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如果它看上去是一只鸭子,走起路来像也只鸭子,而且还和鸭子一样呱呱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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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ter全心全意地讨厌鸭子。
在他左手的金属环扣之下,那行字在微微刺痛。真烦人。
自从成为蜘蛛侠之后,越来越多的人与他开口谈话,聊着太阳底下的任何话题。当然来,没人会用“你好”开场,这多蠢啊。每个人都有他们个性化的打招呼的方式,在发现之前,根本用不着为这个费任何心思。
当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你的灵魂伴侣的时候,说出第一句话通常意味着相当大的压力。尽管这句话已经牢牢地刻在皮肤上,但Peter总怕自己说了错误的词,从而错过唯一的机会,错过唯一一个正确的、属于彼此的人。多有趣啊——他只是一个愤世嫉俗的贫困潦倒的孤儿,业余时间里穿着紧身衣在纽约上空晃荡,拥有的社交技能和一只便秘的猫一样多。
他弹出蜘蛛网,推动自己向前。
他灵活地转身,在半空中做出花哨的假动作,几乎忘了皮肤上的刺痛感。
几乎。
*
在满十岁的第一天,Peter带着惊慌从梦中醒来。他边坐起身边撩高袖子,看到手腕上新生的标记。
于是他放声大哭,Ben叔和May婶在一分钟之内踏进卧室。
“怎么了,Peter?”婶婶蹲在身前,担忧地看着他。
“是一些下流的词吗?”她问,声音温柔又可靠。
“你知道这不是你的错,Peter。”她张开双臂,让Peter抽泣着扑进怀里。
“来吧,你都是小大人了。”叔叔说,在两人身边跪下,“事情不会那么坏。”
他轻轻抬起Peter的手腕。
Peter撅起嘴。
“好吧,这……不常见,不过——”
“这太费解了。”Peter呜咽着说。May婶拍着他的背安抚。就算普通也比费解好——这个词简直不能被解读为纯粹的感叹,或者疑问,或者答案。
“目前看来,这其实没什么——”
“它说是duck,”他凄凉地喊出这个词。
“好吧,也许你的灵魂伴侣是个观鸟学者?”他的婶婶说。
Peter抬头,满面疑惑。
“什么?”
“研究小鸟的专家,Peter。”她笑着看着他,“这已经给你了一个提示,不是吗!”她看着Peter的叔叔,眼里是Peter读不懂的信息。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词,对吧,甜心!”
“是一个了不起的词,”Ben叔确认道,微笑着握着Peter的肩膀,“就像你和你的灵魂伴侣一样独特。”
“真的?”Peter抽泣,像抓着一根生命之绳一样祈求他们的担保。
“真的。你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正确的提示,找到他们的灵魂伴侣。但你已经比他们获得了更多的信息。比如我,虽然只有一个答案,却还是成功地找到了你的婶婶。”Ben和May分享了一个笑容,配套的镯子在左手腕上泛光,满满都是未说出口的保证。
所以Peter去尝试了。
非常,非常用力地去尝试。
他们去观鸟。他们每周日的礼拜之后都去公园里喂鸭子。他们还去动物园。
但是没有人能告诉他任何关于鸭子的特殊之处。
他看着它们迈着沉重的步伐追逐面包屑,摇摇晃晃,毫不优雅。求投喂的时候,它们眼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感情或者思维,只会嘎嘎大叫。在他身边,Ben叔轻笑。
愚蠢的鸟类,Peter想着,顺手狠狠扔下更多的面包片。有只鸭子头被砸中,被吓得哇地大喊。Peter的满足感几乎要流露到脸上,却被叔叔不赞同的瞪视阻止。
作为补偿,他给了这只鸭子更多的新鲜面包碎。
“但这不能改变我和你之间的任何事。”他小声抱怨着递给它另一块面包,鸭子咬着手指将食物夺下。
忘恩负义的没用的小家伙。
在家的时候,他陪婶婶一起看愚蠢的浪漫喜剧。他对着电视大惊小怪,朝每一对相逢的荧屏恋人翻白眼——特别是当他们战胜了编剧所有设置的障碍,就像两块相邻的拼图一样完美地契合在一起的时候。
但他的心仍会为每一幕老套的情节而骚动,手腕上的字也微微疼痛——一个间谍和他的讯问者结成伴侣,一个银行劫匪和他的人质,两个来自对手公司的律师——电影和电视剧因这些戏剧冲突而蓬勃发展,他们喜欢将每一种情节放大到极限——但Peter每一次都对这着迷,亦正亦邪的人物总是他的最爱。剧中人终于找到彼此的灵魂伴侣的那一刻,镜头拉近放大演员的脸,Peter的心就会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尽管都是虚伪的假象,但至少给了他希望。
那是一个阴暗的周一,在Mary-Jane的房间里,她悄悄承认自己是其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倒霉人。他们手腕上都写着些常用短语,比如匆匆行人里一声擦肩而逝的“借过”,或者可怕的“喂”。他没有分享自己的句子,而Mary-Jane说没关系。她的笑容有点勉强(几年后,Peter回忆那时,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傻瓜。又随即说服自己没关系,因为无论如何Mary-Jane会理解的)。
在学校里,Flash坚持不懈地取笑他,告诉所有人书呆子Peter手腕上肯定有一些很蠢的词。他不敢露出那行字,不过就算是Flash这种的人也不会强迫他揭开袖子。Flash本身——一个长得帅且成功的运动员——有一个疑问句。不是那种满大街都能听到的疑问句,它独一无二。他虽然没告诉别人具体写了什么,但一直在吹嘘,说自己一定不会错过那个灵魂伴侣。
Peter默默忍受着侮辱和刺痛的手腕,试图让自己不受到任何影响。他希望Flash的灵魂伴侣是个比他更糟的混蛋,虽然事实上那人更可能是个好事做尽超模。
就连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也在想着自己的提示词。大脑为他绘制了可怕的情境——如果他的灵魂伴侣是个对所有人都说个不停的小孩呢?他得花先十年等小孩长大确认一下,再花十年等对方到达合法年龄。或者灵魂伴侣是个只认得一些零散词句的弱智?或者是个疯子,胡乱地毫无理由地喷出这个词?
