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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化危机#Chreon#克昂克#双Alpha#他者之欲#

Summary:

拜T病毒三期感染和方舟事件所赐,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又开始做起令他愧疚万分的事。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在他双腿之间跪下来,掌心覆在他的膝盖上,抬起头时看见他的蓝眼睛藏在刘海的阴影里。他穿着剪裁贴身的西裤,轻薄布料下面温暖的皮肤隐约散发着烘烤橡木和松子仁的气味,带了一点可可油脂的淡香。他吞咽着摸到他的皮带扣上,又被里昂轻轻按住。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克里斯,摩挲他粗糙的关节,再和他十指交缠。克里斯始终凝视他的脸。

    你确定吗,终于里昂轻声开口。如果不想就不要做。

    克里斯的回答是不知道。于是里昂触碰他的脸颊,那人下巴上的胡茬显然已疏于打理,长短不齐,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灰白。鬓角也是如此。他的拇指抚过他高挺的眉弓,克里斯若有似无地朝他的掌心靠上去。

    不知道也没关系,他说。

    克里斯挪开了视线,低下头。很快他娴熟地拨开他的皮带扣,搭着拉链,再继续往下握住勃起的阴茎轮廓。他贴上去亲吻他的大腿根,沿着内侧的软肉往上,直到隔着布料用双唇裹住他的柱身。他能听见里昂的呼吸平稳得像无风的湖面,但他的手还在他的侧脸长久留恋。一直以来里昂·肯尼迪在他给他口交的时候都是这样做的,只是搭着他,揉弄他的耳朵尖,让他心头瘙痒。极少时候他抓他后脑勺或头顶的碎发,要么就捏着他的锁骨。克里斯很少能给里昂吞到高潮。即使他快把他塞下喉咙、让人操得他第二天声音哑得说不出话来,里昂也不会射在他嘴里。

    里昂会把他压到床上,刘海在他额角扫过,胸口抵着他结实的背肌,下面顶着他的腰窝。他叼着他的耳朵,湿热的气息弥漫在他的后脖颈。然后他叫他的名字。

    克里斯感到自己手无寸铁地被束缚在战场,也本能地想要把人撕碎。他趴在床垫里,意识恍惚,声音闪烁。里昂的体重并不夸张,压着他的力道也相当柔和,但最终克里斯忍着一动不动。里昂摸着他紧绷的上臂和肩膀说:克里斯,你很焦虑。

    他喘着粗气回答:因为你是Alpha,里昂。我也是。

    里昂问,因为这个吗?

    克里斯深深吸气,想不出别的理由。

    很快里昂退开了。那时他穿衬衫,扣子解到前胸,裤腰松垮地挂在大腿上。他把克里斯从床垫里拽起来,与他面对面坐着。克里斯的手搭着膝盖。他看到里昂泛着淡红的颧骨和带着血渍的唇角,那大概是刚刚他们从前厅纠缠到卧室的杰作。然后里昂又问,可以吻你吗?

    克里斯的头昏昏沉沉,他把里昂拽进怀里,嗅到那一丝淡淡的橡木、坚果和可可油脂味。里昂的手指埋在他的短发茬里,接着撩起他的贴身衣物,描摹腹部的线条,上升到他柔软的胸肌,在布料下面摸索着挺立的乳头。

    其实他从不知道自己喜欢被触碰哪些地方。但里昂总是精准地找到他舒服的位置,也知道该怎么摸。就好像他比他更熟悉这具身体。后来里昂也抓着他的手把人带到腰间和小腹,然后是柔软的腿根,硬挺的胯间。他说,我不介意,克里斯。

    不介意什么,他迟疑地想。他们都是Alpha却睡在同一张床上吗?只是里昂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等待他做出决定。

    他们在克里斯的地方见面本是因为克莱尔晚上的聚会,她给他们分配了互补的购物工作,只是二人都提前完成——也提前到家。现在是正午,邀请的宾客不会出现;而克莱尔本人还在几百英里之外。

    克里斯合上眼皮。睁开的时候他已经靠近过去,推着他的肩膀把人压向床垫,而里昂也顺从的躺下来,仰起头,朝他露出喉咙和脆弱的腹部。他沿着肌肉的走向轻轻舔舐,又在他肚子上留下数个深红的咬痕,听见里昂吃痛发出的轻哼。他埋在他身上闷声问,为什么不反抗我?里昂回答:因为我享受和你的亲密,克里斯。

    克里斯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试图占有一个比自己年轻的Alpha,而后者却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他攻击性四溢的信息素裹着他,缠住他的四肢,压在他的胸腔,攫住他猛烈跳动的心脏。但里昂始终开放邀请,他抱着他的腰身,大腿贴上他的胯,脚趾勾着他的脚踝。Alpha早就退化的生殖腔不为交媾而生。干涩,又窄又挤,把克里斯吃得很紧,紧到他酸胀发疼。他在他身上起伏,几乎每一下都把他顶到床垫里,撞得他屁股红肿,直到射在他体内。克里斯退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小股乳白色的精液,它沿着里昂的穴口蜿蜒而下,淌到床单上。

    不过单是这样里昂不会高潮。克里斯还没平复喘息,又趴到他双腿之间,把他纳入自己的口腔。吞的时候他听见里昂舒服的呻吟,没一会也弄得他自己下面又硬了。他生理泪水已经从眼角漫出来,喉咙也疼得难受,可是里昂始终不射在他嘴里。后来他摸着他的肩膀叫他过去,于是克里斯起身,抹掉脸颊上湿漉漉的液体,埋进里昂怀里。

    他用手臂搂着他说:克里斯。摸摸我好吗?

    克里斯用掌心握住他滚烫的阴茎。套弄的时候他感到里昂在亲吻自己的发梢和额角。不过轻吻很快变得局促,他胸口起伏,只能贴着克里斯张口喘息,把他的衣角攥在青白的手指间。然后里昂在他掌心高潮得很厉害,克里斯被他按在臂弯,有些头晕。

    汗水里融着彼此的信息素。里昂在他耳边说,你闻起来很好。克里斯不知道自己的气味,里昂就回答,像烤架里燃烧的樱桃木。

    克里斯蹙眉问:我用来烟熏食材?

    这话把里昂逗笑了。他说是啊。篦子上的猪颈肉和鲑鱼都被你带上柔和的果味,还有深红的色泽。不会让人垂涎欲滴吗?

    克里斯沉默不语,耳尖发热。他想从里昂身上退开,却被对方拽住。那人笑着向他认真地请求道,可以多留一会吗?克里斯不确定地看着他。他不知道如何面对禁忌结束后的温存,又或许这对里昂来说算不上什么。他是Alpha,却娴熟地和别的Alpha做爱;他这样干过不止一次、他也肏过不止一个人吗?

    他对自己这样猜测里昂·肯尼迪感到厌恶。他舔舔嘴唇,没有答应他的请求,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了床上。那时里昂并没有说什么。对克里斯的逃离和拒绝,他也从来都没说过什么。

    揪着他碎发的手突然收紧了。克里斯回过神来,被猛烈的顶入呛得想要干呕,但里昂没允许他吐掉,只让他含得更深,抵着他的软腭,挤进他的喉口。克里斯窒息得翻白眼,他的手指泄力搭着他的柱身,在周围模糊的声音中意识到里昂射在了他嘴里。他吞咽着,尽数接纳。然后他疲惫地用脸颊倚着里昂的大腿,吐掉一点唾液和胃酸。

    克里斯发现自己硬得难受,但他跪在地板上膝盖发软,徒劳地想念着里昂的触碰。里昂伸手过来揉捏他的耳朵,又说,你做得很好。

    里昂摸他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一直蹭过他的脸颊,像刺一样扎进他心脏里。里昂没有解释的意思,克里斯也不知道如何开口。Alpha最终会和Omega结合。他想,大概他们不为彼此而生。他应该尽早从他身边走开,退得越远越好。

    他站起来,用手背抹抹嘴边,靠着桌沿。里昂没有整理,他由着自己衣衫不整,裤腰大敞着,疲软的性器耷拉在胯间。他抬起头问:你还好吗?克里斯点头。他又问:我说的不是这个,是你最近还好吗?

    他感到胃腹传来一阵痉挛,或者是胸口,他分不清。他有点视线模糊。

    于是里昂重复一遍:克里斯,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他回答,很好。

    里昂露出一个笑容,和他们第一次上床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说,你看起来很憔悴。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们因公见面,这是发生的事。他们在BSAA的办公楼休息室里抚摸彼此。克里斯想,他快两年没见过他了。他手上戴着戒指。

    米兰达。克里斯最终回答道,伊森·温特斯死了。没什么别的。

    那已经有阵子了吧。里昂说,你有机会休息吗?

