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脚步声从靶场的入口处传来时,你正蹲在掩体后面擦拭你常用的那把步枪。你听到脚步声向你靠近,但这步伐的节奏和轻重与你已听习惯的那两人有所不同。你不常听到这样轻快的脚步,于是你回头看一眼。左右摆动的马尾辫,像愉快的挂钟摆。是萨沙。
这影像在你脑后敲了轻轻的钟。萨沙。萨沙。啊,对了,关于萨沙。你心想。现在正午刚过,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昏昏欲睡的闷热,你的头脑比平时昏沉一些,因此没能马上想起来你需要唤起的东西。关于萨沙,有一件事,有一种预感,你需要找时间,属于你的时间,你需要考虑一下。
少女已经来到你身边。
“还在练习呀,艾伦。”她说,眯起眼睛看向你对面的靶子。你点头说是啊,把已经装好弹的步枪递到她面前。你试试吗。你问。
“诶?我就算啦算啦,射击什么的……”
来吧,给我示范一下。
她笑笑,那笑容并非羞涩之类的情绪。她蹲下来接过枪,几乎没有什么犹豫的时间,扣下扳机。声响过后远处殷红的靶心上多了一个弹孔。她微笑起来。
“射击什么的,我连个子都只有这枪这么高时就开始学了呀。毕竟家里以前是猎人嘛,嘿嘿。”
真厉害。你说。你接过她递还的枪,重新填装。你最近有回过家吗。你随意地问。
“嗯。上个月轮到我休假的时候……唉,说是休假,结果根本没什么休息的时间。被爸爸叫着去骑马带孩子们兜风,要收拾干草,还要去市集上出售马驹,我们家现在开养马场啦……嗯?这些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
你摇头。没有说过吧。
“肯定说过的!柯尼当时还笑我来着,那是……哦,不对。哦,我想起来了。是和柯尼他们说过,在尼柯洛先生那边吃饭的时候,艾伦你不在。”她说,话语中原先的轻快稍稍沉下去一些,“抱歉哦,因为不让你见马莱人,我总是忘记……”
没事。你说,随即把视线投向萨沙带来的东西。那是什么?你问。
她重新变得雀跃起来。
“我跟你说!尼柯洛先生!他是个天才!幸好兵团批准把他留在这个海滨营地,太幸福了,我只要有空,每天都跑去看他做饭,他做饭好像艺术一样呐,不仅好吃,连颜色都会讲究搭配。你想想看,我们自己做饭的时候还有在商会买食物的时候,谁会在意这种事呀。但对他来说好像就是自然的,他随手放点叶片啊香料的,整个盘子一下就变得很漂亮。而且他一点都不浪费食物,对待食物的方式就好像……”她注意到你的目光,停下了话匣子,好像突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总之总之!尼柯洛先生今天煮了超好喝的海鲜浓汤,熬了一上午呢,我觉得你一定得尝尝才行,这是艺术啊!你应该还没吃午饭吧,我给你带来啦。”
她一边说一边解开包裹,里面是你们都很熟悉的军用饭盒,再里面是香气扑鼻的热汤。
真是稀奇,你居然还舍得给我留。你说,过了一会儿又补充,我的意思是,谢谢。
萨沙笑起来。
“现在训练强度没有以前大了,又每天都有以前过节才吃得上的好吃的,我肯定要长胖了,呜呜……。不过,真是太好了,谁能想象呢,一年前我们还连玛丽亚之墙里的牧场都回不去呐,现在呢,连海边都到了。牛呀羊呀都增加了,连奶酪这样的奢侈品都渐渐变多了。虽然对马莱啊外国啊,还有很多不了解的事,但大家都觉得生活正在越变越好,对吧?……你别愣着呀,快趁热吃吧。”
她催促。于是你把步枪放到一边。低头时几缕侧发滑到面前,遮挡视线并有落到汤里的风险;你把它们往后拨,过一会儿又垂到面前。
你困扰于这尴尬的发长。萨沙显然看到了。
“艾伦,你的头发又长了好多呢,不打算剪吗?”
