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起初,神创造天地。神说,天上要有光体,分开昼夜,于是神造了两个大光,大的管昼,小的管夜,又造众星,把这些光摆列在天空,普照在地上。
有晚上,有早晨,这是第四天。”
上帝曾经亲手创造了这个世界,而此刻他离开了。他的作品,这本承载了一整个宇宙的书,被他胡乱地丢在案几上。
他的离开当然不会是悄无声息的——他被拽离那个作者的位置的时候太狼狈,他的羽毛笔被匆忙地撂在桌上,在另一张羊皮纸上揦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的墨水被打翻在书的封面,为这个故事的开端染上漆黑的底色,晕开的浓墨化为宇宙的前生。而他笔下的人物——此生第一次地,可以逃离那困住他们的纵行。他们不再仅仅是被拍扁在书页间的名字了。
当Jack坐到Chuck曾经的桌前的时候他没有选择拿起笔。取而代之的,他选择为书后面添加空白页。他把创作故事的能力与权力交还与那些自由的灵魂。这么做是有风险的,因为骤然解放这些被困在方寸之间千万年的灵魂可能带来的后果就好像放任幼童独自玩耍。有可能他们会玩得很开心,但也有可能他们会在Jack没有关注他们的某个瞬间把自己搞得一团糟。旧的边界被打碎击溃,而新的规则仍在往日的失败废墟中缓慢生长。新上任的上帝还未完全熟悉他的业务,所以这个被正在被重塑的世界偶尔会出现一些“小小的”谬误。
比如Dean Winchester向前跨了一步,并没有意识到他正站在书页的边缘,这本宇宙之书书脊的一端。
所以他这一步就跨过了千万年。
(二)
这原本只是又一个奇怪的案件。
落基山脉的人迹罕至的某处景点突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断层,就好像放在案板上切了一刀一样平整。有旅人从那个断口不慎失足跌落,谷底却没有发现她的尸体。“她在半空中就消失了!”,那个旅者惊慌失措的同伴对着记者的镜头语无伦次,“你们当然找不到尸体,因为她就像是穿越了!”
听上去像是Winchesters的业务范围,有可能是巫术,也可能是某个失控的恶魔搞出来的恶作剧——无论如何,跑一趟也不会给他们造成多少损失。
到达那个产生断口的悬崖废了他们不少功夫,而Dean发誓自己只是有些疲惫再加上不太小心——他只是想要靠近边缘看个究竟,然后他就好像被边缘处的某个力量猛得一拉,一时没有站稳……然后他就跌了下去。他听见Sam在背后惊呼他的名字,伸手想要来拉他却错过了他的衣角。
他几乎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死去,而且死得非常难看——他的脑袋会磕在石头上然后折断,就像敲碎一颗鸡蛋一样容易。他一边坠落,一边自嘲地想,真是讽刺,逃过了死神和上帝的人竟然会死于失足坠崖。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心底却感到一种异样的轻松,就好像他已经在隐隐期盼这件事已久了一样。于是他闭上眼,准备迎接那一刻的到来。
但是没有。他再次睁开眼——在他四周,斑斓的色彩从虚无中浮现,组成的图像在眼前或身后切割扭曲,像是镜子破碎后的每一块碎片都折射出不一样的画面。在匆匆一瞥中他见到伦敦塔和高耸入云的烟囱、东征的十字军,亚瑟王石中剑的寒光,尼安德特人燃起的篝火。他感到自己在不断下坠,亦或是在不断上升,力从四方拉扯着他,像是要将他割开撕碎,又像是要将他温柔包裹,再拆吞入腹。
物理学上的失重感显然不足以形容这一切,他只是朝着天空的方向自由落体,坠落、坠落,不知自己要去往何方。
直到他看见一束光,透过头顶碗口大的缺口,向他伸出手。
那束光拥抱他,直到他的身躯撞上坚实的陆地。
眼前星星点点的黑雾渐渐散去,Dean忍着身躯撞击地面的酸疼,试图用手支撑自己爬起,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而他触到了粗糙的沙砾和被水流冲刷光滑的鹅卵石。他根本不是在峡谷谷底,而是——
Dean环顾四周。碧波,沙滩,他俨然是在海边。就好像终于逃出幽暗山洞的旅人,又像是巨轮倾覆后终于被海浪推上荒岛的游客。而他此刻就和鲁滨逊一样不知所措。
没关系,Dean安慰自己,这可能就是一个拙劣的空间法术,他以前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一边想他一边掏出了手机,发现上面赫然写着“没有信号”。好吧,看上去他运气不怎么好,他可能被传送到了某个鸟不生蛋的岛屿。问题不大,Dean继续安慰自己,这岛上不可能一个活人都没有,他总能找到一个人问一问——
就在此刻,天空传来了几声令他汗毛倒竖的长啸。Dean急忙抬头,然后看到几只长着膜翼和足以吞下一个人的长喙的大蜥蜴——每一只的翼展都至少有十米——以极快的速度从他的头顶飞越了过去。
根据他贫瘠的对于科普类儿童读物的记忆,那几只会飞的蜥蜴,长得该死的像传说中那早就应该在几千万年前就灭绝了的翼龙。
OH. MY. FUVK. GOD.
