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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团总部的窗外,三十一世纪的大都会在霓虹灯明亮的荧光之下隐约闪烁着光彩。克拉克·肯特一只手托着下巴,向外眺望。在他的周围,总部忙碌不息,到处是年 轻热情、身怀异能的十几岁少年,许下诺言要教这世界变得更好。在这个未来里,克拉克终于可以站在朋友们、像他一样的人们、不必再去对他们掩藏秘密的人们中 间。
那么为何他依然感到如此孤独?
也许是因为在这里,他是“超级小子”,而不是克拉克·肯特。每个人都崇拜着他——虽然实际上,并不是他。他们崇拜的是一个幻影,所有人都相信他长大后会成为的那个人——克拉克有时会怀疑那个人只是千年以前荒诞不经的传奇。但是有些时候,人们似乎是看不穿这层制服的,看不到制服之下的那个少年。
在小镇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外星人。而在这个未来里,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迷途的孩子。说不定,他生命的这两个部分是没有任何办法能融为一物的。
如果在这里他能稍微变回克拉克,而不是什么神子的话。如果——
克拉克透过窗户,看着这光辉夺目的城市,忽然想起了一个主意。现在并没有什么紧急事件发生,那么他有什么不能变回克拉克的理由呢?
片刻之后,克拉克就走在大都会的街巷上了,他裹着一件布仔的外套,好遮住自己胸前的金色盾形,鼻梁上还稳稳地架着一副眼镜。有人拿怪异的眼光看着他——看上去在一千年以后的未来,眼镜可不太常见——但是既然没有人向他讨亲笔签名,这似乎也不构成什么麻烦。
(译注:布仔是31世纪超级英雄军团的成员Brainiac-5。)
能亲身走过大都会的街道,亲眼看到那些建筑,这简直让他感到一阵奇怪的兴奋——他从来没有到过自己那个年代的大都会,可他非常确定,在看过这里之后,那可没办法吓着他了。喔,多谢土星女孩的精神封锁,他知道自己不会清楚地记得这里的,可是这惊叹与敬畏的感受无疑会一直伴随着他。
他看得目不暇接,直到他来到一处街角,发现自己正盯着某座建筑上高挂的巨大绘画。一幅他自己——长大成人,穿着制服的他自己的绘画。
一幅他自己与人接吻的绘画。
一幅他自己与一个男人接吻的绘画。
他与另一个男人紧拥彼此,每一道线条里都满含热烈的情欲。另一个男人穿着黑色制服,似乎是皮革质地的,他漆黑的斗篷在他们的周围翻卷成漩涡。制服上还有某种兜帽,像是应该用来遮住他面孔的,但它被摘掉了,这样克拉克的——超人的——手指才能纠缠着插进他华美的金发里。克拉克的视线简直无法从他的脸上移开了——他的轮廓英俊而深刻,修长的金色眼睫几乎是能拂过脸颊的。他像是一位太阳神的模样,和超人相拥着,超人和他的身体紧紧相贴在一起的方式——
跟男孩子接吻,克拉克觉得自己也许应该是反感或者厌恶这个的。爸妈告诉过他,和其他种类的爱一样,那只是爱而已,可他在学校听过其他男生是怎么评论那些不喜欢女孩子的男人的。还好,克拉克是喜欢女孩的。
但是看着这幅画像上的那个吻,却让他产生了一种在吻住拉娜或是提雅时绝不会出现的感觉。毛骨悚然,意料之外,而又那样奇妙,好像就该如此般。
(译注:提雅·瓦祖,31世纪超级英雄军团成员Phantom Girl。)
“美极了不是吗?简直让人窒息。”他的附近有人说道。克拉克看向那位女士,她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个售票处,而她正朝他微笑着。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接吻的画面上移开,去看绘画底部印刷的文字:世界最佳艺术:超人与蝙蝠侠千年艺术展。
“蝙——蝙蝠侠是谁?”克拉克心脏狂跳,开口问道。
那位女士挑起一边的眉毛。“你一定不是这里人。”她说。
“嗯,我是在离这里很——很远的地方长大的。”
显然,他那来自千年之前的口音在她耳中是十分古怪的,有足够的说服力。“我可不认为有哪一颗行星会遥远到没有听说世界最佳拍档的名声。我是想说,那绝对是有史以来最著名的浪漫故事。”
克拉克怀疑自己稍后就会因此觉得难为情了,可现在,他只是急切地渴望知道更多那位他正吻着的阿多尼斯的事情。“您能给我讲讲吗?”
那 位女士露出笑容。“超人和蝙蝠侠是典型的英雄浪漫故事:他们是战友,是同生共死的兄弟,同时又是爱人。”她说话的腔调像是背诵博物馆的宣传语,“我们展览 的重头戏是玛吉·莫尔的著名画作,它后来成为了大众文化描绘恋人的参照样本。”她指着横幅,“名为‘如影漆黑的太阳,沐浴辉光的月亮’,莫尔完美地表现了 两位英雄之间的张力与平衡,他们截然相反,相互抗衡的关系,就像是古代的阴阳符号。”
“他们怎么认识的?”
