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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动打火轮,季礼又点燃了一支烟,他没急着抽,摄入太多尼古丁于口腔里蔓延的苦味在这个晚上已盖过它本应给予的刺激,他凝视着指间丝缕飘升的烟气。可由烟气中没生出任何幻觉,除了均匀蚕食的暗红火点。顶端那一小簇快烧尽了,他磕落,再抬手时,蓦地听见不远响起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片刻回神,他便将整只烟摁熄,起身离开不舒服的酒店座椅。
撞击声平息了。走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季礼毫无掩饰地流露些失望的情绪,耳边不规律的呼吸声变得清晰,间或夹杂几句听不清的嘟哝,又使他感到烦躁,下意识去摸火机,拿到手里时又停了动作。房间灯光冷白,映在机身同样金属的外壳仍然瞩目,使季礼想及它带来的这多余的牵扯,甚至牵扯的这人此刻就躺在自己面前。斟酌着减少了剂量却迟迟不醒,他的视线扫过这具伤疤累累的健壮躯体,定格在肩膀处略显新鲜的撕裂痕,弹孔,他清楚地认出,对他们这种人并不稀奇的遭遇。但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再度浮现了,旧日的,亲身经历的,风声呼啸的,但没有任何哪怕支离的记忆片段一同浮现。薛听海,他默念这个名字,心里就涌起若有似无的恨意,他盯着连接床柱的那副手铐,他反复检查以确保牢固了。
就像他确信,季礼与这人素不相识。
他们第一次见面只在几小时前。一场无聊的上流晚宴,他已经忘了自己被邀请的缘由,少数几位认出他的同行战战兢兢地过来敬酒,蠢得也让他陡然失了顺便抢夺这种简单任务的想法。他需要好好质问脑内那个始终对催眠跃跃欲试的念头了,不仅毫无意义地浪费次身份伪装,还美其名曰制造机会故意放丢他的打火机。无视彬彬有礼为他按亮电梯的侍者,季礼阴沉地朝反方向尽头的楼梯间走去。
途经了扇大开的推窗,窗前正站着位抽烟的男子。哪怕给季礼十次机会,十次他都一定会折返,在当时,无比普通擦身而过的当时,他实在太需要一支烟,或是一星火苗了。借个火?于是他简单地开口。
薛听海谨慎地打量着这离自己三步之遥提出要求的男子,准确说,打量这人惹眼的及腰长发,他脑中即刻不确定地闪过一个最近听说的名字,又装作愣住的模样多瞧了几眼对方堪称阴柔的面容,才随意地摸出打火机抛出。被那人轻松地于半空接住了,多谢,他听见对方这么说。他为这意外礼貌的道谢不甚明显地挑眉,权当回应。
牵动了那条蜿蜒整张左脸的疤痕,如此鲜明,从眼角连至唇边,尽数毁坏了原本可称硬朗的长相,季礼瞥了眼便收回目光,琢磨着曾听过的某些颇具威慑力的流言。属实与否他倒不太关心,毕竟连自己都一起出现在了那些只能止小儿夜啼的故事里,可见夸大程度…一起?他将发散的想法拨回这个词,取下含着的烟,几近审视地勾勒着对方身形。想必他看得太专注了,这人浮起些由讶异转为了然的神色,居然选择朝季礼走去。
迎着那双直勾勾注视的眼睛。薛听海不是没碰见过对自己流露欲望的同性,不如说他被骚扰得快深谙此道了,坦然地投以视线相交的回应,他站得极近的举动也没让疑似季礼这人后退半分,更让薛听海坚定了对那双眼瞳里浓重情绪的猜测。正装的领带早在离场晚宴就被他扯下,领口凌乱地敞开,沙哑轻笑间胸膛微震,他拂尘似地虚搭着季礼瘦削的肩膀,那件黑色风衣轮廓颀长。他准备说点什么继续逗弄这人了,他看见这人终于打算说点什么——
——下雪了,薛听海听见季礼近乎呓语的声音。那双灰瞳一眨不眨地,依然紧紧望着自己。他的脸对季礼来说有什么意义吗?来不及分神思索也许光线折射的变化,他感到脖颈的一线刺痛,攀附皮肤,冰冷地迅速蔓延,低头,他才模糊地看清,那是把不知何时拿出的小巧针枪。气力流失,他的手搭实在季礼肩上了,他能看出那难懂的眼神愈发往衬衫遮掩的深处探寻,原来你喜欢这种…兴许他强撑着留了这么一句,因为他只记得季礼淡漠的表情确实扭曲了一瞬,只有那一瞬像个正常人了,失去意识前,他想。
