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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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瑞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
他皱起眉头,头有些痛,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黑暗中模糊的轮廓,以至于他眨了几下眼睛才分辨出自己身在何处。车辆行驶的轻缓的声音被他压在身下,他透过半开的车窗看向外面——现在正是深夜,黑暗逼仄地压下来,天寒露重,无法分辨时间。
“冷了吗,要我关上窗吗?”
“不了,”他回答,摸了一下穿着单薄衬衫的胳膊,“我已经睡够了。”
一件薄毯被扔在他的膝盖上,周明瑞顺从地展开它,嫩黄色的小毯子中央画了一只棕眼睛的黑色小猫,绒毛勾勒出图案粗糙的起伏不定的边缘,倒让它显得格外生动。周明瑞看着这过于可爱的小毯子,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随意盖在了身上。
沉默在继续,发动机的嗡鸣是唯一的响声。他们正行驶于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高速公路上,道路两边隐约可见起伏的山峦和零星的灯光,他出神地盯着那些细小的光点,觉得它们好像从天幕上坠落下的星星。
“——想听歌吗?”身边的人再次打破沉默。
周明瑞转过头看向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三遍,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请问你是……?”
“什么?”正在开车的人漫不经心地回应他,眼睛盯着前方的道路。
“那个,你是谁?”
开车的人终于看过来,他皱着眉头,仿佛刚刚听到的是这世界上最奇怪的问题。
“我是谁?我还能是谁,”他回答,“是我啊,我。”
这是什么新型诈骗吗?是我是我诈骗?但是面对面也可以这么玩儿吗?
周明瑞瞪大眼睛,二人隔着车内晦暗的空间对视,看着对方幽深的眼眸,周明瑞的心跳逐渐变得急促,他好像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深更半夜被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开车载着开往未知的目的地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他的身体紧绷起来,手有点颤抖,他强迫自己吞咽了一下让自己冷静。喊救命是没有用的,他想,他们开了这么久,根本就没遇到过第二辆车,但是顺从的话……说到底他为什么会在这辆车上?绑架?诱拐?可他是个男人啊,还是个穷得响叮当的男人,不管是劫财还是劫色都不——
就在他的思绪已经跳跃到器官买卖时,他听见对面的男人开口。
“你失忆了?”男人问。
“?”周明瑞没想到这种情况下能听到这么狗血的词语,“什、什么?”
“你失忆了。”男人肯定地说。
周明瑞目瞪口呆。
“我就说这么严重的伤不可能什么副作用都没有,”开车的男人继续说道,叹了口气,探了一只手过来,“让我看看伤口……”
周明瑞的身体更僵硬了,他向后仰着躲避男人伸过来的手,几乎要缩进座位里。下一刻男人缩回手,好笑地看着他。
“那你自己看。”他丢过来一面镜子。周明瑞拿起这面花纹古老的银镜,掂着它的重量,打量着镜子边缘眼睛般的装饰,心里笃定这个镜子应该很值钱。这并不意外,他早已注意到这辆车的内饰堪称豪华,连放在挡风玻璃前的香烟都明显价格不菲。
是个狗大户。周明瑞莫名心酸地下了定论。
然后他看向镜子里,发现镜子里出现的人黑发褐眼,面部线条较亚洲人更为深刻,且颇有书卷气,像刚刚走出学堂的学生。
他吓得差点把镜子丢在地上:“这是谁?!”
“我就说你失忆了。”开车的男人悠闲地说,“你不如先看看你的伤。”
周明瑞这才意识到自己右边的太阳穴上包着一块纱布,他抖着手将纱布从脑袋上揭下来,看见一个狰狞的伤口盘踞在他的太阳穴位置,边缘是烧灼的痕迹,周围沾满血污,内里有灰白色的脑浆在缓缓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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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中了一枪。”男人解释道。
“啊。”周明瑞梦游般看了他一眼,眼神呆滞。他就是在做梦吧,为什么太阳穴中了一枪,人却没有死掉,甚至还可以欣赏自己的脑浆?周明瑞觉得自己二十来年塑造的世界观正在飞速崩塌。他伸出颤抖的手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然后五官扭曲起来。
他抬起头,看见开车的男人看着他虐待自己的小动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知为何这笑意让周明瑞十分火大,若不是他还记得自己现在身处险境,简直要翻上一个白眼,然而求生欲在告诫他谨慎行事。“那……我为什么还活着……”他哆哆嗦嗦地开口。
“你想活着吗?”