    没有休息的时间。

    照顾好自己,好吗?他继续说。

    克里斯咬着牙,有种没来由的愤怒。他抓起里昂的手,把他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摩挲,嘟囔着,你属于别人。

    里昂平静地看他:我不属于任何人。

    他闭上眼睛,费力地想从脑海深处挑拣出一些语言,可惜以失败告终。他松开里昂,低头整理。只是他的衣服压根没什么好整理的。

    我们不能这样,克里斯说。

    是你不能给我口交,还是我不能关心你?里昂始终盯着他,刘海下面那双蓝色眼睛像两块浅色的冰晶,耀眼得让人退缩。

    都是,他回答。我们应该专心任务。

    永远是同一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里昂说,想接近你只能在床上,是吗,克里斯?

    他急促地喘着气,没有回答。里昂又看了他一会儿,开始收拾自己,把凌乱的衣服整理得完好如初,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克里斯靠近,把人逼在桌子和他身体之间。克里斯没有拒绝,但是别开了头。年轻他四岁的Alpha也比他矮一点,他说话的时候鼻尖几乎贴在他的侧脸上。

    你顾虑什么?他问,顾虑我是个Alpha,顾虑你随时会死在战场上,还是顾虑我手上的戒指?

    ……我不知道。克里斯说。

    里昂的视线像夏日里沙沙作响的青翠树叶,落在他身上,投下一个阴凉的影子,克里斯避之不及。

    或者是自己。里昂继续道,摸向他的双腿之间。——顾虑失态,顾虑被亲近,这让你有负罪感吗?

    我不知道。克里斯绝望地扶着里昂的小臂。

    几秒钟后他放开了他,扶着他的下巴让克里斯转过头去。然后里昂在他双唇上落下两次亲吻,说: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会等你想明白。

    克里斯没能理解。而里昂也没有再碰他,他身上的橡木、坚果和可可油味被距离冲得越来越淡,最终在某一刻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变成会议桌遥远的另一端站着的美国特工,变成无线电通讯里的代号,又变成行动报告下面的签名。克里斯感到喉咙里堵着什么话没说,但屡次和他擦肩也无法开口。他琢磨着里昂的问题,又想,或许回到工作里之后一切都会很快消逝。

    从那之后他们没再见过面。他会梦到他,梦到和他第一次在床上面对面坐着的时候,梦到里昂说他的信息素味是燃烧的樱桃木。事情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尾,只是他们做过很多次,唯独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在记忆里清晰得像昨日之事。四处奔波之余,克里斯也偶尔想起里昂问他问题的时候透亮的双眸。

    这三年他和猎狼小队几乎马不停蹄,他们从BSAA欧洲总部查回来,把联盟变成了北美地区待办清单上的头等大事;可是从艾米莉·伯克霍夫的简报里听见肯尼迪的名字还是让克里斯心头一颤。他皱着眉说这事跟DSO应该关系不大,然而艾米莉只摇摇头回答:国会和白宫都被联盟渗透了,如果肯尼迪特工能活下来,他或许是我们在政府那边的唯一突破口。克里斯全神贯注地听着,快把指甲攥出血。他问:什么叫他能活下来?

    浣熊市幸存者似乎都迟发了某种感染,她说。老大,你也该做检查。

    那时候离方舟的坐标暴露到人尽皆知大概还有五六个月。克里斯找到瑞贝卡,拜托她检查吉尔和克莱尔的状况;索性她们的身体暂时没有异常。瑞贝卡也取了克里斯的血,只是后者说,病毒爆发的时候我早离开浣熊市,不必费心了。克莱尔问他里昂和雪莉怎么样,克里斯回答,我不能贸然把手伸到白宫里去。我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后一半是句谎话。克里斯的确不想打草惊蛇,但他一直都有里昂的电话。

    他隔三差五查看雪莉·柏金和里昂的医疗记录。里昂的那份看得更勤些;或者说肯尼迪特工一旦踏入公立医院克里斯会立刻得到通知。他看着他身上出现和浣熊市死者相似的症状,再看着医生给他更新止痛药处方;直到从艾米莉的报告里确认了这是T病毒变异株迟发感染。无数次克里斯已经拨出里昂的电话又立即挂断。他犹豫地想,要和他说什么,你感染了T病毒而我却毫无办法?

    克里斯在掌心翻来覆去转着手机。最后他又给瑞贝卡打电话。

    但瑞贝卡说目前没有对T病毒的有效药物。可以从小分子开始筛选靶点和候选抑制剂,她说,但我不能跳过动物实验直接给里昂和雪莉,何况我需要感染样本。

    克里斯问如果有样本需要多久,瑞贝卡耸了耸肩:五到十年吧。

    他差点眼前一黑:其他方案呢?

    干扰素?她说,不能治愈的话只有延迟进展。里昂他们知道自己的感染情况吗?

    克里斯摇摇头。

    你没和他们交换情报?瑞贝卡愕然。

    以什么身份,用BSAA的立场告诉他我在调查美国政府吗?他说,这样会让里昂进退两难。

    以朋友的身份,瑞贝卡盯着他。打个电话,发条短信。

    克里斯没回答。

    你怎么回事?她问,你觉得里昂会因为你调查他的雇主就跟你翻脸吗?

    我不觉得。

    所以拨个该死的电话。瑞贝卡说,然后尽快给我感染样本。

    克里斯断掉通话,凝视着亮起的电话薄界面,默然把脸埋进掌心里。终于在他踌躇之时,事态发展到这一步。

    里昂回到浣熊市的时候他派出了猎狼小队,但那人和格蕾丝·阿什克罗夫特还是先一步解决了所有麻烦。克里斯在卫星画面上眼睁睁看着方舟塌陷,那时他惊慌地想到自己还没能给他的问题得出一个答案。不过猎狼小队总归到得不算迟,克里斯急得在通讯频道里问了两句他们有没有受伤,然后他对罗纳多说:不管怎么样,先把肯尼迪特工带回来。

    迪翁和艾米莉几乎同时问取回厄尔庇斯的任务是否保持不变,克里斯沉吟两秒回答,厄尔庇斯优先级维持原样。琥珀眼和银鬃保证它完好无损到钱伯斯教授手里,剩下的小队和BSAA把现场收拾干净。里昂·肯尼迪那边我跟他见面解释。

    他听见琥珀眼给里昂的转述,但他听不见里昂的回应。半分钟之后冰爪冷不丁冒出一句,看来交涉不算成功,我记得肯尼迪对BSAA没意见吧。

    克里斯想,可能他有意见的确实不是BSAA。于是他说:我现在过去,夜嚎接替我继续监视北美分部的动向。

    夜嚎似乎是哀怨了一声:老大,你在亚特兰大呢。

    克里斯斩钉截铁:我说我现在就过去。随时更新肯尼迪的坐标。

    琥珀眼颇有意味地插话道,肯尼迪特工就在这。克里斯,你要自己和他说吗?

    克里斯咬了咬牙。他在频道里长久沉默,几乎能看到里昂在另一侧——就站在罗纳多面前,不急不缓地等待一个回音;就像这么多年来等待他的答案。他温和的双眸里一直拥有这样残忍的耐心。但最终克里斯回答道:

    不必了。三小时之后科罗拉多斯普林斯见面,剩下的我来处理。

    他把通讯掐断,从口袋里掏烟,捏着它出神地在盒盖上敲了又敲。然后克里斯点烟,穿好大衣,从监视点离开。在路灯下面走向自己的车的时候,他看到香烟滤嘴上沾着深色的污渍,他就纳闷地用指尖碰了碰牙齿和嘴唇。同样的污渍。他叹了口气把烟踩灭,没有理会。

    运输机落地的时候只有银鬃和琥珀眼在等他。队员贴心带着他常用的步枪,克里斯按照惯性拿起来查膛,沉思着又放回物资箱里。身上有手枪大概够了,他不觉得和里昂说两句话有什么带重武器的必要。

    罗纳多在一旁说,你要进浣熊市的话还是准备齐全些。

    为什么?克里斯问。

    他叹了口气:肯尼迪特工回方舟下面了。BSAA的士兵有伤亡报告,他坚持跟冰爪和尖齿一起过去。

    克里斯摇摇头,又拿起步枪,说:那家伙也不能歇两秒?