他没想到,再睁眼,季礼居然还在。花了几分钟适应仍显迟钝的身体和稍微移动就哐当作响的手铐,倒不在意被悉数扒光的衣物,薛听海努力调整成倚靠的姿势,努力忽略掉那持续的,烦躁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灭口的注视,哪怕这人不是季礼,他心里都列不出任何得罪的可能。考虑年龄,可他也从没做过除去家人独留孩子这种往重了说伤天害理的事,你是真的想和我做?他干脆破罐破摔地问了。
不是。季礼同样答得干脆,视线于躯体逡巡,却不给下文,房间就此陷入一种暧昧的沉默。薛听海哪相信这回答,他悚然地观察着那视线决定般地又落在自己胸膛,后知后觉地升起股迫切地想要抽烟的念头。有烟吗?他勉强活动着被铐住的发麻手臂,忽见季礼自然地坐在了身旁,携来缭绕的烟草气息,他忍住了不像个变态一样地吸气,却难以挪远,避免季礼像个变态一样触碰他的胸口。
你至少把这个先解开吧?薛听海无奈地晃了几下手铐,好在感知没恢复完全,他没觉得硌人,以及,让季礼暂时停下抚摸的动作。他不知道自己温热的皮肤被过分冰冷的手指碰触而本能性地颤抖,被尽收于季礼眼底,只发觉这人压根没领情,比起挑逗更像辨识地,缓缓摩挲过每一寸纹身线条的占据。是,狼头的确很土,纹在胸口就更尴尬,但一定要这么嘲笑他吗?痒意迟缓地徐徐泛起,季礼突然收手了。你不喜欢这种?薛听海莫名其妙地听着这玩味的语气,他什么时候…你自己带的东西都解不开?这次是认真询问,愣了半秒,薛听海总算想起,手铐好像的确是自己带着的。他今夜第一次情绪波动地骂了句脏话。
因为钥匙早在交接完成时,就要求扔掉了。长期任务?季礼得到模棱的肯定就足够,他本就不需要与自己无关的信息。那先这样吧,边结束这个话题,他倾身,从薛听海看不见的床头拿了什么。他拿了瓶包装绚丽的润滑剂,不解地望着薛听海又暗了几分的脸色,你硬了,他简单地解释,从你告诉我手铐没法解开的时候就硬了,他还贴心地为面色黯淡的这人补充。那条疤痕似乎泛红了些,惊讶于束缚能给人带来多大的刺激,季礼拧开瓶盖,甜腻的香气飘出,他反而犹豫了。你在上面?趁此间隙,一直没吭声的薛听海认命般地问了句多余的话。不然呢?季礼已嫌弃地将手指探入瓶内,你趴着才方便,他顺带下了指令。
手铐链条太短,薛听海不得不艰难地跪趴着,更显全身肌肉线条分明了,随他急促的呼吸频率愈发战栗。如果他闭眼,脑子里就只剩屁股被手指或涂抹或搅动,催发得愈加鲜明的水声。而如果他睁眼,就能更清晰地看见,挺立的阴茎如何源源不断地渗出前液以至浸湿床铺的。他怎么会兴奋成这样!方才升起的烟瘾仍灼热地郁结在胸口,偏偏季礼仿佛心不在焉地,他都有意地去吸那两根手指了,这人磨到的地方仍浅得要命。咬住喘息,薛听海不爽地朝后扭头,你会不会做啊?他质疑那张平静如初的侧脸,于是得到另一只摸上小腹的手,似是流连了会儿腹肌,才熟练地半握住阴茎,他继续挑衅的话卡在喉咙了。抚弄遍柱身,新增的那只手坏心眼地揉弄起囊袋,两边的速度都陡然加快了,他耳边回荡着属于自己的连绵气音,差点没听见季礼问他,问他纹身是什么时候有的。还能是什么时候,十几岁的时候辍学了搞的,这是薛听海心里想的,和他断断续续挤出的几个词意思也差不多。那你和你弟弟做过吗?这是薛听海听见的下一句,可先于反驳,先于思索,他的前列腺先被精准地按住了,若即若离地按住了,他没咬住这声以及之后的沙哑喘息。
一片静默。
然后他听见衣物脱去的摩擦,鞋跟落地的闷响,拉链下移的刮擦。强硬地,他的双腿被分得更开,另一重热度烧在身后,静默仍存。听涛吗?不太可能,他镇定地捡回了嘲讽口吻。
