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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也不懂你,可以让开吗?
宿舍里不许带人进来,你已经违反规定了,组长抓到的话你会被罚的。
能怎么罚?朴元彬把男孩往身后拽了拽,抬眼继续和郑成灿对峙。不让我上台吗?下周就要公演了。
你还记得下周公演。郑成灿整个人堵在门前,丝毫不给对方溜进来的机会。他短暂地闭眼深呼吸,指向电梯:自己出去还是我叫人?
跟你有什么关系,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朴元彬嗤笑一声,探头看看另一扇紧闭的门,意有所指。哥也装作不知道不就好了。
出去,开房、在公司、后台,随便你怎么乱来。郑成灿扶住他的肩膀,动作却不容反抗。他依旧目不转睛——郑成灿没有直视他,更懒得分给身后的人半个眼神。
他了然地笑了笑,把那个男生打发走,跟着郑成灿回宿舍。后者似乎顿时变得对他没话说,泄愤一般把房门摔得震响。
他们的上一段对话发生在上周。
不想一直围观宋银硕在电脑上种地钓鱼的时候就去隔壁找李灿荣他们,低气压很快就会被敏感的队友察觉,他的目的似乎就是这样。李灿荣温吞地指出,元彬哥,你又弹错了。他低头看自己按出压痕的手指,下意识咬紧牙齿,下颌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这里是你上周教我的。灿荣再次试探道。哥,很紧张吗?
没有……他心不在焉地敷衍。只是不想回去,不想面对郑成灿。
失忆的郑成灿。
朴元彬对他们之间的争执习以为常,其他人也是。郑成灿摔门而去,他也就不甘示弱地踢掉鞋子,手已经抓住门沿时,浴室的方向传来闷响,听上去就是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撞击地面的声音。和宋银硕同时冲进浴室的瞬间,他久违地觉得眼睛有些畏涩,接下来几乎是肾上腺素接管了身体,当然、仍然在呼吸的成灿让他想起第一次踏进公司大门时,工作人员刷过脸,叫他直接跟进来,外套衣角被玻璃闸门夹住,他窘迫地扯回那块布料,抬头和郑成灿对上了视线。成灿拍拍身边同样外形出众的男生,两个人亲切地对他打招呼,怕他不自在似的,很快结伴离开大楼。很圆的眼睛,瞳孔乌黑,冲别人笑起来弯成一条曲线。心脏砰砰跳,有这样的人在,他真的能够顺利留下来吗?
成灿无知无觉地侧躺着,水快要盖满口鼻,他如梦初醒,膝行过去托起对方的上半身靠在自己身上,宋银硕带着人返回,从他手里救走了成灿。有一根细密的线也被抽走了。他低下头,手上湿漉漉,T恤上沾着一点血,肯定洗不掉了。
收拾了东西准备再去医院看望已经苏醒的郑成灿时,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到宿舍,经纪人全程像照顾小孩子那样搀扶着成灿走入房间。再刻薄的人对病人伤员也不会嘲讽什么,朴元彬退后几步,问宋银硕,他怎么样了?
宋银硕露出难以言说的表情:脑震荡。
他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宋银硕接着说,成灿失忆了。
他又把那口气喷了出去。
公演没有取消,剩余的人依然按行程表去练习室,成灿的位置空出来,走位不用担心撞到人或者慢半拍——他太松懈了,完全不在状态。元彬?舞蹈老师再三提醒。累了的话就休息一下。
镜子里的李炤熙把汗湿的头发重新拢进鸭舌帽,宋银硕揪着老头背心散热,他低下头,努力忽略腰间隐隐的酸痛,鞠躬道歉:对不起,我分心了,再来一遍吧。
少了什么,总觉得少了什么。答案显而易见,他告诉自己,这些都不重要,反正他从来没有在乎过郑成灿。
成灿因为脑震荡的原因还没有起床,宋银硕罕见地没有提着外卖回自己的房间,和元彬在客厅面对面坐着。
要不要吃?银硕拆开包装盒,又是油荞麦面。
这次没忘记放调料就好。元彬心不在焉,用塑料叉拨弄碗里的希腊酸奶。
医生诊断说成灿是逆行性遗忘,有可能恢复。
我知道了。
成灿的事跟你没关系,是不小心摔倒的。
……我知道。
你看起来很有负担。
银硕哥。朴元彬终于打断他。为什么你们都这么想。
只有我说过吧?银硕低头去吃面,右颊鼓鼓囊囊。
再次被戳穿,元彬干脆闭嘴,倒掉了剩下的酸奶——我干嘛管这么多?
他没来得及离座起身,郑成灿就拄着拐从房间里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腿也受伤了吗?银硕明知故问,把外卖盒里的粥取出来。给你点的。
不是……成灿像往常那样,习惯性用近似于撒娇的口吻说,我站起来会头晕。
吃油腻的食物更容易头晕,就喝粥吧。宋银硕先走一步,转头对元彬嘱咐,别让他再摔倒就没问题。
元彬怔怔地听着,才意识到他们认识这么久,相处的方式可能没怎么改变过,即使郑成灿忘记了很多,甚至忘记了自己已经再次出道。
呀,成灿哥。你是装的吧?他努力做出坚定的样子,目光直直,紧盯住那双眼睛。
什么?