    和你一样,克里斯。罗纳多陈述。

    克里斯无言以对。他皱着眉看了他们两眼,把约翰盯得心虚;可惜罗纳多只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回应他的视线。里昂至少连轴转24小时了,克里斯想,尽快把人带上来谈谈比较好。

    罗纳多还在仔细观察他,没一会儿就得出了更多结论。他拍拍克里斯结实的上臂,用谈论晚饭的语气说:你担心肯尼迪特工就告诉他。他看起来是在生你的气。

    克里斯说他用不着我来担心。

    你以为他为什么要回方舟下面?他说,他刚刚治愈终末期感染,厄尔庇斯又不是兴奋剂。

    因为他是工作狂。克里斯说。

    是因为他不想见你,罗纳多莫名其妙地,他现在已经知道我们监视他很久,你最好想个解释。

    克里斯再次沉默。他站在那琢磨了一会儿,把大衣脱掉换上防弹背心,又多带了几个弹夹。琥珀眼和银鬃带着厄尔庇斯样本往芝加哥去,他一个人登上直升机返回浣熊市中心,在方舟入口附近降落。建筑基本塌陷得面目全非,BSAA在地图上只标记了几条安全线路,但克里斯对逐个排查没什么兴趣:收拾现场是小队的任务,当务之急是见到里昂。

    调试电台和接入猎狼的无线电通讯花了点时间。他挤过两条狭窄的碎石通道,深入方舟核心区域,让小队两人检查通讯,只可惜对面一直鸦雀无声。一路上他没见太多生物武器,充其量不过两三只逃逸的舔食者或被压在废墟下只剩一半身体的丧尸。这样的敌方战力不足以造成BSAA成员伤亡,克里斯纳闷,或许下面还有别的东西;鬼鬼祟祟的联盟派人来回收关键物品也说不定。

    于是克里斯又呼叫了一次。他从丧尸残骸上站起身来,甩掉爪刀上的污血,说:“阿尔法已经深入方舟。冰爪,尖齿,检查通讯。”

    耳机里鸦雀无声。他从胸口抽出电台再次核对频率,但他的夜视仪画面闪烁几秒,接着熄灭了。克里斯合眼,有点疲惫地长叹一口气,去后腰摸手电筒。

    “猎狼小队是否收到?”他说,“我需要准确坐标,否则夜视仪故障需要返回地面。”

    他站在黑暗里把头盔摘掉挂在不碍事的腰侧,然后娴熟地把手电滑上步枪导轨。这把枪上的零碎有些多了,他摸索着握把已经有点松动的胶带想,回去得做点功课。

    “阿尔法呼叫猎狼小队,”克里斯继续,“我需要……”

    这话没说完一半。他点亮手电筒的时候赫然发现面前站了人,居然来得如此悄无声息。他本能退后半步抬枪,却在准心另一侧看到里昂·肯尼迪被强光照得发白的脸。那人眯着眼睛,朝他偏偏头。

    “叫你的队员就不叫我吗,”里昂说,“阿尔法?”

    克里斯的喉结滑了滑,完全没料到这一步。他把光源压低避开他的眼睛,听见里昂朝他走过来的时候地上的碎石瓦砾咯吱轻响,也立即看到他脏兮兮的衣服和枪带,裸露的手腕和小臂上似乎都满是血迹,还有侧颈与肤色不同的疤痕。

    “如果你要找人,冰爪和尖齿在另一头,”他继续说。

    “下面无线电信号很差。”

    “你知道方舟相当深。不是吗?”

    克里斯没回答。他认真思索着疤痕是病毒感染的遗留物。但那些血呢?

    “为什么你在下面单独行动?”

    “因为我不是BSAA的人。”里昂回答,“为什么你单独行动?”

    “我的任务无关清理现场。”

    “有关什么?”他问。

    “有关跟你谈谈。”克里斯说。

    “随时恭候。”里昂站得离他很近,“我不知道比起打电话你更喜欢当面讲。”

    “……事情发生得太快。没来得及。”

    “看来是如此。宁愿飞来旧地重游。”

    克里斯舔舔嘴唇:“你在生气吗?”

    “没有。你监视我的行动,对联盟和方舟只字不提,隔着小队成员邀请我去你的领地——”他语气始终平缓,“然后四个小时之内你又亲自下场。克里斯,我当然没有生气。”

    他琢磨着这话的意思,然后调整着步枪在身前的位置,换了个站姿。

    “里昂,你身上有很多血。”

    “之前吐的,难免沾上。”

    “你有受伤吗?”他又问。

    里昂·肯尼迪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他盯着克里斯,眯起双眸,朝他又走近两步,肚子几乎挨着他的步枪侧面。

    “克里斯,事态脱离你的掌控所以我才幸运地见到你的小队。是吗?”

    他不置可否。

    “你的人显然能摆平这里的事。既然如此,你是来做什么的?”

    “跟你谈谈,”他坦诚,“我需要你帮忙。”

    “谢谢你愿意让我这么快见到。还有吗?”里昂的睫毛在眼角投下一个扑扇的影子。

    “……我担心你。在这之前我不清楚厄尔庇斯是什么,你的感染又进展太快。”

    “我现在没事了。”里昂抿着嘴唇,“还有吗?”

    克里斯在苍白的光线里看着他。方舟下面寂静无声,只有钢筋水泥偶尔相互摩擦,碎石块在遥远的地方滚落,发出细微的响动。或许密闭空间的二氧化碳含量太高了,让人昏昏欲睡,皮肤发热。

    “没有了,”克里斯还是移开了目光,“没有了。”

    里昂呼吸轻缓,像纳刀入鞘时被拨开的空气。他垂下眼皮,不再追问更多。然后他退离,从克里斯身旁走过,说:我觉得方舟下面的事没完。但如果你执意上去,那现在就走吧。

    克里斯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身抓住他的手腕,身上挂的装备随着动作叮当作响。里昂没回头,但也由他抓着。

    “里昂,等等。”他有点迫切。

    “我在,”里昂回答,“改变主意了?”

    克里斯蠕动嘴唇,指尖隔着一层厚厚的战术手套在他皮肤上磨蹭。

    “关于你问过的……”他呢喃,看到里昂的眉毛瞬间绞在一起。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克里斯想。该死的蠢货。

    “……我不明白。我没有答案。我不知道打通你的电话如何开口。”

    “比如告诉我恶棍不止保护伞,还有联盟。”里昂说,“再比如告诉我白宫被渗透了,告诉我方舟下面存着一个人人觊觎的生化武器。”

    “我说的不是这个。”克里斯认真地。

    他笑出声来:“那是什么?”

    “是你问我的问题。”

    他看见里昂吞咽了两次。漫长的寂静里,他嘴角凝固的笑意始终。克里斯徒劳地期望着他转回头来,想看清他的脸。但里昂轻声开口说:

    “没关系。那也不是你今天来的目的。对吗?”

    克里斯愣了一下,本能地收紧手指,想把人拽向自己。但他或许已经束手无策。里昂很快收敛表情,轻轻拿开克里斯的手。

    不如尽快上去吧,他叹了口气,我们站在这是当靶子。

    他的手悬在半空,看着那人在光里的背影,脑海一片空白。剧烈的耳鸣从颞侧一路灌进胃里,把他拽得弯下腰来。明明里昂退开了。他撑着膝盖想,从头到尾每一次他都退开了。可是为什么他仍感觉像当初被他压在床上一样无措?

    克里斯一言不发地跟着他,逼迫自己把注意力从本不该发生的对话上挪开。即使这地方已经坍塌得面目全非,里昂也对基础地形更熟悉些。加之带着BSAA侦察部队标记过的地图,他们很快就能回到路线,从另一侧离开。

    对任何出现在前面的B.O.W.,里昂好像就没打算给他丁点支援的机会。他带着一把霰弹枪用来弥补左轮的空隙,毫无顾忌地往怪物身上倾泻子弹,抽出后腰的消防斧,再沿着锋刃甩下斩断的肢体和头颅。他留下的残影压着尚未落地的尸块,一如既往快得不可思议,黏稠的血和体液飞溅到脸颊上,他便粗鲁地抬手抹掉。里昂坚持近距离交战,克里斯就不可能在后面开枪。他只能看着。替他盯着身后。

    他打得激进暴力,无懈可击。没有破绽反而让克里斯更有些提心吊胆,他屡次提醒他当心,可里昂只喘息着回答:你照顾好自己。

    克里斯出神地看他俯身从跪倒的丧尸上单手拔下斧头,带出一股污浊的血。连舔食者的舌头都能被精准砍掉,他的确不觉得自己需要担忧他的安全。但是这样透支体力总归不能……

    他捕捉到压抑的脚步声。他和他几乎同时分辨出声音远在深处,克里斯抬起枪口,但里昂朝他冲过来的时候肩头已经飞出两束鲜血。他急促地说,克里斯,不是B.O.W.。

    克里斯瞬间切断了手电光源。里昂·肯尼迪撞在他的身侧,被他腾出一只手稳住。他拽着他挪向水泥预制板后面,闻到清晰的血腥味。

    “位置?”

    “十一点钟方向。”克里斯说,“你还好吗?”