这像是把她逗笑了。“那可有一千种不同的记述呢。最常见的版本是他们在哥谭,蝙蝠侠的领地相遇。但也有说法是在一次异国的游轮之旅中,还有些说是他们年幼的时候就在小镇上相遇。”好吧,克拉克至少可以直接把最后一种划掉,如果真的是那样认识,他不可能不记得的。“某些故事里蝙蝠侠还威胁说如果超人胆敢碰他,他就要自杀,而另一些故事则让他们一见如故。不过所有的故事都承认——不管相遇的时候是敌是友,他们都一定会成为这个世界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英雄与爱人。”
克拉克觉得他简直可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画看,一直看到永远。新注意到的细节跳了出来——比如说,蝙蝠侠的一只手掩在超人鲜红的披风之后,那只手到底放在哪儿了?各种可能性让他产生了一阵强烈、同时又令人喜悦的不安。
“要进去看整场展览吗?那可棒极了。”
“唔,不,还是不了。”克拉克怀疑,如果看到全部摆满他们两个的画廊,自己会不会立仆当场。我会忘了这些的,他忽然惊觉,土星女孩的精神封锁会让我忘了他的模样。这种想法实在让他难以忍受。他想要一直记着这幅画面。他注视那张面孔,那如阳光般流泻在超人指间的金发,热烈地把这些细节刻进脑海之中。
而他回到小镇以后,却发现这幅画面仍然伴随着他,那记忆鲜明地真实地在他的脑海里发着光呢:他与他命中注定的恋人相拥在一起。他金发的爱人此刻正在等候着他……就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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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发出一声汽笛的轰鸣,缓缓地驶离车站的月台,而此时克拉克收拾起行囊,正走下台阶。他看到卖明信片的旋转展示架,不由产生念头,想买一张寄给他的父母,但随后他又想起他们大概还以为他的第一个春假会呆在堪萨斯州立里学习呢。事实上他并没有说谎,而只是说他有很多事要忙,没办法回家。如果他们由此断定他是留校的,唔,那也不是他的责任。
但他踏上哥谭的街道时,这负罪感仍然蚕食着他的脚步。
多 年以前,他就已经看过三十一世纪大都会流光溢彩的大街,可以发誓再也没什么风景能打动他,可哥谭给人迥然不同的感受。大多的建筑是砖石筑成的,带着消逝的 贵族派头,而非整然的轮廓线条和明亮的灯光。这里的街巷简直是一座教人晕头转向的迷宫,处处是死巷与曲折的窄道——而拥挤来往的人潮都急着赶往各自的方 向,眼神没有与他交错。
他明白这是无望的搜索,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在人海中寻找一掠而过的金发,寻找那张留存在他心里已有两年的面孔。他巡 视过路经的每一张脸,几乎没有觉察到自己正在离开虽然破败、但仍勉强装点起门面的街区,走进了不加遮掩地凋敝、泥泞肮脏的地方。无尽的人潮涌过他的身边, 他渐渐失望,放慢了步伐。夜幕开始如浓稠的红葡萄酒般漫过街巷的时候,他终于承认,不知什么缘故,他是想过在这里和蝙蝠侠宿命地相遇的。但那当然是无稽之 谈。他在想什么呢,他跑到哥谭来,就那么恰好地在数百万计的人海里撞见了他——
“喂,看着你的路。”有人恶声恶气地冲他说,克拉克这才意识到他直撞上了便道上站的一个人,两个人差点都摔倒在地。
“噢,真,真对不起,”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注意看。”
“显然如此。”那个人说道,他差不多还是个少年,和克拉克年纪相近,一头黑色的乱发,眼睛在这小巷的阴影里看,几乎是紫色的。“你肯定是个外地佬。”
“你怎么知道?”
那个少年像是被逗笑了。“才没有哥谭人会在天黑以后会到犯罪巷来闲逛——尤其你还拎着背包,穿着堪萨斯州立的校服夹克。”某些更严肃的东西取代了笑容。“你不该呆在这儿。这里是城区最危险的地方。”
从恐慌中摆脱之后,克拉克环顾四周,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他没意识到自己信步走进了哥谭一块仿佛是从骇人的犯罪电影里裁出的区域。“噢。”他说道,觉得自己蠢透了。
“我带你出去。”少年说道,一只手抓住他的小臂,引着他回到灯光更亮的街道上去。
他们一走进街灯的光照之下,克拉克就能看到他的打扮了,他穿着牛仔裤,还有深蓝色的厚毛线衫。他是住在附近吗?似乎对这里很了解的样子。“谢了。”克拉克说,“我可能是有点不知所措了。从来没到过像哥谭这样的地方。”
“别处才没有像哥谭这样的地方呢。”他的同伴这样说,几乎带着一点骄傲。“那么你要去哪里住?”
“我——”他没有做过具体的计划,说不定是因为那样就能逼他承认,自己走的这一遭是多么愚蠢啊。“我不知道。”
“没地方住的话,现在可有些晚了,堪萨斯州立先生。”
“我是克拉克。克拉克·肯特。”克拉克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伸出了一只手。
“布 鲁斯。”少年说道,握住他的手。然后他沉默了很久。“布鲁斯……韦恩。”他最后像是很不情愿说出自己的姓氏似地,补充道。他咬着嘴唇,表情好像是在期待克 拉克的某种反应。而看到克拉克还是一副茫然神色的时候,戒备从他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愉快和好奇。“今晚需不需要个哥谭向导?带你到处转转,还能给 你找个住处。”
“呃,”克拉克犹豫了一下,“我没办法付你多少钱,真抱歉。”
令他费解地,布鲁斯仰起脸大笑了起来,就像克拉克是说了什么讨人喜欢的话似的,“没关系。”最后他说,“我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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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 拉克看着布鲁斯津津有味地吸完了他那杯奶昔。克拉克坚持,如果布鲁斯领他参观的话,晚餐让他来买单,而布鲁斯又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同意了。从他狼吞虎咽 的样子来看,克拉克怀疑他是不是有段时间没吃东西了。他更愿意去问问克拉克在堪萨斯的生活,而刻意模糊了自己的出身背景,而克拉克也并不爱打探别人。他开 始觉得布鲁斯简直像是某种怕生、烈性而又容易受惊的野生动物,而他也并不想侵入他那如透明护盾般包围着自己的,不可侵犯的秘密。
“那么你想看些哥谭的什么呢?”布鲁斯把空了的奶昔杯推到一边,呼了口气,问道。
“唔……”他应该忘了那件事,他真的应该忘了的。显然在这趟旅途中,他不可能找得到蝙蝠侠,可是……“我听说过很多哥谭的夜生活的事,我知道我们进不了夜总会,不过也许可以到一些有名的地方外面看一看?”
布鲁斯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越过餐桌探身靠近克拉克,像是要说一个秘密。“那就看我们能不能得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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铬合金锃亮的临街门面上方,闪烁的红色灯光拼出“肢体语言”的字样。打扮暴露,没留下多少想象空间的人们络绎不绝,从店门流进又流出,三五成群大摇大摆地走过这条街,大声地笑着,狎亵彼此身体的方式也是亲密而漫不经心的。
“欢迎来到,东海岸版的罪恶都市。”越过这片嘈杂,布鲁斯说道。
“哇噢。”克拉克说。他被频闪的灯光照得眼花,想不出其他任一个更具体的词语来。
“想进去看看?”
