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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0】
1.
陇首云飞，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阑久*1
初夏的尾巴已经在时间的缝隙里一闪而逝，盛夏的烟波伴随着上涨的河水一起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滚滚的热浪和一整个暑假的时光。这对于一个准高三生来说，就是最后的狂欢了。父母再次出差，留下仝卓和一屋子的五三相亲相爱。带着乖巧满分的眯眼笑送走爹妈，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窗户，任凭夕阳的光线席卷着屋外的暖风，将桌上的试卷吹得纷乱。风兜起了少年人的白T，他探头望向天空，云霞如鱼鳞般细碎，夕阳收束在群山之间，将蔚蓝的天幕划出橘黄的渐变，自娱自乐地跳出一句“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仝卓打了个响指，决定就跑去江边游泳了。
虽然无论是市政、学校，都三申五令，提醒学生们夏天不许下河游泳，但双方都心知肚明，一条江水横亘城市，粼粼波光在盛夏时节是最好的诱惑。也不能全河段都围上围栏，只好在江水湍急、江岸陡峭的地方加强防护，浅滩处甚至搭起了摊位，出租游泳圈和救生衣。仝卓熟门熟路地在坝上探了个头，目光扫过这一片沙滩，划掉人潮涌动合家欢乐的热闹地儿，避开平缓滩涂上的人们，也避开一路上嶙峋的石块，向着沙滩的背阴处奔跑而去。
两江交汇处的冲击河滩平缓阔大，大人们都喜欢指着那一道分界线，给孩子讲“泾渭分明”的故事。但沿支流溯游而上，沧浪之水清且缓，足以浴其身，抚其怀。仝卓一边高高兴兴走着，看着夕阳在江水里闪出碎金，一江碧练缀着盈着满满亮色，不由得心神一动，看四下无人就直接开嗓“哎~月亮出来亮汪汪 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哥像月亮天上走 天上走~哥啊哥啊哥啊~山下小河淌水 清悠悠~”
这一把好嗓子散落在夏日的晚风中，也未惊起飞鸟，只有远处的蝉鸣和近旁蛙声响起，算是做了个回应。仝卓自己笑眯了眼睛，侧耳听了听对面山壁的回音，玩心一起，非要扒拉开草丛去看看是哪只蛙今日与自己高山流水遇知音。这不看不打紧，一看，那边草丛里是不是躺着一个人啊？？？！！！
小仝同学吓得嗓子也不吊了，手忙脚乱扑将过去，颤颤巍巍试过呼吸，呼，还好还好。冷静下来点再看对方，衣服完整干燥，看起来也不太像溺水。就是领口扣得太紧，深色长袖衬衫，内搭黑色T恤，还穿了长裤，甚至戴了渔夫帽？？？仝卓一边自己内心刷弹幕【我没记错的话今天37℃？】【一身长袖一身黑中暑没跑了】【所以到底为什么连外面的衬衫都要扣得这么严实啊】，一边手上没耽误动作，松领口掀帽子一气呵成。对方帽子底下的刘海被汗水沾湿，乱乱的黏在额头上，半边脸颊上裹着细沙，眉头紧皱十分难受的样子。但看清了对方的脸，仝卓反倒有点分神，一种熟悉感缠绕过来，但当他凝神再去回忆捕捉的时候，又消失得仿佛只是错觉。
他轻轻去触碰对方：“还好吗？醒醒？”加重音量再叫了几声，对方也不响，他决定把人扛回去再说了。但躺着的人终于缓缓睁开眼睛，带着几分不清醒和几分水汽，仿佛稚子初生于世间，只见得山川与河流，天空与太阳。仝卓定定地看着，甚至没有动作，夕阳散落在对方波光粼粼的眼眸中，无端让他有些想哭，那种熟悉感愈演愈烈，甚至有些令人喘不上气来，一个名字就在嘴边，在意识的边沿，梦境的尽头——
——“贾凡”
那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
【7-10】
2.