当她说话时,她的声音传入你耳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穿过一片雾过来的。不止萨沙,当他们对你说话时,他们的声音传到你耳中如同回音。
但你姑且还能分辨出字句。你说,暂时还不想剪。
她没有发表评论,却说,“现在这样的发长最麻烦了,对吧?吃东西看书,都不方便。”
是啊。你应和。其实这种应和像一种本能动作。你喝一口被萨沙形容为艺术品的汤。味觉如同先穿过一片燃烧的丛林之后才向你飞奔而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你无意地抬眼,倒是感到有点惊讶了,这惊讶如同海面上浮起一排浪。
长发落在肩头,萨沙将她的发绳取了下来,向你递过来。
“喏,这个送你吧。扎起来会方便的多。”
她看见你眼里的惊讶,于是笑道,“没事啦,我有很多。我们几个人里面本来只有我一个人留长头发,现在你也加入长发同盟了,嘿嘿。你是不是不会绑?我来帮你绑一下吗?”
不,这个我姑且还是会的……吧。你含混地说,接过发绳,几乎忘记了向她道谢。不过萨沙毕竟是萨沙,她不会介意这种小事;你们是出生入死过的朋友。你胡乱地把头发拢到一起扎起来,没压平的头发在头顶上鼓起一块,没拢进去的几根发丝从耳边荡到前面。萨沙看着你,哈哈地笑起来。
“你们男生就是随便。等你头发再长一点了,我可以教你扎发髻喔,不会挡到视线,又很简单,我觉得会适合你的。”
你又喝了一口尼柯洛的艺术品。你说好啊。你知道这并不是无期的约定,她确实会有一天教你如何把头发拢到脑后,或许留一点鬓角、或许不留,把它们卷成紧紧的发髻。你知道她会教你。你知道这确实适合你。
因为你看过自己扎着那种发髻的样子。
玛丽亚墙夺还战的成功——姑且称呼它为成功——给你带来了一些意外的收获。其中之一是你穿戴礼服时需要在颈上佩戴的那颗宝石,祖母绿的颜色,流转着生命的色彩。这颗勋章意味着你终于能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听着很奇怪,但确乎如此——一个并非地牢、无人值守看管的房间,你已经很久没有享用过。正如人们现在改口所说的那样,把打败超大型巨人、夺回玛丽亚墙的英雄当作怪物关进地牢里,是很不合适的。
你比你以前料想的更感谢这个安排,因为你迫切地需要一个这样的房间,在这里面慢慢地反刍授勋仪式给你带来的其他收获。当你松开女王陛下的手,人们假装旁若无事地将仪式进行完毕。紧接着,韩吉团长、三笠阿尔敏、还有一些别的人询问你的异常缘由,你迷惑地看着他们,你觉得他们的声音好像是跨越海洋向你传来,好像一个人在海的另一边吹响号角,这回声经过了漫漫的白昼与默默的夜晚,给你的鼓膜带来一点点震动。但你姑且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于是你应答,你对他们吐露了你所看到的新的记忆
的微乎其微的部分。
人们的嘴在动,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但你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说话。他们脸上那个有两道厚肉保护的开口为什么会打开又合上、那厚肉为什么会扭曲挤压、为什么会发出一些空气经过震动后出现的声音。其实你能听懂他们说什么,你还能顺畅地应答;但那是“了解”而不是“理解”。你不明白。
前三个月的时间度过得没有任何意义。你花了三个月时间才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再满腹狐疑,不再抱有这些记忆只是精神错乱的幻想的希望,不再有想要大喊大叫以及和盘托出的冲动,才能开始真正思考这些问题。你之后每每回想起来,都痛感时间的浪费。好在你姑且保持了缄默,没有一时冲动就去找到希斯特利亚向她坦白一切忏悔一切。那些天,你允许自己生活,生活的意思是不让任何人发现你的端倪。你感谢你的独立房间,这样在无法入眠的深夜你还可以下床走动走动;你也很感谢你的巨人之力,谁知道它竟然还有这样的功用呢,能叫你在一周的睡眠时间只有二十个小时的情况下,不在你脸上留下任何一点疲劳的痕迹。
