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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我这么说您明白了吧？刚刚都是误会，真没人偷您东西……现在话都说开了问题也就解决了，那您现在要是有空来扫码安装一下我们的反诈APP吧?”
张之维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娴熟地翻到帖有二维码的一页，还面带亲民又友善的笑容露出一口大白牙。身旁的张怀义也没忘记他们两个人这个月的反诈宣传任务还没达标，虽然他觉得在这时候提起这事儿来多少有点太不合时宜了，但也只能略显局促地笑着，急忙把一份反诈宣传手册递到老人面前。
“我呸！”老人手里摇着蒲扇，那架势倒像是想把面前一高一矮的两个小伙子给扇飞，“什么反炸诶屁屁的?你们这些小偷！我要报警、对，我要报警让警察抓你们！”
天气实在闷热，又面对着这么一个怒火正盛的老人，张怀义也不自觉地汗如雨下，“您先冷静一下……可是我们就是您报警找来的警察啊……”
“你们是警察你们就能欺负我们普通老百姓了？你们凭什么跟那些居委会的人一起偷我的东西！”
“这您真的冤枉我们了，我们怎么会偷东西呢？”
张之维一个头两个大，自己刚才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但显然对方是半句话都没听进去，他只好又重复了一遍，“社区上门提醒过您很多次消防通道里不能堆放杂物，您这几天都不给他们开门，所以他们就清走了，全程合法合规啊！这不是偷您东西，我们也不能把人家居委会的抓走，刚刚我们不是已经解释清楚了吗？”
“我什么时候同意你们动我的纸壳子了！你们就是欺负老头子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孩子们都不在身边，老伴儿也……唉…唉……”头发花白的老人说着说着就唉声叹气地坐到地上去了，哽咽着说不出更多。
这下完了。张之维擦擦额角的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虽然才被调来基层派出所不到两个月，但以他这段时间出警调解了几十起矛盾纠纷积累下来的经验来看，这一个处理不好，等所里月底的回访电话打过来他和张怀义指定是要挨投诉的。
一份群众满意度不是满分的考核成绩，张之维可拉不下脸拿回去给他们的老师张静清局长看！
况且现在大中午的暑气正盛，一群人这么挤在楼道里，只怕让老人家热出什么事儿来。还好在场的社区工作人员跟老人相熟，也帮着安抚起地上的老人。张之维和张怀义更是好言好语，全程恪守柔性劝导的原则，最后终于是说定了由社区出钱按照回收废品的价格赔偿那些纸壳子的钱，但以后老人也不能再把这些东西放在消防通道里了。
工作人员也不磨叽，当场就自掏腰包给了二十块钱，老人这才满意地在张之维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这种老式居民楼里大多是双层入户门，外面一层是带着纱网的防盗铁门，里面那扇才是原本的木门，天气热的时候就只把里面的门打开，正好能通通风。刚才被纱网遮挡住了视线看不清什么，等把老人送回家里时张之维才看见里面正对着门的位置似乎摆着个祭台。
屋里应是拉上了窗帘也没开灯，昏暗的室内只有祭台上点燃的蜡烛散发着点点光芒。这本来也没什么稀奇，家里有人过世摆上祭台也很正常，只是那祭台的豪华程度前所未见，贡品叠着贡品摆了能有五六层，张之维不过匆匆一瞥也觉得夸张——这哪里像是在缅怀亲人，倒像是在做什么大型的法事。
不过人家在自己家里摆个豪华祭台顶多是迷信了点，既没影响别人也不违反公序良俗，张之维这个警察管不了这么宽，他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警情结束后他和张怀义终于可以收工回派出所，准备下楼时他随口一提，“老人家现在一个人生活也真是不容易。”
“唉……是啊。”社区工作人员点点头，“以前他老伴儿还在世的时候，刘大爷是我们社区出了名的热心肠，待人也和善好说话，这现在嘛……”
在旁边看热闹的邻居大婶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接话，“我看老刘他就是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王婶诶，您这说的什么话？”
“我可不是胡说，你们社区的之前三不五时的上门没看见吗……”邻居大婶压低了声音，“这楼上楼下谁不知道老刘家里从来不开灯也不拉窗帘，他还在城外的乌有庙请了高人来做法事在家招魂养鬼，养的那只鬼就是他老伴儿。”
张之维听不下去了，“大婶，咱不能宣讲这些封建迷信哈。”
身旁的张怀义也皱起了眉，“对啊，而且我没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刚刚那位大爷看起来也挺正常，怎么就扯上什么神啊鬼啊的了？”
