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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运像一场高烧蔓延开来。
里昂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烫。
他睁不开眼睛，听力也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用塑料袋罩住了他的脑袋，就连呼吸也不太顺畅。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哪里，是什么姿势，只知道自己正靠在克里斯的肩膀上，被他揽在怀里。
克里斯在嘀咕着什么，里昂听不清。
但这不像是克里斯的语气。
如此痛苦，悲伤，不知所措，这不像是克里斯，不像是BOW的杀手，不像是猎狼小队的队长。
克里斯还在喋喋不休着，换作平时里昂早就叫他闭嘴了，奈何今天里昂确实没有这个力气——他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不要再说了，克里斯。里昂默默地想着。
不要再说了，你什么也改变不了，你究竟在难过什么？
是什么让你如此痛苦，克里斯？告诉我吧，我帮你解决它。
里昂的意识像一条河流，一切的思考都在渐渐融化在水中，温柔的河水冲刷着他的神经与饱受折磨的疲惫的身躯，带着他向远处飘去……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被遗忘的东西。
他想起高中时不及格的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题，他本该做对的，却因为前一天晚上与室友偷偷熬夜打游戏而在考场上睡了过去；他想起初次进入酒吧时的紧张，和酒吧里那股过于浓郁的香水味儿，叫他望而却步；他想起上大学时爬上五米高的树，就为了帮室友把他偷偷在宿舍里养的猫救下来，没想到引来全校围观，这只猫最终住在了宿管的家里。
他想起第一次与克里斯见面时，对方眼神中的闪躲和动作的局促，连手都不知道放在哪。
他想起在他对克里斯说“要不要试试”时，克里斯红着脸坚定地点头，随后吻上自己的嘴唇。
他想起克里斯将戒指戴在他的手指上时眼角划过的泪水，和那天漂亮的晚霞。
原来他就快要死了。里昂想。
随后，他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克里斯的眼泪。
说真的，这下里昂真的开始不知所措了。死亡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他已经欣然接受，并看完了他的大脑为他准备的人生走马灯——而且克里斯在这段走马灯里至少占据了三分之二的位置，这不知足的混蛋该满足了。
但他永远无法面对克里斯的眼泪。
如果可以，他一定会选择死得远远的，最好被BOW咬得面目全非，或者被炸弹炸成碎片，死得干净痛快。这样至少克里斯不会在看见他的遗体时记一辈子，也不用像现在这样，陪着他一秒一秒地熬生命最后的一小段时光。
这太残忍了，里昂想。
命运如此擅长戏弄祂的子民，用无边无际的痛苦捣碎了他们的一生，却又让他们相爱，让他们在拥抱与牵挂中带着悔恨与不舍死去。
我该说些什么呢？
里昂用尽力气睁开眼睛，朦胧的光线令他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克里斯收紧了拥着他的怀抱，那只温热的、布满枪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了他的脸颊。
没事的，克里斯，没事的。言语在唇齿间化作一声叹息，里昂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好在心中默想，祈求克里斯能感受到他的安慰。
都会好起来的，克里斯。
我要说些什么，你才能没那么难过呢？想想我们上次吵架，我摔了你最喜欢的陶瓷杯，你让我滚出我们的房子，那时候你应该很恨我吧，想想这些。
想想那些规矩，不能在家抽烟，不能穿着外面的衣服坐在沙发上，不能把黑白的衣服混着洗……这么多麻烦事，你还没有厌烦吗，克里斯？它们很快就都不复存在了，你会很自由。
我们终有一死，只是我的这一天来得更早一些而已。
我也曾想过这个问题，如果让我来选的话，我还是想比你先死。我受够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的感觉了，也受够了我生命里除了你之外的一切，我早就活得不耐烦了，所以还是我先死比较好。