(三)
第一个跳到Dean脑海里的想法就是这一切都是某个超能力生物的恶作剧。或许是Chuck没有完全失去力量,或许是Rowena决定和他开个玩笑——他站在海滩的空地上,一个个呼喊过在他嫌疑人名单里的那些名字,质问他们想要什么,同时毫不意外地捎带着咒骂和问候。可是直到暮色低垂,直到他声音几近嘶哑,也没有人回应他。他就好像被遗弃在这个被动参与的游戏里,而甚至没有人和他解释游戏规则。这比他第一次落入炼狱的时刻还要糟糕——至少那一次他知道他会找到一扇门,至少那一次他有活下去的动力和理由:找到他逃跑的天使,然后带他回家。
那一次他有希望。
而现在的情况,就好像那时他落入地狱。没有尽头的苦难,没有可能的期望,他找不到回家的路。而且这次不会再有一个天使闯入其间,将他的灵魂救赎。
Dean摇晃了一下脑袋,试图把自己的思绪从那个名叫Castiel的深渊边缘拉回来。自从Cass......自从Cass对他说了那些话,又为了从死神的镰刀下拯救他被Empty带走,Dean就努力避免让自己去深思有关于天使的一切。他的直觉感到那深渊里藏着的东西会摧毁他。他不能,他不敢。至少不是现在。
Dean这时才注意到天色已晚,看起来在他找到逃离这个地方,或者说,这个时间的方法之前,他必须得要先想办法度过这个漫漫长夜。不幸的是,他身上并没有携带背包,但是作为一个猎人,火柴和匕首(他这次带着的是一把天使刃),他从不离身。借着最后的辰光,他在海滩与森林的交界处拣了一些干燥的树枝与枯叶,把它们在沙滩上拢作一堆,又用小石块在它们周围围了一圈作为加固。在进行最后一步之前,Dean把火柴盒推出来数了数,一共十二根火柴,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也就是说,如果自己不在这些火柴消耗完之前找到回去的路,那他可能就会成为刚才看到的那些恐龙的晚餐了。他不想这么轻易地就用掉其中一根,但是很明显目前的情况并没有给他选择。他一边划着火柴,一边想着圣经故事里那个给木头浇水,并祈祷上帝点燃它们的蠢蛋先知。
“天堂不会降下圣火,”他想,把火柴丢进那些勉强收集起来的残枝败叶里,“Chuck,还有那些长翅膀的混蛋根本不在乎,没有人在乎,除了——”
Castiel。即使他极力阻止自己,但是Dean还是放任自己的心念出了这个名字。除了Castiel,这个悲悯人间的天使。这个不幸地学会了人类感情的天使。不受控制地,他的思绪再次滑向回忆的边缘。他记得天使的唇一张一合,和他说:
“我一直没有找到幸福的答案......”
“但是我想我现在明了了。”
“从我们相遇开始。从我把你从地狱救赎开始......”
“我因为你而在意整个世界,Dean——”
——“轰隆!!”