    “几个人?夜视设备呢?”

    里昂的重心正从身上退离,他的头发蹭过他的脸,呼吸浅得如履薄冰。克里斯感到自己的手套又黏又湿。

    “不确定。”他在黑暗里一把拽住对方,“你待在这。”

    “我会从侧翼包抄,”里昂反手甩开他,“你他妈的别急着送死。”

    浓重的鲜血气味包裹着尘土。克里斯努力回忆一切堕入黑暗之前的样子,最好的情况是子弹从他肩胛穿过,但他那两把武器的后坐力都不是吃素的。

    “还是我来走侧翼吧,”他从防弹背心上取下闪光弹,摸索着放到那人掌心里,“二十秒。”

    克里斯把手电从枪身上退掉,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开。他想,他们过去有谈论过如何读秒吗?走向黑暗的时候,克里斯的指尖忆起刚刚在他手腕上摸到的强劲有力的脉搏。

    二十秒大概是六句对话,一个绵长的亲吻,或者他在电话薄前一次又一次犹豫的时间。他点亮手电的白光在废墟侧向闪烁,然后瞄准他的枪口就会成为里昂·肯尼迪的靶心。他几乎听见插销拔离时清脆的碰撞,然后是闪光弹的起爆的巨响。声浪或许会把塌陷的建筑再次震裂,但在那之前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已经是从猎物侧肋刺入的利刃。他娴熟地换上新弹夹,在枪口明亮的焰火里平稳地扣下扳机,切换目标。有一秒钟他在想琥珀眼说得没错:进浣熊市的确应该准备齐全。

    敌方小队有三个人,不到一分钟就已经在地板上分散各处。克里斯检查了一圈外围环境,确认他们没有支援后才返回。那时里昂已经在检查敌方尸体。

    他抬头看到克里斯,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他说,打得挺漂亮。

    克里斯不自在地摸了摸眉梢,在他附近站定。这些人的确带着夜视仪,他们的判断相当精准——可能也撞了大运。从单调的衣着上看不出他们是什么人,克里斯想。是联盟?

    “看起来是方舟里和我交过火的队伍,”里昂肯定地,“恐怕确实是联盟。”

    然后他站起身,不着痕迹地用指尖撑了一下地面,克里斯眼疾手快地在人踉跄之前扶住了他。彼此的距离难免拉近,于是他得以看清里昂右边锁骨下面已经被大片血迹洇湿——还有腹部侧面被子弹划开的衣料。克里斯脑袋里嗡鸣一声。手电熄灭之前他看得如此偏差,连里昂挨了几枪都注意不到吗?

    “让我看看。”他想推着他侧过身来。但里昂按住他的手。

    “用不着大惊小怪,”他说,“子弹穿过去了。”

    “腰上怎么回事?”

    “没什么感觉。”

    “胡扯,”克里斯去摸绷带,“至少让我把肩膀处理好。”

    里昂眯起双眸,不容置疑地盯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松懈下来,挨着他,力道意外的温和。

    “克里斯,已经这么久了。”他说,“一直是老样子不会腻味吗?”

    克里斯没听清这句话,也许他不明白里昂的意思。他在分神去注意那人手心的体温。有点冷,他想。那枚戒指还戴在左手无名指。

    里昂额角的静脉隆起来。他猛地掐了一下克里斯的小臂,然后甩开了他。

    “妈的。”他说,“你非要弄这破伤就赶紧弄吧。”

    克里斯没再回话。他把人按向地面,跪在他身侧,又把手电咬在牙齿之间,贴近查看。周围始终漆黑,只有他们之间的光束像一道刺眼的桥梁。他摘掉手套,用指尖撕掉破损的衣料和它粘下来的血肉,让伤口暴露无疑。一连串动作逼出里昂几声压抑的呻吟,他被迫向后挣扎,本能去推克里斯的手,可惜克里斯没给他任何机会。

    他跨过去,用膝盖抵着他的大腿侧面,速战速决地把肩膀上的敷料缠紧。又用一只手握住他另一侧腰腹,借力扎好肩膀上最后一个结。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里昂在剧痛的余波里呼吸粗重,咬牙切齿。

    克里斯低垂眼皮,大概因为嘴里叼着手电筒而被迫沉默。

    “下手没点分寸。”他说。

    克里斯还是无言。他撩起里昂的紧身衣下摆,摸到他小腹上感染遗留的疤痕,又把布料从半凝固的血痂上硬生生揭掉。里昂闷哼一声,终于忍不住抬手飞起一拳,结结实实揍在他脸上。手电筒从他嘴里脱落,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啪哒一声掉在远处,带着那束光翻滚着停下。

    克里斯迟钝地发觉脸颊辛辣的刺痛。他转过头来,在地板上错位的光线中看着里昂充斥怒意的眉眼。

    “干你的,”里昂骂,“操,傻大个。”

    克里斯嗫嚅着想开口道歉。

    但那时里昂已经重新揪住他的领口,用强硬的亲吻打断了他。他吻得相当、相当粗暴,以至于克里斯意识到他掐着自己的喉咙,咬着自己的嘴唇的时候已经接近窒息。他抬手想把人抱进怀里,却犹疑地徘徊在上臂,最后只轻轻落在他的下颌。他的舌尖泄露出呜咽,然后闭上眼睛,因为缺氧而头昏脑胀。

    他分不清是脸颊还是舌尖传来的疼痛,他被里昂掠夺呼吸,品尝到彼此的鲜血,也终于又嗅到他身上的橡木、松子和可可油气味。他小心而缓慢地把掌心埋进他沾满尘土的发丝里,摩挲他的耳朵和鬓角。然后他去牵他的手,想要与他十指交缠。

    但克里斯摸到了他的戒指。

    他立刻瑟缩,惊慌地收回手来。只是里昂不由分说把人抓住。他依旧贴在他的嘴唇上,和他鼻尖相碰。

    他低声说,你要逃一辈子吗?

    克里斯留恋着他柔软的触感,痛苦不堪。他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办。

    你知道,里昂说,你知道。

    他闭上眼睛去蹭他的侧脸,蹭他依旧疏于打理的胡茬和鬓角,半长的刘海几乎揉进他的碎发里。他长久地紧挨着他,心跳不稳,呼吸凌乱。然后他终于放开了克里斯,把掌心摊平,若有若无地托着他的指腹。

    克里斯听见他睫毛颤抖的声音,摸到他的枪茧,略微发冷的体温,还有干燥皮肤表面的纹路。难以觉察的某一刻,克里斯退开了。他拉远彼此的距离,收回手,跪在沙石上从里昂身侧直起腰。然后他走向几米之外,捡起那支摔落的手电筒。

    又转回头的时候他看见他的目光,夏日青翠的树叶已经变成半空飘落的一片雪花,没能落在他的指尖就融化得无影无踪。

    里昂很快低头避开。他拽下衣服,按着侧腹站起来,把自己的枪换到左手。

    处理得心满意足吗?他平静地开口,现在尽快回地面吧。

    克里斯已经恍惚他们是如何从方舟下面走上来的。他只记得他始终走在里昂前面,与他相隔五步之远;也永远相隔五步之远。接近出口的时候他的无线电收到了猎狼小队的呼叫,地表到处都是架起的照明灯,像白昼一样亮堂,比闪光弹更甚,晃得他睁不开眼。艾米莉和查理显然已在上面等待多时,看到里昂浑身是血就又叫来两个医疗人员。克里斯徘徊着,最终点燃香烟坐在一片冰冷的石头平台上,远远看着医生给里昂的肩膀缝合。小队的任务汇报被压缩成冰冷的单词机械地穿过他的耳朵。克里斯没有多余的精力仔细想,只提起他和他在下面的交火。

    冰爪回答,来人数量不详,但显然不止你们遇到的这一个小队。肯尼迪特工只受皮外伤已经相当幸运。

    是吗?克里斯问。

    你们孤立无援,而且你的夜视仪故障了。这还不够幸运?她抬抬眉毛,联盟派来的人已经造成了五名BSAA队员死亡,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来。

    假设呢?他的嘴在替他说话。

    或许是厄尔庇斯,或许是回收泽诺。

    他们不会这么快发现厄尔庇斯被我们安全送离,泽诺的尸体也已经很难搜寻。克里斯目不转睛地看着里昂。缝针的时候那人一言不发地低头凝视着双手。

    我也认为不会。所以下面必然还要骚动一阵。艾米莉回答,另外——肯尼迪特工在方舟内没有通讯的情况下坚持折返,他知道你会跟下去?

    他不知道,克里斯说。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克里斯重复。我到机场才从琥珀眼那听说他和你们在方舟里。肯尼迪特工为什么折返?

