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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高英杰从一片漆黑的心悸中惊醒。在短暂的片刻里,耳朵只能接收到无意义的白噪音,几秒种后客舱广播才姗姗来迟。
“……坐好,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将座椅靠背调整到正常位置……”
他掀开眼罩,目光正对上来提醒的空姐,立刻将放低的座椅调直。他遇到这般情形总是很不好意思给人添了麻烦。
现在是出行淡季,时间又晚,航班上乘客稀稀落落,都裹在厚实的冬装里,像掉得到处都是的毛球。但他还是小心地用口罩与围巾掩住脸庞,飞行全程都没摘下,以免被粉丝认出徒然生事。
每年比赛要飞两次X机场,高英杰对这里并不陌生,私人行程着陆后虽没有俱乐部定好的大巴接,但他毕竟独自来过多次,熟门熟路地拐上地铁7号线。车厢灯光白亮通明,人满为患,他寻了一个车门与座位间的角落,将登机箱扶在身前,自人群中隔开一方小小的空间,低头摆弄起手机。为安全起见,俱乐部经理建议职业选手们都给手机贴了防窥膜,此时便显出富有先见之明的安全感来。
他此行来得突然,不曾知会身在H市的好友,只QQ上问了他一句还有没有多的飞行里程能用。乔一帆作为在H市工作的B市人,除春节与夏休外,一年中也会偶尔回家小住,于是私人账号上积攒的里程数总比他更多。
高英杰打开聊天框,犹豫着是否要说一声,边往上滑动着他们的聊天内容。其中文字寥寥,多是表情包和语音通话,叫旁人看了也摸不着头脑,但他从日期和通话时长就能轻易回忆起每次聊了什么,也正因如此,他在心底飞快回顾了一遍近期许许多多事,感到一阵无端的烦乱和焦虑,切换到音乐APP上,最终什么消息也没有发。
不安是凭空逸散的,他无法解释从何而来。
他与外出散步遛狗回家的一些人前后脚抵达乔一帆所住的小区,刚刷脸开了小区门,身后就传来家养犬们中气十足的互相叫板。他动作麻利地捂起脸,拖着箱子头也不回往前蹿,在别人眼中只以为是被吓到了。
现在早过了乔一帆通常回家的时间,不知道他今天有无加班安排。高英杰站在楼下先数了数窗户,见是黑着的,一边往里走一边在口袋里摸钥匙。
门后掩藏着熏黄的柔光,房子装修时乔一帆特地找他讨论过照明方案的意见,因赛程密集无暇见面,但他特地拿着灯具型号去B市的线下店看过,最后两人一同敲定了氛围更温馨的一套。或许有太早离家生活的原因,乔一帆的自理能力极强,不止体现在装潢,家里连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都打理周到,到了不知情者进屋会理所当然误以为他与父母同住的程度。
高英杰进来时没注意脚下,被脱在门垫中间的鞋子绊了下,心里一咯噔,还不及多想,就见乔一帆端着杯子从厨房出来,讶异地挑眉,倚在门框上玩笑:“唷,稀客啊,高队怎么突然来了?”
高英杰没有多说,笑道:“惊不惊喜?”脱下围巾口罩后,不合时宜的咖啡香味直往鼻腔里钻,他轻轻抽了抽鼻子,“一帆,怎么这会儿喝咖啡,今晚要通宵吗?”
乔一帆道:“不啊,明天正常上班呢,就只是突然想喝。”然后便催他快去收拾,省得耽误睡觉。
“啊,那……我先去洗个澡。”高英杰带着行李进了客房,一应布置还如上次来时一样熟悉,但有什么东西散发着违和感。
不自在,本是他们两个相处时最不应存在的感觉。
高英杰想了一会,踱步到书房门口。高高的电脑椅背把人和屏幕严丝合缝挡住,他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此时此刻,直觉驱使他暂时按捺下素来面对对方独一份的毫无顾忌直来直往,不着痕迹地转身去了浴室。
热水有时能浇灭负面情绪,有时却会放大debuff。过重的思绪像打湿头发的水流,坠得脑袋发沉。一通浑浑噩噩的洗漱后,他回到客房衣柜翻出睡衣换上,心里打着鼓又走向书房。
“一帆。”你今天好不对劲,为什么这样,不准备和我说吗?
乔一帆心不在焉地坐在那,不知有没有听见。高英杰便走过去,吃惊地发现他根本什么都没在做,显示屏停留在游戏登陆界面。
“你在干嘛?出什么事了吗?”