他尝试用其他可能性去安慰自己——说不定只是个迷路的游客,磕磕绊绊讲着不熟练的英文;他们也有可能在万圣节化装舞会上碰面,其中一个人打扮成一只鸭子;亦或者是一个厨师,在三星酒店相见,Peter刚吃完一道很棒的菜,想去询问菜的原材料是什么。
当孤独的时候,他就注视着这行字。还有次在学校浴室(一个相对隐秘的小隔间里),他刚遭受完Flash恶劣的欺凌。Peter用拇指摩挲整齐的字迹,反反复复,终于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自己的羞辱感。
随着时间的推移,Peter开始逐渐怨恨这伴侣系统。他幻想了一个世界,在那里他的手腕上一片空白,再也不用坐着仓皇地等待,可以与任何人搭讪,约会,尝试在一起。在那里他可以自由自在地侃天说地,不用关注街边的每一个人;能向任何人询问时间,看到别人穿着好看的衬衫或者掉落了钱包的时候,他也可以随意品头论足。
而事实上,他与每个陌生人的交谈都是呆板的,手腕朝内,藏好那句话。有次被廉价酒灌醉,MJ在他右边咯咯笑着。他编了好多个和鸭子有关的敲门笑话[2],又开始怀疑灵魂伴侣是一种什么样的机制。因为他可以通过各种恶作剧,让人们说出“Duck”这个词。但也许他的手腕和命运已经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他毕竟没有勇气去和随便一个陌生人玩敲门笑话的游戏。
Ben叔的葬礼之后,他注视着自己的手腕,泪水从面颊滚落。那行字让他不那么孤独,但没有减少丝毫罪恶感。他的心脏抽疼,这一点也不像个男子汉,但他管不着了。懦夫就懦夫吧——此时此刻,他只希望有灵魂伴侣在自己身边,拥抱他,骗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窒息的痛苦堵在喉咙深处,像一块讨厌的碎片,直到第二天早上也无法咽下。
作为蜘蛛侠,Peter不得不容忍别人喋喋不休地朝他讲述各种傻话。他们用充满希望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马上就会承认哎呀,没错,玉米片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英格兰女王确实有紫色的头发。
只要你们知道,他从他们头顶晃过的时候,制止一辆车冲向人行道碾过他们的头的时候,保护他们在小黑巷子里不被刀片划开身体、内脏落到地上的时候,他总想告诉他们,只要你们知道我的那行字有多蠢,那就明白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但他是蜘蛛侠,所以他总是礼貌地拒绝他们更进一步,对几个打算向他露出手腕的人摇头。这种事情每发生一次,对他而言都是一种痛苦的提醒。
在Ben叔死后,Peter再也没去公园喂过鸭子了。
*
Peter在家里吃早餐。他家房子离市中心很远,所以当听到主持人宣布蜘蛛侠正在与喷火变种人作战的时候,Peter不由得大吃一惊。他马上找个借口离开,并保证May婶写完作业回来之后会洗碗。
他吊在半空飞快地移动,想着穿刺眼的红色紧身服的冒牌货与犯罪者作战时对路面造成的大面积损坏,心不由得怦怦跳起来。这种移动速度让他手腕隐隐作痛,但他似乎依旧花了很长时间才远远看到那个冒名顶替的家伙——此人咧开嘴,扯出一个疯狂的笑,锋利的牙齿白得发亮。他有部分紧身衣已经被烧掉,包括下半截面具。阳光将他的伤疤照耀得一清二楚。一把令人印象深刻的抢正指着几英寸外的变种人,而对面这位未遂的纵火犯正在呼出浓密的烟。
Peter的蜘蛛感觉急速运转,让大脑被肾上腺素和惊慌淹没。他知道如果不采取行动,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所以在想好对策之前,他已经跳到两人之间。
他不会让任何人在他面前中枪。
然后他又飞快地挪开,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他竟如此粗心大意地把自己置于这种境地,却没有任何弥补的措施。
因为在冒牌货击中变种人的肩膀,让变种人踉踉跄跄后退之前——
在子弹还未离开枪膛之前——
在枪口从他脸上调整位置之前——
在Peter喊出一个音之前——
冒牌货说:
“Duck[1]。”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