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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如果有一天誉狮子雄要离开，我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留下？若宫润一常常这么问自己。
狮子雄的回归异常自然——他搬回了贝克街公寓，和若宫之间的相处模式也与三年前并无不同，仿佛这三年对他来说不过只一瞬，时光不曾在他身上烙下刻痕。
若宫收起了与自己不相配的白色大衣和领巾，花了点时间才让自己变回原先的样子；可他仍会在午夜惊醒，慌乱地找到从杂物间那儿透出来的灯光，借它来驱散魇住自己的海风与潮水。他花了三年的时间与精力去追逐狮子雄，依旧难以望其项背。可就算追上了又如何？他依然无法进入狮子雄的世界，只会被狮子雄推回由江藤和小暮和所有普通人组成的安全线内。
狮子雄是骄傲的、聪慧的、绅士的、无赖的；他来得轻巧，走得也潇洒，在这段关系里狡猾地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把柄。就像是蒲公英，你自以为抓住了他的茎枝，可一旦有风来，他便能化为无数飞絮，从各个细微的角落里自由离开，不留一丝痕迹。
那么，若宫润一有办法留下要离开的誉狮子雄吗？最终结论：没有。
02
情人节前的商场里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缕粉色的味道。不过大龄单身青年若宫润一并非此间常客，更遑论缺乏某些特定常识的狮子雄了。两个大男人混在一堆小情侣之中，虽说也是情侣，但他们神形没有那么亲密，总还是有些格格不入的。
他们刚结了个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破案的过程还算顺利，凶手的计划确实周密，但也有些自命不凡，最终在几处细节上漏了马脚，自然逃不过狮子雄的眼睛。
没想到抓捕的过程差点出事。凶手被狮子雄推理时带着的嘲讽激怒了，竟冲着狮子雄拔了枪——谁都没料到看起来有些文质彬彬的人还藏了枪。若宫看到枪的一瞬间就白了脸色，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冲出去将狮子雄扑倒在地。幸而凶手是个不常用枪的，手抖得连保险都打不开，没几下就被抓住机会冲上去的警察给按住了。
一直到狮子雄带着若宫离开，若宫都还是懵的。他的大脑有些没法运转，明明离着海港老远，他却在空气里嗅到了海风的咸腥气息；明明脖子上围着厚实的围巾，可他还是会觉得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风往他的领口里钻。他有点慌乱，又因此生出股无端的烦躁，直到恍然间听到狮子雄在喊他，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小若宫，”狮子雄皱着眉看他，“你还好吗？”
“……我还行。”若宫的声音还带着点茫然。他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我想去走走，一起吗？”
所以，他们现在在商场里了。商场的暖气开得很足，但若宫还是不想摘下围巾。狮子雄看着他，不动声色地往他那里又靠了一点，几乎是贴着肩的距离了。
若宫一言不发，走得也漫无目的。狮子雄倒是一副兴致不错的样子，一直说着话，大都是在演绎旁边走过去的人是个什么身份，今天做了什么。“喏，小若宫，你看，”狮子雄指指不远处甜品店玻璃窗里的一对小情侣，“他们今天晚上就得分手。那个男人已经看了有三分钟的手机了，根本没在理边上和他说话的女友——很快就要成前女友了。”
若宫看了他一眼，没搭话。他的围巾依旧紧紧地围着脖颈。
03
等走到一家咖啡店门口的时候，若宫终于有点缓过来的样子了。他稍稍松了松围巾，想要去买杯喝的。他走进店门的时候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眼在门外等他的狮子雄——这家咖啡店颇有名声，店面不大，里面却挤满了人。狮子雄就站在招牌那里，见他回过头来，还冲他笑了笑。