“有点累了,在发呆。”
“……”
“……”
乔一帆的眼神在说,我没有任何事要告诉你,面对抵抗交流的好友,高英杰实在缺乏准备和经验,恹恹地长呼出一口气道:“那今晚不PK了吧,你早点睡觉。”
说了两句话,乔一帆倒像被从省电模式唤醒了:“没关系啊,来呀,你去开电脑,我建房间。”
高英杰端着笔记本坐在乔一帆斜对面,等待加载地图的两秒里飞快活动了一下双手。某种隐隐的失控感到了荣耀里完全消融了。小说常写江湖侠客间刀光剑影胜过千言万语,道理对职业选手同样适用,几场酣畅淋漓的对战,顶尖的对手,最佳的状态,一切都不疾不徐在正轨上行进。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从战队赛况到万圣节活动新推出的主题装备,融洽无间。到差不多该休息的时间,高英杰收了电脑准备回房,走出几步又被叫住。
“高英杰——”乔一帆端起空咖啡杯对他晃了晃。
违和感再度从空气中细密地渗透出来。
但在方才的闲聊后,他突然想通了其中的关窍,福至心灵。
01
周三。
快下班的时间,朋友打来电话问项目申报的进展,他拨的不是办公室座机,而是我的私人手机号,于是我也不避讳松一点口风:“你寄来的材料?都收到了,齐是齐全,不过看数据根本没可能入选嘛!”
“对,下周一才开评审会,到时候我也参加。”
“其他项目?这可不能透露。但你这个硬伤很明显,正式版已经在网上公开发行了,可是各方面的反馈数据都太低了吧……不,说低都是抬举了,根本无人问津。”
“确实,每年涌现的项目数量都远超市场需求,没有宣发的情况下明珠蒙尘并不稀奇,所以我认真看了你的策划书,也体验过一晚上。说真的,我觉得你没有抓住做游戏的命脉,算法精妙不代表用户感受到的趣味性会更强啊,大众不吃这套的。”
“……我不是看不起小众游戏!但官方扶持项目必然要往大众向、辐射面广的作品倾斜,这是资金来源决定的。如果只是想做出符合自己取向的游戏,你完全没必要来申报啊。”
“啊!你再说一遍,服务器一年多少钱?你到底做了个啥,硬件成本怎么会高成这样——”
“唉,拿你没办法……知道了,知道了,我可以帮你争取特别推荐。那么得进一步了解这个作品才行,帮我的账号升一下管理员权限,我发给你……对,我正要下班,见面说。”
02
我在离工作地点很近的小区安了家,一整天的忙碌后,不必在通勤上耗费过多时间。因为处于高层住宅的低楼层,甚至连乘电梯的片刻都被压缩了,站在窗边仿佛就无限贴近楼下绿植和晚间散步的人们,有一种类似童年居住环境的亲切氛围,这让我感到十分满意。
我打开电脑,登陆了游戏,从书房转到厨房去磨了杯咖啡。咖啡机和我在办公室常用的型号不同,我稍摆弄了一下才顺利启动。
端着杯子一从厨房出来,便和站在门口脚垫上的人打了个照面——如果看不到脸也算的话。他扶着一个登机箱,还背了一个双肩电脑包,眼睛以下被口罩和厚围巾严丝合缝地捂住,眼睛以上则埋藏在毛线帽以及毛线帽压塌的微卷刘海下,整个人风尘仆仆的模样。
能够拿钥匙堂而皇之开门进来我家的自然不是陌生人,我歪靠在门框上,冲他一扬下巴:“唷,稀客啊,高队怎么突然来了?”
厚围巾里发出闷闷的笑:“惊不惊喜?”他慢吞吞地解开装备,露出属于高英杰的熟悉的脸,皱了皱鼻子,“一帆,怎么这会儿喝咖啡,今晚要通宵吗?”
“不啊,明天正常上班呢,就只是突然想喝。”我说,“倒是你,买的机票也太晚了吧?快点去收拾,还睡不睡了。”
高英杰露出一丝奇妙的神色来,低低地“啊”了一声,应道:“那……我先去洗个澡。”
我平时独居,但家里专门给他留了房间,来了许许多多次的朋友也不需要特意招待,于是我又回到书房坐在电脑前,琢磨朋友托付给我的大作。
或许独自思考的时间总是过得比感知中更快,我还没理出什么头绪,高英杰便换上睡衣钻进书房,轻轻地叫:“一帆?”