好在事情渐渐走上正轨。只要在前三个月成功保持缄默,你就可以永远保持缄默。你睡得多了些,但不是为了休息;梦毕竟是记忆传输的好途径。你如同沙漠中濒死的跋涉者渴求水那样渴求信息。你继续训练、实验、开会、还有与同伴说着玩笑消磨掉无意义的时间。这最后一点很重要,你不能显示出一点点的不耐烦,因为生活还在继续,你必须举止一如往常,要让三笠和阿尔敏都察觉不到端倪。但独处的时刻,在独立房间内过的不眠的夜,你需要思考很多事情,计算很多事情。时间很紧迫,事件已经很紧急,容不得你自怜自哀。
萨沙这个名字鲜少跳入你脑海中,直到这一天你听到脚步声后转头,看见她的马尾如同钟摆一样愉快地摆动。
你意识到你漏了什么事情。
夜深之后,你翻窗离开房间。这是你已经做得很熟练的事;你大概天生就是如此,当舒适的房间也成了限制你的东西, 你就一定要挣脱它。
你们最近驻扎在近海的营地,一是为了随时应对马莱前来侦查的军舰,二是因为这一代还人迹罕至,适合为你和阿尔敏的巨人做实验训练。你感谢这个安排,因为你意外地发现深夜的海滩是你进行那些脑内格斗时的好场所,海水也会很快洗掉你留下的脚印。一切都被吞噬干净,一点痕迹都不剩了。你就踩在这种必然性中,感受着海水冰凉着你的脚掌和小腿。然后你思考。你低头看被海水染深一层颜色的沙滩,又抬头看看沉默而怡然自得的繁星。太难了,仿佛要你数出这些沙子和这些星的数量,再将它们从现在所在的不应当的位置上各归其位。
正是因为星盘太复杂,要你一下就注意到某颗星的轨迹是很难的。况且你有的不过是几张不同季节的星图,而不是它们轨迹的曲线。今天你分出时间来给这件事:你从你得到的那些记忆里搜寻名叫萨沙·布劳斯的那颗星。
萨沙,啊,对了,关于萨沙,有一件事,你起先没有注意,但是现在,在得到了这些记忆已经一年以后的现在,在记忆所预言的事已经开始一件件成真的现在,你可以有心注意到了。你分出时间专门思考萨沙的事,然后可以确认了。
萨沙缺席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萨沙缺席了。
只是缺席而已。人可以有很多理由缺席。预言的图景只是零碎的画面,其中缺少了关于萨沙的关键那一帧,那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什么时候开始缺席?因为什么理由而缺席?你又搜寻一遍。这一瞬间你落回自己凡人的躯体。你不知道。
你抬起头看向那灿烂的繁星。你父亲在一个无星之夜抬起头质问过,为什么不告诉我全部。现在的你也在想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不告诉我全部。
你必须对自己非常诚实。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你没有再考虑过萨沙这不祥的缺席背后的缘由。你偶尔看见她,看见欢快的马尾辫跳跃着,听见她满是敬语的说话声飘来荡去,然后你意识到自己没有考虑她的事,仿佛那不重要一般。
最初你惊讶于自己的冷血。那人是你最好的战友之一,你竟每三四个月里只能分出一个小时,来为她排除潜在的危险吗?不要说什么即便想了也无济于事,难道因为没有办法就不去尝试吗?但后来这样的质问声音也渐渐在海风中飘远了。用“冷血”一类的词来质问自己是一件折耗时间和行动力的事情。你必须减少一切可能的浪费。
生活还在继续。你原先有点厌烦了这尴尬的发长,想要把它留得再长一些,但后来还是作罢。发髻的扎法,不学也罢。
生活还在继续。并且在大多数人的眼里,正在变得越来越好。更多的粮食、更好的生活、科技蒸蒸日上、第一个对帕拉迪友好的国家派出使节访问岛上。一切都在变得更好。
生活还在继续。幸福的未来像一个肥皂泡一样悠悠地、默默地在天上漂浮。生命沉醉在自身周期的一切诱惑之中,很快就会变得晕头转向,于是地面向下倾斜,塌陷,落下,人们因恐惧和疲惫而变得软弱无力……唉,非得把它说出来吗?