队伍有点长，若宫排了一会儿才来到柜台前面。他点了自己惯常喝的咖啡，又给狮子雄要了杯清咖。结账的时候，长得颇为可爱的店员小姐笑着对他说了句：“祝你和你的朋友情人节快乐哦！”
若宫有点不好意思。
等咖啡又花掉点时间。店员叫到若宫的名字时，表盘上的长指针已经走了小半圈。装咖啡的杯子应该是为情人节专门设计的，粉粉嫩嫩的颜色，连店铺的logo都换成了情人节款的样式。若宫拿起杯子的时候还看到店员在他的名字边上画了好多小爱心。
若宫笑了笑，拿着两杯咖啡往外走去，却没看到狮子雄的身影，只有不断往来的行人。他有点疑惑，四下张望了一圈，也没找到狮子雄。
这下他是彻底呆住了——恐慌在这一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睁着眼睛，眼前的景象却模糊了起来，耳边鼎沸的人声也被揉捏成诡异的腔调。他觉得冷，冷到控制不住地颤抖，让他几乎要拿不住手中的咖啡，像是突然被扔去了南极又没有可以御寒的东西的人，只剩下全身肌肉在颤抖间生出的那点自欺欺人的热量。
他的身边突然刮起了严冬里凛冽的海风，裹挟着本应属于明媚春夏的蒲公英，将它的飞絮全都拽走了。
04
狮子雄在被若宫扑倒后不久就发现了若宫的不对劲——抓捕刚结束那会儿，若宫根本都没回过神来。他猜得到原因，也自觉难以置喙。可一直等他提着新买的布丁回到咖啡店门口，看一个人苍白又无措的若宫时，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低估了那三年对于若宫的影响。
狮子雄快步走到若宫身边，先拿过他手上端着的咖啡放在门边上的桌椅上，接着扶住若宫的肩膀，带着点焦急地问：“若宫，你还好吗？”
若宫一开始毫无反应。他的脸色苍白，眼神没有聚焦，像是被什么魇住了一样。狮子雄顾不得周遭探寻的眼神，只是一遍遍地喊若宫的名字。等若宫能稍微有点反应了，他又用上了副带着点诱哄性质的口吻来，“我在这里，若宫，我在这里。你能听到我吗？听话，和我一起慢慢深呼吸好吗？”
他说得慢极，好确保若宫能听懂。如此重复了三四遍，若宫才慢慢地开始跟着他一起深呼吸。若宫起先还无法控制自己呼吸的速度，但渐渐地，他的呼吸频率缓了下来，眼神也不像之前迷茫无助了。
“感觉好些了吗？”狮子雄看着若宫，评估着他的状态，“我们马上回去，好吗？”
他等了一会儿，终于看到若宫缓缓地点了点头。
05
他们最后是打了出租回去的。在车上的时候，狮子雄一直环着若宫。若宫贴他贴得紧，他能感受到若宫的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了下来。到后面若宫伸手去抓他手指上的铁丝指环，手还发着抖，但是抓得极紧，像是要把这个指环嵌进掌心里一般，连下车上楼的时候都不肯松开。狮子雄也任他抓着。他伸出没被若宫抓住的那只手去，揽着若宫的肩，以一个略带保护性姿态带着若宫往401室走去。
等到了401室的门口，狮子雄掏出钥匙，打开门就要往里走，没想到若宫却在家门口停住了脚步。他依然执拗地抓着狮子雄的手，但整个人都有些犹豫，脸上写满了不安和隐隐的恐惧。
狮子雄微微叹了口气，他转过身去，“小若宫！”他唤道，声音里带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雀跃，引得本来直视前方的若宫也侧过头来看他。
门灯略显得昏黄的灯光落在他们头顶。狮子雄俯身给了若宫一个吻。
这是一个带着抚慰性质的吻。狮子雄的唇贴上若宫的唇，让两人的鼻息交缠，却没有下一步动作。若宫起先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反射性地抿紧了自己的唇。他想起两人现在还在走廊上，便想推开狮子雄抽身出去。谁知狮子雄握住他双臂的手有力又坚定，让他挣脱不开，最后只能顺从地闭上眼睛，放松双唇，任由狮子雄的舌顶了进来。
06
