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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湿地公园时太阳还未升起,默尔索站在木桥上,借着水平面上微弱的阳光检查镜头。他举起相机,确认取景器里的景色清晰无误后才迈开步子,行走于深蓝色的天空下。此时是默尔索辞职的第二周,也是他开始观鸟的第二年。上一份工作他做了三年,离开的原因很简单:之前他忙于工作,每天过得太繁忙,绝大多数时候只能拿起手机记录鸟鸣声或是拍下模糊的照片,没什么机会试试这台昂贵的相机和挂在脖子上的野外专用望远镜。现如今默尔索身为无业游民,好不容易拥有大段的空闲时间,自然要去远在城市边缘的公园拍一些寻常见不得的鸟类。比如这次的拍摄对象,黄苇鳽——只能在这片湿地里才可以见到的夏候鸟。眼下正是它们休息前的最后一次觅食的时候,再不抓紧些就要错过了。想到这点,默尔索便加快速度,朝着芦苇丛的方向赶路。
这个点的公园鲜少有游客或是其他观鸟爱好者来往,默尔索得以幸运地独享平日里被摄影师霸占的观景台。他将调整好镜头参数的相机固定在三脚架上,开始耐心地等待鸟儿的出现。今天运气不错,他等了约莫十分钟就从望远镜里瞧见一只黄色的水鸟从芦苇中钻出,斜着抬起脑袋紧盯水面。这令默尔索放缓呼吸,他放下望远镜,弯下腰凑到屏幕前继续观察的同时开启录制功能。在出发前他做过功课,这是黄苇鳽捕食的样子。默尔索没有想过自己第一次出远门观鸟就能够记录下候鸟捕食的全程,看来他今天的运气确实很好。
一人一鸟都保持着静止,黄苇鳽是为了等待猎物,默尔索则是为了捕捉到它捕食的一瞬。手表显示时间又过去四分钟,默尔索等到的先是迎面扑来的风吹动芦苇丛,差点将他头顶的渔夫帽吹跑。再然后他才等来取景器里的鸟儿用前倾的身体贴上水面,把脖子探得更长。默尔索的指腹已经搭在快门键上,双眼死死地盯住狭小的电子屏。取景器里的黄苇鳽像一张拉满的弓,水面滤去了朦胧的晨雾,倒映着的影子要比本体更清晰。默尔索屏住呼吸,他知道这张弓随时随地都会松开,上下两片细喙中会多出一条淡水鱼。但在侯鸟完全低下身子前,水面上的倒影里突然多了些什么。那并不是另一只鸟的影子,黑影比鸟大得多,应该是人形。人影出现在画幅的边缘,正弯着腰在做什么动作。动作做得很吃力、很沉重,像是在拖动什么东西。
默尔索下意识地抬起眼睛,离开取景器朝对岸望去。距离太远,隔着水域和芦苇丛,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影在水边。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在做什么。默尔索重新低下头,凑回照相机。他本来只是想确认那是否为一名来清扫的员工,但屏幕里的画面让他愣住了:倒影还在,那人已经把沉重的东西拖到水边。那东西很长,被深色的防水布粗糙地包裹着,且在拖动中滑落一小端,露出内在。一截灰白色的手臂僵硬地下垂着,像一根枯枝划过水面。黄苇鳽在此刻也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候鸟猛地缩回脖颈,钻回芦苇丛里消失得无影无迹。而男人的指腹还搭在快门上没有按下,取景器里只剩下持续移动的倒影。那人正把东西推进水里。水花溅起,但被防水布闷住了声音,只有一圈圈涟漪荡开,搅碎了浅蓝色的天空和芦苇。他目睹这一切后抬起头,用肉眼望向对岸。对岸的人已经转过身,正朝这边望来。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能明显看清对方的姿态明显僵住。
纵使在工作里处理各种棘手的项目,自认为无事能让自己震惊的默尔索,在对视中还是难免呼吸一滞。男人没有尖叫或是逃跑,他直勾勾地盯着站在原地的人影,大脑飞速运转:这里距离出口三公里远,视野还因天色受限,假使自己现在就动身,还是无法排除跑不过对方的可能性;手机目前只有一格信号,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够顺畅地拨通报警电话;即便报警成功,这一行为无异会激怒对方,很有可能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什么也不做才是眼下能保住性命的最好选择。这些念头像手机相册里的照片一样迅速滑过,与此同时,他发觉自己的视线还停留在黄苇鳽钻回的芦苇丛。淡黄的芦苇还在轻轻晃动,他想,它不会再回来了。意识到这点,默尔索才终于做出反应。他迅速从三角架上取下相机放回包中,然后将摊开的双手举起到半空中向对方展示。
“我只是来拍鸟的。”默尔索主动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晨的湿地足够安静,声音能传过去。“你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
对岸的人没有回应,默尔索朝后退了一步,开始收拢三角架。他听见身前传来水花溅起的声音,男人选择继续低着头收拾。水声很快停止,取而代之的是脚底下的木板发出的嘎吱声,有人走到自己的面前。默尔索淡定地俯下身,他把三脚架装回袋子里,清点完物品后方抬起头。一张阴沉沉的脸撞入他的视线,深紫色的眼瞳里倒映出默尔索平静的面庞。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皮肤偏黑的青年,脸上带有疤痕,比他矮半个头,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和洗得有些褪色的牛仔裤。默尔索上下打量完,没头没尾地蹦出句疑问:“现在天气还有点凉。你就穿这些,不会觉得冷吗?”
青年的表情僵住一瞬,拧起的眉头让脸上的戾气被冲淡些。但他很快回过神,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字词:“少他妈打岔,你是不是都看到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默尔索面不改色地回答。
“别跟我扯淡,”青年冷哼一声,“划船过来的时候我都看到了。什么都没看见还收东西,你把我当傻子糊弄啊。说,你是不是全都拍下来了?”
默尔索张开嘴,想要说出口的辩解被远处断续的说话声打断。声音引起青年的警觉,他立即转过头瞥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默尔索也将脑袋转过去。是晨练的人,他笃定地说,三个,或者四个。脚步很慢,是在散步。青年闻言转回头,扬起一侧的眉毛瞧向默尔索,但眼下并没有时间留给他发表感想。他张开嘴,最终选择的是突然伸手一把拽住默尔索的手臂,其力道大得让男人蹙起眉心。跟我走,青年抛下这句话就拖着默尔索往前走,默尔索赶忙弯腰捞起包带,一边跟在青年身后跑一边把装有照相机的包挂在肩上。
“你的手还是很凉。”他们走出几步,默尔索又冷不丁地开口。
“……闭嘴。”青年没好气地说。他没有松手,继续死拽着默尔索往前走。他们从另一条道上走回岸边,将路过的晨练者远远甩在身后。默尔索朝后投去视线,光线太暗,他除了瞧见几只惊起的水鸟外什么也没看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