

杨戬记得沉香那句心音,比起许愿,倒更像是宣告——

杨戬,你大约不知,我已有了意中人。

彼时他只道臭小子没大没小,私底下连舅舅都不肯叫,何况本人就在近旁,怎还偏要对那牛鬼蛇神似的塑像去讲。至于意中人嘛,十三四岁正是情窦初开年纪,早前沉香随申公豹与婉罗四处奔走,想必对那声色犬马之事耳濡目染,早熟些也正常。倒不知他看上了谁家姑娘,但愿别是瀛洲仙乐坊哪位舞姬才好……

而此刻,在他对沉香的心思了如指掌后,再听见这话,所受震动竟远大于当初,甚至让他早已笃定的决心迸出一道裂痕。

这裂痕如有实体,从他胸口一路绽开,伴随轰鸣迅速纵贯延伸,上至天穹,下至地底。他像百年前的华山,像千年前的桃山,被无形的斧劈开巨缝。缝隙里烈火翻滚,热浪滔天,生生将他撕碎、吞噬。而胸中似有苟延残喘之物,埋在烈焰下的灰烬深处,自沉眠中倏然睁了眼。

天塌地陷时,唯有不远处那一座庙殿岿然屹立。他看见沉香仍在二郎神像座下驻足,长久徘徊不去。

舅舅,你醒来罢。

你若醒来,我便亲口告诉你,我的心意。

 

这一日,蓬莱大小众仙都目睹了此生难忘的景象。

远方夜幕下,有大船腾云驾雾,原本飞得好好的,忽见一团火球无中生有,瞬间膨胀出千百倍大,如烈日当空,将那飞船整个吞没。仙市上有爱看热闹的,纷纷自亭台楼阁间探头,眼见火舌熠熠,由散而聚,逐渐汇拢为羽翼雏形。揉揉眼再看去,那火球已化作焰红色巨鸟,引颈尖声长啸,双翼骤展,长尾横扫,凭空掀起劲风。热浪自红光中来,将那些瞠目结舌的看客扑得身形不稳,却无人离去,唯恐错过这异景。

众仙正交口称奇,眼前红光又陡然被更为眩目的金光所湮没。只见飘摇半空当中,赫然现出一尊戎装金甲的巨大法相,威仪燄燄,丰神朗朗,只施施然舒腰展背,顷刻间已拔得与天地同高。其气宇之磅礴,一掌便可遮天,一目便以蔽日。更遑论这法相额心竟多生了一只眼,而那夺目金光正是从这眼中溢出,将夜空照得恍如白昼,叫风迹云踪都无所遁形。

再看先前的玄鸟,此时也不过那元神一掌大小,频频鸣叫着,在漫天金瀑中盘桓而飞。片刻又猛地直冲天际,堪堪升至那怒睁的天眼前,竟如飞蛾扑火般,让周身红光于辉煌中消融了去。

半晌,群仙里才有回过神来的,高声惊叹道:“是杨戬,他又降了那玄鸟了!”

“可为何玄鸟会出现在那船上?”

“说不定人家二郎真君闲得没事,就爱养玄鸟玩儿呢,哈哈哈哈……”

围观者无不兴奋异常,聚在一起七嘴八舌,久久不愿散去。纵元神消散,蓬莱上方的夜空仍是流光溢彩,不负仙境之名。

杨戬睁眼时,瞧见的便是沉香仰望白夜,颊边挂着一道未干泪痕的侧脸。他唤一声沉香,对方如梦方醒,急忙转过头来,与他目光相接。

“舅舅……”

沉香眼眶发红,张了张嘴,到底忍不住扑上来抱他,埋首于他颈窝。那鼻息哀哀切切,又有温热触感落在颈侧,似笑似泪。不远处葫芦小仙装腔作势咳得响亮,杨戬抬手揉沉香后脑以示安抚,越过沉香肩膀,竟径直望见绚亮夜空。

“别抱了,没见舱顶都掀了?”卖药的也被神力波及,此时灰头土脸地护着他那宝贝葫芦,破衣烂衫与周遭断壁残垣相映成趣,“杨戬我跟你说,这回我是再大度也忍不了了,你可知我这几日都遭了什么罪……”

沉香默默敛了情绪,收身扶杨戬起来,对吹眉瞪眼的葫芦小仙道:“你此番帮了大忙,我们自当答谢。但趁机跟我舅舅哭惨就省省吧,你遭的罪能有他多?”