七岁，父母觉得该是去发蒙的年龄了。给孩子报个兴趣班吧，临行前倒是想起来征求下孩子的意见，左右不过书法绘画，唱歌跳舞，钢琴吉他之类。虽然父母都说让他凭自己的喜好选择，无论怎样他们都全力支持，但仝卓想想一架钢琴的价格，又隐约察觉到父母的期待只是培养一点艺术细胞或课外爱好，甚至只是让他在周末有个去处，不至于撒欢乱跑。于是他说，学唱歌吧。
兴趣班都开设在少年宫，小小一栋楼，一层是书法绘画，二层是英语奥数，顶层则是声乐和舞蹈。教声乐和教舞蹈的老师是一对夫妻，因此声乐班和舞蹈班的孩子们就经常混在一起玩耍。声乐班女生比男生稍多，舞蹈班则几乎全是女孩子，休息时间里大家汇集在一起说说笑笑，谈谈八卦，分分小零食，偶尔趁着老师们不在，偷偷把带过来的皮筋撑开，玩一玩跳绳游戏。这种时候男孩子的作用就只能是谈天的时候猛点头以表赞同，聊八卦的时候自觉远离以示不会偷听，分零食的时候虽然挺想吃的还是要大义凛然地表示不感兴趣，跳皮筋的时候就是最佳站桩选择，撑着绳看女孩子们一个个念着“小皮球，一二一，马兰开花二十一”从一边翻飞到另一边，马尾和裙摆都一起一落。
而在另一些时候，更多的时候，练习室大大的镜子里照出的则是女孩子绷直的脚尖，摆动的小臂，一次次的俯身，再挺腰，目光盯着指尖，再来一次。走廊里的每一扇窗口下，都有翻动的乐谱，不断重复的练声，在纷繁复杂的背景音中试图锚定自己的音阶。这背景音当然包括别人的练习声，而更远的调子则是一直不曾停歇的钢琴声，如沙滩底下的静水，静谧时潮起，喧嚣时潮落，却潺潺流淌仿佛永不停息。仝卓在练歌的间隙总是不自觉侧耳去听，休息时也习惯了去捕捉，越听就越好奇，练琴的人是不会累的吗？
于是在下次的休息时间，小仝同学凭借自己的亲和力max的眯眼柴犬笑，成功打入女孩子们的八卦第一线，并收获了满满情报。
【感觉是高年级的学长，比我们大几岁吧】——来自一年级的小姑娘。
【琴房在舞蹈室再靠里，办公室旁边的教室】——来自舞蹈班的姑娘。
【父母好像和老师们是朋友，但是只是过来练琴的，毕竟声乐和舞蹈老师都不能指导钢琴吧】——来自声乐班的学姐。
在又一次的休息时间，仝卓终于鼓起勇气，跑到了走廊的最深处。琴房的门是虚掩着的，从里边不停流淌出音符。是克列门蒂《小奏鸣曲Op.36》，一乐章，流畅活泼，无拘无束，如同水里的小鱼，卷着尾巴弹跳起来，带出一尾水珠。驻足再听，一章十一小节，八度跨小字三组*2，回环几次，尾音渐弱。仝卓试探着敲了敲门，推门而入的瞬间好像还是吓到了对方。
对方还坐在琴凳上，从仝卓的角度只能看见他顺毛刘海下睁得圆圆的眼睛，还有因为背光显得格外明显的圆圆的耳朵。所以仝卓对贾凡的第一印象就从耳听的学霸学长变成了眼见和感官上的：这个人长得好像哈姆太郎*3喔。
还蛮可爱的。
【17-20】
3.