一个深吻，两位成年男性，最后滚到床上去简直顺理成章。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若宫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便被拖入了情欲之中。他躺在床上，有些无措地接受汹涌而来的快感，徒劳又无力地去推狮子雄的肩；可狮子雄不理他，一下一下顶得又狠又深。他一直盯着若宫看，像是要将若宫脸上最微小的细节都刻进心里去。若宫抬起手去遮狮子雄的眼，却被狮子雄拉住压在头顶，摆出了十指交缠的模样。若宫只能让他看。那漆黑的眼看得认真，里面满是他，也只有他。
若宫在这眼神中颤抖起来。
最后的高潮来得猛烈至极。若宫被激得弓起身子，声音被哽在喉咙里，眼泪却跟着一起落下来。他本能地伸手去楼狮子雄的脖子，意识飘忽了好一阵。狮子雄任他抱，本就圈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些，一手抵在他脑后，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另一只手也来回抚着他的背，带着点安抚的味道。
若宫感到莫名的安心，贴着狮子雄又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过味来。游离天外的羞耻感姗姗来迟。他放开狮子雄，往后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却动到腰间酸软处；这感觉暧昧，羞得若宫脸发烫，颊上没消下去的酡红又被烘得艳起来。他伸手想去抓被子，没想到狮子雄先他一步把被子拉过来帮他盖好，又顺手帮他正了正枕头，哄道：“睡一会儿，嗯？”
若宫看着狮子雄，眼神有些懵怔。他想说点什么，但神思不抵狮子雄一下一下落在他头上的轻抚，最终顺着狮子雄话安然睡去。
这一觉若宫睡得沉，将醒的时候嗅觉先于意识回笼。他朦胧间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又听到厨房有响动：抽油烟机的嗡嗡声，锅铲在锅中翻炒的摩擦声，汤在炖锅中冒出的咕嘟声……若宫一时听得疑惑，朝着厨房的方向翻了个身，然后睁开眼睛。
入眼的场景倒是把他惊得不轻：狮子雄背对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甚至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条围裙穿在身上，袖子挽了起来，露出线条流畅又结实的小臂。他一手拿着锅铲，另一手正端着个小碟子在尝菜。
狮子雄和厨房，这两者根本就不应该同时出现在一个场景里面，但狮子雄的一举一动都有条不紊的，倒是透出股精于此道的意味来。
若宫怔愣地坐起身子，一时有点难以辨认自己是不是在梦里。可身上腰间传来的感觉又都在隐晦地告诉他这一切是真实的，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被清理干净，还被贴心地换上了干净的居家服；若宫拉起领子嗅了嗅，隐约还能闻到狮子雄的味道。
厨房里的狮子雄听见响动转过身来，“你醒啦，小若宫。”他在若宫疑惑的注视下挑了挑眉，露出个颇为标志性的笑容，“你还没见识过我打理家务的手段吧*？”
*出自《四签名》，李家真译本。
07
狮子雄少时离家，年近不惑才重回故土，中间独自一人在异乡辗转漂泊将近二十年，逼得富人家的少爷识了五谷与疾苦，还学会了一手处理家务的好手艺。
这顿晚餐颇为丰盛，卖相也好。若宫刚开始下筷的时候还有点犹豫，可没吃两口便笑了起来。“好吃！”若宫看向狮子雄，面带惊喜，眼睛里满是光，“真的很好吃！”
“是吗？”狮子雄也笑，“快吃吧。”
若宫吃得开心，甚至有几次拿着筷子的手停在空中，不知道该对哪个碟子下手好。狮子雄看着他的样子好笑地讽了几句，他就气鼓鼓地转去喝汤；明明喝之前还记着认真地吹了两下，没想到入口时还是烫的。若宫被烫得整个脸都红了，又只能逼着自己咽下去。滚烫的汤一路落进胃里，燎得整个食道生疼。他眼泪都被激出来了，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快速吸气，“好烫！”
