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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阿德勒喜欢对格蕾塔恶作剧。
这是所有天才的劣根性,总向往一点无伤大雅、凌驾在他人之上的时刻,比如早餐桌上最快解开日报字谜,测验成绩再次排名第一,又或者只是躲在门后,伺机跳出来,吓了刚到家的格蕾塔一跳。
彼时她还很年轻,阿德勒也很年轻。这样说有点奇怪,不过是事实,回忆或梦境里,这一句往往是哑谜的下意识感慨。
他已经到了会感慨的年纪,看着更年轻的自己跳出阴影,扯歪眼角,向格蕾塔做鬼脸:砰!
哇!格蕾塔说,背着登山包,向后跳了半步,站在光里。光很明亮,格蕾塔也很明亮,今天是个好天气,她的靴跟踏起点灰尘,在阳光下轻舞、飞旋。
这是姐姐善意伪装的惊讶,为迎合弟弟的期望。阿德勒太小,不能察觉,也不能知道自己翘起的凌乱发梢漏出窗边,像没藏好的雀鸟羽毛,很早就被格蕾塔看到。
阿德勒没能像她那样敏锐。恶作剧大获全胜,真的吓到了姐姐,他只是开心,叉起腰,骄傲又得意,将下巴仰高一点。
阿德勒等了你整整一个上午呢!女人说,揶揄地笑着,在围裙上抹两下手。知道姐姐第二天到家,他激动得一夜没有睡好。
妈妈!阿德勒大声抱怨。耳尖悄悄地红。
是啊,阿德勒很想你。男人说,沥干碗碟水分,声音自水槽边传来。一天恨不得问三遍——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阿德勒气得跳脚,脸颊也跟着飞速烧红。
他不太敢看格蕾塔,觉得不好意思,偷偷瞥了一下,金色的眼睛绕开发丝,做贼一样看过去。格蕾塔倚在门边,那么年轻,那么明亮,同样的金眼睛,同样的卷翘黑发,抱起双臂,嘴角弯着浅浅的笑。
她笑着打趣,你们没对阿德勒讲吗?这次露营没有那么久。
我一定会赶在他生日前回来。
薄荷糖应该没有出错?格蕾塔轻松地说,走进来,放下包,微微俯低身子,平视弟弟,暗金与暗金。
她揉一揉他脑袋。我说过啦,阿德勒,每天一颗,等你把罐子里的薄荷糖吃完,正好就是我回家的日子。你忘记了吗?
他是怎么回答的?哑谜有点不确定。长时间的酗酒,日夜颠倒,使他曾经引以为豪的大脑难免锈钝,只能艰难而勉强地转动。
暴雨之下,天才百无一用。格蕾塔·霍夫曼不幸殉职,得知这一消息的当下,哑谜只是沉默。前来通知的研究员神色抱歉,节哀讲到半途,被门扉残忍腰斩。
哑谜狠狠甩上了门。黑暗中灰尘飞旋,他听见喘息,激烈、颤抖、不受控制,像花费一个上午,期待着谁的返回,期待着恶作剧成功,期待看到她故作惊喜,伸出手,抚摸小狗一般,揉弄弟弟毛绒绒的发梢。
就这样,哑谜在门内站了一会儿,垂下头,额发掉落,遮住眼睛。他不去看,不去感知,攥紧双拳,直到骨节和血管都战栗着发痛。
门在他面前,静悄悄,一动不动,平静有如真正的死物。格蕾塔死去了,没人来打搅它,推开它,没人会迎合阿德勒的恶作剧,也没人能带来那样明亮的好天气。
不会了,永远不会了。意识到这点的那一刻,哑谜开始行动。他转身,迈动双脚,冲回房间,腿一软,差点摔倒在桌案前,又不管不顾,疯狂甚至暴力地拉出抽屉、打开柜门,拼命翻找着。书与稿纸与文件纷纷扬扬,像一场雪,飞舞又降下,落在哑谜身上、手边,几乎将他埋葬。
终于,阿德勒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他旋开盖子,颠倒玻璃罐,五颜六色的薄荷糖噼里啪啦掉出来,彩色的雨水,甜蜜的子弹。
哑谜撕掉包装纸,糖果赤裸而无辜,躺在掌心,不知道哑谜是一名刽子手,足够冷酷,吃掉它们如同吃掉什么救命的药,毫无节制,一颗接一颗吞下去,人造甜块一路滑坠。
哑谜咽得太快,无暇咀嚼,只剩“薄荷”,来不及品尝“糖”。味蕾传回的味道唯有冰凉,刺激,丝丝隐痛从自口腔燃烧,先是喉管、胃壁,最后到心脏、眼眶。
哑谜吃掉了所有的薄荷糖,一颗不剩,呛得止不住咳嗽,眼前模糊而湿润。他倚着桌腿,茫然且困惑,坐在满地狼藉里,像凶手坐在案发现场。
太黑了,阿德勒看不清,缓缓地眨眼,抱起双膝,在黑暗的夜晚蜷缩起来,好像某种流浪动物,找不到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红着眼,将一颗杂乱不堪的黑毛脑袋埋进臂弯。
没人来找他,什么都没有发生。哑谜感到被欺骗,无法忍受。无法忍受,所有的薄荷糖堆挤在他身体里,沉重、坚硬、棱角分明,像乌鸦投进水杯的石子,辛辣又酸涩,是肋骨或皮肉无法承担,喉咙深处翻江倒海。
可哑谜没有放弃。他忍耐着,没有吐出来,仍然用身体禁锢着糖块,像禁锢一些理由和勇气。年轻的霍夫曼分出一只手,伸向上,沿脖颈攀至发顶,缓慢揉弄,又逐渐加重,演变为搓按,粗暴用力地揪扯,通过肉身疼痛来确定某样存在。
他实在太痛,不知道怎么办,不愿呻吟,困兽般喘气,糖纸攥在手心。他骂它们骗子,撒谎精,诅咒你长出世界上最最最长的鼻子,一直延伸,像跨海大桥,从拉普拉斯到基金会,从德国到维也纳,从门内到门外,从生的这一头,连接到死亡的彼端。
一点用都没有。阿德勒喃喃道。格蕾塔,你骗我,你的薄荷糖出了错。我吃掉了所有的糖,你怎么还没有回来?