仝卓最后还是把人扛回去的。
因为对方听完这么情真意切的呼唤（某卓say）却无动于衷，还闭眼躺回去了。一米八的小仝同学只好吭哧吭哧扛着一米九的小贾同学爬坡上坎，从沙滩上到坝边，再从路边回到楼下，一路上爬楼梯爬到快吐血。他寻思要不是自己平时也健健身打打球，估计今晚俩人就撂江边了。
到楼下是真没办法了，老式居民楼，九层，没电梯。仝卓只好背着个人，跑去敲一层店面的卷帘门。天色已晚，开店的阿婆*4休息得早，小店早早就打烊了。仝卓在外面轻轻敲着门，卷帘背后猫咪啪啪地拍打应和着，铁制卷帘哗啦啦响。
仝卓从少年时代起就时常在阿婆这里玩耍，蹭吃蹭喝蹭电视看，有时学校放学早了，家里没人，也不想爬长长的楼梯，就在楼下等着，帮阿婆照看店子，顺便撸撸看板猫。
阿婆有点耳背，一人一猫哗啦啦玩了好久的卷帘，仝卓甚至都开始担心扰民的问题了，她才慢悠悠踱步过来，开灯，拉帘子。柔和的暖橘色灯光先是漏出一角，然后慢慢扩大，洒落一地。仝卓无端觉得胸口有些热意涌上来，像是风雪夜归，有柴门犬吠，夜半灯花。
不过大晚上搬回来一个人，还是把阿婆吓到了。仝卓絮絮叨叨解释了半天【贾凡……就小时候的朋友，毛毛！您记得吗？】【去游泳的时候在江边遇见的……应该是中暑了】【对呀我就这么着扛回来的，厉害吧】【是吧是吧，在本市的夏天还敢穿一身黑长袖长裤，未免太小看我们火炉城市的温度了吧】。
阿婆翻出了藿香正气水十滴水人丹等一套中暑用药，仝卓端着水盆和毛巾出来，看着这堆药就回忆起了被十滴水支配的恐惧。眼见着某嗜甜同学被强行灌下一言难尽味道的药水，全程眉头紧皱，小仝同学也通感启动，心有戚戚焉。阿婆灌完药拍拍手，塞过来两颗大白兔，笑眯眯还是当年哄小孩的样子，仝卓一股脑将两颗糖都塞到贾凡嘴里，看对方表情舒缓了才放下心来。
晚上就在阿婆家空闲的小房间里挤一挤了，单人小床，仝卓只好铺上凉席睡地板，不过是夏天，倒也无妨。小床矮矮的，凉席板子又有一定厚度，高度其实差得也不太多。明明很疲惫了，仝卓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一转头就是对方的轮廓线，在黑暗中却还是能被分辨出来的柔和弧度。眼睛适应了暗度之后，甚至能通过阴影描绘出更多的点滴，变化了的和没有改变的。
当思维从具体指向转到抽象变化，就抽离和游走开来，飘飘荡荡，风筝带着丝线飞走了。仝卓最后的意识是盯着对方的睫毛，蝴蝶颤动，振翅欲飞又复归栖息，他和蝴蝶一起入梦。
【7-10】
4.