“警察同志，你们要是不信就问问社区的啊！小程你摸着良心说，有多少人跑去跟你们反映这事儿了？你真是为着几个纸壳子才三番两次跑上门找老刘吗？”
社工一时不知道怎么答话了，见两个警察也看了过来也只好坦白，“王婶说的也是实情——我是说刘大爷被投诉的事情。养不养鬼的我不懂，但邻里都反映刘大爷有在家里烧纸、莫名制造噪音的情况，我也想弄清楚这到底怎么了，就上门了两次，但刘大爷连屋都不让我进。”
“我们这老小区的管理没那么严格，有些住户喜欢把废品放在楼道里第二天再送去卖，我们一般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可刘大爷堆的那些废品都在这里放了两三个月，听说这段时间他也是很少出门，几乎不跟别人交流……其实知道刘大爷为着废品的事报了警之后我是有点高兴的，这至少说明他终于愿意跟外界交流了，现在看到老人家没事我也就安心了。”
邻居大婶连忙接过话茬分享八卦，“我也奇怪，老刘都多久没出门了？昨天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还看见一只黑色的猫蹿了上来，就在老刘家门口转来转去的，我嫌不吉利就把它赶走了，结果当天晚上深更半夜的突然传出来一声猫子的怪嚎！我听着倒像是从老刘家里传出来的，说不定是妖怪上门……”
“行了大婶，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以后就不要再说了，都是邻居，互相体谅一下。”
见邻居大婶眉飞色舞地还要说什么，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张之维就面色严肃地打断了话头，想着什么乱七八糟的还妖怪上了真能瞎嚼舌根。他又拿出平常记事的小本子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给社工递了过去，“如果老人家真的在屋里烧纸，那确实是有些消防隐患需要格外注意，你们社区也要经常上门走访关怀一下独居老人。我叫张之维，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以后再有什么治安上的事也可以直接联系我。”
等都忙活完了张之维的肚子也快饿瘪了，烈日炎炎似火烧，他顶着大太阳快步往停着警车的方向走，满心想着回所里吹着空调再点个外卖吃。
张怀义始终慢他几步，等张之维察觉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师弟已经停下脚步，正回过头往居民楼的方向看，似乎是在看刚才那位老人住着的楼层。张之维也数了一下楼层，老人家里紧闭的窗帘已经被重新拉开，此时应当洒满了一室阳光。
“还担心呢？”张之维走过去拍拍张怀义的肩膀，“没事，我看他已经从失去亲人的伤痛中走出来了，再说我还给社区留了电话，不会有事的。”
张怀义挠挠头，“嗯……我只是有些在意那位大婶说的话。”
“那有啥好在意的？”张之维觉得好笑，“对了你小子好像对玄学之类的东西特别感兴趣，以前还像模像样地给我算命，说我命格奇特，是你见过八字最硬的人。嘶……怀义你不会真信那什么养鬼的说法吧？”
“师兄你别误会，我都当警察了怎么会真的信这些？玄学什么的只是我的一点业余爱好嘛！”张怀义急忙解释，“就是刚才从门缝里看见了里面的祭台，我觉得他摆得还挺……有意思的。不过那位大婶肯定是胡说的，这地方周围根本感觉不到有什么凶煞阴气。”
“我也觉得，这鬼天气都快把我热死了哪有什么阴风啊。”
“而且真有鬼的话看见师兄你估计也被吓跑了……”
“哎哟你现在真出息了，又损上我了。”
小哥俩说说笑笑着就回到了警车上，张怀义坐到驾驶位上才想起即将见底的油箱，“坏了，差点忘了这得先把车开去加油。”
刚坐好准备系安全带的张之维立刻开门下了车，速度之快让张怀义都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勘破这贼老鼠打算一会儿让他先垫油钱的诡计，以所里的尿性这报销单能拖三个月不带批的。张之维转头就走，“我突然想去上个厕所，怀义你就不用等我了，自个儿先回去吧！”
“师兄别啊！咱一起坐车回去呗？”
“不了不了，我就喜欢走路锻炼身体。”
回派出所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走回去也只要个十几二十分钟。
天气热张之维还能忍忍，肚子饿他是一点都忍不了，走路都没力气了。还好路边就有个包子店，张之维进去就先吃了三两肉包再连汤带水地吃下两碗馄饨，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临走前又打包了二两包子准备回去路上吃。
张之维沿着树荫往回走，二两包子也不禁他吃的，几口就吃没了，很快就只剩最后一个包子。他环顾四周寻找着能丢塑料盒的垃圾桶，余光正好瞥见了花坛里的那只猫——那是只毛色漆黑乌亮，在绿化带的阴凉处窝成一团，正睡得舒服的猫。