即使深陷回忆,但Dean很确信这声巨响并不是他记忆的一部分。
(四)
Castiel把自己埋在云层里,随着云朵的轨迹巡视世间。
今天是一个“第四天”。在第一个第四天,神用光造出了日月星辰,而祂需要天使来看管他的造物。于是祂从火里造出了Castiel和他的兄弟姊妹。
“我赋予你们强健的羽翼和能凝视万物的眼睛,”祂说,“来看守天上的星辰,还有地上的走兽、昆虫和飞鸟,给予他们恩泽,并在他们死后,指引他们的灵魂前往天堂。”
今天是属于Castiel的日子。于是他舒展他的翅膀,睁开他羽翼上的眼睛,把自己藏进云里,遵循神的意志守护他的第四天。
一切都和往日一样,直到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灵魂突兀地闯入他羽翼下的世界。那个灵魂的到访太过突然,它毫无根据地出现在天空的一角,耀眼得让Castiel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被它抓住了目光。Castiel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景象,在他能做出反应之前,他的荣光已经逃离了他伸出的手,接住了那个向下坠落的灵魂,指引他落地。
可这就是奇怪之处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那个灵魂的栖身之处。他能感应到那个灵魂的能量,它瑰丽、温暖,就像是身在地球却仍能感受到恒星的温度。可是即使他睁开所有的眼睛,他也望不见那个承载灵魂的躯体的方位。这种事从未发生过。他飞掠美索不达米亚的每一寸土地,顺着两条河流的方向,他用力拍打羽翼,直到几近力竭,他一直寻找,直到太阳都即将落下。
不过很快Castiel就不用再担心这个问题了。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陌生的声音。那个声音在低语,在呼唤,在祷告在祈求,一遍又一遍。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响亮到了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地步,而它在念着Castiel的名字,以一种Castiel从未听过的方式。
Castiel。Castiel。Castiel。求你……回到我身旁。
于是他循着声音的绳索,寻到那迷途的灵魂。
(五)
彼时天使的力量还没有后来那么强大,他们荣光的能量还不足以灼烧人类的双眼。但是当那长着三对翅膀的庞然大物在Dean面前降落的时候,贯穿了每一根羽毛的荣光还是几乎把黑夜染成白日,夺走了海边余晖的最后一点光彩。
在Dean能做出任何抵御动作之前,这个庞然大物就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擒住了他的肩膀,像捏一只小鸡一样毫不费力地把他提了起来,越过那些高耸入云的树木尖端,把他放在另一块柔软的平面上,而Dean很快发现那是这个怪物的另一只手——他正坐在这个“生物”的手掌里。
虽然完全不敢往下看,但是Dean发誓此刻他离地面绝对能有两百米。他的身躯僵硬,感到自己被这个长着翅膀和四张面孔的怪物审视,用它脸庞上的眼睛,还有它翼上的那无数双。不知为何,那危险来临时总会攥住他内脏、爬上他脊梁的危机感并没有到来——但出于最基础的提防心理,Dean的手还是悄悄探进衣摆,握住别在腰间的天使之刃——有些准备总是不为过,不是吗?
当手指触到天使刃那冰凉的末端时,Dean突然灵光一现。于是他仰起脸,勉力睁开眼睛,试图在刺目的光芒中看清这个怪物。他从那些晃动的头颅中辨认出飞鸟、走兽、昆虫,“我有一张狮子的面孔,”他想起某个天使曾嘲讽地对他说,“而你只是因为太盲目和弱小,所以才无法用你的双眼目睹。”
他面前的这个怪物——这是一位天使,天使真正的模样。
然后他想起他所身处的时代,这个人类甚至都还没有被创造出来、上帝还未离开的时代,而他刚刚好像还很大声地咒骂过祂和祂的造物。
Oops.
一个发怒的、火力全开的天使会是什么样子?
那一刻Dean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自己被这个天使轻而易举地杀死的一百种方式,他的手在天使刃上收拢,可他不确定自己现在该不该攻击——杀死天使的唯一方法就是将这把刀刃捅进天使的“核心”,他们的心脏,他们所有荣光的所在,当天使困在人类的皮囊里的时候那个核心还挺好找的——但是谁来告诉他要如何杀死一个真身状态下的天使?而且他此刻正被这个天使托在手上,这个天使只需倾斜手掌他就会一命呜呼。或许他应该试着套套近乎?和他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和他道歉、说自己不该辱骂他的父亲?那样会让自己死得更快吗?
就在Dean刚试着扯动嘴角,勉强自己面部的肌肉挤出一个扭曲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的时候,他听见那个天使怪物开口了:“你是谁?”它用以诺语发问,声音在Dean的耳边隆隆作响,“你是天父未来的造物吗?你为何……要呼唤我的名字?”
即使它的声音胀得Dean的骨膜生疼,但是Dean还是怀疑自己的耳朵。或许是他听错了,或许是他对于以诺语的了解太过贫瘠以至于理解错误,不然为什么这个天使……为什么这个天使会问他,“你为何要呼唤我姓名”?