狮子雄又笑。他伸手扯了两张纸巾递过去，“慢点吃，小若宫。”说完又忍不住出声逗他，“没人和你抢的。”
若宫一时说不出话，只能瞪眼看他以示警告。要是忽略这个小插曲的话，这餐饭其实吃得颇为尽兴。席间狮子雄颇为健谈，像是兴致很好的样子——要是他想当个正常人，确实是能做到无可挑剔的。
餐后，若宫主动接过收拾残局的任务，狮子雄也在一旁帮忙。等若宫收拾完餐桌开始洗碗了，狮子雄便拿着一块干毛巾站在他身边，自然地接过他手上冲洗干净的碗盘擦干，再放回橱柜里。他们后来又各自处理了一些个人事务；再晚点的时候，没什么睡意的若宫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他抱着个靠枕，漫无目地调着台，最后停在了一个正在放映老电影的电视台。
电影是很古早的侦探片，剧情简单，布景简陋，没什么大名气。若宫看了一会儿倒还觉得有趣。过了会儿，狮子雄处理完了手中的事情也坐过来陪他一起看。狮子雄的话不多，偶尔开口也是用颇带讽刺的语气嘲一嘲剧情中的错漏矛盾之处。刚开始若宫还会时不时回他两句，渐渐地就没什么回应了。狮子雄刚想侧头去看，便觉得肩上一沉——若宫靠着他睡着了。
狮子雄看了若宫一小会儿，伸手轻轻推了推靠在肩上的人，想要哄他去床上睡，没想到睡着的人只哼哼两声便又没了动静。于是狮子雄只能叹口气，轻手轻脚地把人抱到床上，帮他脱了鞋袜，再仔仔细细地盖好被子。
狮子雄起身去关电视，刚走两步就听到身后的人小幅度地挣扎起来。于是他以最快地速度关电视关灯，脱衣上床。
甫一进被窝，若宫便挪了过来，贴着他才不动了。若宫整个人是侧蜷着的姿势，头贴着狮子雄的肩，一手搭在狮子雄的小臂上。狮子雄知道他没醒着，清醒的若宫才不会摆出这样不安又依赖的模样。
狮子雄想了想，朝着若宫转过身去，伸手又将他往自己的怀里拢了拢，轻轻地拍了拍若宫的背。他依稀记得自己儿时睡得不那么安稳的时候，母亲就会这样拍着自己的背哄他入睡。只不过多年的辗转早已让少时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连女人的音容都记不太得了；但那用轻柔声音哼唱出的不知名歌曲，和落在背上发间的轻抚，确实撑起了童年最令人安心的回忆。
“家”是什么？狮子雄突然想到。家之于他大概就是记忆深处一家人共居的老宅，是女人柔声唱出的摇篮曲和落在背脊的轻抚。但现在，估计还得加上带着由咖啡、布丁和意面交织而成的气息的公寓了。
家是浮萍生根，是一切让人感到安心的东西。
08
这大概是若宫几年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他迷迷糊糊地记得昨晚上刚睡着的时候自己睡得并不太好。他有点冷，又被突如其来的孤独围在中间，扼住咽喉。他应该是挣扎起来了，但似水般无形体的东西能狡猾地避开他挥动的手足，再绕回来，将他掐得更紧。
若宫几乎是要绝望了。
但突然之间，有人打破了这一切。那个人带着若宫熟悉的气息环住了他，驱走了那些尖利寒冷的东西。若宫不禁向他靠去，那个人也温柔地接纳了他，甚至还伸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安抚他，哄着他沉入无梦的安眠。
现下他睁开眼，就看见了狮子雄的睡颜。狮子雄鲜少有这样不设防备的柔和神态；他的胳膊还环在若宫身上拥着他，另一只手包着若宫的一只，让人安心又温暖。
若宫有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像是风带来了远行已久的蒲公英种子，而他的手中又恰好捧了一捧让它落脚的泥土。
睡意又顺着惬意爬了上来。本来作息还挺规律的医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他闭上眼睛，又往狮子雄那里拱了拱，打算放纵一下，睡个回笼觉。
他们的时日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