    艾米莉·伯克霍夫耸了耸肩。

    他说他足够熟悉方舟地形,也有点不习惯和小队行动。他还说后面有人需要他返回。查理问是谁。然后肯尼迪特工乐了一下回答:不见到怎么知道呢?

    克里斯声音干涩,也微不可闻:别说了。

    艾米莉似乎是没听见。

    ——肯尼迪特工很有意思。他逗笑轻飘飘的,但笃定得挺固执。事实也……

    “我说别再说了!”

    克里斯低吼着站起身来,把她惊得肩头一震。

    他瞳孔放大,喘息着看她,在灼痛中发现自己把烟头攥灭在了掌心。他失神地甩掉依旧滚烫的烟灰,默默合拢手指藏起那个新鲜的伤口。艾米莉触碰他的肩膀问他是否还好。克里斯吞咽着,低声对她说抱歉。

    “今晚到此为止吧,”他说,“我会把肯尼迪特工带回去。你们尽快收尾去芝加哥跟琥珀眼和银鬃汇合。”

    艾米莉眉梢紧蹙。她没有接他的话:“克里斯,你真的还好吗?”

    克里斯感到浑身乏力。他允许自己停顿了两秒,接着语气已经恢复如初:“我很好。执行命令吧。”

    他像个逃兵一样重新走到缝针结束的里昂面前。后者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当然克里斯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里昂站起身来,朝着停机坪的一侧无声地偏偏头。他只能和他回到降落时那架小货机上,卸掉防弹背心和步枪,找回自己的风衣外套,落座在里昂遥远的斜对侧,与他相隔一整个机舱。舱门关闭的时候克里斯又突然站起来,走过去把外套塞给了里昂。

    里昂拿起来打量,把它团成一团扔回去。

    克里斯敏捷地抓住。但口袋里的车钥匙滑落出来,掉在机舱地板上弹了几下,被里昂用靴子尖踩停。

    “我的车在浣熊市边上。”他语气冷淡,“你要是执意带我飞走,不如这个就赔给我吧。”

    克里斯琢磨着,认真回答:“我会把你的车拿回来的。”

   里昂发出一个扁平的单音。他弯腰捡起它,无可奈何地朝他丢回去。速度平稳,高度恰好,但钥匙却孤零零撞在克里斯手臂上,掉回地板。他没接到。里昂纳闷地抬眼看。

    你怎么了?他问。

    克里斯没应声。

    于是里昂再次捡起钥匙递向他:你怎么了?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听到里昂遥远的声音,于是从泛白的视野里回神。他意识到某种陌生的疲惫刚刚侵略了他的肢体;他从里昂手里接过钥匙,僵硬地塞回口袋,感到天旋地转。怎么回事,他局促地想,睡眠不足吗?

    对方在怀疑地看着他,目光底色里不加掩饰的担忧让克里斯心悸。他草草回了一句没事,固执地把大衣放在里昂身边,然后转身走回机舱另一端。最好在起飞之后睡觉,他思索,三小时应该够用了。他们凌晨六点之前就能落地芝加哥,先跟琥珀眼他们汇合;然后他得听到厄尔庇斯的在瑞贝卡那儿的进展,后者也一定想要里昂的血样。尽快把方舟的遗留问题解决,就能让里昂在自己的地方好好休息——克里斯在心里计算着,然后给他目前他们最详细的联盟简报。

    最多再借走他一天的时间。他得出结论,浣熊市出了这么大的事,DSO必然急着召回自己的特工。不能让人左右为难。

    他悄无声息地瞥向里昂,不料遇到他的视线。克里斯只好清清喉咙,故作镇定地看向后舱门,这样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飞机,最后又落回身旁的安全带上。

    然后他像看到救星一样把安全带扯过来系好。

    很快飞机隆隆的引擎声就从地板里渗透进各个角落。克里斯用额头抵着舱板,把手臂抱在胸前,盯着昏暗的舷窗。起飞爬升的时候他合上了眼皮。

    从中国飞回来的时候克里斯已经归队BSAA。那是多久之前了?他想,十年。已经不止十年。在机场里他看见美国驻中使馆的人和里昂站在一起,他身边是海伦娜·哈伯特工。一个明媚的午后。风里有航空燃油和橡胶轮胎摩擦过地面的气味,里昂穿着便装,他的头发被吹起来,袖口卷到小臂。克里斯远远地看得模糊,但他在想他们交手,他抱着他的腰,还有他照着他柔软腹部的膝撞。冲突过后里昂拽住他的时候克里斯闻到他信息素。他表情温和,语调平稳,信息素却像陈酿一样猛烈;克里斯以为那是毫无保留的攻击性。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烘烤过的橡木酒桶味道,而他的味道也远不止如此;他花了很久又分辨出其中的松子和可可油。和他第一次上床的时候克里斯也终于知道了自己的信息素气味。在里昂眼里是燃烧的樱桃木。他说带着果味,他说给食材带来深红的色泽。

    他想,燃烧的。

    克里斯被一阵暴力的心悸惊醒。他差点失去平衡从座位上滑下来,在跪倒之前撑住了舱板。冷汗从他额头和后颈往外渗,他弓起后背,挣脱掉安全带,抓着胸口的衣服,感到剧烈的颠簸失重。

    遇袭吗?他抬起头来,胸闷得喘不过气。客舱也失压了,他想,为什么氧气这么稀薄?然后克里斯挣扎着站直,胡乱扯低自己的高领,寻找里昂。

    走了两步他就摔在地上,胸口难受得像是压着巨石,让他恍然忆起战斗机弹射起飞时满功率引擎爆发的四倍重力。再次抬头的时候里昂·肯尼迪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克里斯感到自己被他有力的手臂托住。他肌肉紧绷,努力吞咽,分辨着他的声音。里昂看起来没事。耳压没有恢复正常。视野雾蒙蒙的。依旧呼吸困难。

    里昂的手贴着他的脸颊。他跪在地板上把他的重心扶稳,快速摸索着他身体各处。

    “噩梦这么吓人吗,”他尽力打趣,“冷汗都湿透了。”

    克里斯想说是难得的好梦。但他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死死地扯着自己的领口。

    “你有伤瞒着我?……不对,没有伤。”他说,“……怎么没有?”

    他能听到里昂在低声自语。他不想把身体重量都靠在他刚刚缝针的肩膀上。

    “克里斯?”他捧起他的脸,“克里斯,哪里难受?”

    克里斯意识到自己大汗淋漓。他抬起眼皮想开口,只是徒劳。无数个来自里昂·肯尼迪的问题他从来没得出过答案;可是这样简单的问题他也回答不了吗?

    他看到里昂露出让人难过的表情。他想把他在地板上放倒,却慌张地迟疑。他说,是不是很疼?喘不过气吗?他说,你怎么待着才舒服?然后他又说,会没事的,我们得降落。

    克里斯不太听得清。他按着胸口喘息,只觉得那人要离开自己身边。于是他一把抓住里昂。

    他立刻朝他靠近过来,用手指摩挲着抹掉他额头上的汗,一条胳膊把他固定在怀里。怎么了?他说。克里斯,我在。他一刻不停地说,我在。

    无法退去的濒死感像潮水一样漫上他的脚踝。被淹没之前克里斯想,死在一架飞机上也算善始善终吧。他看着里昂,用冰凉的手抓着他,又觉得无端的幸运。而里昂·肯尼迪朝着遥远的另一侧大吼,或许是要求降落;然后里昂也变得遥不可及。但他的脸在脑海里始终清晰无比。

    闭上眼睛的时候克里斯感到自己是个懦夫。在死亡面前,问题的答案依旧没能灵光一现。

    他向下坠落,落向某个清晨,某个午后;某个天空透亮的傍晚。他落向或美好或痛苦的记忆,又落向漆黑的深渊。他听到里昂一直在叫他的名字,然后他在飞机厚重的引擎声中听到尖锐的鸣笛。还活着吗?他想,居然还活着。

    他再也没能想起别的了。

    大概传奇的克里斯·雷德菲尔德注定不会死在飞机上。他们已经在芝加哥降落,琥珀眼和银鬃带着一辆救护车飞驰在跑道中间,恨不得一路开进货机机舱里。舱门打开的时候他们看见里昂跪在地板上抱着他。他抬起头,眼角潮红,带着哭腔。他说,我不知道他怎么了。

    ——的确很难判断。瑞贝卡·钱伯斯后来和里昂解释,对克里斯而言就难上加难。如果前期能看到更多线索他大概不会这么狼狈。但那可是克里斯啊。能从哪儿看到呢?

