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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克里斯身边的第六天,里昂发现,克里斯似乎决心记住他。
此时他正站——或者说,飘着,悬浮在客厅的中央,看着克里斯穿着平日里最喜欢的那身灰色系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边吃薯片边看八点档的爱情肥皂剧。
这间屋子是几年前他们结婚时顺手买的,顾及到他们大部分时间都会呆在有DSO或BSAA监视的安全屋,装修风格极简到可以令Youtube上的断舍离博主瞠目结舌。他们甚至没有购置任何厨具,家具也都如同崭新,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任何居住痕迹。
但克里斯已经把自己在这里关了六天。
那次任务的后续并没有出现任何里昂意料之外的发展,他的尸体被DSO收容,被解剖,每一个器官都被切片留样保存,随后便轻描淡写地烧了个干净,骨灰也存进DSO的实验室,只有一座小巧的大理石墓碑,立在郊外的公墓里。
这当然可以理解。里昂想,毕竟那群BOW身上都不一定有比他种类更多的生化病毒残留。
克里斯对此也没有任何反对意见,他作为“里昂的合法配偶”签署了一沓比里昂的尸检报告还厚的保密协议,又为里昂挑选了墓碑。不得不说,克里斯的品味一如即往的差劲,那块大理石上的廉价飘花实在让里昂眼烦。
克莱尔和雪莉的反应反而较大,她们在DSO的实验室里站了许久,在里昂尚且完整、却已经画满了解剖线的遗体旁掉眼泪。里昂看着两个漂亮的女孩儿哭花了自己的眼线膏,握着自己冰凉的手,用颤抖的声音祈求实验员,可不可以留下完整的他,或者至少把他的骨灰带回去。
毫无疑问,她们被拒绝了。克里斯坐在一旁,沉默着,在她们的抽噎声中起身,拉起她们的手,一起走出了实验室。
里昂跟出去,看见克里斯紧紧搂着克莱尔的肩膀,另一只手搭在雪莉的肩膀上,依旧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没有变化,但似乎老了一些。白头发突兀地从他鬓角的短发里钻出来,他的眼窝深了些,眉毛皱得更紧了,眼神里却看不出疲惫以外的任何情绪。
克莱尔锤着克里斯的胸口,质问他为什么不说话,说不定只要他开口,DSO就没法留下里昂的尸体了。
里昂望着克里斯,他抿着唇,几度想要开口,最终只拍了拍克莱尔的后背,沉默着领着两位姑娘离开了DSO。
两位姑娘牵着手互相安慰着坐在后座,里昂于是从善如流地坐在了副驾驶。BSAA十分好心眼地给克里斯放了个小长假,里昂看着克里斯在将两位姑娘送回家后将导航定在了两人过去常去的一家大型连锁超市,不禁笑出了声——这样看,他的死也不算是毫无价值。
克里斯把车停在了一小时免费的廉价停车场,里昂本想留在车上独自呆一会儿,思考自己的死亡、生命的真谛、自己目前的存在形式等等深奥的、或许还与物理学有关的奇妙问题,却在克里斯关上车门的一瞬间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车窗拽了出去。
行吧。里昂飘在克里斯的身后,完全放松着,任由这股来自克里斯的力量牵着他向前。至少现在他知道了,自己既能穿墙,还能毫不费力地紧跟在克里斯的屁股后面,看着他买菜,称肉,大包小包地用薯片填满购物车,又在膨化食品的缝隙里塞入……
烟。完整的三条烟。里昂目瞪口呆地看着克里斯精心挑选了三款口味不同的爆珠香烟,面不改色地推着购物车去结账,丝毫没有感受到身后里昂几乎要杀了他的眼神。
在这一刻里昂希望自己下一秒就将变成一只怨魂,死缠着克里斯,在他每次点烟的时候吹灭他的打火机。
他想起几年以前,那时他刚与克里斯结婚不久,还长时间蜗居在BSAA提供的最大的安全屋里。克里斯的小腿在任务中被子弹擦伤,虽不严重,却也确实十分影响行动,于是原本的旅行蜜月计划泡汤,婚礼也不得不推迟,两人只得窝在床上,用笔记本电脑看电影马拉松。
克里斯叼着果味饮料的吸管,问里昂:“我能不能抽根烟?”
里昂原本被这部青春爱情片磨得昏昏欲睡,一听克里斯的请求立马直起了身子,转头瞪着他。
“你想都不要想,雷德菲尔德!”