“沉香。”杨戬止住他,“之前是我们招待不周,明晚当摆酒设宴,好生款待一番。”又向小仙行礼道,“救命之恩,杨戬感激不尽。”

“嗐,”小仙反倒不自在了,“咱也没那么多讲究……意思到了就成!”

这时哮天的叫嚷声传来,一叶小舟飞近,停靠于船舷侧方。哮天迫不及待跃上甲板,后头跟着梅山兄弟俩。如同久别重逢,哮天连声喊着二郎奔来扑他,姚公麟声音颤抖,康安裕更是热泪盈眶。原来沉香早早就借故将人支开,以免大伙被杨戬与涅槃玄鸟对抗时爆发的神力所伤。

杨戬被众人围着,笑道:“只怕重修咱们这船,又要花费一大笔银子了。”

“二郎二郎!”哮天上蹿下跳,“你眼睛可好了?”

听闻此言,沉香才想起去瞧杨戬额间那道细缝。天眼周围皮肤原先落了些不甚平整的瘢痕,如今已恢复光洁,微微翕张,隐约从中现出一丝光明。

杨戬颔首闭上双目,再睁眼时,便是三目齐开。

沉香屏住呼吸,他还是头一次于近处目睹杨戬开天眼的模样。那竖目圆睁时,本应诡谲妖异不似活物,只因有其下一双秋水剪瞳衬着,竟平生出一派温柔慈悯的神情来。沉香陡然一凛,明明天眼就在咫尺方寸间注视他,却不知为何像与他相距了千万里般渺远。他好似被全速掷往海角天涯的一颗孤星,让重归了完全之身的二郎真君遥遥以目光定住,动弹不得。

“怎么了,沉香?”杨戬见他茫然失措,担忧着问,“会不会方才伤到哪儿了?”

天眼眸光如水,仿佛静静将他洞察。

“没有,舅舅……我很好。”沉香垂下眼,答道,“舅舅能康复,是再好不过了。”

 

沉香醒转时,已近次日晌午。昨夜杨戬得以痊愈,他莫名悲喜交糅,末了竟有些失魂落魄,回房辗转反侧了半个时辰,到底敌不过数日连轴转的疲惫,不觉便昏睡到了日上三竿。

舱外隐有语笑喧阗,不时混杂着葫芦小仙的怪叫,和一道熟悉的朗润笑声。是杨戬,沉香心中空落,前后不过相差半月有余,再听见这笑声却恍如隔世。

他将自己收拾齐整,走出舱去。

“哟,总算肯起了?”卖药的见了沉香,也不怵了,凑上来熟稔揶揄道,“你舅等着你呢,还不快去?”说着嬉皮笑脸地把他往二层甲板上赶,他一步一个台阶登上去,脚下似有千斤重。

“醒了?”闻声,杨戬自船头转身,“我听老康他们说,这些日子你照看我多有劳累,舅舅也该向你道谢才是。”

他摇头想说无妨,身后葫芦小仙探了头,话里有话插嘴道:“谢什么谢,亲舅甥谁跟谁?怪见外的……”话音未落,遭沉香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滚回下面去了。

沉香上来之前,曾在心底与自己打赌,赌此刻杨戬的天眼是否正开着。倘若暂且闭上了,他或许尚能不管不顾,掩耳盗铃一回。

可那只竖目与昨晚并无二致,仍看似慈悲地深深凝望他。

“沉香,”杨戬如应了他心中所念,开口道,“你可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沉香欲言又止,低头攥紧了拳。往前百年,杨戬为玄鸟所困,如今才刚刚重返逍遥自由身;而往后百年、千年,他难道又要将杨戬困入新的桎梏之中?