不等我回答,他已经走到我身后,瞥见了停在游戏登陆界面的显示屏。
“你在干嘛?出什么事了吗?”他直接扶着我的肩膀把电脑椅转到朝向自己的角度,我平时很少同别人有肢体接触,叫他突然扒拉一下,整条胳膊都不由得一僵。
“有点累了,在发呆。”我说。
高英杰回以怀疑的眼神,我们对视了半晌,他败下阵来,像只低落的大猫:“那今晚不PK了吧,你早点睡觉。”
“没关系啊,来呀,你去开电脑,我建房间。”他每次来留宿的晚上都要跟我大战竞技场,许多只是爱好游戏的男生们住在一块都少不了联机,何况是职业选手呢,何况打游戏是一个不需要我思考的舒缓项目。
交锋几轮的结果有输有赢,我注意到高英杰倦怠的神色一扫而空,眼睛发亮。方才对视时我就发现,他的眼球上没有一丝血丝,眼白干净,甚至有一丝偏蓝,通常只有刚出生的婴儿才长着这样的眼睛,换在成年人身上便会产生一种奇异的失真,不然很难解释被他盯着看时周身的微妙感。
彼此都是经年的对手,有来有往地打个几盘便差不多尽兴,他端着笔记本要回房间休息,走出几步又被我叫住。
“高英杰,帮我把杯子放厨房泡上——”
他回头,又露出那种奇妙的神色,顺手将笔记本搁在旁边的小几上,折回来,伸手。
我以为他要接我手上的杯子,不料他倏地牢牢扣住我的手腕,顺势一扳,宛如拎猫一样将我整个人提溜起来,按在桌上动弹不得。
“我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他说,“你不是一帆,你是谁?”
03
周四。
早上刚一到办公室,我就给朋友打了电话。
“你这个游戏问题非常大。”我斩钉截铁道,倒豆子似的把昨晚上发生的事情讲给他,巨细无遗,“你做的到底是养成游戏还是恐怖游戏?为什么NPC智能到可以察觉用户和系统代管数据的区别??”
朋友听了我的遭遇,简直欣喜若狂。显然这种事情已经超乎了他的预料,游戏比创作者本意更加智能、逼真,就像生下的孩子智商比家长根据自身水平估算的更高一截,堪称意外之喜。我能理解他的激动和惊喜,但站在审核推广的角度,甚至仅仅作为一个普通的玩家,我只能给出“叫人毛骨悚然”的评价。
我叹了一口气,打断电话另一头亢奋的胡言乱语:“幸好是个扑街作品,否则你早被用户举报到抱头鼠窜了。得调一下后台详细数据啊,搞清楚这里头是什么逻辑。我研究下回档录像,你弄好再打给我,挂了。”
一夜过去,被猛地拎起来质问的阴影还在我心头缭绕。那种感觉,用上课玩手机被抓都不足以比喻,可能只有高考作弊被抓才能相提并论吧。我当时半秒都不敢耽误,哆嗦着扒下游戏头盔强制下线,直到伫立在朝阳中的老破机关楼驱散了彻夜的不寒而栗,我才得以重拾理智面对烂摊子,这也是待到今早才联系朋友的原因。
我使劲搓了把脸,打开回档试图捋顺来龙去脉。
游戏灵感来源于某经营养成类单机游戏,但朋友的作品是一个网游,这就决定了游戏进程不会因为某个玩家的登陆与否而中止,哪怕没有一个人登陆,游戏时间也会按照既定的速度流逝,系统代管模式下的游戏角色则遵循算法自主行动。
朋友写算法的天赋与之策划游戏的能力是云泥之别,游戏整体不怎么好玩,但可能发生的事件却包罗万象,他的策划书里称,如果太久没登录,回去看到角色去世都是正常的——区别于对战游戏中可以死了又活的设定,这里每一个角色的数据都独一无二,不可复制。
在创建角色的环节(我更愿意称之为选择角色),在设置年龄、性格、家庭出身等多个属性的倾向或数值后,系统将推荐几份符合要求的角色档案供玩家选择,但他们的名字、生日等等都不可更改。这对一款游戏来说很不寻常,使我不由得产生了一种猜想,而且也在策划书中得到了验证。通俗地解释,玩家在游戏世界中“招聘”一个符合自己要求的角色,然后替代他/她本人体验生活,不能OOC,违反的后果不必多说,我以身试法的悲惨故事已具备充分的教育意义。