“我们没法——”但布鲁斯已经走向店门了,回抛给还呆站在便道上的克拉克一个带笑的眼神。他抽出皮夹,给那位赫然站在门口的保安看了点什么,然后指了指克拉克。保安挑起两条眉毛,似乎有点儿怀疑,但还是点了头。“来。”布鲁斯朝克拉克喊道,“我们进去。”
音乐简直是震耳欲聋——单调,吵闹,沉重的贝斯声。“你给他看了什么?”在喧闹之中,克拉克大声说道。
“我的证件而已。他说你跟我待在一起的话就没问题。”
“你多大了?”他看起来当然不可能比克拉克大多少,不过——
“十八岁。”布鲁斯在吧台边坐了下来。
“那你有张假证件?”
“没。”布鲁斯咧开嘴笑了,就像他刚出了道难解的谜语似的,可克拉克并不想猜。
“那就是‘他们不是你要找的孩子’这种绝地武士的心灵控制?”
“差不多吧。”
“还有这种地方一般都会收入场服务费吧?你是不是得——”
“——克拉克,放松点。入场费付过了。”布鲁斯说道,样子有些烦躁,克拉克决定还是忘了这码事吧。
侍者走过来,用眼神问他们要点些什么。“呃,可乐。”克拉克说。酒精不会对他产生什么生理影响,可他钻法律空子已经钻了够多了。
“两杯。”布鲁斯说道。侍者耸一耸肩走远了。克拉克看着跳着舞——好吧,摩挲着彼此——调着情的人群,而布鲁斯看着他。“跟堪萨斯不太一样,嗯?”
“堪 萨斯也是有夜总会的,你应该知道。”从那幅画看来,蝙蝠侠似乎比他年纪要大一点儿,也许二十一岁,也许他这时就在一旁的舞池里。可是他没有注意到任何人, 他没有被任何人所吸引。当然,舞池里也有不止一位金发碧眼的来客,但其中并无一个有蝙蝠侠那灿烂金色的美貌,并无一个有那样自信不疑的英雄气质。
布 鲁斯嘲笑了一声。“没必要玩什么‘比你见识广’的游戏。哥谭是独一无二的。”他热烈地发表了一番对哥谭的历史与建筑艺术的论述,挥舞着双手,仿佛这样就能 让他的声音在那轰响的乐声间听得更清。当然了,克拉克刚好是能听到他的。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布鲁斯几乎完全没对他提起过自己的事情,却这么开心地对他讲着 哥谭的一切。而反过来,从他的讲述方式之中,克拉克也开始了解他:情感汹涌,能言善辩,略有些固执成见,像是这座城市、显然被他如此地深爱着的城市那样, 阴沉而又激烈。
“——我都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布鲁斯突然说道,“你就是出于礼貌假装在听而已,承认吧。”
“不, 不是!”克拉克辩解道,靠得离他更近了些,好让布鲁斯能听见他在说什么,“你在说米亚嘎尼部落。继续吧。”事实上,他这才突然发现,他全神贯注地听着布鲁 斯的这堂历史课,不觉已经忘记了要在酒吧寻找谁可能是蝙蝠侠。好吧,无论怎么说,看起来这里并没有他找的人。“或者,我们大概可以换个安静点儿的地方?”
(译注:Miagani是哥谭地界的古部落,布鲁斯韦恩归来第一本里的那个部落就是,如果我没搞错的话。)
布鲁斯笑得半信半疑,还稍带着自嘲。“你真的想听我继续喋喋不休?那,好吧。”
重 新回到春季户外略带凉意的空气之中,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布鲁斯找到了一片藏在转角的小公园,一张树荫之下的长椅。他们坐了下来,克拉克看着街上的人们摩 肩接踵地流往各自的方向,成双作对地挽着手,放声大笑。他默默地等布鲁斯再次开口,说哥谭的事情,但是他只是仰着头,望着被微风掀动的枝叶,影子在他的脸 上描绘出图案。“你为什么要来哥谭?”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克拉克耸了耸肩,把手臂杵在膝盖上,自己的手握在一起。“有些东西要找。”他说。“不知道到底是找什么。这有点蠢。我觉得自己是希望能让该来的未来早点儿来。知道那些事肯定会发生的,可是我不想再等下去了。不想再不知所措地等下去。”
“没错。”布鲁斯说,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现过狂热的光芒。他的双手在膝盖上握紧拳头,用如同惊异、如同雀跃般的眼神望着克拉克。你也是。他的眼神在说。你也是。
他 们沉默了很久,在这时候,晚风吹着他们头顶的树枝,附近的路上响起汽车的喇叭声,遥远的地方有警笛的尖啸穿过夜色传来,布鲁斯热烈的目光变成了略带窘迫的 微笑。“不过我很确定,你到这里不是来听我说那堆关于哥谭的无聊话。”他挥了挥手,“腐败之夜还没结束呢!再来挑家酒吧,随便哪家。”他说。“这世界任你心想事成,克拉克·肯特。”
克拉克稍等了一下,扫视着人群,观察他们所去的地方。“那家。”他说道,指向一家黑木墙壁,红漆大门,没有朝外的窗户的店。金色的字母写着“终点”,没有任何装饰。
“那是……”布鲁斯有些犹豫,“克拉克,我得告诉你,那是——”
“堪萨斯也是有同性酒吧的。”克拉克慌忙说道,突然觉得自己脸颊有些发烫。“你以为我眼神不好,脑子也不好使吗?”另外两个男人挽着手从那家酒吧里出来的时候,他补充上。
“没有。”布鲁斯说,在斑驳的树影之下,他压低了声音。“两个都没有。”
“你 ——不喜欢这个?”克拉克移开目光,不敢看布鲁斯。他突然想起这答案有多重要。克拉克害怕会从布鲁斯——从一个几个小时刚刚认识,今夜过后也不会再次相遇 的人口中听到恶意或是粗鲁的词语,他这样想。然而空白的裂痕横亘在他的问题与布鲁斯还未做出的回答之间,带着不安越拉越长,像是短暂的永恒。