    里昂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看她从自己手臂静脉里取走暗红色的血。

    答案一直摆在那。某种显而易见、被我忽视的原因,她叹了口气,翻转几次真空管,啪地一声松掉止血带的结。

    ——和你一模一样的原因。瑞贝卡说。

    克里斯醒来约莫是三天以后。他在监护室躺了48小时,手上扎着留置针,胸口贴满电极片。从镇静中恢复意识的时候是深夜,他浑身冰冷,胃腹空虚,连胳膊都有点抬不起来。但他坚持去摸呼叫铃把夜班护士和医生统统叫醒,可惜向他们提出请求的时候被无情回绝了。

    克里斯说,过了几天?我怎么了?我得打个电话。

    三天。对面回答,你活着是走运。少说话,现在卧床休息。

    他皱了皱眉,努力用沙哑的声音问:还要休息多久?

    一个月起步。

    ……多久?他期待自己听错了。

    绝对卧床,一个月起步。对面说,安心躺着吧,雷德菲尔德。

    克里斯在黑暗中被软禁回床上。他看着医生护士离开,走廊灯也统统熄灭;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抬起手搭着额头,遮住双眸,深呼吸。他就这样毫无来由地失去意识倒在里昂面前;而现在他又被捆在病房里,对过去三天所有情况一无所知。这具身体怎么能出这么大差错?他想,里昂不在附近。他嗅不到哪怕一丁点残留在身边的烘烤橡木气味。已经三天了,他又想,或许他早就听完猎狼小队的简报返回白宫,可是他的车还在浣熊市。

    克里斯又环视一圈病房。可惜他再看也看不出更多人来。不得已,他发觉自己迷茫无助的思念。

    除了夜嚎依旧在亚特兰大替他监视北美分部研究所和疾控中心的活动以外,猎狼小队的成员都在芝加哥。克里斯·雷德菲尔德醒来的消息一大早就人尽皆知,然后医院不得不容忍一伙人风风火火的探视。镇静和肌松的效用没完全消退,克里斯昏昏沉沉地睡了又醒,看到窗外朦胧的天光,清晨闯入的朝阳;看到床头柜上多了几束滴着露水的鲜花。但花香里似乎带着别的味道。他尝试分辨。熟悉的味道。

    他从枕头上爬起来的时候被单从身上滑落。他捏着沉重的眉心,终于定睛看清宽敞的病房里四处站着人。

    他的小队,他迷迷糊糊地想。约翰和查理从电脑前面抬起头。艾米莉在角落里刚刚合上一本书,罗纳多与瑞贝卡停止了交谈。他这才猛地发觉五个人同时投来的视线。

    怎么都在。克里斯尴尬地想,没工作要做了吗?

    沉默只蔓延了两秒。瑞贝卡放下病历夹,把所有纸张都裹回里面,又朝克里斯走过来。他目不转睛地迎接她,本能绷紧肩膀。只是瑞贝卡语气柔和,她说:你醒了,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克里斯摇头。

    她又说:你知道自己怎么了吗?

    克里斯迟疑地摇头。

    “当时抽血的时候你说病毒爆发期间你早已离开浣熊市,让我不用费心检查。”瑞贝卡在他床沿坐下来,“……迟发的T病毒感染在浣熊市幸存者身上的三期症状如此典型,里昂和雪莉也不是例外。以至于我根本没注意到其他可能。”

    克里斯明显没跟上。于是瑞贝卡继续。

    “你也感染了,只是你的免疫系统把T病毒围剿得滴水不漏。但这场战役没打完你就逼它们停下。逃逸的病毒从局部病灶沿着血流蔓延进入循环系统,”她指了指他的胸口,“进入心脏。”

    “……我心脏病发作了吗?”他莫名其妙地说。

    瑞贝卡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压在了嘴边。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正确。”她说,“正确。你因为恶性心律失常去地狱绕了一圈。”

    克里斯不确定对此作何评价。他也有点不确定这一切真的是在谈论自己。

    “为什么我逼免疫系统停下?”他问。

    “我也不知道。”瑞贝卡·钱伯斯耸了耸肩,“可能你连轴转数个月、三天只睡五小时,加上在这个国家里到处飞奔吧?”

    克里斯清晰地听到查理和艾米莉没憋住的笑声。他皱着眉瞥了他们一眼。

    “……好吧。”他嘟囔,“所以厄尔庇斯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厄尔庇斯只能解决T病毒。”她摇头,“病毒没让你像里昂那样剧痛或吐血,是因为它们幸运地被免疫系统压制了。但不幸的是你的免疫系统很强壮。”

    “我以为那是好事。”

    瑞贝卡抬抬眉毛:“物极必反。你的心肌炎有一多半是免疫反应的功劳。”

    克里斯不知道此时此刻感到的胸闷是镇静剂效应还是炎症遗留。他想松松衣领,却发现自己没穿上衣。他只好抬手抓了抓头发。

    “我不明白……既然我也感染了,为什么没有其他症状?”

    “没有吗,”她说,“没有咳嗽、没有头痛,没有疲劳乏力,牙龈出血吗?”

    “这不算症状吧。”

    “所以这是你没有其他症状的理由。”瑞贝卡意味深长。

    这下克里斯彻底无话可说。他咬着嘴唇内壁,凝视自己的手指。没有像里昂一样的疼痛,没有吐血,也没有他身上那样触目惊心的瘢痕。他想,强壮是物极必反吗?

    瑞贝卡耐心地看着他,然后她靠近过来,捏了捏他宽厚的肩膀。

    “现在你一个月之内都得待在床上。其次,之后的六个月你也别想去外勤了。”

    克里斯愕然地看着她。又看向自己的小队。似乎没人有动摇的意思。

    “违抗医嘱的结果会是你未来都不可能再拿起枪回到任务里。”她斩钉截铁,“另外,你该戒烟了。”

    他攥着拳头,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骂了一句脏话。他想这么严重的事要是让克莱尔知道他就麻烦大了。至少得等个一周再告诉她。

    “喔,还有。”瑞贝卡贴心地补上,“里昂跟克莱尔通过电话。她知道你醒了,估计很快过来。”

    克里斯绝望地闭眼,向后倒回枕头里,震得床架发出一声尖啸。他用手背盖住脸,长久地沉默着。床头柜上浓郁的花香让他心里发痒,他也无法按耐自己现在就问出某个问题。

    那里昂呢?终于他闷声说。

    ……里昂在哪?

    急性心肌炎一个月的严格休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大概对克里斯·雷德菲尔德而言是彻头彻尾的折磨。他几年来的调查并不会因此停摆,联盟也没那么仁慈;手头上所有工作他只能全权交给小队完成。他隔三差五听罗纳多汇报进展,还有迪翁的监视报告。他知道里昂·肯尼迪在配合猎狼小队的调查,他在白宫里给他们提供的信息价值无可比拟;克里斯也知道太激进的分享会把他置于叛国的风险里。但里昂似乎也没有退出的意图。

    罗纳多后来说,当初你躺进急救室的时候大概是凌晨,我和约翰在外面等着,艾米莉跟查理到的时候你还在里面。然后肯尼迪特工坚持开始讨论工作。我对他说你应该休整,何况克里斯还没醒。

    他说什么?

    他说用不着等克里斯醒。你们现在就告诉我他想和我谈的任务。

    肯尼迪特工特意等着人到齐吗?

    那时候夜嚎也到不了。不过我认为他大概是早想好了吧。

    想好什么?

    罗纳多摇摇头:那时我们不理解为什么他坚持听简报。肯尼迪特工很在乎你。我以为他大概是在飞机上看见你倒下所以难过得在转移注意力。但他说,雷德菲尔德把我叫来是让我帮忙。可是他能需要什么该死的帮忙?BSAA北美分部里有变节,回浣熊市想要秘密取回厄尔庇斯;五角大楼里关于浣熊市导弹的记录又被抹掉了,这些烂事跟所谓的联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你们应该已经调查多时,以年计数也说不定。现在他终于该死的愿意找我,难道不是因为政府的地盘他踏不进去吗?如果你们的头狼今天死在里面……

    克里斯无声地听着。

    ……如果你们的头狼今天死在里面,猎狼小队会发生什么,重新编制还是被变节的上层处理?如果联盟就这样渗透下去,如果揪不出一个替罪羊来,白宫恐怕也会把方舟的事情整个推卸给北美分部。到时候你们怎么办?肯尼迪说,他不在了,你们的调查又怎么办?