离日出国使团拜访已过了一段时间,104期在希斯特利亚的牧场里见面。没人谈及政治,没人谈王家血脉、吉克、地鸣;外交手段是繁冗的事,现在除了等待之外别无他法。没有必要谈。大家默契地保持心照不宣,只是帮希斯特利亚料理牧场。拔杂草、喂牛、陪小孩玩闹、把玩得一身泥巴的小孩还有玩得一身泥巴的柯尼和萨沙塞进水里洗干净、像训练兵时代一样一起做饭。夜深之后你们没有离开牧场。女王陛下要你们留宿,并执意要大家一起在空旷的房间里打联排地铺睡觉,就像过去有时越野训练时他们会做的那样。
没有人提政治。柯尼、萨沙、让、希斯特利亚玩起了幼稚的枕头战,也是充当一种对过往时光的怀旧。你和三笠阿尔敏坐在窗边,你听阿尔敏讲星座与天文,至少表面上在听。你听着窗玻璃投射出的虚影,听到人们的声音隐隐绰绰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为什么我们在这里,做这些事?你想。本不该是这样的时候,本不该有这种余裕。你盯着窗玻璃里大家的虚影。你们知道吗?需要做的事还有太多,可我至多只有六年了。你看见虚影中有马尾愉快地甩过,这一瞬间你又想起萨沙缺席的未来。阿尔敏讲述夏季恒星群的声音,在大家最后的欢快的喧闹,萨沙躲避枕头攻击时一头撞到灯柱发出的尖叫,这些声音都穿过遥远的迷雾才投射到你耳中。
后半夜你听到吸鼻子的声音。接着是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窗帘没拉,一片深蓝夜空中星光璀璨着,映出两个互相拥抱的人影。你躺着,一动不动,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但在这样的黑夜里没人会发现。人影开始说话,是希斯特利亚,还有萨沙。
“萨沙,我好怕……”
“没事的,没事的,我在这里陪着你呢。”
“我应该要继承野兽巨人,这是我身为女王这个角色的职责,可是,那毕竟不是我的愿望……”
“我知道,我知道。唉,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嘴好笨的,你知道,但是还不一定会那样嘛。日出之国那边不是说会再想办法嘛,艾伦也反对,总会有办法的,你不要怕……”
女孩们的声音闷闷的、小小声的。你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不去看任何泼洒到地面和人身上的星光。不一会儿,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啊,三笠……吵醒你了吗?”
“……不……没关系的。”另一个低沉一些的女声说道。你没有看她们,但余光还是瞥到三笠也跪坐下身来,然后和希斯特利亚和萨沙拥抱在一起。她没有说别的话。她如往常一样的不善言辞。
她们在星光下默默无声地拥抱了很久。后来,萨沙轻轻地开口。
“……要不我们溜出去吃点夜宵?”
这话成功让希斯特利亚破涕为笑了。
“萨沙,你真是一点也没变呢……溜出去还是算啦。这房子里有守卫的宪兵,惊动了总是很麻烦。没办法,因为我是伟大的女王大人嘛……”
沙沙的声音。谁在拨弄谁的头发。
“三笠,你不如也留一留长发吧。”希斯特利亚说,“你的立体机动装置用得那么好,不用担心头发卡进去出事故。这样,我和萨沙下次可以教你编头发。”
“……。编头发什么的,以前妈妈也教过我……”
“肯定是南边的那种编法吧。罗塞墙这里有不同的花样呢,我觉得你也可以试试看。”
“是呀是呀,”萨沙也接话,“我也可以教你我们一族的编法。对了,我还答应过艾伦,要教他扎发髻。你们可以一起来……”
你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女孩子们说话的声音像渺远的雾。穿过那片雾则是星空,是静夜,是被海浪洗去所有生命存在痕迹的沙滩。这一切都荒谬极了,静谧的沙滩不远处可以有停泊军舰的港口。她们可以在继承巨人之事后面就讨论编头发一类的事,这是什么女性独有的不被沉重话题压倒的神秘能力吗?还是说大家都是这样,因为感到生活变得越来越好,所以便不会被沉重压倒了。你感到荒谬,但你没有想要因她们的态度而发怒的冲动。相反的,你甚至闭上眼睛,使自己的装睡更逼真一点,不想打扰了她们此刻的安宁。
后来你又听见萨沙说话。她们三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慢悠悠地前后摇晃着,像在海浪里,像在摇篮中。萨沙的声音也仿佛催眠的歌曲。
“小希斯,我们都和你在一起。尤弥尔守护着你,民众爱戴你。而且你看,我呀,三笠呀,柯尼呀,让呀,阿尔敏呀,艾伦呀,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们决不会抛弃彼此……”
你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伪装不存在的睡眠。你想念近海基地在深夜独属于你的海滩,想念你的独立房间。你不想浪费时间和精力在质问自己和对自己发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