“完 全不会。”布鲁斯说,克拉克这才意识到那裂痕子虚乌有,从未存在过。布鲁斯站了起来,朝克拉克笑了笑,没有什么耐人寻味的停顿,也没有什么弦外之音。“完 全不会。”他又说了一遍,而此时站起来,跟在微笑的他后面,走向那扇深红色的大门,经过狐疑地看着布鲁斯的证件、示意他们可以进去的门卫身边,然后走进店 里,实在是世界上最简单不过的事了。
与其说是酒吧,还不如说这里是家茶座,安静得多,光线暗淡得多,而气氛也私密得多。布鲁斯看中了角落 里一处弧形的雅座,克拉克跟着坐到旁边,然后他们肩挨肩地并排坐着,看着这间俱乐部。克拉克听不出演奏的究竟是什么曲子,但肯定是爵士风格的——钢琴,还 有弦乐。侍者拿着他们的点单走开了,看到他们点的是两杯纯真可乐达的时候,他扬起眉毛,但没说什么。
(译注:virgin pina colada,纯真可乐达,某种不含酒精的鸡尾酒,原料是椰子糖浆、柠檬汁和凤梨汁。)
克 拉克环顾四周,感觉自己鼓起的勇气忽然又丧失了。这里的每个人看上去都是社交老手,而且还长得一副英俊相貌。视线范围中,人们都无意掩饰,拥抱在一起,或 是缓慢地在舞池旋转,用手臂搂着彼此,肌肤相贴——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饮料,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失去了信心。他盯着自己把鸡尾酒餐巾纸撕成碎片。他在想什么 啊?他梦中的那个人会就这么走到他的面前,让他一见钟情,然后闪电开始一夜热烈的情爱——克拉克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白痴,是个土包子,是个完全的——
“看这个。”克拉克的视线转向布鲁斯,愣了一下才忽然反应过来,开始爆笑。布鲁斯把他饮料上那只滑稽的(当然这是蓄意嘲笑)粉红纸伞别在了耳朵后面。“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这东西和我的眼睛颜色正好相配?”布鲁斯顽皮地说,睫毛眨呀眨的。“或者是画蛇添足?”
克 拉克伸出手,不顾布鲁斯的抗议,把那玩意儿拿了下来,打在头顶上,像顶小阳伞似地转着。布鲁斯转而去拿克拉克饮料里那顶橘色的,最后他们干脆拿两顶小伞玩 起了击剑比赛,不出声地发出窃笑,在桌子底下踢着对方,简直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克拉克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忘掉了初衷。他们停止傻笑以后,克拉克长长地 啜了一口饮料,这回他环视这间酒吧的时候更坦然了一些。心底的不安从紧张变成了另外的感觉,有几分兴奋。舞池里有一对情人正慢慢地跳着舞,而与其说他们在 跳舞,不如说是在彼此的臂弯里晃动着身子,舞者中的一位带着强烈占有欲地,把手从他舞伴的腰背向下滑去,滑到他的——唔,他的臀部上,克拉克一面看着,一 面强迫自己不要用那些孩子气的词汇,像是“下身”,或者“屁股”之类的。他想象自己被人这样对待,被压住,被拉过去靠近对方,然后他在革制的座位上坐立不 安起来。蝙蝠侠穿的也是皮革,这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划过他的脑海,他咬住嘴唇,努力抗拒着试图在这座位上扭动身体的欲望。
“刚才的地方太吵了,而且灯光太亮。”在他身边,布鲁斯说道,“这里……正适合我。”
克拉克看着他,吓了一跳——他的声音带着什么心照不宣的暗示吗?——但布鲁斯正专心地玩着那把小伞,让它在他的手指之间转动。“也正适合我。”克拉克说,布鲁斯突然抬起眼睛,和他对视了片刻,又垂了下去。只有片刻,但是,已经足够了。
就 像是这短暂的对视解开了哪一扇门上的锁那样,克拉克突然开始渴望去打破他们之间那秘密的透明护盾。这个陌生,阴沉,俊美——是的,他非常美丽,克拉克想 道,心里开始感到一阵隐约的痛楚——这个在哥谭最糟糕的暗巷和最教人眼花缭乱的夜总会里都一样从容的漂亮少年到底是什么人呢?
他张开嘴,想问些什么,可又不太确定,但是布鲁斯警戒地朝他的身后看去。“噢该死,”他低声说,“我就怕这个。”
克拉克顺着他的视线,发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从吧台那里看着他们,他身着黑色西服,笑容有些狰狞,简直像条鲨鱼。他和克拉克目光交汇了一下,举起杯来,笑得更深了。“怎么?”
“那个人——你可不会希望他对你感兴趣的,克拉克。”
“什么?”克拉克觉得自己似乎比别人要迟钝一点,可是他也已经开始被某种不舒服的预感蚕食。
“他以为我们是来——你明白的,找个甜心老爹跟他回家。”那个男人喝完了酒,把杯子放到一边,这时布鲁斯说。“如果你是为此而来的,我也不介意,不过相信我,你可不会喜欢他的。”
(译注:Sugar daddy,基本等于援交……)
那个人朝他们的雅座走来,满脸掠食动物似的贪婪神色。“我们怎么办?”克拉克小声说,“怎么让他走开?”