明明他没有呼唤任何人的名字,当他在诅咒天堂的时候他也没有默念哪个特定天使的名姓……
然后一个念头突然如闪电,击中了他。
他想起来了,自己在这个天使出现前最后的呼唤,最后的祈求。
Castiel。
握着天使刃的手骤然一松。他的目光附着在天使身上,一寸一寸地移动,他看到天使那蓝得仿佛截取了白日天空一角的眼睛,看到它仿若被黑夜星空染上颜色的羽翼。那些原本令人不寒而栗的存在此刻突然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Cass?” 嘶哑着喉咙,Dean发出一声低低的、不可置信的询问,声音里有着自己都没发现的颤抖。
然后他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歪了歪脑袋——Dean甚至觉得自己从它身上那好几双眼睛里看出了迷惑不解:“谁是Cass?”它问。
然后它扬起翅膀,荣光在每一片羽毛中流转,就像星河落在他身上:“I'm Castiel. I'm an angel of the lord. ”
Dean在那一刻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攥住。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天使熠熠生辉的羽翼和身躯。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眼泪替他诉尽千语万言。
(六)
当Castiel第一眼见到那个灵魂的时候,他是困惑的。他翼上的眼睛观察到这个身躯上时间的纠缠,他飞鸟的耳朵聆听到他心灵深处的祈祷,这个灵魂的泪落下,被他的指尖接住。
他是天父未来的造物吗?他为何会来到此处呢?他为何念出我的名讳、又因何而哭泣?
而且为什么……这个从天而降的灵魂身上,处处都是自己荣光的痕迹?
Castiel从未创造过什么东西。他唯一修补过的也只是一朵花、一片云而已。但是在这个灵魂上,他能看到自己的荣光几乎贯穿其中,温柔地连接起每一处破损的地方,填满空洞的所在。是他荣光的力量,重塑了这具身体和灵魂。而且他找到了为何自己发现不了他的原因了——这身躯的肋骨上,被或许是未来的自己刻上了铭文:
“如果你们胆敢伤害这个我从深渊重塑的美丽灵魂与肉体,这人类杰出的代表,这被天父垂爱的造物……野兽,准备好迎接我的怒火!”他自己的签名落在末尾,被深深篆刻进着身躯最不朽的骨骼。
Castiel从诞生之处就被教导无需质疑。于是他只是展开羽翼,尽忠职守地执行父赋予他的职责。此生第一次的,他有了疑问。他从未有机会与天父的其他造物有过多的接触,与他们建立羁绊——天使是上帝的战士,他们终日手持刀刃与箭矢,时刻准备为天堂而战,他们的荣光应为天父而燃,而不是被如此奢侈地施予某个单独的灵魂。他对这种感情并不熟识,他不明白未来的自己竟然胆敢这么做的缘由。
但是他的确不能否认,当他第一眼看到这个人类的时候,他就被迷住了。他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因为天地所有的灵与肉的美丽,都不足以与这小小的身躯匹敌。这将会是天父最值得骄傲的作品,最动人的乐章,而他竟能提前一窥这最华美的片段。
这是他被偶然赠予的殊荣。
Castiel知道他不该窥探过多时间的秘密。所以他再次开口,这次他使用了这个人类所诉说的语言:“你能否告知我你的姓名?你为何会在时间中迷失方向呢?”
然后他听见了回应。
“Dean Winchester,”那个有着美丽灵魂的人类说。“我的名字是Dean Winchester,我来自……公元2020年。”
(七)
“所以我们在未来相识。天父指派我从深渊拯救你,”Castiel说出一个肯定句。“这就是为什么你的身上会有我的荣光?”
此刻Dean正坐在Castiel——这只巨型天使的肩头。或许是知道他们会有很多话要谈,Castiel用他属于海鸟的喙在他层层叠叠的羽毛里整理出一个人形大小的座位,然后把将信将疑的人类丢了进去。Dean发出一阵大呼小叫的惊叹,但他很快发现躺在厚实温暖且摩擦力大的羽毛里,远比坐在天使的手掌心要来得安全。“所以现在是我坐在一个天使的肩头是吗”,Dean几乎就要打趣这么一句,然后他很快想起现在和他对话的不是那个千万年后的Cass,而且即使是那个Cass也不一定听得懂他的这句玩笑话。
Dean哽了一下:“什...什么?”
“荣光,”Castiel温柔地重复,“在你的灵魂上......我看到我荣光留下的痕迹。那是因为任务吗?是天父要求我那么做的吗?在你的骨骼上留下我的签名?”