杨戬待他向来纵容,堪称有求必应,他若坦白,杨戬未必不允。

杨戬是神仙,爱恨嗔痴皆可度。可他偏不要杨戬度他,他要杨戬的爱恨嗔痴都系在他身上。

他要那二郎真君替他解烦忧、担苦痛,为他逆天道、罔人伦。

他舍不得。

高天流云万里,似与眼前人衣衫一色。而南风猎猎,有比翼鸟依依眷眷,迎风栖落船头,仍惹得哮天去扑。沉香将这动人光景一一烙在眼底,锁进心中,朗声对杨戬道:“沉香欲与舅舅辞行,到人间历练一遭。”

杨戬望他许久,道:“叫老康新备些酒,今晚喝几杯,就当为你送行罢。”

 

“喂,叫你呢。”

卖药的背着葫芦走在闹巷中,冷不丁让个石子儿似的物什砸了脑瓜。他伸手一接,捞到颗叫不上名字的坚果,果壳刚硬有纹理,也不知是从西域还是南洋传进中原的新奇货。

骂骂咧咧着,小仙抬头往街边酒肆二楼瞄了眼,只见一分外面熟的青年凭栏坐着,正垂首俯视他。眉梢斜飞,唇角微扬,鼻梁上一道伤疤瞩目,可不就是杨戬那常年不着家的便宜外甥?

自那一回风波过后,葫芦小仙闲日子混得舒坦,一不留神混过了数百年去,再下人间时,已是斗转参横,物换星移。长安城繁花锦簇,三步有一商,五步见一肆,楼宇间车马辐辏,人头攒动,放眼望去竟与蓬莱仙市相差无几。高台上飘来玲珑乐声,想是不知名的西洋乐器所奏;更有胡姬聘婷,随乐声柔歌曼舞,用不甚标准的卷舌音唱着汉话的词儿,唱的是当下最时兴的《长恨歌》: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分明是缠绵悱恻的哀词,却被那一知半解的胡姬唱得轻飘飘的,叫人意兴阑珊。也难怪沉香那小子听得无聊,又碰巧瞧见他这眼熟的冤大头,起意要拿他寻开心了。

葫芦小仙暗自叫苦不迭,在天上隔三岔五被杨戬逮着玩不说,下了界又要挨杨戬外甥的欺凌。这对舅甥当真是走到哪儿都不肯放过他。

他心中苦涩,脸上堆笑,仰头道:“他乡遇故知啊。”

沉香笑得爽快:“上来喝一杯?”

葫芦小仙硬着头皮上楼入了座,却坚持以茶代酒,说什么也不喝了。他上回沾酒,还是数百年前杨戬在船上设宴答谢他那晚,开了荤喝得人事不省,一头睡到次日天大亮。犹记得他忍着宿醉的头痛走出舱时,杨戬正立在船舷边,目送沉香驾艇远去。

想来,沉香便是从那日起下凡游历,鲜少再回天上。数百年弹指一瞬,按凡人年岁来看,眼前这小子大约已及弱冠。若直起身来,个头怕是快赶上他舅舅了。

只是他发现,眼前的沉香与当年那半大小子似有些许微妙的不同,眉眼间依稀少了点什么。他顾不得失礼,盯着人琢磨了半天,依然参悟不透。

“有话直说。”

“那什么,我一直不太敢问杨戬,”葫芦小仙踌躇半晌,憋不住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你俩后来……如何了?”

沉香不解:“什么如何了?”

“哎,就是那个事儿!你、你要跟杨戬表明心迹的事儿!”

“我?跟我舅舅?表明心迹?”沉香一粒西域炒果磕了半粒,险些没噎着,满脸诧异道,“大白天的,你这也没喝啊?”

葫芦小仙眨眨眼,没了反应。沉香看他那呆傻样子,倒率先捧腹大笑起来,笑完又道:“虽不知你是如何得出此论的,我和我舅是关系好没错。不过我总跟着他也不是办法,出来转转,迟早要自立门户。”

台上胡姬身姿袅袅,仍不知疲倦地唱着。一曲将尽时,沉香自己斟了杯酒,奇道:“我还当比翼鸟只天上有,原来人间也唱?记得哮天最爱扑这鸟,每每扑得鸟毛漫天,滑稽得很。”

他笑音爽朗,举手投足间随性倜傥,倒能窥出几分杨戬年少时的影子。街对面楼台上有群正值妙龄的姑娘挤作一团嬉闹,听见他笑,纷纷含羞带怯地朝这边望来,盼他回望一眼。

小仙坐在原地,只觉后心冰凉,当年在杨戬船上被沉香撞破偷窥时的感觉复又包围了他。

他忆起那少年凝视杨戬时紧锁的眉和饱含热意的眼,那样一张脸,竟与眼前人判若两人。

究竟发生什么了?