我当然也知道，先死的人是不负责任的那个，后死的人是痛苦的那个。但是拜托，克里斯，这是最后一次了，帮帮我吧。
不要哭了，克里斯，你拥有我足够多的爱，足以支撑你再活很多很多年。
记忆逐渐清晰，里昂想起了他躺在这里之前的事。任务现场无比混乱，他与克里斯躲在演掩体之后，面对敌人的火力压制束手无策。就在克里斯换弹的空档，掩体本就饱经风霜的砖块终于被打碎在地，于是，为了保护暴露的克里斯，他被一枚本该击中克里斯的心脏的子弹打穿了腹部。
里昂敢说这枚子弹绝对伤了他好几个器官，因为随之而来的疼痛实在过于恐怖，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肆虐地冲刷着里昂的神经，毫不怜惜地将她他的意识撕碎。他从原本美好的记忆的晚霞中跌落，沉入疼痛的漩涡之中。
灼烧一般的痛感不断侵蚀着他的腹部，太疼了。里昂想攥紧衣服，却压根没有那个力气，他完全控制不了他的四肢，甚至做不到蜷缩身体。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颤抖，感觉到克里斯坚实的手臂正牢牢搂着他，试图让他渐渐消失的体温回升哪怕一丁点。
太疼了，太疼了。里昂的理智彻底在这样程度的疼痛中被击溃，他在心中暗暗诅咒克里斯，如果不是他，自己根本不会跟来这次任务，根本不会被子弹打中，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生不如死。
他甚至无法陷入昏迷，或者说，他现在就已经处于半昏迷的状态，可疼痛还是无孔不入地骚扰着他的意识，让他崩溃。
克里斯，克里斯，放过我吧。里昂感觉到自己的眼泪也终于涌出眼眶，顺着颧骨滑落至耳根。
骂我，打我，诅咒我吧，怎样都好，只要你答应松开你的怀抱让我离开。
让我死在这里，东欧的森林，这里没什么不好的，让我留下吧。
太痛了，妈的，克里斯，太痛了，让我死，求求你，快点让我死，别再抱着我了。
里昂这样想着，眼前却又不断闪回他在这些年来与克里斯度过的点点滴滴。
冰激凌，海滩，日光浴，这是他与克里斯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假期。迷迭香，烟草，红酒，这是他们约会的夜晚。棒棒糖，欢笑声，眩晕，这是他们在游乐园里相吻的某个瞬间。
里昂恨克里斯，至少在这一刻，他的的确确恨死克里斯了。
这一切美好的记忆，这一切让他在漫长而痛苦的生命中获得零星的希望的记忆全部来源于克里斯，来自他的安抚、包容和爱，而如今他与死亡的一墙之隔，他被迫承受的痛苦亦全部来源于他。
如果没有这些爱，他早就死了，甚至来不及来到这座东欧的森林。
但因为有了这些爱，他连死都死不了。
或许不是因为克里斯的怀抱抓住了里昂的灵魂，而是因为他的灵魂甘愿为克里斯留在原地。
光线终于在里昂的瞳孔里烙下印记，他得以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克里斯依旧穿着那件有些陈旧的战术服，头发相较于两人躲在掩体后时里昂望向他的最后一眼要乱了不少。他的肩膀上有一层薄薄的尘土，他的眉毛紧皱着，皱纹在他的眼角和额头留下深刻的痕迹。
克里斯也望着里昂的眼睛，只可惜突如其来的阵痛彻底切断了里昂的视线，他只来得及看清克里斯深邃的咖色虹膜，便再次溺于昏昏沉沉的痛苦之海里。
隐约间，他听到克里斯说：“里昂，求求你，不要。”
这并不是你说了算的，傻熊。里昂在心中笑他。
疼痛随着意识渐渐褪去，困意终于找上了里昂，他马上就要借此逃离这一切了，里昂甚至有些欣慰。
逃离烦人的BOW，逃离污浊的世界，逃离无数个难眠的夜晚。
“为我高兴吧，克里斯。”他笑着说。
他与克里斯又站在了第一次见面的那间咖啡馆里，午后的阳光洒在原木色的桌子上，咖啡豆浓郁的香气令他心旷神怡。
克里斯坐在他的面前，脸上挂满泪痕，紧紧握着他的手，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已经说了很多了，克里斯，我都知道。”
里昂说。
他挣脱了克里斯的手，举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咖啡，随后起身离开了座位。
时间在此凝滞，周遭的一切事物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在咖啡厅的玻璃门前站住了脚，回过头望向克里斯，阳光十分青睐他在这一刻的温柔，温和的光晕在他的眼窝与鼻梁留下清晰的轮廓。
沉默半晌，里昂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迎宾铃清脆的声音划破寂静，一切再次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