“嘿,我都这样了。”克里斯指了指自己打着绷带的腿,“你总不能要求我这样去阳台抽烟的,对吧?”
“事实上,我可以。”里昂毫不留情地说。
克里斯与他对峙了片刻便败下阵来,重重跌回枕头堆,有些闷闷不乐地一把拉过里昂,将人摁进他的怀里,报复似的搓着里昂半长不短的金发。
“我会把柚子味儿爆珠香烟列进婚礼伴手礼的。”克里斯说道。
里昂被他擒着,刚准备开口就被克里斯用被子包住了脑袋,任凭他怎么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依旧无济于事,更何况他还顾及着克里斯腿上的伤,不敢使劲。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里昂的声音被厚厚的棉被滤去了大半。
“只要你不在婚礼上哭鼻子。”克里斯笑着说。
最后他当然食言了——他允许克里斯在给部分抽烟的宾客的伴手礼中加入了香烟,他没有让克里斯付出除了扶着烂醉的他回家以外的任何代价,他还在婚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哭鼻子了。
当然,现在里昂明白了,这份代价并没有缺席,只是来得太晚了些。
他看着克里斯麻木地在这套公寓里呆了六天,没有任何社交,没有任何新鲜食品的摄入,只有薯片、爆米花和香烟陪着他,和他一起欣赏着曾经他最讨厌、里昂却一集不差地放完的八点档肥皂剧。
克里斯也曾问过里昂为什么这么热衷于看这些不切实际又无病呻吟的爱情剧,里昂在当时给出的回答是:只是想家里有个人类的声音。
所以肥皂剧里女主角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成了此时寂静的公寓里唯一的声音。
另外,克里斯确实将里昂给他定下的“不得室内抽烟”的规矩彻底废除了。他点烟的频率甚至超过了往嘴里塞薯片的频率,一根接着一根,要不是开着窗,天花板都会被他熏成黄色。
里昂对此十分无奈,或者说,这已经不是他最在意的事了。
他更在意克里斯很久没有打理的头发和胡子,更在意克里斯略微凹陷的廉价,更在意克里斯眼睛里的血丝,更在意克里斯一言不发、目光迷离地望着自己的方向时迷茫的神情。
早知道就不要认识了,里昂想。
他们的爱带给他们的痛苦远大于幸福。
他们相遇是因为生化病毒,是因为让这个世界陷于水火的危机;他们相爱是因为见过了太多人的死,是因为只有彼此理解的PTSD和不可说的秘密;最后,就连他们的分离,也都是这样一个荒诞的故事中的一环。他们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是注定悲惨的,生与死的命题残忍地凿开他们的血肉,嵌在他们彼此纠缠的关系里。
再怎么祈求也没用,再怎么努力尝试着改变也无济于事,他们的死别早已被命运写在了他们过往一切的字里行间,只是他们选择了不去发现。
现在好了,满是疼痛和伤疤的剧情、悲剧的结局、烂尾的故事,就这样血淋淋地摊开在两人的眼前。后悔也好,绝望也罢,都没用,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将故事整个擦除,让两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曾相遇。
这样一来,眼泪也不会出现了,痛苦也不再如此刻骨铭心了。
里昂想着,在十二点的钟声里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舞台的中央,面前是身着白色西装的克里斯。
那对银色的戒指静静躺在面前的红色衬布上,等待着两人将它们和自己的灵魂一起献给彼此。
“你后悔吗?”
里昂问道。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在他化了淡妆的脸颊上流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克里斯笑着,望着他的眼睛,温暖瞬间将里昂包裹,他于是毫不在意台下与身边的人,倾身扑进了克里斯的怀里。
他感觉到克里斯安抚似的轻抚着他的后背,在他的耳边悄悄地说,不后悔。
“你怎么会不后悔呢,我们在一起以后你抽了比原先更多的烟,我失联或受伤时,你总是看起来很糟糕,你明明多了很多要担心的东西,你明明很累、很痛苦。你本该有更多自己的时间,有更多为自己考虑的时刻,但你偏偏选择了我,我毁了你的一切,或许忘掉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里昂紧紧环着克里斯的腰,企图将自己融进他的血肉,在他坚实而温柔的怀抱里溺死。
“我怎么会后悔呢?里昂。”
他听见克里斯再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语气轻快。
“我不后悔,里昂,我从未后悔遇见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