我又想起昨晚高英杰那句压抑愤怒的质问,瞬间捉摸到一毫吉光片羽的灵感,抓过笔记本潦草记录——惊悚可以包装成噱头,挑战和惩罚是游戏不可或缺的一环,只要设计有趣……
我停下笔,想,一切都要从回档记录入手才行。
04
「男性,中学生,性格倾向谨慎、内向,技能倾向编程、数学,地点B市」
「检测到您仍有未设置词条,是否确认提交?」
「确认」
「为您推荐以下5份角色档案,请选择/批量刷新」
在系统推荐的5个备选中,我挑中乔一帆的理由是他作为一个中学生难得具备一种沉稳可靠的气质,同他身上的校服一样比较符合取向,尽管在全国统一的面袋子运动服中只能算矮子里拔高个儿,以及登入游戏后我很快就离开了学校,迫使他自人生的康庄大道拐向一波三折的登山小路一去不复返。
乔一帆在中考时发挥水平稳定一如平时,顺利升入本校高中部,在原班老师的推荐下申请了数学竞赛班。如果为相似背景出身的人做一个群体画像,他就是人生轨迹与之高度吻合的那种,各方面都平常、平均、平凡,有一点讨喜的小聪明,适合在庸俗又难能可贵的安稳环境中生活。
他和多数同龄人有相似的爱好,并由于成绩不错的缘故,他得以将更多的自由时间挥洒在网游上——《荣耀》是一款游戏中的游戏,即使在挑剔的专业眼光下也值得高度评价,可惜过分注重团队合作,它的强社交属性和当今时代格格不入,在游戏世界里却生逢其时,掀起全方位席卷而来的热潮。顺理成章地,在学校拓展研究活动时,他做了和《荣耀》有关的选题,以此为契机,痴迷程度更上一个台阶。
我登入游戏以来一直开着半系统代管模式,像看第一人称视角电影,模式新奇但体验的内容无聊透顶,可操纵内容只有在食堂打什么菜之类无关紧要的小事,熟悉了基础操作后我很快就丧失兴趣开始挂机观望。
在平静的生活过去半年后,我决定要搞个大事情。
游戏的拟真度达到了绝无仅有的高度,模拟世界包罗万象,一切我想到或想不到的都囊括其中。有爆款常青树《荣耀》,就有专项PVP赛事、成熟的电竞俱乐部,甚至完备的配套青训营。我搜罗了本地所有青训招募资讯,向其中主队成绩最好的微草发了报名邮件。
时值寒假,拟定面试时间撞了学校研讨组活动的安排,虽也可以再和微草协商,但我实在对学习意兴阑珊——我想任何人玩游戏、哪怕是校园题材,都绝不是为了体验学习本身,于是时间就这样敲定,只消对学校那边找个借口请假。
此时是荣耀第六赛季中期,作为上赛季冠军队的微草上上下下铆足了劲誓要卫冕,俱乐部里每个工作人员都忙得连轴转,青训主管一进屋就看手表,话说得飞快。
乔一帆问:“现在面谈吗?不用先上机测试?”
他道:“对,等会儿我有个会要开,聊完再叫人带你去楼上训练室打两盘。”
青训营招的都是半大孩子,面向他们的面试自然与成年人求职时不同,比起专业能力更侧重于了解心态、性格、家庭背景,何况作为职业选手预备役,实战才是检验水平的最佳测试。惭愧的是,我虽然懂怎么做游戏却并不很会玩游戏,尤以RPG的PVP为甚,也就是说我最开始便准备靠这孩子自己的能力来应付,等候的时候已经打开了系统代管。
面谈大约也是乔一帆意料不到的环节,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的声音局促不安起来,聊不几句能轻易听出是个腼腆又规矩的孩子,而当谈及他那个关于荣耀的数学课题后,这场面试才被赋予程式化的走过场之外的含义。
与自己职业相关的缘故,我对他的课题挺感兴趣,有听过他在学校发表的内容。照理说同专门玩荣耀的内行人交流该更轻松才对,可乔一帆反倒紧张,生怕其中有什么自己不曾觉察的纰漏,讲得温温吞吞,幸好逻辑还是同上次发表一般清楚明白。尽管分析的内容尚且粗糙有待打磨,但凭他在荣耀数值方面的理解,已经初步具备了团队战术型青训选手的潜质。
中途有人敲开门来催青训主管开会,只得到一个暂缓的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