就是……失忆。
成灿还没回答,他就忍不住想逃走,桌缘好像突然变得过分圆润,手臂搭在上面,不可阻挡地下滑。马上能得到一个顺理成章离开的理由时,郑成灿试探着问,因为这个难过了吗?但是我没有忘记元彬啊。
接受郑成灿失去了近几年的记忆后,元彬再次劝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医生都说过有几率会恢复的。
成灿依旧刻苦地发挥天分,就像在玩填色游戏,把曾经习得又被迫遗忘的舞蹈、声乐、生活习惯一点点涂满,没出什么差错。公司商议后决定不对外公开消息,成灿倒是没有表现出不适应,照常出门遇到认识的同期生,打招呼的样子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只是偶尔擦肩而过后成灿会悄悄凑近银硕耳边问刚刚那位是谁?我简直是硬着头皮问好……
一切看起来与以往没有不同,可惜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再是沉默的空气,取而代之的是更沉甸甸的存在。成灿看他的眼神很友善,甚至有点溺爱,觉得他还是那个很小的弟弟,时常叮嘱他要注意发力点,小心腰伤。
元彬觉得指尖发痒。他的腰伤从出道前、甚至做练习生前就已经开始折磨他了,过去他们闹得再难看,成灿也会时不时关心,银硕基本不出来吃饭,止痛贴留在餐桌上,是特意留给他的。但眼前的成灿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簇火轻轻灼伤他一下,又迅速抽离,清晰地体会到什么是痛又无能为力。
或许是太忙碌,又或许有成员失忆这件事已经成为了无言的禁令,大多数休息时间他都待在卧室里,和宋银硕猜拳决定谁获得浴室使用权,输掉后就听着水流哗哗响,放任自己陷进沙发里,发呆到睡过去。
成灿的房间在客厅另一端,他被隐隐约约的响动叫醒,以为又出了什么意外,几乎是把门踹开的。
怎么了?
郑成灿在哭,他第一次看到郑成灿这样哭,第一次看到这么大颗的眼泪,旁边堆着被撕扯坏的纸屑。
是因为眼睛大所以眼泪才会大吧?元彬没有靠近,把门重新关好,锁好像被他弄坏了。成灿还是没有停下,低着头用指甲掐住手指。为什么哭?他问。
成灿终于抬起头来看他,慢慢摇头,用手背抹掉眼泪。
要适应的东西太多了。
不是因为这个吧?
成灿看起来很脆弱,眼睛在泪水的浸润下似乎依旧是黯淡的。元彬忍不住恶趣味地发问,仿佛他们旷日持久的较量里他终于取得胜利。
元彬呐。成灿一直这么叫他。元彬,每次到这种时候我才发现失忆之后有很多东西是没办法填补的……不是我说了算的。
朴元彬隐约感觉到有什么将要发生正在发生,可又不舍得这么转身离开,他认为自己是想多观赏一会成灿的窘况,这么劝解自己时,成灿抬手抱住他,这下眼泪全部都擦在他的背心上了。
成灿呜呜地哭,捏着自己的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是他们很久很久前一起吃饭的合照。
我不知道……元彬,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们之间变成什么样子了?
初来乍到的时期,关照朴元彬的是几个稍早进入公司的前辈和同期,成灿是其中最先和他熟悉起来的,和银硕去日本回来还特意给他带了纪念品,是个用布缝成的玩偶挂件,在彼此矛盾最深的时候,元彬把它扔进了床头柜最深处。大概是被成灿发现了吧。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散,元彬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事了……成灿在他有所动作前放开了他。他却很不想就这么结束话题,追问,你觉得哪里变了?
我们最近一整年都没怎么发过信息,这段时间我对你说话,炤熙的表情很奇怪,就好像本来不应该那么做一样。成灿抽噎着,终于不再强作镇定,语气里透出困惑。但是……我的手机里有一个单独的相册,没有密码,里面都是我们的合照。
只有我们两个。他补充。
完蛋了。朴元彬心想。
他觉得自己是抱着让郑成灿再痛苦一点的想法去问的。
郑成灿带他去公司附近巷尾的小店吃牛肉汉堡,难得不用去练习室的休息日里一起窝在被子里,在游泳馆的浅水区溺水时喊着元彬呐救命——全部都被记录下来了,他当然知情。
起初他对成灿的过分谨慎嗤之以鼻,“那就保持这种关系,不用更进一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记得对方脸上受伤的神情。以至于再次、正式出道后成灿提出交往,他也只是用故意拨通暧昧对象电话的方式回应。
他突然警惕起来,无法确定郑成灿到底在哪个具体节点失去了记忆。……你还记得多少?他问。成灿捂着脸摇头,他握着对方的手腕,缓慢却坚定地扯了下来。郑成灿哭泣的脸像一面湿透的白旗,他伸手一碰,各种颜色瞬间在潮湿的表面晕染开。
元彬不是根本、不关心吗?手却不依不饶反扣住他,布条一样的旗帜绕住桅杆。
怎么可能?船在缓慢无力地漂转,把一切交付给某一股波浪。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