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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梅林一个人站在某栋楼的天台上,天空明澈,阳光正好,忽然扬起一片振翅声,数只飞鸟掠起,冲进视野,他一只都没看清,只呆呆地站着。
首先看见的是一件起球严重的白色毛衣,然后是衣领上边的一颗红发脑袋,这就是理想家。梅林记得清清楚楚,这还是夏天,他们七岁。从七岁到十七岁,理想家永远穿着一件破烂的白毛衣(好像会陪他一起长个子),顶着一头乱糟的红发,永远与衣着得体、梳理整齐的梅林做着对比,他们吵吵闹闹地做了十年朋友,而今天是梅林的十七岁生日。
十年就这么过去了,梅林想,假假地为自己没能摆脱这个难缠的狐朋狗友感到惋惜。他在自己家中度过了半日,收到了来自父母与亲朋的祝福、生日蛋糕与礼物,而在下午两点半的时刻,年轻人不慌不忙地从沙发上坐起,去打开没响铃的家门,果然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红头发同龄人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理想家。”梅林低低地念出对方的名字,不情愿似的。他没让外面的人进来,而是换好外出的长靴,顺从地跟着对方出了门。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沿着人行道走,理想家还像小孩那样只踩颜色相同的地砖。梅林跟在后面,突然发现这人全身都是刚洗过的:皱皱巴巴的牛仔裤,白得发光的长毛衣,尾部还贴着肩膀的头发……整个人新鲜得仿佛刚从烘干机里拖出来。这是理想家待人的最高礼仪,和梅林从头到脚的新衣服一样。今天的寿星有点得意,知道自己受到了重视。
他们走过了一座长椅。这是梅林背书的地方,也是理想家读诗的地方。每当阳光不刺眼的时候,他们就会坐在这里,面朝波光粼粼的河面,周边没有树,视野开阔而干净。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椅子的一侧有几道手指甲磨出来的划痕,因为在陪梅林背书时不能说话,理想家无聊得只能抠木头。椅子前有供人放脚的石砖,但理想家永远再向前迈一步,站在草地上向梅林朗诵他的新作。他们中的一个一听到生物词汇就打瞌睡,而另一个完全听不懂诗歌,但他们就是长久地一起坐在这里。
他们走过了小学。梅林本来不会逃课的,但是他某天坐在窗边看见了一个孩子利用监控死角和灌木丛躲过了巡逻老师视线的全过程,便学会了。从此他们一起逃离没用的课程,越发精进伪造请假证明与老师家长两头骗的技术。理想家总苦恼于自己蓬乱的红发太过显眼,梅林就帮他编起来。编发很简单,至少梅林是这样想的,但理想家仗着有人帮自己,不知真假地总是学不会。路过一段操场边的围栏,理想家曾在翻越时被勾住毛衣,挂在上面哇哇叫……梅林忍不住微笑起来,好在另一个人只顾向前走,没有回头看。
他们走过了十字路口。这里并不繁华,但依仗着学校的人流量开了不少店铺。理想家的家要在这里拐弯,但是梅林被领着转去另一个方向,他还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领路的人不再专心挑地砖踩了,转而哼起小调。一辆超速的轿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梅林拉拉帽檐,一边在心里责备不守规矩的司机,一边想起理想家曾说过他小时候差点出车祸——这家伙现在过马路也不长眼睛,得要人看着。
他们走过了公园。公园的另一边就是中学,学生们总是在公园中穿行、闲逛与休息。理想家有一个秘密基地,在一棵梧桐树旁,他在那里藏了很多东西。梅林曾亲眼看见理想家蹲在树后鼓捣鼓捣,能掏出文具、书本、没写完的作业、 考试卷子……甚至一盒完整的披萨。至少披萨是冷的。当时梅林嘴里嚼着饼皮,坐在草地上把作业从书包里掏出来给理想家抄,心想这也许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行为艺术,或者理想家不是人类而是松鼠。
他们一直走,一直走,过了一座不长但坚固的石桥,道路两旁的树变得更粗壮。梅林从没来过这里,离学校远,离图书馆远,离父母工作的医院更远,但理想家似乎就很熟悉。
“我会给你一个惊喜。”十天之前理想家是这样说的,梅林当时只喃喃道没兴趣。
一幢幢居民楼显现在眼前,还有老年人经营的小商店。理想家突然拉住梅林的手,带着他小跑起来。梅林的另一只手慌忙把新帽子摘下,注意力只放在脚下,恍惚间听到有人叫喊理想家的名字、笑声、此起彼伏的鸟鸣。梅林的体力其实更好,但他惊讶,在这陌生的地方,唯一熟悉的只有眼前的人,他被牢牢抓住,带着奔跑,阳光与树荫在他们身上交替,理想家一闪一闪的。
回过神来已经进了某幢楼内,理想家气喘吁吁地把梅林放开,他没有解释,而是直起腰娴熟地去按电梯的呼叫按钮,转头朝友人眨眨眼睛。梅林跟上,电梯间狭小,他发现理想家的头发干了,和自己的差不多长,颜色也差不多,洗发水的味道有点不一样……这头发也是被自己看着长长的,从七岁到十七岁。
他们直达顶楼,理想家带着梅林再爬一层楼梯到天台。视野豁然开朗,摊在年轻人眼前的是一整块蔚蓝的天空,宛如一座温婉的湖,远方丝丝缕缕的白云成了翻动着的浪。
“你看!”理想家背对太阳,向梅林张开双臂。时间停止了好几秒,很久以后梅林才意识到这是在向自己索求拥抱。他当时只是用双手握住帽子两边,把它重新戴好,而理想家慢慢把手放下,调整着剧烈运动之后的呼吸节奏。