哑谜明白,格蕾塔再不会回返,这当然不是姐姐本意,不像恶作剧,不是他或她或任何一个人类有能力改变。它是既定事实,笃定如同每年的生日。
哑谜的生日到了,深夜,他年长一岁,处理掉最后一份文件,向后瘫进椅背,揉一揉眉心,感到自己老去,无可避免。
拉普拉斯新任负责人没有立即入睡。他摸向大衣内侧,口袋深处,很熟练地掏出小瓶,倒出粒圆球,剥开彩色玻璃纸,放进嘴巴。
它顺利地卡在齿间。冰凉、辛辣,薄荷味道,哑谜略一施力,糖块迸裂,碎开晶莹的甜蜜。
他买了很多很多薄荷糖,像辛勤的松鼠储备松果,以待过冬。如果一天一粒地服用,可以支持很多很多日子、月份、季节与年,往后余生里所有无法数清的时间。
哑谜是如此富有,薄荷糖大亨,甚至有余力分一些给旁人,给同僚,给姐姐的得意门生。
不要节省,马库斯小姐。他对她说。吃完的话,找我要就好,什么时候都可以。
任何时间,哪怕是夜半三更,哑谜的生日。他耐心等待着,即使明白什么都不会发生,仍然打开木盒,取出自己的礼物。
一把鲁格手枪。漂亮、崭新、便捷而强力,足以致命。哑谜抓住它,举起它,枪口抵住太阳穴,零件挪移,有细小的金属声响。
薄荷余味仍在口腔中回荡,阴魂不散,冰凉如同凌晨。零点,新的一天到来,太阳却尚未降临,仍然漆黑。哑谜转头,望向室外。
他没有拉窗帘,放任光芒走进,稍显微渺,不像正午日光那般炽烈明亮。不过,今夜还算晴朗,月色温柔,宁静而不受遮掩地流淌。
顺着光,哑谜看向窗外,与玻璃倒影对视。偏暗的金色眼睛,杂乱的卷翘黑发,一张他熟悉的、属于霍夫曼的面孔,嘴角有一点小小的笑。
看着那样的笑,哑谜想起了很多。他的记忆明晰,头脑灵活,梦境清楚得就像现实,使哑谜感到年轻,从未如此年轻,年轻过岁月,年轻过死亡,年轻得甚至还不是哑谜,世界上最后一个尚且活着的霍夫曼。格蕾塔回家的那个午后,阿德勒是这样快乐,跳出来,看姐姐装作吓到,跳后半步,轻盈像只雀鸟。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阿德勒一直不明白。那只背包里装了那么多东西,水杯、灯具、登山杖、急救包护目镜防潮垫露营毯——所有沉甸甸压在格蕾塔肩头的事物。她背负它们,仍然能轻盈地行走。
哑谜与她对视,看到金眼睛,黑头发,几乎是另一个自己,玻璃窗上的倒影,一位月光凝结的幽灵。
格蕾塔还是回来了,遵守约定,正巧赶上弟弟的生日,就像她曾经承诺的那样。
哑谜笑了笑,依旧举着枪,指尖移动,轻轻地搭在扳机。他想念她,一直很想,格蕾塔参加学校露营的每一天,早晨、中午、晚间,阿德勒都要跑去爸爸身边,踮起脚尖: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她启程了吗?走到哪里了?离家很远吗?阿德勒问,妈妈掖好被角,拂开那些叛逆发丝,吻了吻他的额头:很快,阿德勒,不要着急。
格蕾塔马上就回家啦。
阿德勒很高兴,决定欢迎她,具体方式为一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哑谜闭上眼,弯曲手指,扳机回压——
砰!
阿德勒说,很雀跃,即使因为缺少子弹,这模拟的枪声其实没能吓到任何人。格蕾塔看着他,很纵容,笑容温和,没有退后半步,没有大叫一声,没有装作被惊吓,只是注视,长久而遥远。
哑谜耸耸肩,放下枪。他记起一个问题。格蕾塔说,一天一颗薄荷糖,吃完后我就回来,你难道忘记了吗?
终于,在生日这一天,他记起自己的回答。阿德勒说,当然没有,我每天都有坚持——每一天噢!
是的,每一天。哑谜轻声说,收起手枪,他此生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每一天,我会吃一颗糖,等待你,如同等待死亡。如果你没有回来,格蕾塔,那就由我走出去,走向你,走过所有并不属于人类的时代,以一个人类的姿态,亲自求证,那些并未死在暴雨中的人,究竟去往何方。
在那里,我们终会再见。在所有薄荷糖的尽头,我会再次见到你,木门敞开,灰尘飞扬,一如昨日,一如那些年轻的、明亮的、你回到家也回到我身边的,午后时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