那种古怪的窒息感似乎又要掐住Dean的喉舌。他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重重的深呼吸了几次才把自己从那种感觉中解放。
“不,你不是为了天堂那么做的。”Dean像是要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因为我们是朋友......事实上,最好的朋友。”
他心中各类情绪都在战栗地翻涌。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当他意识到他此刻正在目睹堕天使曾经的模样——真正的模样,并与他对话。Cass从不多言他尚未背叛天堂时的过往,Dean也只在Cass赌气时听他说过一句“我的真身和你们的克莱斯勒大厦一样高”。Dean从未想过天使会如此的......强大,与美丽。令人敬畏。Dean几乎无法把自己的目光从Castiel的羽翼上移开。天使燃烧翅膀的那个夜晚仿佛就在眼前;还有他在Cass被Empty带走前望向他的最后一眼,Empty吞噬他的所有,他在哭泣的同时微笑,他在破碎的那一刻完整。这一切......他该如何和这个Castiel诉说呢?他该如何定义Cass曾如此慷慨地赠予他的感情?他又该如何定义,自己对Cass怀有的一切隐秘和渴望?
“那很好。”然后他听到此时此刻他身旁的天使下了一个结论,"我很高兴......我们会是朋友。这是我的荣幸。"
即使你会失去你的翅膀,再也回不去天堂,并最后孤单地死掉,你也觉得这是好事吗?或许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把我从地狱拯救呢?Dean苦涩地想,也几乎就要问出来——不过他知道,这些问题不应该被抛给现在的Castiel。
而此时Castiel并没有留心他的心理活动:“你放心,“他认真地凝视着Dean,“Dean,我未来的友人......我会帮你找到回去的路,但是我需要带着你飞行。你介不介意我变成你的身形?”
话语在经过思考之前就脱口而出。“你能不能变成你自己?我是说,”Dean慌乱地解释,“我记忆中的你,那个未来的你?”
愚蠢且无理的要求,Dean以为这个Castiel会拒绝,却看到他点了头。“你可以直接给我看。在你脑中,想象我的容貌,你的所观所感。然后给我准许,让我阅读你的灵魂。我只会看到你允许的那部分。”
Castiel把另一只翅膀伸过来,将Dean包裹进一个由翅膀围成的茧里。羽翼覆过他头顶的那一瞬间Dean想起Cass蓝色的眼睛。他下垂的眼眸,他迷惑的神情;他的唇。他抿起嘴角的弧度,他的微笑,他的声音,他念“Dean”时的语调,他的气息;他的手。他掌心的荣光,手掌触碰自己肩膀的温度,他双指点在额上的触摸,他双臂环抱自己的力度。他的风衣。他的血。他的固执。他的力量。他棕黑色的杂乱的发。
他蓝色的眼睛。
所有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和顺着羽管汇聚而来的荣光一起,组合成他面前,和记忆里如出一辙的躯体。而他高高筑起的心墙,所有的假装与逃避,都在这抹身影前一败涂地。
Castiel向他靠近。Dean凝视着他,这个千万年前的Cass。即使穿上了那件蠢兮兮的风衣,这个Castiel的翅膀却仍自然地、或者说,理所当然地栖在身后。Dean意识到这么多年过去,自己从未问过Cass,作为一个习惯了飞行的生物失去翅膀是什么感觉?作为一种如此巨大而美丽的生物,被困在人类孱弱且渺小的身躯里又是什么感觉?
Castiel向他伸出半透明的手,轻柔却有力地将他怀抱。Dean感受到他在舒展羽翼,却没有着急飞翔。
“怎么了吗?”Dean侧过头去看Castiel的眼睛。
“我在等待一阵风。”Castiel回应他,Dean感觉自己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不好意思,“我要去询问在别的星星上的天使。那些星星很高很远,而我不够强壮,如果直接飞过去会损伤我的羽毛。天使的羽毛一万年才能长出一根......所以我在等待一阵吹向银河的风。”
当风来的那一刻,Castiel的臂膀将Dean围绕,羽翼割裂夜空,带他向上飞行。
(八)
Castiel带着他飞掠群星。
他们一起飞过一群聚集的守卫天空与星辰边界的双翼天使,那些天使抬起头向Castiel友好地致意;Castiel带着他在星球上停留,问过一个个天使,询问他们关于时间旅行的所知。那些天使或是迷茫的发怔,或是简单地给出否定的回答——太早了,太早了,天父还没有教给我们这些呢!