等两个人更熟一点以后，仝卓告诉了贾凡对他的第一印象，不出所料收获了问号脸：“哈姆太郎是什么？”得到解释以后，小贾同学还是很疑惑：“为什么是仓鼠呀？我比较喜欢猫咪呢。”好的吧，仝卓：那叫你毛毛怎么样，谐音一下还可以是猫猫。贾凡：那我叫你仝仝吧，以纪念学会了生僻字。于是俩人就开始仝仝毛毛叠字乱叫了~
小孩子要熟起来其实很容易的，一起上学放课，一起顺着长长缓缓的台阶下坡，再沿着江岸走回去。仝卓终于可以心口如一地拒绝女孩子们递过来的小零食了，因为贾凡总是拉着他沿途一路吃吃吃。白白软软的小发糕蓬在白色衬布上，像毛绒绒的小兔子。大大的铁板模具烤出来一排圆圆的玉米饼，有微焦的脆壳和松软的内里。鸡蛋仔是小小的铁板烤出来的，流淌着的面糊慢慢变得饱胀蓬松，闻到奶油的香气总是使得排长队等待变得不那么难耐。还有小蛋糕、小面包、棒冰、汽水、奶茶……贾凡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眼里亮晶晶的，仝卓对吃的其实没那么多执念，但看着小伙伴那么认真地期待着每种零食的味道，他就觉得幸福的感觉和味觉的甜可能是相通的，而两个人之间的快乐也是相通的。
小零食吃饱喝足以后，就该去江边吹吹江风啊。当时的三峡大坝还未修建完成，175米的蓄水位还没淹没一切堤岸和礁石，使得整个江面开阔平缓却也乏善可陈。他们会在沙子里挖着，期望找到化石的遗迹。没有挖到化石，只找到了几片贝壳，干脆用它在石壁上一笔笔划出两个人的名字，不够深也不足以留存，但心中还是有莫名不切实际的期待，也许它们会逃过时光的淘洗，比个体生命保留得更久。或许会变成琥珀，或是化石，还是海上的漂流瓶，将这个瞬间封印留存，将情感投递向未来与远方。
在江边呆得久一点，贾凡就因为体质原因一直被蚊子叮，委委屈屈地扁嘴。仝卓说你的血太甜啦，都是因为吃那么多甜食，然后就被暴躁的毛毛作势扬了一把沙子。小仝同学说那我们跑起来吧，跑起来蚊子就叮不到了，说着就在沙滩上撒开腿跑来跑去。小贾同学突然想到了之前买的T恤上明黄色的狗狗，叫布丁狗*5，有着软乎乎的垂耳和可可爱爱的茶色小帽子。结果仝卓跑过来看完，欠欠地说了一句“蚊子不叮狗啊~”，当时这个谐音洗脑得贾凡想打人，结果现在看着夕阳下奔跑的仝卓，再联想起金色的狗狗，突然就笑得很开心。笑了一路，笑到回程路上仝卓还一直问，怎么啦怎么啦？快告诉我嘛~贾凡咬着手指，笑眯了眼睛，含含糊糊地说，找到了第二印象对应物。
【17-20】
5.
清晨，仝卓是被猫咪挠门的声音弄醒的。他眯着眼睛摸索着打算去开门，然后被一旁在床上不知静静坐了多久的人惊到，贾，贾凡你醒啦？想着又弱弱补了一声凡哥。贾凡倒是冷静对他一点头，仝卓。门外猫咪因为没有被理睬，变本加厉地挠门，还附带上喵呜喵呜的控诉。仝卓还有一肚子疑问没说出口，但眼下也只好看着贾凡几步绕过凉席板子，跑去给猫咪开门。
名叫叮当的看板猫，是一只美貌的小三花，此时踩着她娇饶的步子踱进门来，巡视了一下自己的领地，顺便确认昨晚的两位“闯入者”都气息平稳，状态不错的样子，猫咪自觉完成使命，蜻蜓点水般蹭过贾凡的裤腿，姿态端庄地又出去了。仝卓感觉自己被主子无视了个彻底，但空气中原本凝滞的气氛好像随着这毛茸茸小动物的出现变得松动了许多，他也就展开一个柴犬笑，顺着介绍起猫咪。说她刚生完一窝小猫，瘦了好多，摸起来手感都没原来那么好了。收到对方一个谴责的眼神之后又摸摸鼻子转移话题，从阿婆肯定一大早去市场买新鲜猪肝回来拌饭给她加餐了，扯到自己某天看见黑白狸花两三只公猫都对她虎视眈眈，不知道孩子他爸到底是谁呀。贾凡听他天南海北跑火车没个完，有点想扶额叹气，却不自觉心中块垒松动，嘴角也渐渐上扬。
他突然主动开口，止住那辆呜啦啦埋头奔跑的小火车，发出邀请：“昨晚真的太麻烦你们啦，我来买早餐吧。”又加了一句，仝卓你陪我出去一起买吧，我怕找不到地方。