不知道为什么,察觉到克拉克惊慌失措的神情,布鲁斯看起来放下了心。然后,他伸手环住克拉克的肩膀,靠在他耳边说:“跟我走。”克拉克试图掩饰起布鲁斯的气息吹在他皮肤上时,窜过他全身的慌乱,而这时布鲁斯说,“我们看起来得像是已经找到了今晚要找的人。”
布 鲁斯和他耳鬓厮磨,这简直让克拉克战栗起来。他拼命集中注意力,伸出手,抓住布鲁斯另一只空着的手,把它拉到自己的唇边,吻着他的指尖。“喔。”布鲁斯朝 他的耳朵里吐气,“那……那好极了。”现在鲨鱼先生正站在吧台的中间,用茫然而恼怒的表情瞪着他们。克拉克把布鲁斯的一根手指滑进自己的嘴里。因为握过有 水的玻璃杯的缘故,它是冰冷的,而又微微潮湿,味道带着盐与隐约的椰糖香气。克拉克的舌头沿着它舔舐,把它含得更深,布鲁斯在他的耳边发出低低的声音。他 轻柔地啮住克拉克的耳垂,让克拉克失望的是,他艰难地把手指拔了出来。“我觉得……我觉得接吻也许会是个好主意。”
对于克拉克来说,这是个非常好的主意。
他 转过头去,迎上布鲁斯的嘴唇,陷入一段无法呼吸的生涩的纠缠,牙齿磕在一起,鼻子压在一起,这理应是一个教人尴尬的吻,但不知怎地,结果却并不是那样。片 刻之后——事实上,可不止片刻呢——一切都平稳了下来,气氛变得缓慢,倦慵,而又晕眩。布鲁斯的手放在他的胯部,拇指与克拉克的拉链那样——那样地接近, 这本来可以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如果不是现在布鲁斯的唇与舌正占据着第一与第二重要的位置。
在很长时间以后,在几次像是要就此结束、但他们其中的一个或是两个人又突然倾身向前攫取另一次的滋味、让这场眩晕、兴奋、仿佛不可能般的经历再次开始以后,这个吻才归于完结。布鲁斯看向旁边,略微笑了笑。“他走了。”他低语说。
“谁走了?”克拉克把头埋在布鲁斯的颈侧轻轻磨蹭,心想若是他的毛线衫不是这样裹得严严实实就好了。“喔。”他抬起头,发现鲨鱼先生已经消失了。“我……都忘记他了。”他说道,既然那个借口已经不见,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愚蠢。
“我 也忘了。”布鲁斯说,又一次吻了克拉克,不知道是为什么,这一次甚至比上次来得更好。在吻的半途,布鲁斯忽然动了一下,近乎是急躁地动着,克拉克忽然发觉 自己的手正搁在斜纹布质的门襟上,它之下的拉链正在滑开,而织物被明显地顶起。他的手指轻柔地抚过斜纹布底下布鲁斯勃起的形状,然后略微加重,布鲁斯发出 一声低低的、痛楚的喘息。“我们还没给你找今晚的住处呢。”他耳语般地说,“接下来,我们要……我们要去吗?”
“我准备好要去了。”克拉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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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样,他们找到一家囊中羞涩的克拉克住得起的廉价旅馆的时候,在深夜冰凉的空气中,他被欲望冲昏的头脑已经稍微冷静了下来。他发觉自己正带着焦虑,环顾这房间的萧然四壁。他到哥谭来是为了寻找他命中注定的挚爱,而不是在街头随兴搭讪上哪一个偶遇的陌生人。
他立刻推翻了这个想法。无论布鲁斯是他的什么人,都绝不止是一个“偶遇的陌生人”。他聪明,风趣,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动着——克拉克透过他的瞳孔看到了专属于那类计划将毕生投入某类事业,有目标和决心的人的眼神。
而且,克拉克不能——不愿——就这样和他分开。
布鲁斯在床边坐下,可他的目光里略带迟疑。“来吗?”他低声说。
克拉克的全副身心——尤其是其中的某些部分——都在渴望着要去那床上和他一道,把他剥得精光,用自己的手和舌尖探索他优美的身体,让他,也让自己陷入欢愉之中。就把那当做是练习吧,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冷淡而现实的声音说。你可不会喜欢自己在遇到蝙蝠侠的时候还是个笨手笨脚的纯情小处男。去享受吧,去学习吧。
但那没有可能。布鲁斯是无论做什么都会全心投入,满怀激烈感情的那类人。如果他们仅仅只能拥有这一夜,他依旧会在这一夜里把自己的全部交给克拉克,毫不保留。他应当得到更多,而不止是一个无法同样如此待他的人。
“你相信命运吗?”克拉克问。布鲁斯眯起了眼睛。
“像命中注定?认为未来冥冥之中已经确定,无从更改?”克拉克点头,而他却摇头。“我觉得简直胡说八道。我们自己创造道路,自己决定未来。”
克拉克咬了咬嘴唇。“可假如你已经看到了未来,看到了一切注定会怎样发生呢?”
布鲁斯皱起眉。“那么,既然身为人类,我们就必须为了自己而去与命运战斗,去开辟自己的前路。”
克拉克回想着记忆,金发的蝙蝠侠的面容是多么深情,而他们的拥抱是多么地紧。“就算那是幸福的命运?”
自 嘲的笑容。“也许那更应抗争。”他望着克拉克,眼睛发亮,诱惑着他来和他共枕,抱拢他,吻掉他那讥嘲的冷笑直到窒息,这诱惑强烈到让他喘不过气。然后他又意识到另一项让他喘不过气的危险出现了:如果克拉克这一趟到哥谭寻找命定爱人的旅行本身就已经以某种方式改变了未来呢?他还不应当来到这里,他来到这里是 因为他从三十一世纪带回了他不该了解的事。克拉克想他是在悬崖绝壁上摇摇欲坠,在玩着也许会把整个未来烧成灰烬的火,即使此时他仍然遭到欲望的痛苦折磨。
布鲁斯仔细地看着克拉克的脸,慢慢地,凝视着他的眼神从快活变得安静下去,带着更深的自嘲。“这简直是我见过的最存在主义的拒绝方式。”他喃喃地说,站了起来。“我应该知道怎么出去——”
“——等一下,”克拉克倒抽了一口冷气,在他经过时抓住他的手臂,说道,“请不要走,我今天晚上没办法——没办法和你一起那样,我不能说为什么,可是我不想……让你离开。”他会就这样走掉,而这简直无法忍受,克拉克无法忍受自己哪怕片刻也不能再和他讲话了。“请不要走。”他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是不加掩饰的乞求,而他并不在意这样做。
布鲁斯与他对视了很久。克拉克看到他咽了咽口水,然后耸肩。“做爱只是锦上添花而已,”他轻快地说,“和你讲话本身就挺有趣了。我是说,可没有多少人会喜欢听我念叨殖民地时期的哥谭。”
“你谈到哥谭的时候美丽极了。”克拉克脱口而出,然后他吃惊地发现布鲁斯的脸有些微微发红。然后他笑了。
“介意我会一直和你调情吗?”