“这里有最漂亮的夕阳,能把一切都染成金红色,水泥也会如宝石一般熠熠生辉——”理想家深吸一口气,“我的一位亲戚住在这里,我小时候总来拜访她。”
理想家也转过身,但是阳光太刺眼,他还是喜欢面向梅林。他把两只手都背在身后,说:“我们以后会分开的对吧。”
“嗯。”应答快于思考,梅林也愣住了。这是事实,但是他好像也没准备好。
“你以后会去医学院,对吧。”理想家继续问,继续笑眯眯的。
“嗯。”梅林有些不知所措,他穿得很厚,几乎全身都是黑色,而且一直在走和跑,现在才感觉热。
这个话题被搁置,也可能是理想家自己都不知道还要问什么。而出于一种对朋友的绝对信任与对新环境的好奇,还有一点儿少年的感性的意气,梅林走上前,略过理想家靠向天台边缘的栏杆。与其说是栏杆,不如说是一圈矮矮的围墙,他双手扶上粗糙的水泥表面,目不转睛地向地平线盯去。
理想家也贴在梅林左边跟着看,但他低下头,更关注楼底的草地。因为无人照料,雨水阳光又充足,草生长得又厚又密,数只麻雀、八哥点缀其间,蹦跳与啄食着。
理想家说,等到夕阳西下,连绿草都会被染红,似有火在地面流动。梅林也低下头,说,那我们一起看。
十七岁说离别还太早,梅林心里想,他也从不认为理想家是多愁善感的人。就算他们以后去了别的地方,也不代表就断了联系,再说……过生日也应该开心一点啊。
天台风大,梅林往后退,理想家反而迎着风爬上围栏,站在那窄窄的水泥平面上。他很轻巧地转了半圈,但梅林已经害怕了,他说,你下来,那里很危险。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理想家却叹气。
答非所问,梅林倒也不生气,这只不过是一句随口的担心。理想家知道自己总是有问必答的,他有意无意地用伊卡洛斯式的自信和新话题把自己的想法熄灭了……也许在他眼里,这属于懦弱。
“我没有不喜欢你,理想家。”梅林重读对方的名字,同时感觉有点口渴。
“我不懂你对医学的追求,也逐渐地与你说不上话了。梅林,你现在有许多新朋友,你和他们看动物解剖图,还有聊人脑、意识、权力医学与社会发展的关联。我听不懂,也不感兴趣……”
可是我从来没有叫你离开,依然到处带着你。梅林想为自己辩解,却觉得嘴唇愈加干涩。他想说自己很喜欢理想家,喜欢听他轻盈的羽毛一样的声音,还有那些不明所以但是词句优美的诗句。他知道他们有很多互相不理解的地方,但是他也已经习惯了和理想家相处,他们有过争吵和打闹,但不还是继续做朋友了吗?如果没有理想家陪着自己,他一个人在长椅上背书也太孤独了吧。
可是梅林一句都没有说出来,一句都没有。他投去无助的目光,因为理想家总能看懂的。他现在也看懂了,但那作为回应的微微的蹙眉,却像在问:“真的吗?”
怎么就不是真的了?梅林着急,却没有组织语言的能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不作声地阴燃,可能已经成型了,可能还没有,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要怎么表述出来。所以梅林只能盯着理想家,像刚才望遥远的地平线那样,他仿佛要看穿面前人的灵魂,他已经观察十年了。
他想夸夸理想家,也许这样能让对方感觉好一点,但是要怎么做呢?他早就把能向对方说出口的话语都用尽了,所以才会变得越来越沉默,所以才会让理想家产生自己不喜欢他的错觉,但是要怎么挽回呢?理想家牛仔裤的正面有几条深色的印子,那是晕开的墨迹,没洗干净。
“如果你喜欢我的话,直接告诉我就行了。”站在围栏上的高一截的少年蓦地把脸扭向一边,“太阳都要落山了。”
梅林感觉有一朵棉花立在自己的心尖上。
“生日应该开心一点,理想家。”声音干涩、低哑,水分都被烧干了似的,梅林不自觉地抓住自己斗篷的一侧。他真的不擅长应对这个。
人的自我意识很神奇,有人经手术切除大量灰质仍能正常生活,有人接受了前额叶切除术仍然能正常生活,有人半球分离仍然能正常生活,好像理性活得理性,感性活得感性似的,合起来就成了个矛盾的脑子,矛盾的人。梅林现在就感觉自我意识在乱动、蹦跳、膨胀、不听使唤,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混乱的情绪。他甚至不敢去看理想家了。
又是一阵风,梅林低着头,担心理想家的头发会不会被风吹进嘴里。他想说,你下来吧,我帮你把头发编起来。
“喂,医生!”理想家叫喊,他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这样称呼梅林,因为他实际是很讨厌这个职业的。他背对着风,所以头发都被吹至面前,在梅林的眼里他就像躺在风里,躺在太阳上。
“所以你喜不喜欢我呀。”
当然喜欢啊,梅林木木地回望。他刚想开口,理想家却先咳嗽起来,他果然吃到了自己的头发,还呛到了口水。理想家同时也在笑,因为他知道梅林的意思,因为他是故意寻梅林开心的。
梅林听见笑声就放松了一些,他向前走,想把围栏上的舞者摘下来,就像采一朵棉花那样。理想家还不想下去,他笑着、小声咳着,蓬松的红发在空气中翻滚,突然,他向后一栽,摔了下去。
今天是他们两个人的十七岁生日。
鸟群被惊起,全部呼啸着逃离,奔向天空。梅林一个人站在楼顶,一个人,连心脏都忘记了跳动。先前的那股混乱、汹涌的情感,现在全部都断裂了。他一直走到理想家站过的地方,向下看……
绿草被染成鲜红,某种火焰一样的东西正泊泊淌个不停,蔓延不止……那是他还未言说的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