两人好像默契地忽略了解释等一系列问题，又默契地拾回了从前的熟稔，好像相隔的漫长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他们漫步在街头，仝卓指给他看先前的小店，在市容市貌的整改下关停或重建，都不复原来的样子。但好在食物还是那些食物，买到了熟悉的发糕和玉米饼，还带了一碗油茶两杯豆浆。路上还遇见推着小推车 叫卖的小贩，随身携带着喇叭，人声和喇叭声轮番流出。等离得稍远，仝卓就开始学起叫卖声：“锅巴馒头，五jio钱个，块钱三个，好次dei很～”自顾自的摇头晃脑，神采飞扬，贾凡也笑起来，说那我去买给你呀？仝卓说不要啦，我们快回去，不然阿婆等急了。
吃完早餐，又和阿婆道谢之后，两人才顺着楼梯慢慢爬，爬完六层都不约而同停下来歇一会。仝卓一边平复呼吸，一边看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的某人，忍不住幽幽补了一句，贾凡你说我昨天要是背你上来……被对方瞪了一眼，水光潋滟，心旌摇曳。
到家以后贾凡就只想躺着了，但澡是必须洗的，何况他衣服上扑扑打打应该还有不少沙子。仝卓跑去拿换洗的衣物，他在房间里走走，目光被墙角的钢琴吸引了。是普通的立式珠江琴，像黑色的马儿蛰伏于一隅，于是他于琴凳坐下，拂上琴键如同抚摸马儿的脊背，轻柔地弹起那段记忆中不时回环的旋律：
The wounds on your hands never seem to heal
I thought all I needed was to believe
……
My love wears forbidden colours
My life believes in you once again*6
【7-10】
6.
贾凡家楼下有家不太正规的电影院，算是私人放映室那种，在外面用小黑板写上今日放映的片名。老板和贾凡父母也认识，是邻居也算半个朋友，就日常放两个小孩子偷偷摸摸进去看电影。放的也都是老电影，黑白彩色，剧情爱情，文艺艺术，欧洲现代派，法国新浪潮，什么都放。罗马假日，泰坦尼克，两小时的柏林苍穹下，半部海上钢琴师，八分钟的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他们会懵懵懂懂地在黑白片段和长段独白里小小声打着哈欠，却又在天使纵身跃入凡尘，图象与灵魂突然色彩鲜活时不自觉被吸引，结束后还争论着究竟是俯角的悲悯，疏离的陪伴好呢，还是应当相信爱的超越性与必然性，抛开理性的束缚，去追寻尘世的幸福？也会在1900的挣扎中不忍心继续看下去，偷偷猫着腰跑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假装看不见注定的结局。或是在电影开场八分钟就被直白而不加掩饰的叙事方式震颤，然后被想起来分级这回事的老板拎出去。
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虽然没有看完，却足以让那首钢琴曲萦绕在两个人心头。少年人哪识得什么愁滋味，那时他们都还不懂，但作为接受者的敏锐使得艺术家的情感得以传达，回环的忧愁，绵绵无绝期。贾凡受影响更严重一点，好几天想起来就泪汪汪的，仝卓只好千方百计岔开他的思路，把自己最近学的民歌全抖出来，什么欢快什么来，采红菱猜调大红公鸡毛腿腿轮番上阵，搞到小贾同学咬着嘴唇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摇着小仝同学的手撒娇说，你再唱下去我都会了。仝卓立马更精神了，追问哪首会了，来个合唱呗~然后终于被忍无可忍的毛毛追过来拍一下，轻轻地。