葫芦小仙心不在焉,同沉香辞了行,回到歇脚的客栈,于房中来回踱了半柱香时间,忽地转脸去瞧他放在床边的葫芦。

是了,那晚他喝到断片,失去意识时应当在甲板上,醒来却四仰八叉躺在廊下,怀里还抱着他这宝贝葫芦。

小仙当即捏了个诀,把葫芦里各色仙药尽数召出。多年来他几乎无一日不清点这些家当,每日过完,多一铢少一丸都记得清清楚楚,只除了那晚。而方才当他注意力落到这葫芦上时,就已隐隐有了直觉。

一只不起眼的粗布药囊滚落至脚边,小仙将之拾起,扯开扎紧的封绳,取出其中纸包。

倒入手心的是一抔随处可见的砂土,稍不留神,便悉数从指缝流走了。

 

“杨戬!”

是日深夜,神庙四下无人,卖药的怒气冲冲踩着门槛进来,于二郎神像座下抱臂而立,直呼其名:“杨戬,你且现身,我知道你能听见!”

天上那个二郎真君行踪飘忽不定,远不如地上灌江口这位好找。杨戬天眼复原后法力更强,也更为敏锐,他大半夜这般吵嚷,没道理招不来正主。果然不出半刻,殿中响起杨戬的声音:

“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你……何事?”

对方想必刚从睡梦中醒转,嗓音困乏得很,被殿内回声一衬,更显倦怠悠长,听着便叫人来气。

“我问你,”葫芦小仙直截了当道,“你怎知我手上有那药?”

“嗯?什么药?”

“装,接着装!那日夜里你趁我醉酒不备,偷换去喂你外甥的药,你自己不记得了,倒来问我吗?”

杨戬闻言,许久未作声。葫芦小仙在气头处,以为他畏罪遁了,正要上前往二郎神像上踹几脚泄愤,那雕像中却传出低声轰鸣,周身浮现淡淡金光,眼看着调转了肢体姿势,活动起来。那张三目圆睁的可怖脸孔顷刻间幻化了去,以杨戬的面庞重新示人,细看又不若本人轮廓之流畅柔和,倒更接近杨戬元神的具象。

小仙到底是忌惮杨戬的,退后几步屏息看他以此种骇人法子现身,话音中都带了颤:“杨戬,你莫要搞些花活,只管如实回答我便是。”

神像以额间天眼注视他,缓缓开口:“我取那药时,还在想你何时能发现。谁料你如此迟钝,竟隔了这几百年才来找我,你再不来,恐怕我都要将此事忘了。”

“好一番事不关己的风凉话!”葫芦小仙怒道,“你还没回答我,如何得知我有那药的。”

“你自己看罢。”

真君叹着气,抬手一挥,殿内陈设瞬间改头换面,变作一套更为似曾相识的布景,竟是药王庙。葫芦小仙来不及讶异,只觉天旋地转,睁眼时已与对方交换位置。他端坐殿上,而另一人跪坐于下方,正朝他俯首叩拜。

他定睛去看坐下那人,却是名身着鹅黄色纱裳的俊俏女子。云鬓珠钗,略施粉黛,举止端方秀隽,神情婉转灵俐,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多看一眼。现下如此,当年亦然。

葫芦小仙脑中被猛地灌进往事,惊道:“这女子……是你变的?”

杨戬不应声,他所化女子却同小仙记忆里别无两样地说起话来:“但求药仙显灵,赐小女子一副仙药。”

小仙听见自己问:“所求何药?”

“小女子家中有一少年郎君,害了单相思的毛病,想是用情至深,得不到回应,便成日愁眉不展,脸臭得吓人。问他恋上谁家姑娘,他也不答,只笃定那人此生都不会爱他。我看他苦恋这些年,已到了夜晚也难以入眠的地步,教人心疼得紧,就想着替他来问问药仙您,可有什么灵丹妙药能让他遂愿,让他所爱之人,终究也爱上他?”

