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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恹恹的,懒似一匹褪了色的旧鲛绡,软沓沓搭在蓬莱千仞青岩之上,半点精神也无。
无心昌便是躺在这匹湿冷的绡上,梦里也颠颠倒倒。
恍惚间感到一阵奇怪,不知缘何听到第二人的呼吸声。
猛地自榻上翻身坐起,一颗心“咚咚”擂鼓似的撞在胸口。
他独行惯了,按道理屋里哪该有活物。
疏帘风细,幽室灯清。
这屋中一榻一几,灯烛早灭了,唯余窗外漏进来的些微天光,惨淡得像病者涩滞气色。
不由得屏息凝神,他听得真切——那榻的内侧,果然另有一人酣眠。
迟疑片刻,他终是探身望去。
只见有人歪在那头,罗衾半掩,杏子红的寝衣滑落肩头,露出一截颈子,衬着泼墨的鸦青发,越发显得滟滟其辉。
那人听得响动,眼睫只懒懒掀了半扇,并不睁眼,反抻出一条胳膊,温香软玉,横过身来,不由分说地将无心昌又揽了回去。
那手掌在他背后一下一下地顺着毛,力道轻慢,有一搭没一搭,嘴里含混不清,似嗔似叹:“好心肝,别闹,你昨晚还折腾不够么,师兄就算是铁人也经不起你这样的糟蹋……乖,容我再睡会。”
这一声“好心肝”,憩慵遂心,顺着无心昌的耳廓一路麻到了脚心。未饮心先醉,整个人僵成了块石头,连眼珠子也不敢转动半分。
眼前这副面容,星眼慵启,双睫半垂,眉峰聚着一抹似嗔非嗔、如笑不笑的风情。光影昏黄处,便如酒入春腮,晕作一团旖旎的红。
端的是一朵婪酣盛极的牡丹,艳足魂销,娇难自举;恰便似玉山催,又好比蝶粉扬。一阵风过,吹散残虹数缕,乱红满砌,尽委香阶。真个是:魄醉魂酥,柔条不耐东风力。
——这是……师兄?
对钟离权,他此心耿耿,常思结草以酬,衔环以报,便是粉身碎骨,亦难报师兄万一。
自入师门,先许此身与师兄,更许与大道,一念一行,惟求襄助师兄勘破迷障、得证本心……他又哪能存半分私臆。
视线顺着褥子滑下,无心昌脑中轰然一声,似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他敬师兄如天上皎皎孤月,清冷高华,不想今夜这月扑通滚落地,还生出手来,同他携云握雨……那条横亘在腰际的手臂,滚烫似炮烙,烧得他灵台寸寸焦枯,连筋骨都要蜷缩成一团。
想挣,却又贪恋这从未有过的亲近;想逃,可那一声带着鼻音的“心肝”,又像根捆仙绳,将他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连脖颈都染上了一痕胭脂色,偏生还要死撑着少年人的那点矜持,紧咬着下唇,连吐纳都屏得极轻极缓,只恐一口气吹重了,便惊醒了这场荒唐入骨、却又旖旎销魂的好梦。
他脑子转的快,訇然一声,雷霆乍惊,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窜起,迅捷如雷,蛇行往他心口咬去。
——师兄…师兄定是将我错认成了旁的人……
这一念既生,便如附骨之疽,疯长开来。可那被错认的又是何方神圣?…
可那人是谁……
缘何如此?他日日打探、割肠挂肚。并未得到消息,师兄是何年何月何日于哪刻良辰暗结“良缘”?
不,师兄早已被逐出师门,仙籍除名,那所谓的“道侣”,在那些古板仙朽眼里,定然觉得是不入流的野鸳鸯…这段情缘更是见不得光的苟合。
可纵是如此……那能在这良夜,坦然卧于师兄身侧,受他玉臂交颈、软语温存的,究竟是哪路人物?