    克里斯听见自己颤抖的呼吸,感到鼻腔酸涩。那时里昂早就做好了他会死的准备。他毫无犹豫,也想得万全,打算不惜代价替他把这条路走到底。恐怕一直以来他对他所有的坚持都心知肚明。

    我欠他的,克里斯低声说。是我欠他的。

    罗纳多触碰他的肩膀,说,肯尼迪特工不会这么想的。

    的确克里斯的愧疚唯独折磨着他自己。

    这一个月里昂并不出现,他不跟克里斯汇报,也只和迪翁见过一次面;剩下的时候他和猎狼小队用加密通讯联系。罗纳多说他问过肯尼迪特工为什么克里斯醒了反倒不来了。克里斯听见差点从床上翻身起立。他说,什么叫醒了反而不来?罗纳多就回答:喔,你在监护室躺了两天他也陪着你两天。最后一天你脱离重症监护,他大概也撑不住了才回去睡觉。后来医院打电话说你醒了,我们就和钱伯斯教授一起过来,但他跟我们走到楼下又不走了。

    克里斯吸了口气,恨不得自己现在就从他妈的这张天杀的床上起来。罗纳多一看赶紧说你别这么激动,这颗心脏的负荷现在必须降到最低。

    克里斯黑着脸说我没有激动。对方差点翻了个白眼。他对着心电监护指出:你心率上到一百五了。

    他移开视线,咬牙不语。然后他掐着手掌心那个烫疤问,所以他为什么停了?

    罗纳多撇嘴:不知道。他把手里的花留给钱伯斯教授就离开了。他说,别忘了让你们的队长给我把车找回来。

    有一束花是里昂的。他想,果然嗅到的气味是他。   

    车怎么回事?罗纳多不解。

    克里斯埋头用指尖抵着鼻梁。良久他才轻声说:那大概是肯尼迪特工没来的原因。

    浣熊市外圈又被重新封锁过一次,现在恐怕已经竖起两层围网。拖车不好进去。克里斯在地图上翻来覆去看过进入这个城市的几条高速路,猜着里昂选择的路线。接着无人机很快就从他指定的坐标附近找到了那辆落满灰尘的保时捷卡宴。尖齿问怎么处理,克里斯说你们吊回来吧。尖齿又问,老大,你要用直升机吊装一辆卡宴吗?

    车在那儿待了一个月估计早就亏电了。胎压也低,你们要拖不如吊回来方便。他一本正经,吊回来送去保养吧。

    尖齿继续说,没有车钥匙啊,能做的不多。内饰保养也要吗?

    克里斯叹了口气。他当然不想撬锁,更不想替里昂·肯尼迪的车擅自作主;于是他只送进店里给他换了轮胎又把外面洗干净。那时候是他离开医院第二周。最后这辆车停进了他的公寓车库里,挨着他自己的车。一个月的卧床折磨变成了无聊的日常折磨,克里斯被勒令禁止一切重体力活动,他顶多能自己做饭,每天用散步的速度走下楼,在两个街区里绕一圈,再买瓶矿泉水回来。听小队成员的汇报、安排任务和审批文书成了日复一日的例行工作。

    他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惋惜地感受着肌肉流失。当然,他现在也有整日整日的时间对着自己的手机电话薄沉思。里昂的号码只需要稍微往下翻,他给他的备注只有那四个字母。

    他盯着那四个字母。直到里昂的车在他的公寓车库又沉睡了一周。

    他给夜嚎打电话,问跟肯尼迪特工的加密通讯是怎么回事。夜嚎说,基本就是他会单向联系我给他的号码。克里斯又问,他什么时候会联系?对面斟酌道:不确定。看他的更新。没有重要的事他也不会轻举妄动。

    克里斯说,通话记录呢?

    通话记录在任务报告里。

    我的意思是谁接他的电话?

    我接,老大。夜嚎认真解释,我是小队的通讯员。

    克里斯陷进枕头里,迫切地感到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他徒劳地想,为什么里昂不着急用自己的车?他有不止一辆车、他更喜欢开他的摩托吗?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从床沿滑到地板上。他再次拿出手机。

    他把脸埋在两条胳膊之间。

    二十秒的确是六句对话或一个绵长的亲吻。二十秒是他倒在里昂怀里彻底失去意识的时间,也是电话接通后跨越数年的漫长等待。平稳的铃声像摆渡船橹,不急不缓地划开水流,把这一叶小舟推向细浪之间。

    他听到里昂的声音说:“克里斯?”

    克里斯确确实实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他惊慌失措地想,里昂竟然还留着他的电话。

    他尝试发出一些声音。他应该是在叫里昂。他听见里昂的轻笑。

    “帮我换了轮胎真好。你希望我过去取吗?”他说,“可能晚一点。”

    任何时候,他头晕目眩。任何时候都可以。

    “还是以前的地址?”里昂问。

    克里斯从没搬过家。

    里昂又笑了一声。他说:“大概九点。我得从多佛回去。”

    克里斯模糊地答应。车的事已经解决,然后他突然没有别的可说了。他不想挂电话。但里昂也没有挂断,他在另一头安静地等着。

    “里昂,”他说,“我……”有些话想说。

    “我想……”他又说。

    “我想见到你……“克里斯用手背遮着眼睛。

    “我也想见到你。”里昂回答,“我九点到。好吗?”

    克里斯还是不肯挂断。他把手机贴在额头上,搏动的血管撞着滚烫的屏幕,忐忑不安。然后他听见里昂说:“在我到之前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当然可以,怎么样都可以。他闭上眼睛。身体轻飘飘的。他捕捉到听筒那头里昂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分辨出他略显疲惫却轻快的音色。他说,我会等着你。

    里昂说好。克里斯嗫嚅着,然后小心地请求:你先挂电话,可以吗?

    里昂的声音又变得遥不可及,接着消失了。他攥着手机,趴到床上,肩膀颤抖。他想,这么些年里昂都留着他永远不会响起的号码。他要让他等着一辈子吗?克里斯抓着床单和被子缩成一团,感到胸口闷痛。他但愿别是刚才的情绪起伏让这颗脆弱的心脏又经历骤停,这一次他不想跟里昂失约——更不想在让他撞开公寓门的时候看到一具尸体。

    他可能在床上睡着了一阵子。被有节律的清脆响声侵入梦境的时候,他本能地去摸武器,用了半秒回过神来意识到那是有人敲门。然后他一个猛子翻身起来从卧室里弹出去,越过沙发和茶几,冲向大门。

    打开门之后一切已经来不及了。他看到里昂站在那,衬衫领口随意敞开,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西服外套,抬起敲门的手还悬在半空;而他根本却没换衣服。他胸口起伏,轻轻喘息,不想低头看自己洗旧的棉T恤和平角短裤。

    里昂喉结滑动,又舔舔嘴唇。他眉眼间毫无保留的担忧以至于克里斯一眼就能看出来。

    “看来闹钟响的不是时候,”他说,“吵醒你了?”

    克里斯弓着腰还在喘息。他无处安放双手,摸着大腿侧面,又扶上门框。里昂的脸色突然变得有点苍白。他双眸震颤,猛地贴过来一步,摸到他的上臂。

    “……你还在喘。”他说,“现在就回去坐下。”

    克里斯瞬间被他的味道包裹。他拼命嗅到烘烤橡木和松子仁。可可油脂。赤裸的攻击性。猛烈却沉稳。纯粹而坦诚。他的信息素。他想,他的Alpha信息素。克里斯感觉思绪空白。他伸手搂过他的腰,把人按进怀里,又埋入他的颈窝,闭上眼睛。他贪婪地、迫切地想要呼吸他的气味。他的两条胳膊贴着他的后背和肩胛用力摩挲。

    他感到里昂在怀里一动不动。他的头发被他蹭得乱七八糟,他肌肉紧绷,不知所措。但很快那具熟悉的身体就在他的臂弯之间缓慢松懈下来,然后一只手抚上克里斯的后脑勺,接着是另一只。他温暖的掌心贴在他的后颈。他的信息素侵略着他的Alpha腺体。

    里昂的声音早就没有一如既往那样游刃有余,或者他已经哽咽。但开口的时候还是带着笑意。

    “克里斯,你心跳得太快了。”

    “……我没法控制。”他有点委屈。

    里昂轻轻从他怀里退开一些,给彼此留出一个空隙。然后他用指尖触碰克里斯的胸口。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像是要破开肋骨挣扎而出。

    “深呼吸,”他贴着他的耳边,“否则我会很害怕你又倒在我面前。”

    于是克里斯一丝不苟地照做。他起伏的胸膛抵着他的手。然后他轻声安抚道,我已经没事了。

    “是吗?我记得你未来半年都不许剧烈运动呢。”里昂瞥过客厅歪斜的沙发。

    “没有剧烈。”他说。

    “除非你静息心率高达一百。现在超出三十——勉强算作范围内。”

    “你怎么算得这么详细……”

    “只能你看我的医疗记录,我不许看你的?”里昂说。

    克里斯把脸埋得更深:“……没有不许。”

    里昂给他埋着,有一下没一下地去蹭他轻薄的短发茬。半晌他如履薄冰地把里昂放开,握住他放在前胸的手,拽到嘴唇旁边落下一串亲吻。里昂略显惊讶地看他,很快又恢复如常。他顺势摸了摸克里斯的脸颊,说,想邀请我进去吗?