“你什么时候开始和我调情的?”
他笑得更深。“今晚,从犯罪巷你绊在我身上的时候开始。”
“那就不介意。”克拉克说,露出一个微笑作为回答,虽然他是多么渴望把这笑容变成一个吻呀。
布鲁斯踱到窗边,拉开了窗帘。“这里风景不错,能看到……好吧,能看到仓库的墙。”他说道,盯着对面的砖墙。然后他又笑了起来,这一次不是苦笑。“说不定这样也不错。”他说,“我没带润滑剂,或者类似的东西。”
他们整夜都谈着天,直到窗外那面空荡荡的砖墙开始被晨光染上玫瑰的颜色。克拉克坐在床上,而布鲁斯坐在那把小小的破旧扶手椅,他们讲了政治,讲了道德伦理,讲了文学和心理学和历史。有些时候他们有所分歧——布鲁斯认为莎士比亚最伟大的作品是《哈姆雷特》而克拉克执意认为是《皆大欢喜》,布鲁斯坚持列侬更才华横溢而克拉克争辩说是麦卡特尼——不过就算是分歧,也蛮有趣。“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可以像这样谈天的人。”克拉克说道,这时大约是四点,巷子里传来一声猫儿的嚎叫。
布鲁斯笑得比肌肤相接更加亲密。“承认吧,这可比满身是汗笨手笨脚地做爱有意思多了,是吧?”
“呃……”克拉克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某些画面,然后他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是 吧,我也不这么认为。”布鲁斯漫不经心地接着道,而克拉克忍不住笑了起来。但是他仍坐在扶手椅里,和克拉克保持着距离,直到窗外天光大亮到无从忽略。“我 得回家去了。”他说,一副不情愿的语气。“我……之前不大想说,可今天下午我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阿尔弗雷德会担心疯了的。虽然到现在他应该已经习惯担心 了。”他的嘴角勾起一个苦笑,说道。
“喔。”克拉克说,努力压下声音里突然产生的失落。
布鲁斯站起身来。“我还有最后一 件想知道的事。”他说。然后骤然一个动作,他就跨坐在克拉克身上,把他紧紧地钉在床上了。克拉克感觉到了那压力,布鲁斯的身体贴着他的,于是他又勃起了, 再一次燃起欲火。“嗯,”布鲁斯低低地从喉咙挤出声音,抵在他身上来回磨蹭,“我最后得确定你是真的对我感兴趣。我走的时候,要带着这个。”
他的嘴就刚好在克拉克的嘴唇上方,而克拉克猛地挺起身来,想要撞上他的嘴唇,开始接一个狂野的吻,如果不是他在最后关头止住了动作,说不定他们就要一起撞上头顶的天花板。“我想要你。”克拉克叹息着说,“我想要你。非常想。抱歉。”
“该死。”布鲁斯抵着他的嘴喘息说,“你真是最让人吃惊的调情高手。”不过是他先一步脱身,是他先一步站起来,留下克拉克欲火中烧,苦痛不堪。“我会记着你不忘的。”他说道,从门口转过身来。“祝好运,你和你的命中注定。”
然后他就不见了。
克拉克开始感觉到自己的心被遗憾深深地钩住,他试着提醒自己说你做了正确的事情。他做了正确的事情。而当他又是独身一人在阴郁萧条到不可思议的哥谭游荡,他自我安慰说,如果长期发展下去(他丝毫不怀疑布鲁斯会认为如果他们上了床那就应持续长期),那最好的后果是他会让布鲁斯伤心。而最糟的后果是他说不定会无法挽回地改变未来。这痛苦仅仅只不过是生理欲望未能排遣的痛苦。它会慢慢消失。而克拉克终有一天会醒来,准备好面对他的命中注定,准备好等命运伸出它的手。
他发觉自己已经不再去在人海中寻找金发的陌生人,而只寻找黑发与讽刺笑容的最后一瞥,这时候克拉克径直走向火车站,搭上向西折返的列车。
已经太晚了,在漫长的归途里,车轮一路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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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巴德就是不肯妥协,你敢信吗?我还以为这会还得再开上三个小时呢!你不觉得佩里简直像是要当场就炒了他?”露易丝·莱恩的高跟鞋在办公大楼门厅的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断续的节拍,
“哎呀,露易丝,我都没注意。”实际上,克拉克觉得事实恰如露易丝所讲,不过考虑到这是他在星球日报参与的第一次员工会议,他想最好还是别这么说。他让她先通过旋转门,自己跟在其后。
“我的天,克拉克,你绝对是地球上最迟钝的人。”露易丝翻着白眼说,“那,去拐角那边随便吃点泰国菜可以吗?”
“老实说,”一个悦耳的声音说道,“我还是建议两个街区以外那家中餐馆。老板我认识。”靠在墙边的身影把之前遮住他面孔的报纸折了起来,克拉克一惊,他的眼睛对上了布鲁斯·韦恩带着笑意的蓝色眼睛。
“喔天啊,”露易丝说,“你是——你是——”她转向同伴,“克拉克,就算是你也该知道这位是谁。”她看着克拉克,而克拉克紧盯着布鲁斯。“你知道的……布鲁斯·韦恩?他上社会版的封面也就隔周一次吧。”
“我从来对八卦消息没什么兴趣。”克拉克说。直到我发现和我聊了一整夜天的人是谁,他在心里诚实地补充道。克拉克那简陋的小公寓里有一整箱剪报——而那箱子里还放着一件没穿过的制服,红蓝相间——他觉得这还是不必说了。
布鲁斯的笑意更深。“我也这样觉得。”他的视线仍没有从克拉克身上移开。
露易丝抚着头发。“那么,韦恩先生,您到大都会来是为什么?”