忌恨让他不住攥拳。
妒火中烧,几欲焚心。
此念一起,便是一口掖在喉口的黏血,又腥又涩,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只堵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位。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下榻来,手脚并用地扑到墙角的铜镜前。
镜面混沌,映出个人影,眉眼与他无甚差别,只是身量拔高了些,肩膀更阔,筋骨也更结实,似乎并非幻想所能及。
……
想人生最苦离别,他已经很久没见师兄了。
可还没等他从这团乱麻里理出个线头,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钟离权已自榻上支身坐起,罗衾顺势滑落腰际,那领杏红寝衣早被衾揉得不成模样,襟带散乱,一时露出半截丰腴的胸膛,在昏蒙烛影里,泛着一层羊脂玉般的润泽,晃得人心头痒痒。
他眼帘半垂,长睫掩映间,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眸斜斜睨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不耐,嗤笑一声:“臭小子,大清早发什么瘟?”
说罢,他伸了个懒腰,肌骨匀停,却又随意挽住了下滑的衣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杵在那菱花镜前作甚?莫不是要问一句‘你与镜中人孰美’?瞧你那呆头鹅模样,傻了吧唧的,白瞎了这张还算入眼的皮囊。”
那语调,熟稔似他们已然这般过了千百个晨昏定省。
无心昌猛地一颤,罗袂生寒。镜中擡眼,正对上钟离权那双带着戏谑与睡意的眼。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结茧密密织,一张网拢上来,一个字也吐不出。
直到此刻,他反倒笃定了——这般混不吝的贫嘴,这般理所当然的狎昵,普天之下,除了钟离权,再无第二人。
而后便是浑身一僵,如遭电殛,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别开眼去,可偏生那脖颈铸铁似的,半分也转不动。
师兄这态度,这亲昵……便是再缺心眼、短智慧的也能明白一二,更何况无心昌生的是一颗七窍玲珑心,滴溜溜转得比谁都快。
他脑中已訇訇作响,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原来如此,在这处,师兄与他竟是这般亲昵关系。
这认知几乎要将他熏得飘飘然起来,如脚踩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一着不慎,不跌不忙,反倒投入一团暖烘烘的云里去。
他吃惯了苦头,对于甜蜜滋味始终是带着几分提防。
欢喜来得快,去得更快,转眼便被打回原形。
钟离权是何许人也?是他曾经唯一的道义,是他坠入泥地,也要去供奉的仙。如今这仙衣衫不整、髯鬓散乱地出现在他榻上,这冲击,不亚于当年他被一群成年鬣狗围在垓心。
可不容他思绪万千,师兄身上萦绕的一种浓厚的、近乎俗艳的香火气,里头还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胭脂水粉味裹了上来,早已不是记忆里终南山的松芝翠柏、清冷香檀。
这味道熟悉又陌生。
他疑心这是幻觉,是梦魇,张了张嘴,想问个明白,又怕真是梦,他舍不得。
舌头打了结,愣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又后怕是魇着了,下意识地便想去摸腰间的剑,却是空空如也。
这头正乱着。钟离权已被这小祖宗搅得不得安生。他困倦缠骨,蹙眉,赤脚,从榻上走下,一步步挨近。
那杏红寝衣随步履晃荡,襟口敞得更开,竟露出大片莹润肌理——明霞衬骨,沁雪凝肌,似是玉人来。
屋里摇曳的烛光在他身上淌过,勾勒出腰腹劲瘦的风骨,可后倦怠非常,仿佛随时要倒回锦衩堆里去。
无心昌僵在原地,任由那只温热柔软的手探过来,勾住他的腰带,将他一把拉近。
然而,身体虽是近了,心却还隔着一层纸。他到底是个未经人事的黄花大闺男,骨架子绷得紧紧的,呆成一根棒槌、半个锯嘴葫芦。
一下子成了哑巴,舌头无用了,头脑昏昏,不着东南西北。
钟离权的气息拂在他耳畔。
无心昌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麻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此刻倒悬之危,偏要死撑着那点摧枯拉朽的坦然。
眼珠子不知往何处安放,只敢盯得人间花色,有扑刺刺狂蝶飞腾。
他自是敬他爱他。比这凭空掉下来的情欲要重上千百倍。纵使此刻肌肤相亲,他脑子里翻腾的,却仍是那年山脚下的旧影。
——干旱龟裂的土地,野狗腥臭的涎水,而后,是师兄捧着观音玉瓶,踏尘而来。当然,那天仙挥舞玉瓶驱赶恶狗的模样全无半点神仙体统,事后还给自己摔了个大屁墩。
可那又如何?那眉眼间浑然天成的温柔与诙谐,那苦中作乐的底色,比任何旖旎的风月,都更让他心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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