她所言情真意切,卖药的则如遭雷劈,当年他听得有多同情,此刻就有多懊悔。可杨戬诡计多端,变化通天,他如何能看得破?

只听座上药仙端着架子,娓娓道:“相思最苦,是心病,但凡是病,天下必有药医。若是对你家这位小郎君的相思之症,倒确实有药;可要盼他所爱那人对他生情,便是另外一回事了,人家姑娘既本无心病,自然无药可解。”

“那敢问药仙,”女子略显气馁,“您说能解单相思的,又是什么药?”

“是忘情散。”他答,“此药之玄妙,在于服用后并非斩断一切情根,而只会忘记对最爱之人的情。我且赐你一副,你若看他实在折磨,制成丸药劝他服下便是。毕竟来日方长,天涯何处无芳草?”

那女子低头思索片刻,却说:“多谢药仙指点迷津,赐药就不必了。”

“为何?”

“他是我最重要的亲人。”她笑着抬眼,一张桃花面光彩慑人,“比起扼了这段情,我更盼他有朝一日得偿所愿。”

话音刚落,又一阵眩晕袭来,葫芦小仙被迫腾空而起,从数百年前的药王庙重新落回二郎神庙中。他堪堪站稳,冷笑道:“原来如此,全怪我一时轻信!”

“那日我与友人游经药王庙时,听闻你事迹,遂想起沉香的事。想着即便是白费工夫,也总好过眼睁睁看他一筹莫展……”杨戬坦白,“只是当时,我尚且不知他意中人是谁。”

“你那时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最重要的亲人,不过是错以为自己身在局外罢了。”小仙啐道,“所以你改变主意,是在知道他对你的心意之后?”

“是。”

“你就非要做得这么绝?”忆起当年亲眼所见沉香的深情,葫芦小仙义愤填膺,“忘情散的效力,可不仅仅是让沉香忘了眼下对你的情。一旦服了那药,他从今往后,年年岁岁生生世世,纵有情窦初开,纵有情之所钟,也再不会因你而起!”

“他将娶妻生子,与人白首偕老,只当我是他舅舅,永不逾矩。”杨戬了然接道,“这正是我所求。”

小仙见他油盐不进,气得只想笑:“好,那你且说说,他藏了那么多年的心意,是如何被你发现的?”

 

沉香又在盯着那些鸟出神了。

午睡后,杨戬伸着懒腰出舱,想喊他外甥一声,见此情景,硬生生咽了回去。自从那天半试探地同沉香讲起比翼鸟的典故,这小子发呆就有了新的路数。此时七八对比翼鸟缠绵落在船头,绚烂光华的羽翼几乎将他背影层层围住。

杨戬知他心中有人,求而不得,对那强套的典故敏感在意也是难免。本以为他少年老成,不屑得信这个,现在看来竟也多少揣着点思春心绪,有了些与年岁相符的样子,倒称得上可爱了。

不知沉香望着那恩爱鸟儿时,想的是哪家姑娘。思及此,杨戬心中微动,决定略施小计,再打探一回。

他趁周遭无人,轻手轻脚登上舱顶。等阵风拂来时,阖了双目,捏一道变化诀,向下纵身一跃——

啪。

一只单眼单翼单足的鸟儿落在檐下。

大意了!杨戬摔得眼冒金星,侧身挣扎着反省失败。比翼鸟素来成双成对,相邻乃飞,他魂灵仅一个,纵使再有神通,又如何变得出一对?他欲借仅存那一片羽翼的力量起身,却不得要领,难以把握平衡,扑腾半晌仍是肚皮朝上,支棱起一只脚爪,好不狼狈。

正自懊恼,忽觉天光一暗,有人俯身下来,将他拢入掌心。

他心道不妙,待要挣扎逃窜,那双手已轻轻托起他,举止小心翼翼,唯恐伤他分毫。

“怎么落单了?”是沉香。

杨戬心下惴惴。他自恃道法精妙,此番属头一回变化失败,变作半只滑稽鸟儿,倒不如变半只烧鸡了。若被沉香认出来,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好在沉香并未起疑。他将杨戬捧至眼前,仔细端详片刻,鼻梁疤痕微微蹙起,纳闷道:“先前还见你们成双成对,这会儿怎么就你一个?你那另一半呢?”