嘿嘿，是小猫。张之维乐了。
垃圾桶不找了，包子也忘了要吃，张之维用筷子夹起仅剩的那个包子小心翼翼地凑近黑猫，在那小猫脑袋边晃悠来晃悠去。猫的鼻子动了动，嗅觉敏锐的猫很快清醒过来，它看了看眼前飘来飘去的包子，最终将视线放在了逗猫的人身上。
在阴影里黑猫圆润的眼睛也和毛色一般乌黑，但当黑猫将脑袋探进阳光里，收缩起的瞳孔又亮如金光，黑色的绒毛也在光线下泛着点温暖的红韵。黑而有赤是为玄，经常在互联网上云吸猫的张之维一眼认出这是只少见的金瞳玄猫。
玄猫闷不做声，也不再去看香喷喷的包子，只是安静地盯着张之维的脸。
本来打算识趣地和醒过来的猫拉开距离的张之维也愣住了，“你居然……不怕我？”
张之维喜欢小动物，尤其是带毛绒的，最喜欢的就是猫，但他偏偏拥有着天生与宠物无缘的神奇体质。从张之维记事起，不管是邻居家养的狗还是幼儿园里小朋友们养的兔子，见了他都跟见了天敌似的，不是被吓得跑没影儿了就是在原地瑟缩着被吓尿了。他印象最深的一次，自己上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去参观动物园，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动物都是躲在角落瑟瑟发抖，不管饲养员们怎么喊都没反应。只有七岁的小学生张之维把手在隔绝游客的玻璃上，就连那些最凶猛的灰狼、狮子、老虎…也都匍匐在地一动不动。
还有高中毕业那年跟朋友们在外野营那次，陆瑾跟吕慈讲起张之维的神奇体质，“我兄弟牛逼吧？我就说带他来肯定就没蚊子敢咬我们了。”
吕慈不信，“你就吹吧，我哥早准备好花露水了，这肯定是花露水的功效。”
“你敢不信我们张哥？一会儿让老张去林子里转一圈，保证能吓倒至少三只兔子！”
出去遛弯的张之维抱着几只晕倒的可怜兔子回来的时候，简直想给那些起哄大喊“张哥牛逼”“张哥万兽之王”“张哥天下无敌”的家伙一人赏一巴掌。
总而言之，这种体质对于爱猫人士张之维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而且猫本就是天生敏感的生物，很多时候张之维还没走近就被吓跑了，这导致他从小到大摸到猫的次数少得可怜，只能在网上关注些养猫博主来云吸一下。
张之维就是看见那只玄猫睡得毫无防备，一时按耐不住才主动去逗猫，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趁着猫最迷糊的时候摸上一把。谁承想这只猫醒来后既没跑也没被他吓炸毛，就卧在原地跟看傻子似的看着他，根本就不害怕他！
“喵。”玄猫见张之维神情痴呆，主动叫了一声，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低头舔了舔身上沾着碎叶和尘土的皮毛。
它叫得真好听……张之维沉浸在发现绝世好猫的幸福里，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笑得有多开心，也没注意自己筷子上的包子已经被玄猫趁机叼走。
玄猫应该是只聪明的流浪猫，它不害怕人而且给啥吃啥，不然也不能给自己养得这么毛绒绒的，一身的皮毛都是油光水滑。猫埋头大口大口吃包子，没理会凑得越来越近的人类，张之维听着猫咪发出的呼噜呼噜的、像是小型发动机似的声音，伸出手轻轻在那小脑袋瓜上摸了摸。
玄猫没有躲开，任由张之维一会儿搓搓它的脑袋一会儿摸摸它的颈毛，偶尔被摸舒服了也会咪呜一声就把脑袋往人的掌心里顶了顶。给口吃的就能摸吗？张之维从未有过这种称得上受宠若惊的感受，爱猫滤镜层层叠加，真想不明白世间竟会有如此可爱如此懂事如此通人性的猫咪，最重要的是这只猫一点都不害怕他。
“小猫，你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
张之维想要把猫抱起来看看，这次玄猫却阻止了他，但猫的牙齿只是轻轻地蹭在了手指的皮肉上，就像是把手伸进草丛间拂过时会带来轻微的刺痒，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张之维这时也看见玄猫的后腿处似乎受了伤，猫的毛色很深，凝结后的血块黏在毛上几乎分辨不出，猫总是安安静静，更不会喊疼。
谁在欺负一只小猫咪？张之维气不打一处来，跟别的猫打架可不会伤成这样，这伤口更像是人为的。
“你别怕……你看，我是警察，不是坏人。”张之维的手轻易地就能从猫口逃生，他蹲了下来又弯着身子与花坛里的玄猫平视，指着自己袖子上的警徽，认真地询问起猫的意见，“正好所里有医药箱，你跟我回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玄猫看着眼前这个竟对着一只猫有商有量的人类，它对此也发表不出更多的意见，只是喵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