布鲁斯举起手中的报纸。“为了克拉克·肯特。”他读着一行小字的作者署名。“我看到了肯特先生在星球日报的工作,就想来拜访一下。我们可是老朋友呢,对吧?”他对克拉克说。
克拉克简直停不下脸上的笑容。“很久很久不见了。”
“四年。”布鲁斯说。
“四年三个月。”克拉克纠正。
“四年三个月又十六天。”布鲁斯说道。他竖起食指挡在克拉克的嘴唇上,在克拉克继续把时间精确到小时(十个小时)之前示意他沉默。“我是来邀请你共进晚餐的。”
露易丝的眉毛都快要扬到空中。“那么好吧,我猜去吃泰国菜的只有孤苦伶仃的我了。”她凑过去,“想办法搞篇报道出来,小镇男孩。”这样极轻极轻地咕哝道。“露易丝·莱恩,自台左方,就此退场。”她宣布说,踩着高跟鞋走远了。
他们点了外带,说是因为餐馆里太闷热,而其实是因为克拉克只想和他两个人在一起,没有打扰地听他的声音。“在星球日报工作。干得不错嘛你。”
“比不上你。”克拉克回嘴说,把纸盒从外带袋里拖了出来。
布鲁斯看起来有些尴尬。“那次不是适合说我背景出身的时机。那时你没反应过来我的名字……唔,我不想放过跟一个能把我当做普通人,而不是什么出身上流家财万贯的可怜孩子来对待的人共处的机会。”他啪地一声掰开一双筷子,动作有点残暴。“有个机会单纯地做自己,挺好的。”
他们一面吃,一面像许久不见的老朋友那样谈天。克拉克的新工作。布鲁斯刚结束世界环游回到哥谭。克拉克已经知道了那位神秘的“阿尔弗雷德”是布鲁斯的管家, 替他打理一切事务,可布鲁斯提到他的态度显然说明他们之间决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他倾听着克拉克描述他入职的第一个星期,仿佛那真的饶有趣味似的。他们还 聊了这段日子都读过什么书,对哥谭新上任的警察局长有何感想,这份咕噜肉是不是放盐太多。只是简单的事情。朋友之间的事情。
而自始至终,克拉克的心跳都慢不下来,他一直像个傻瓜,笑个不停。
晚饭吃完了,布鲁斯捡起一块包装好的幸运饼干,带着揶揄的笑把它抛给克拉克。“我不相信命运,记得吗?”克拉克把饼干放在桌上时,布鲁斯继续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变得暧昧,“四年以前,你在哥谭寻找一个人。你……找到他了吗?”
(译注:Fortune cookie,国外中餐馆常见,里面夹着运势纸条。)
“没有。”克拉克说。“那个晚上之后,我就……不想再找了。”他补充。
布鲁斯慢慢地点着头,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手。“迄今为止,我已经花了四年来周游世界。见到过非常奇妙的东西,震撼人心的东西。而我发现,看到它们的时候,我都想着同一件事。”他抬起头,望着克拉克,天鹅绒般的深色眼珠和他相对,“我每次都在想,我希望有克拉克在这里,与我谈论它们。”
克拉克张开嘴,可他找不到要说的词句。不过,他的表情所说一定已经足够,因为布鲁斯微微笑了。“你为什么不想办法联系我?”他说。
克拉克短短地苦笑。“我可不觉得你还会想和我联系,在那之后……”
布鲁斯的笑容如蜜糖甘美。想要品尝它,克拉克这样渴望。“太蠢了。”他轻声说,“你是我遇到过的人里,唯一一个……”他的双手像是要竭力抓住某种稍纵即逝的东西。“了解我的人。从一见面。从你认识我之前。”
“你可以联系我的。”
“我 这样想过。天哪,我是这样想过。”布鲁斯说。“可是我不愿意强求,我不愿意闯进一个不需要我的地方。”他因克拉克随之发出的声音而笑了一下。“不过,我看 到你的名字登在报纸上之后……去打听了一些消息,发现你似乎没有在和任何人交往,于是我……就没办法再等下去了。”他的手犹豫地悬在克拉克双膝的上方,却 没有碰到他,又缩了回去,就像是他也不信任他自己那样。“克拉克,我计划明天要做出巨大的改变。非常、非常巨大的改变。完全地改变我的生活。”
“你终于还是打算开始认真管理父亲的产业了?”克拉克笑了,想要活跃一下气氛,可布鲁斯只是微笑着,古怪的、秘密的微笑。
“差不多吧。”他说。“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取决于你——”他停了下来,咬住嘴唇,看上去几乎是有些紧张。“好吧,现在似乎是个非常好的时机,到大都会,来问你是否……还相信命运。”他伸出一只手。
克拉克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发现所有的未来都沉重地压在他的身上。和布鲁斯·韦恩在一起,他就再也不能回头。如果这时候克拉克伸出手,他就彻底抹去了和蝙蝠侠在一起的未来,把它投入不确定的混沌,以及必然随之而来的一系列危险之中。
但 是,尽管他这样想,他也知道已经太晚了。也许在四年之前就太晚了,在哥谭的暗巷,他第一眼看到那个阴沉的少年的瞬间就已经太晚了。如果现在这个晚上,他拒 绝布鲁斯·韦恩,他的心也依然会随他而去,无论海角天涯。他永远不可能再像他应该地那样去与蝙蝠侠史诗般地相爱。对于超人和蝙蝠侠来说,一切都已经太晚 了。
但是,对于布鲁斯和克拉克来说,还不算太晚。
克拉克握住布鲁斯的手,而布鲁斯——他没有笑,可他的整张面孔都像是发起光来,燃着他一直封在心内的灼热火焰。克拉克感觉到他的手指在颤抖。“克拉克。”他低低地耳语。“我一定要告诉你。我明天要做的,是——”
克拉克倾身向前,用一个长久不歇的吻堵住他的嘴。“不要再说了,亲爱的。”他喃喃细语,布鲁斯听到这话的时候,热烈地抱紧他。“不要再说未来。我们只需要今晚。”
布 鲁斯似乎要发出抗议,可克拉克的一只手滑进他的衬衫,沿着他难以置信地、如雕刻般的肌肉线条一路向下,他喘息着,安静下来,而手上用一个流畅的动作解开了 克拉克的领带。“只有今晚可满足不了我。”克拉克引他到床上的时候,他模糊地低声抱怨,“我全部都要。我可是很贪心的。我要你的每一夜,每一天,每一个未 来,所有的时间。”
“它们都是你的了。”克拉克说。而之后他们所提起的就只有现在,没有未来。