反应挺快,季礼想,他的手虚揽着男人劲瘦的腰身。这具躯体汗意涔涔,划过主动压低的脊背,肩线就流畅地沉伏,整个人蒸在隐隐残留的甜香气息里。果然挺色的,他心里奇异地涌起这般回响似的评价,一个从空无的旧日飘荡而来的评价。至于吗?所以季礼几乎轻佻地,合理地在这种时候显出愉悦,我对那个废物又没兴趣。他顺利地插入了这具紧绷的躯体。
他很满意薛听海不再压抑声音了。他抽插的速度并不快,故意地,将碾磨过敏感点的上一次与下一次拖得足够长,勾得身下人独树一帜的沙哑呻吟充盈着分外的渴求。掐得太重了,他想,一定会在这哪怕蜜铜色的皮肤上残留极深的痕迹。他俯身就能摸到对方止不住吞咽的喉结,稍微用虎口按住,骤然的收缩感居然让他也体会到几分颤栗。于是松开,往上,感受着张合的唇瓣如何急促地追逐飘然拂过的指节。又收回,落在肩背处的弹孔,来躺着吧,他好心地借了这人侧躺的气力,他似乎顶到更深处了。面对面地,季礼看着薛听海这张染满情欲而不甚清明的面孔,他突然希望此刻与之对视的,该是那道始终阴沉锐利的目光。错开注视,陡生的郁忿令他加快了速度,他们避无可避地紧贴。他四散的长发几乎牢牢笼住对方,再没有第三个人能听见或许属于季礼的呢喃,他说,我还没见过下雪。那为什么…是我?不甚清明的那人显然只辨出前半句,坏嗓的哑声低低震在自己耳侧,他很庆幸。将那张莫名熟悉的面孔扳回,朝着那条蜿蜒的凶厉疤痕,他细细地凑近了,描摹温和于彼时的粗糙质感。最终停在嘴角,他咬下,尝到轻微的血味。也一同地,带给身前人绵长的高潮。你怎么还没死呢?恍惚中,他没来由的疑惑无比真切。
听说那是个精神不太正常的新人…瘫在季礼怀里,薛听海悠悠默念这个名字,今晚他算是见识到了,不过…现在讨烟大概不会被拒绝吧?正想开口,他就见季礼稍稍翻身,伸长手,从他好不容易能瞧见的床头拿起什么。一把钥匙。然后,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嗒,他的手铐被轻巧地解开了。他面色复杂地打量着季礼,他不太想问钥匙哪来的。
监控,季礼言简意赅地抛出两字概括,片刻又像才想起似的补充,你的资料太好找了,他在薛听海昏迷期间已把这人前半生轨迹查得了如指掌。他起身去拿烟,返回时终于给薛听海递了一支,他不准备归还打火机了。轻薄升起的烟气将两人间的空白填充,你想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反问,他还记得薛听海迷蒙时提的那个有些幼稚的问题,他想到了一个还行的解释。
他们谈起了不久前一场哗然全市的大学校园爆炸案。薛听海倒知晓季礼就是凭此风头大盛,单枪匹马挟持人质还能从警方封锁线里全身而退,传得神乎其神的。那校长肯定早死了,也该死,他略带快意地想,要不是担心听涛日子可能会更不好过,他早该自己动手,职称遥遥无期就算了,最近连工资都敢克扣,枉他平时送了那么多礼…等等,他打断正讲述到如何判断爆炸物就安装在各处电梯里的季礼,你的意思是,东西不是你放的?他近乎后怕地问。
应该不是。薛听海得到一个并不能使人安心几分的回答,分神地听着季礼自顾自继续讲述。那是部唯一通往办公室的专属电梯,他倒推着计算时间,如果他当时仍习惯性地多陪笑几句,如果他晚下楼了几分钟…当时,我看见你第一个走出,恍若隔世地,薛听海听见季礼这么说。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这就是原因。
而季礼没说的是,如果没有那天薛听海临时起意的拜访,那位他已经忘记姓甚名谁的校长大概根本就不会出现在学校里。他当然也有办法避开打压新人恶意设下的局,但薛听海出现了,一切纠缠的变得简单了。
一支烟抽完了,便续上另一支。天快亮了,他们都还活着。
以后有机会的话,在薛听海从浴室出来发现他还没走,神情古怪地以得应付他瞧不上的废物哭哭啼啼打来的电话作借口赶走他前,可以考虑合作,季礼随意地留下了这个估计又能让薛听海思索难安的邀请。而且他一定会的。
他道别,轻松地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