杨戬让他问得心虚,只得扑扇一下仅有的翅膀,摆出个无可奈何的姿势。

沉香却兀自看懂一般,轻声问道:“走散了?”

言毕,竟将他放入怀中,用体温笼着,找了个僻静处席地坐下。杨戬受宠若惊,又啼笑皆非。他这外甥素来冷面冷心,何曾见过这般温柔细致模样?怕不是真与这落单的比翼鸟共了情,同病相怜了。

“你且歇歇,”沉香垂眸看他,“等养足了力气,再去找她不迟。”

找什么找,杨戬心说,我哪来另一半?又无从发作,只好老老实实窝在沉香衣襟里,笨拙地拿鸟喙理理羽毛。

沉香不再多言,只极目眺向远处。云霞渐染,紫光遥映,船头那几对比翼鸟早已相偎着飞远了。杨戬循着他视线望去,只见天际渺渺,竟也觉出几分寂寥。

“你可知道,有时我真羡慕你们。”正出神,忽听沉香自言自语般开口,“生来就只有一半,理所当然要找寻另一半。”他唇角扯出些许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自嘲,“哪像我生来完整,却偏要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装模作样扮演他外甥,另一半……藏在心底,认都不敢认。”

杨戬心头一跳。

“我舅舅,他太好了,”沉香继续道,目光执拗地飘远,仿佛此番剖白不为了说与谁听,只是憋得太久,总算寻得了不会泄密的听众,“好到我每每看着他,便觉得能做他外甥已是天大的福分。我不该再奢求别的。”

沉香停了半晌。杨戬窝在他怀中,只听那胸口心跳轰然。

“可我忍不住。”沉香深吸一口气,缓缓吐露,“我总在想,倘若我不是他外甥,倘若我与他并非身处这般伦常中,我是否可以光明正大告诉杨戬,我心悦他。”

杨戬瞳孔骤缩,心神俱震,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沉香捧出怀里单翼的鸟儿,低头苦笑道:“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一人一鸟无言对视。暮色里,沉香眼底有水光浮动,却偏偏不肯落泪。杨戬忽然不敢再看。他浪迹世上这许多年,见过无数痴男怨女,听过多少求而不得,却向来悠然局外,从未身处其中。作壁上观久了,似乎再没什么值得挂怀。情之一字,他自诩早已看淡,可是……

“罢了,跟一只鸟说这些又有何用,顾影自怜一般,我也真是好笑。”沉香抹了把脸,变回往常淡漠神色,“天色不早了,你那另一半还不知在哪,你且在檐下歇歇罢。”

待沉香离去,杨戬终于恢复人形,独坐舱顶。思及平日,沉香待他分明似与寻常舅甥无异。又有谁能料到那皮囊之下,藏了这一腔孤勇?若非他今日荒唐化鸟,岂不是仍要被蒙在鼓里?

忆起那日在药王庙,他只当沉香苦恋他人不得,纵听闻了那忘情散的效力,也不忍擅自替他断情。而事到如今他才知晓,令其苦痛的一切根源竟是自己。

是了,他要找到那卖药的。

夜风捎来一根比翼鸟尾羽,落在杨戬手边。他将之拾起,收进衣袖。至此,是时候让他数百年来压制于胸中的玄鸟大闹一番了。

 

葫芦小仙听到此处,方知他自始至终都让杨戬摆了一道,不由愤懑难平,接连追问:“你当初既盼他得偿所愿,日后又为何出尔反尔?全仗着他意中人是你,就狠心擅自替他做主,断绝一切?杨戬啊杨戬,你凭什么?你把你外甥当什么?”

那二郎真君听任他呵责,闭上眼不再回话。而额心天目微睁,惶惶震颤,分明落下一滴泪来。

卖药的嘴上还没骂舒坦,目光却紧随那滴泪看去。许是职业病犯了,见到稀世之物,即便无法收入囊中,也不免想要多瞧上几眼。可那泪珠滑落下来,掉在塑像脚边时,竟也与凡人涕泪无异,眼见着渗进土里,不知所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