某一天练琴的时候，手下的A小调圆舞曲2不自觉转成了电影中的旋律，当贾凡意识到并停下来时，已经和父母探究的眼神对上了。父母并没有说什么重话，只是着重提了一下，好好练琴，少和别人跑出去玩。但他突然就感到委屈，他想说那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是别人。他想说我和他一起出去感到很快乐，不是简单的一个玩字可以概括的。他想说有时候我也不太想一直练琴，也想有一些属于动画片，属于挖沙子，属于小零食的回忆。但他抿了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知道父母长辈对他的期待，从一个“凡”字就可以看出，他也习惯性地将这种期待背负在肩上，再自我训诫，内化成为自己生发出的期许，可是这多难啊。
于是他抹了一把眼泪，默默地跑去厕所反锁门，自己一个人呆一会，他不想练琴时总是会这样做。
父母在门外悄声讨论着搬家的问题，半是工作调动，半是为了孩子。贾凡听着听着又开始掉眼泪，他开始明白夏日的结束，就算蒙上眼睛，夕阳的光芒也会消退，罗马一日终将结束，永远漂浮于海上的船只也会搁浅，半途逃开的电影结局也终将展现在眼前。他哭了很久，中途一度推开排气的小窗，想着要不要踩着凉棚翻出去。他知道凉棚承受不起一个孩子的重量，他只是在想要逃离和想要自由之间举棋不定，而自由指向的究竟是死亡还是别的什么，其实他也不够明白。
但最后他还是默默关上小窗。他开始唱歌，唱自己听过的，唱仝卓给他唱过的，低声唱给自己听。就好像两角菱，从来不分离呀，我俩一条心。银河长长上天，莲藕长长海中间。杨柳叶冬夏常青，一粒果果一粒果果。满勒天的星星一勒颗颗明，人勒里头挑人就属妹妹你。每一首都直白饱满，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和笃定。
他终于推开门，去面对那个不能再逃避的现实。
这周的培训班里少了钢琴声，仝卓在练习时全程心不在焉，被老师点起来罚站也没能回神。他梦见飞鸟和鱼，都离他远去。放课后他去找老师，想问贾凡是不是生病请假了，怎么没来。老师盯着他叹了一口气，说凡凡父母工作调动，已经搬走了，他没告诉你吗。是啊，仝卓想，他都没告诉我呢。
怎么会这样。仝卓失落得耷拉下耳朵，拖着脚步走在路上，一步一顿，他平日里没发现回家的路有那么漫长，一个人怎么走也走不完。临近贾凡家楼下了，他踌躇着要不要过去看看，就被探头出来的电影院老板叫住了。
老板给了他一个小木匣子，里面是一枚金属胸针，黑色的钢琴上坐着白色猫咪，猫爪搭在黑白琴键上。胸针闪闪发光，握住这一小块金属，就像是握住了阳光的碎片。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圣诞快乐，仝卓】。
那是夏日的尾声。
【17-20】
7.
十年后的夏天，他们重逢于夏日开始之初。
仝卓倚着墙默默听完了这首《Forbidden Colours》，然后翻出一个小木匣。贾凡看着眼熟，正想问你一直收着它啊，手上就被塞了一个木制小雕塑。是乐谱堆上趴着的一只柴犬，歪着头自带微笑。雕刻得不算细致，但惟妙惟肖，没有精细打磨棱角，但被摩挲得足够圆润。
贾凡说是你做的吗？仝卓说那当然，我超好用。贾凡笑笑，把柴犬拳在手心。
仝卓说，【圣诞快乐，贾凡】。
他们都听见了记忆中盛夏的回音。旧的句点被补全，结尾也就意味着新的开始。贾凡说现在才是七月份啊朋友，仝卓笑笑，说那你把眼泪收一收。我保证送你圣诞礼物，好吧？
//20190714 END//
*1摘自柳永《曲玉管》。
*2摘自《繁花》p93。
*3哈姆太郎是同名日本动画片里的一只仓鼠（黄金鼠）。
*4楼下阿婆领的绍兴阿婆角色。
*5布丁狗是一只金毛猎犬。
*6《Forbidden Colours》，所属专辑：《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是的我终于写到标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