    克里斯于是又想起自己不恰当的着装。他不想走在里昂前面让人一览无余,只好慢吞吞地替他关好门。直到里昂在沙发前停下,他才注意到他胳膊上居然一直挂着自己那件风衣外套。已经一个多月,他早就忘记在飞机上把它留在了里昂身边。

    里昂用四根手指把沙发的位置推正,不急不缓展平风衣搭在座椅靠背上,又把自己的西服外套脱掉放在它旁边。他落座,稍微卷起衬衫袖口。克里斯愣在原地看,不知道为什么等待着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

    “克里斯。”里昂偏偏头,“到我身边,好吗?”

    需要得到默许才肯过去吗?克里斯有些失策地想,别笨手笨脚的。

    他挨着里昂坐下,大腿侧面无可避免地碰在一起。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他知道里昂在看他。

    “车不太好找吧?”他说,“我停得有点随便。估计电瓶早没电了。”

    克里斯嗯了一声。

    “轮胎瘪了也不好拖。你怎么弄的?”

    克里斯说吊回来就行。里昂立即笑开。

    “当然了。开着直升机回浣熊市找车。”他说,“你的队员对你的命令说一不二。”

    “途经……”克里斯嘟囔着,“途经而已。”

    “我是说你的小队相当信任你——也很关心你。看样子你平常在他们身边也很放松。”

    克里斯有点疑惑。里昂就耸耸肩说,你跟他们什么都说。

    “我说什么了?”他立即抬头。看见那人弯弯的眼角。

    “嗯……不少。你自己不知道吗?”

    克里斯紧急翻找着记忆。可是除了任务什么都没有。他偶尔抱怨,极少发火。工作之余他们会吃饭和去酒吧闲谈,可是那基本是他们五个在说笑;每次他能插个三四句话,剩下时间都在桌子最靠里的位置沉默地喝酒。该死的。见鬼。他说什么了?

    “哦,我想起来了。”里昂故意地。

    克里斯如临大敌地看着他。

    “那时候你喝多了,所以说的话大概不记得了吧?”他下结论道,“问问艾米莉,她会告诉你的。”

    什么?克里斯顾虑地说。……什么?

    “问问艾米莉。”里昂用浅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克里斯表情僵硬。他的指尖哒哒哒地敲着自己的膝盖,被里昂用掌心轻轻按住。

    “实际上能和你的队员一起工作我很高兴。”他音调缓和下来。

    他嘟嘟囔囔地应个单音。

    “每个人都很优秀。你把自己的队伍养得很好,克里斯。他们也把你照顾得很好。所以我知道这些年你和他们在一起,我觉得……”

    里昂突然顿住了。他垂下眼皮,似乎斟酌词句。

    “……我觉得很安心。”他最后说。然后他把手从克里斯身旁拿开。

    克里斯一把抓住他。

    他撬开他的手,钻进指尖的缝隙,紧紧与他十指相扣。里昂的身体颤抖着。

    “我说太多了。”他失笑。

    “不,”克里斯立即说,“不。我想听。”

    他摩挲着他的手:“想听什么?”

    “问我那个问题。”克里斯回答。

    里昂咬着嘴唇。

    “你最近还好吗?”

    “没有很好。我一个月只能在床上,出院也必须休息。我走快点就不舒服。我不能吃得像平常一样。我整天待在家里很无聊。”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也一直想你。”我想你在方舟废墟下面的样子。在飞机上惊慌的表情。一直以来你离我永远近在咫尺的影子。

    “克里斯……”他难过地看着他。

    但克里斯已执意作出决定。

    “我以为坚不可摧能解决一切,里昂。实际上我只是永远无法面对内心的懦夫。和你接近的时候我感到安全和踏实。你讲话很有趣,我想要和你交谈。我想留下你。我想依赖你。”他说,“这些陌生的感觉让我畏惧。”

    “而你是个强大的Alpha。我顾虑你对其他Alpha的期待同样如此。我不敢回应你,我顾虑自己会随时死在战场上。我也顾虑你已经戴上别人的戒指。”

    他看见里昂在不停地吞咽,看见他眨着眼睛不想让自己眼角发红。

    “……我害怕在你面前失态。害怕被你亲近。”克里斯说,“我也害怕你转身离开。”

    里昂努力朝他扯着嘴角。然后他皱起眉毛移开视线,目光闪烁。他张开嘴叫克里斯的名字。可是语句又碎在那个名字后面。

    克里斯始终牵着他的手。

    “只是你比谁都想的更多。你知道我是个胆小鬼,但你一直没有对我失望。我们走在同样的路上,你也早就坦然地与死亡结伴而行。我知道我在医院的时候你对猎狼小队汇报的坚持……”

    “不……”里昂苦笑,“不。我没能坦然。我很害怕。我从没想过你会这样死在我面前。”

    “我也很愤怒。我愤怒你永远对我竖起高墙。愤怒你宁愿到最后一步才肯找我。我愤怒自己该死的固执。我固执地等着你追上来,那时却要看着你彻底离去。”

    他重新触碰克里斯的目光。

    “现在你还坐在我面前,”里昂说,“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但我想要更多。”克里斯立刻回答。他为这句话准备了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恍然过完这一生。只是还没有。他的确还坐在他面前。他的体温和气息就在他的掌心里,一如既往。

    “我想要更多。”他语气坚定,“我想要你的亲吻,你的触碰和拥抱。我想要你在我身边。我想听你说话,我想和你交谈。我想在疲惫的时候见到你。”

    “里昂,我想要你。”

    里昂·肯尼迪在寂静里望着他。克里斯听到风里沙沙作响的树叶。他感到明媚的阳光在皮肤上落下阴凉的影子。

    里昂贴进他怀里。他梳理服帖的刘海被揉得乱七八糟,他熨平的衬衫被弄得满是褶皱。他卷起他的柔软的棉质T恤,摸到他赤裸滚烫的大腿根。他跨在他身体两侧。他把他压在沙发垫里,彼此的信息素交缠不清。克里斯摊平身体躺在那,看到公寓晃眼的灯光。里昂轻柔地抚过他的小腹,他俯身亲吻他的时候,头发不经意扫过他的鼻梁和嘴唇。他用勃起的性器顶着他大腿内侧,有些急切地摸到他的胯间。

    克里斯仰起头,朝他露出脖颈。里昂把脸埋进去像小动物一样磨蹭。他咬起小块皮肤,用舌尖舔舐,又轻轻吮吸。

    克里斯的手背挡着眼睛。他喘息着用气声说,标记我。

    里昂把他裹在双臂之间,像对待一件易碎品那样爱怜。他从后面把他压住,胸口浅浅地贴着他健壮的后背,又一次顶在他的腰窝里。克里斯趴在沙发垫里,几乎埋着侧脸,但他努力朝他转过头来。里昂吻着他的额头和嘴唇,咬住他的后颈的腺体。

    克里斯痛得轻哼一声。他感到里昂的手掌覆上来,按着他静脉蜿蜒的手背。

    他进来的时候信息素气味格外清晰。里昂顶得很深,节奏又慢又沉,像丝线一样在他心上撩拨。他的阴茎在下面蹭着粗糙的沙发布料,让人有些急不可耐。他汗水滴落在他的后背上,然后他伸手替他抚慰空虚的阴茎。

    不知为什么那人清楚知道克里斯高潮之前的样子。他的呻吟开始藏不住从齿缝间泄漏的时候里昂就会放缓动作,拇指按着他的马眼,用掌根抵着他的阴囊。克里斯急促地叫他的名字。可是里昂却说,你的心率不能太快——不是吗?

    他是故意的,克里斯认命地想。他只好无声恳求,用手指卷着他凌乱的衬衫下摆,胡乱抚摸他的腰线和平坦的小腹。里昂拽着他起来,再把人圈到沙发靠背里,把他的性器按在他的肚子上,握在掌心里。他说,克里斯,我想看着你。

    他仰起头大口喘息,猝不及防地射在他手里,溅得胸口上都是。里昂偏在此时靠过来,胳膊揽着他的脖子,双唇紧紧贴着他的耳朵。克里斯感到和他皮肤相接的地方一直湿漉漉的。

    里昂说,克里斯,我别无他求。

    克里斯回答,你在原地等了很久。我想追上你。

    你已经追上了,他说。我就在这。

    ——我一直都在这。

Notes:

他者之欲意指克里斯在觊觎别人的欲望里昂肯尼迪,也指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将自己内心的欲望异化成了一个陌生的他者。

那人从始至终站在原地等你,但成长的路也必须自己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