Castiel是负责对话的那个,而Dean则是努力从那些复杂的一诺语中,从天使那流光溢彩的真身下,认出他熟悉的那些:那个并不讨喜的天使同事Uriel,将来会令他头疼不已的Michael,此刻还十分友善的Raphael......甚至还有Lucifer,此时还是光之子、明亮之星、骄傲得不可一世的未来撒旦。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这个Lucifer精致得如同雕塑一般的脸庞、仿佛用金子锻造的金发,再加上他身后纤尘不染的洁白羽翼,让Dean明了为何Chuck曾经如此偏爱过这个反叛的小儿子。
但他们还是屡屡碰壁。没有天使胆敢在收到天父的指令之前就去贸然探寻时间的秘密,即使有因被主赋予使命而曾进行过短暂时光旅行的智天使,他们给出的答案也是一致的。他们仅仅只是在时间上向前或向后十余年,便已精疲力竭,而把一个灵魂送回他在千万年后的时代——“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你是在犯傻,星期四的天使Castiel。”他们说。
“不用担心,”Castiel在一颗小小的星星上空盘旋的时候安慰他,“我会找到送你回家的方法。”
“这颗星星上面住着哪个天使吗?”Dean问。
Castiel用人类的双眼看向他,Dean觉得自己看到他在微笑,“不。这颗星星上住着一朵玫瑰花。”
Castiel以最轻缓的力度拍打翅膀,指引Dean坐在那朵孤单的花身旁。“天父想先在这颗星星上面实践一下,再考虑要不要把玫瑰移植到地球。而且这颗星球上可以在一天里看44次日落。”
Castiel小心翼翼地收拢挡住了Dean视线的羽翼,立在那个和他的身躯相比有些太过渺小的星球上。
Dean没有看向夕阳。相反的,他侧过头,把视线凝在Castiel的面庞上。他突然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就算回不去他的时间又如何呢?
他在时间上行走得太过超前,这个时候距离他的时代实在是太遥远了,连Lucifer还都是神最偏爱的孩子,高高在上地飞在云端,羽毛洁白得让人想象不出他后来的模样。他的生命就算在这里停留、终结,好像也不会对所谓“Big Plan”产生任何影响。
说实话,这个世界,与他的世界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在他的时间,几乎所有他曾在意的人都死去了。世界安然无恙……而他已千疮百孔。
死在他们的路途开始之前。听上去是个不错的结束。
而且这个世界的天使还完好地存在。他没有因自己而陨落天际,没有因自己而洒落荣光,他的翅膀还未沾染人类世界的尘埃。
“Castiel……”他念出天使的名字。
“Yes,Dean?”然后Dean就撞进天使眼底那片蓝色的海洋。
不对,这......不对。他无法凝视着这个Castiel的眼眸,假装自己在于那个在他灵魂上留下印记的Cass对话;他无法抚摸这个年轻天使的翅膀,假装他的天使仍能飞翔;他不能弄丢了那个对他说爱的天使,然后求诸于混乱的时间为他寻找一个错误的替代。
他要回去,即使这会使他再一次失去。他会一直找寻把天使带出虚无的方法,直到他最后一口呼吸。
(九)
他们最终还是找到了将时间折叠的方法。
Gabriel说,在宇宙的尽头有一颗金色的星球,那是天父设置的标志——飞越那颗星星,便能到达宇宙之外。“但是你要以极快的速度飞行,brother,”他那张狮面上挂着狡黠的笑容,“而那意味着会灼伤你漂亮的翅膀。”
而Castiel并未迟疑。
Dean听不懂太过复杂的以诺语,所以当他意识到Castiel想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看到天使最外层的飞羽和羽干开始燃烧。“你在干什么!”Dean试图挣扎,但是Castiel从未如此坚决。他的双臂将Dean紧紧环绕,保护他远离烈焰的火光。
“你是我窥探到的时间的秘密,”Castiel对他说,“我有责任将你送回故乡。我会一直缄默不言......直到天父安排我去你身旁。”
“可是你的翅膀!”
“如果我坠落,我的兄弟姐妹会接住我。而且,如果我命中注定会在数千载后从深渊将你拯救,”Castiel荣光汇聚成的手覆上Dean的左肩,“到那时,我的羽翼会是完好如初的。”
Castiel从时间的谷底向上回溯,将怀中的人类送回悬崖之上。
“Thank you, ...”Dean发怔地看着天使燃烧的翅膀。
"You don't have to say it." 最后一刻,他听见天使穿越过时间洪流的声音,从遥远的彼端传来,“我的......朋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