在最终的极致时刻里,克拉克感受到极乐,开始射出灼热白浊的完满的时候,他最后一次想到那位他命中注定的金发的阿多尼斯。对不起,蝙蝠侠,满足感流过他的全身,而他胡思乱想道,可你永远没办法和布鲁斯·韦恩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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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克躺在月色里,望向他恋人的睡脸,为了这张睡脸,他付出的代价是未来。
他没有丝毫后悔。
从呼吸和心跳来判断,布鲁斯睡得很熟。他的一只手放在克拉克赤裸的臀上,略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下来。
克拉克很高兴自己用不着长时间的睡眠。他的视线可以整夜地停留在布鲁斯身上,停留在抚过他发端的月光,停留在他修长强健的双腿,他感到心满意足。
衣橱的抽屉里,悄然响起一阵频率只有克拉克听得到的警铃。他皱起眉,上一次的军团警报到现在已有半年,而他也没有什么呆在未来的兴致。他想要尽可能地留在现代。
可他还是不情愿地从和布鲁斯的相拥中起身。“我马上就回来。”他轻声说道,吻了布鲁斯的额角。布鲁斯模糊地嘟囔着什么,但没有醒来。克拉克穿上牛仔裤和T恤,轻手轻脚地摸到了走廊。
军团的时间球悬浮在空中,土星女孩和雷霆少年在它的内部,露出微笑。雷霆少年想开口说话,不过克拉克朝他嘘了一声,飞快地溜进时间机器里。时间球驶入时间流的时候,加斯挑起一条眉毛,可他还是什么也没问。
“什么紧急情况?”他们的四周浮现出总部场景的时候,克拉克问道。
“没有紧急情况。”伊玛快活地说,“是庆祝会!”
(译注:Imra Ardeen,土星女孩。)
确实如此,总部到处都装饰着红色与蓝色的彩带气球。“前进吧超人!”一条横幅上大笔一挥写道。“明天是你作为超人崭露头角的日子。”他们走出时间球,这时伊玛宣布说。“所以我们给你办了个派对!”
“明天?”克拉克问,“会发生什么?”
“你知道我们不可以透露的。”她说,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然后抓过一杯香槟。“不过我可以说,那棒极了。”
每 个人都在为他们的英雄初次登场这件事而兴高采烈,而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对这庆祝派对心不在焉。克拉克注意到,至少他的朋友看起来都很好,这世界也没有因为 他选择了错误的恋人而被什么邪恶的独裁者统治,他稍微安下了一点儿心。从他们发红的脸颊和开怀笑容来看,似乎在他到来之前,他们已经开始了这个派对。
“喔,很快你就能见到他们所有人了,所有二十一世纪的英雄!”幻影女孩笑开星眼,“神奇女侠,鹰女,还有红箭——”
“——我觉得应该是绿箭。”隐形小子插嘴说。
“红色绿色随便啦!”
伸缩紫罗兰把双手夸张地合在一起,望向天上。“你还会见到蝙蝠侠,”她用兴奋的音调大声说,“而你和他会——哎哟!”布莱尼亚克捅了她一下,于是她住了嘴,瞪着他,两手叉腰,“伊玛的精神封锁会让他把细节忘掉的,布仔!而且我实在讨厌从来不准我们提起史上最伟大的浪漫——嗷啊!”
所有人都被火冒三丈的紫罗兰搞得笑起来,只有克拉克没笑。世界仿佛是在同一时间里,正在喧闹不休,正在收缩逼近,而又正在褪色消失。未来没有发生改变。那也就意味着——那意味着他和布鲁斯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太长。布鲁斯会死去,带着心如刀绞的震惊,他想道,那是唯一的解释。布鲁斯会死去,留下他孤身一人,心碎成灰,然后……
在他的身边,大家一直说个不停,可那对他来说全部都没有意义,直到一声提问得以刺透笼罩他的悲伤雾气。“你总有一天会告诉我们他是什么模样。”空手道小子说,不服气地瞪了气急败坏的布莱尼亚克一眼。
“谁?”克拉克开口问,大家都笑了起来。
“唔,当然是蝙蝠侠啊!我说从他的功夫底子来看,他绝对是亚裔,是个叛出山门的少林高手,可是紫罗兰坚持他的眼睛肯定是绿色的。”
“但是……你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吗?我还以为——我看过他的画像,他是金发的,不是吗?”
“喔, 他通常被画成那样,不过实际上我们完全无从知道他的长相。”宇宙小子解释道,“我是说,假设他是金发也蛮合理的不是吗,鉴于你们俩是——呃——”他瞥了布 莱尼亚克一眼,“——著名的队友以及其他。你的力量来自于太阳,而你是黑发,他栖身于阴影,却是金发,这是对你们如何互补的反差对比和隐喻象征。但是,他 可能是任何人的模样,和你不同,他完全没有留下过图像记录。他可能是褐发,或者红发,或者——”
“——或者黑发。”克拉克说。月光之下散落在枕上的、夜色般的黑发。洁白床单上肌肉矫健的双腿。唇边冷嘲的笑容,聪明敏锐如刀锋,以及那为明天准备,神秘的巨大计划。“黑发,深蓝色的眼睛。”
克拉克大笑起来,这笑里洋溢着久长、快活的喜悦,而他完全没办法停住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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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脱掉衣服的时候,瞥了挂钟一眼,时间刚过了三分钟。布鲁斯还在睡着,一只手搁在克拉克离开时留下的空间里。
克拉克钻进那片空间,布鲁斯的手臂环住他。
“嗯,”在克拉克吻他的时候,布鲁斯低声道,“你在笑什么?”
“明天告诉你。”克拉克轻声说。
这夜阑寂静,未来就在不远的转角,充满一切可能。
克拉克把布鲁斯拉到他身边,然后将他的命运拥入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