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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死牟终于拔出了他的剑,可缘一已经停止了呼吸,站着死去了。太晚了,对于他来说,对于缘一来说,对于他们这对兄弟来说,一切都太晚了。虚哭神去划过,像是描摹他俩间无法触碰的沟壑,斩去缘一死后便断裂的关系,而他们自诞生起相同的血脉,也在黑死牟选择成为鬼的那天被无惨的血液替代。他们终是再无联系。
剑气突破了他与缘一的可悲屏障,划破缘一仿佛铠甲般不曾损坏的羽织,突破人类的皮肤,规整地削开他的脊骨,再离开他的身体。血液随着破碎的皮肤飞溅,持剑的手被迫离开了一直指挥它的身体,划过一道弧线,和着衣袖,摔落在草边,未改变的持剑手势像是控诉着他未完的战斗。从断裂的身体里飞出的,随着身体一同变为两节的笛子,一个摔落在了手边,无法再被他的主人持有。一个摔在了上半身,从半截的上身滑出的内脏停在了它的旁边,连血液也不曾溅湿它半分。
纵使黑死牟的强大使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笛子是如何被他的剑气砍断飞出,又锒铛掉落,可他只能呆滞地站在那里,看着曾划过空中的笛影。
一直像是缘一一部分的剑,和他一样伫立在大地上,注视着在太阳即将升起时,拾起笛子仓惶逃走的黑死牟。缘一的身体散落在地上,却又非常的,完整。那只鬼静立一夜,也没有任何勇气做出半分动作,笛子断裂,却又莫名其妙地将早已分道扬镳的双生子联系在了一起。
烈日悬在高空,寻觅不到水源的郊狼顺着风裹挟的血奔来。光洁的切面流淌的肺腑诱惑着它,顾不得地上脏污爪子的血,它咬开缘一的心脏,搏动八十余年的心脏化为口中食,飞溅的血液沾湿了皮毛。饥饿使它顾不上太多,吞下心脏后又狠狠咬下,还未消完成工作的胃被迫吐露,淅淅沥沥地渗入泥土。狼耳像是捕捉到什么似的树立起,可风与草掩盖住了那一瞬间的感觉。过于空旷的土地让疲惫的它感到不安,于是叼起带着薄茧的右手,奔向林中。
它轻轻地放下食物,踩着衣袖将手臂拖出,湿润的舌尖舔舐吮吸断臂微微凝固的血液,尖锐的牙破开光洁的皮肤,穿过脂肪,透过血管,经络连着骨头在牙齿的攻击下,渗出骨髓,顺着被填满的唇缝溅入泥中。
早已凉透的骨肉,流入它的胃,融入它的血,化为它的一部分。饱腹的狼趴在草丛中,庆幸着免费的午餐,使得年迈的它也能在这片土地上多残喘时日。
夕阳挂上树梢的时候,迁徙的鸟盘旋降落。它们发现了赤剌剌的食物,飞羽飘逸,尖喙破开眼皮,叼出流尽泪的眼球,化为前行的能量。聆听万物的耳朵连着脸颊被带起,爪子将过长的皮扯下,充盈着它迁徙而感到空虚的身体。狼没能带走的肺在鸟群的雕琢下化为碎片,曾充盈着日之呼吸的它,零零散散地合着砂石被吞下。粘连在骨头上的筋,被细细雕啄,喙落下时戳破脊骨,舌尖吸走骨髓。缘一充盈的身体变得空荡荡,在黑夜彻底到来时,满地散落的羽毛将他轻掩。
月亮清朗高悬,不见昨夜猩红。松鼠从树上偷溜下来,嗅着碎片的方位,捧起后飞速啃食。鸟剩下的东西并不多,但也足够它愉快地饱餐一顿。微生物早已覆满缘一的残体,在下一个动物到来前,终于将他啃食殆尽。
春风吹过开满花的土地,枯骨上的长发与花茎交缠,像是血管。雪白的头发也渐渐变得透明,消散。筑巢的母兔啃下鲜红的羽织,混着毛发,成为嘤嘤待哺幼兔的降生地。
夏雨冲刷着大地,天晴后的水洼中,一片更加咸猩的地方被灵鹿偏爱,林中带着盐的东西不多,这颗雪白的头颅旁的水算一个。
秋霜像迟来的泪珠铺满大地,天地仿佛终于为逝去的生命感到悲痛。新的狼群踏过这片土地,追逐着逃亡的鹿群。空中再次迁徙的鸟前往更加温暖的地方,松鼠兔子忙着储存着过冬的粮食。他终化为沧海中茫茫一粟。
冬雪使得万物噤声,平静的大地上,依旧矗立着的刀刃,静静地看着万物。与此间格格不入的剑也仿佛融在苍茫的雪里,但漆黑的刀刃彰示它原不属于这里。
“那肯定真的啊!我奶奶说过的!她小时候差一点被鬼吃掉,是一个穿着红衣的剑士从天而降将她救下来的!”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手舞足蹈地反驳同伴对鬼传说的嗤笑。她的同伴揉着听出茧巴的耳朵,视线却被一个反射光亮的东西吸引,“欸?”同伴发出的疑惑使得小姑娘停下她的喋喋不休,看向被同伴指向的地方。“没错!拿把刀没有在剑士手里挥舞的时候就像这个黑曜石一样!”小女孩叉腰得意地说到。迟钝的她在长久的静默后与同伴面面相觑,最终两个小孩拖着拿把剑回了家。
枯瘦的指尖带着泪滴轻抚遗失主人的剑,最终它在一块红艳的布料的包裹下,回到大地的怀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