“当然,但是……”
“那就活着咯。”男人语气随意,手指轻敲着方向盘,“不要想那么多,你伤到的可是大脑,用脑过度小心下一秒就死掉。”
“……”周明瑞张了张嘴,耳边是对方轻飘飘发布的死亡威胁。虽然完全信不着眼前的人,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收敛思绪。
男人看着他呆呆的、仿佛整个人要裂开的样子,又叹了口气,“你现在还记得多少事情?”他问。
“我记得很多……我叫周明瑞,25岁,工作是……”他突然顿住,紧紧闭上嘴缩回座位,警惕地看了男人一眼,唯恐这人所做的一切其实是为了套取自己的个人信息,这是一个生活在21世纪大信息时代青年的本能反应,况且这人刚刚还似乎对自己使用了是我是我诈骗。
“——工作是位于xx的xx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家庭住址是xx区xx街xx号的合租房,室友两名……”男人接着他停下的话头流畅说出他的个人信息,他似乎很乐于看到周明瑞目瞪口呆的样子,说到一半甚至停下来欣赏了两秒,才继续慢慢说下去,“你爱去家对面街角处的馅饼店,喜欢喝冰红茶但舍不得经常买,有记账习惯,轻微洁癖,是四角内裤党。”
“喂!”周明瑞涨红了脸,差点跳起来,“你为什么连这都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男人看着他炸毛的样子握着方向盘笑得肆无忌惮,黑色瞳孔中流转的光让周明瑞愣了一下,他后知后觉地发现面前的男人在看自己的时候目光太过专注,“所、所以,”他冷静下来,吞咽了一下,有点不敢直视那双眼睛,问道,“你和我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我会在你的车上……”
“我是你的……”男人顿了顿,突然像想到什么一样饶有兴致地笑了,“我是你的恋人。”
“哈??”周明瑞气笑了,这个玩笑可既不高明也不有趣,“你可是个男的!我也——”
“——而这就是现在,由我开车载着你逃离的原因。”
“……逃离?”关于二人关系的疑惑暂时被按捺下去,因为太多的疑问在周明瑞的脑袋里爆炸,思绪已经混乱不堪。他又碰触了一下重新覆盖在太阳穴上的纱布块,喃喃着:“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为什么会中枪,还有……”
“因为你杀了一个人。”男人说,他慢慢打开前面的抽屉,向他展示一把染血的左轮。
“而我,正带着你逃脱追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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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瑞难以呼吸地看着这把枪。
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一把模型,暗色的血迹星星点点,掩藏在晦暗之中,枪口泛着铁色的冷光。整个画面就像恐怖片的截图生硬撞进他的大脑,他的头更疼了,下一刻他抓住头发,在座椅上缩成一团,嘴里发出零碎的呻吟。
身边的人体贴地快速关闭抽屉,切断画面,不容置疑的大手轻抚他紧绷的背部。
“没关系,”男人轻声说,“没关系,结束了,都结束了。”
什么结束了?他想问出口,但是紧咬的牙关无法放松,这把枪的出现,就像这离奇的现实的某种毋庸置疑的铁证,他也许可以欺骗自己这把枪是这个开车的男人的,但是……但是他发现自己熟悉这把枪。
似乎他真的曾经拥有它,用掌心细细摩挲过它,曾将它贴身存放,染上自己的体温,再夺走其他人全部的温度。
肯定是梦吧,周明瑞想。绝对没有第二种可能。
等他终于平复呼吸,第二次将手伸向自己的腿,准备狠狠掐上一下时,一只修长冰冷的手伸了过来,和他十指相扣。“别伤害自己。”身边的男人用诡异但温和的语气说,“我会心疼。”
周明瑞看着自己被牵住的手,目光又看向那个嫩黄色的过于可爱的小猫毛毯,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这一切都毫无道理,现实太过诡诞,他拼尽全力思考,却找不到另一种不荒诞的可能。窗外漆黑的风景飞掠而过,头在隐隐作痛,太阳穴处的烧灼感似乎比刚才厉害,他有些害怕真的是自己用脑过度的原因,不禁又有些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男人看着他慌乱又紧绷的样子,叹了口气,打开了车载音乐。
“Circles and cycles and seasons /岁月交替 季节循环
For everything there''''''''s always reason /万事皆有其理
But it''''''''s never good /却无一如意
Never turns out as it should /从未呈原本之样……*
柔和的歌声流淌于安静的车厢,让周明瑞微微睁大眼睛。这是他熟悉的旋律,他一直都有睡午觉的习惯,否则下午会很萎靡,而在公司午睡需要听歌,以免被办公室内的各种噪音干扰。在午觉的助眠曲选择上,周明瑞一直都更倾向于外文歌,因为如果不专注去听,不太容易听懂,也就不会太在意歌词,不会浮想联翩。
此时播放的这首歌一直在他的午睡歌单上,以至于他甚至能背下几句歌词。
“No one ever held you /无人伴你身侧
No single moment of truth /无一刻真实
But if you were mine /但若你彼时属于我
I would’ve looked into those eyes /我将凝视你双眸……*
——他也许是真的失忆了,周明瑞难以遏制地想。
他再次拿起那面镜子,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那把熟悉的枪。脑袋上的血洞。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只记得自己的一些基本信息和遥远的零碎记忆,最近几天发生了什么一点也想不起来。这位陌生人知道他的全部个人信息甚至生活习惯与喜好。这位陌生人的车里有他的歌单,就算是他最亲近的朋友也做不到这一点。这位陌生人似乎很温柔。
他们甚至现在还牵着手。
周明瑞看着两个交叠的手掌,感觉自己的掌心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水,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放开这只手。刚才男人牵上来的时候,他也没做丝毫抵抗,就好像找不到抵触的理由。
也许他是知道的,周明瑞想,也许这一切都是真的,所以他不想放开这漫长旅途中可能带给他温暖的最后的东西。
“Break the cycle /击碎循环
Break the chains /击碎锁链……*
社畜先生此时竟然有点想哭,这很丢人。他压抑着这股情绪,他还是有很多想问的话,比如我为什么会杀人,我是怎么杀的人,你是怎么找到的我,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但现在,他似乎失去了探寻答案的力气,刚才激烈的情绪发作耗尽了他的所有体力。他的眼皮有些沉重,大概是这熟悉的音乐给了他熟悉的心理暗示,虽然不知道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确实身体很疲惫。
开车的男人看出了他的睡意,没有再主动向他搭话。周明瑞模糊地看了一下他瘦削的侧脸,还是小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
他看见男人再次笑了,温和地笑意噙满他幽黑的双眼,他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而清晰。
“阿蒙,”他说,“我叫阿蒙。”
半开的车窗被体贴地关上了,周明瑞合上双眼,感觉到那张毛绒绒的小猫毛毯被仔细掖在他的下巴处。彻底跌入无梦的睡眠前,他听见了那首歌最后的歌词。
“——Love is louder than all your pain /因爱之声响于你全部伤痛。”*
TBC
*Break the Cycle,歌手:You+M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