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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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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3-20
Words:
16,03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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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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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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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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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66

【电竞RPS|敷秀】How to Train Your Dragon

Summary:

*不是很幻的西幻架空,一个有黄的纯爱故事
*巨龙×人类,跨物种恋爱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又要听故事吗?

——真没办法……那,这次想听个什么样的呢?

——让我自己选?好狡猾呀,这样你们就可以听到我最喜欢的了。

——果然还是,那个小个子人类和他的龙的故事吧。

 

 

01.烟海湾

 

许秀站在瀑布脚下往上看。

水流冲击在岩石上,腾起的白色雾气将他整个人细密地包裹住,不得不眯起眼睛去看悬崖上那个小小的白点。最后,他下定决心一般,把手拢在嘴边。

“下来呀——”

回音在峡谷里久久回荡着,那小小的白点明显是往后瑟缩了一下。

“别怕,一点都不高——”许秀又喊道。

那个小白点彻底消失了。

今天的飞行教学也以失败告终了。

耐心值耗尽的许秀原路爬回悬崖顶上。他掀起沿崖壁垂落的如同天然帐幔般的青藤,眼前赫然是一只大约一人高的白色生物。它蹲在洞窟角落滑溜溜的石块上,小小的翅膀缩在身后,看起来垂头丧气。

这副样子倒是让许秀一点脾气也没了,他叹了口气,坐在它的身前。

“没关系,下次换个矮点的地方再试试看好了。”

他边说着边从背包里掏出原打算作为奖励的一大块腌野猪肉干,递到它的嘴边。小龙嘴巴一张,把许秀要花上几天时间才能消耗完毕的分量一口吞了下去,随后它惬意地趴下来,把头放在许秀的腿上,让人类沿着那白色脑袋上的细小绒毛抚摸。

当初捡到它的时候,它还只有一头小猫的大小,也还没长出翅膀来。事实上,许秀的确把它当作小猫喂养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直到发现它的食量和成长速度已经远远超越了他认知范围里的生物。他这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小猫,这是一只活生生的幼年期白色毛龙。

他在书里看到过,这种全身遍布雪白软毛的生物在龙族中也是极其稀有的血脉,掌握着整个龙群里最为强大古老的力量。——虽然在他看来,这只是一只因为有点恐高所以至今还不会飞的可怜小龙罢了。

 

既然不是小猫,再用“咪咪”来称呼它就显得不那么合适。但是什么样的名字才配得上一只龙呢?

许秀小小的脑袋瓜思考了许多个昼夜,最终心想,既然是在烟海湾的峡谷里发现了它,那么——就叫它Canyon好了。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Canyon?”

小小的白色毛龙无法用人类的语言回答,只是用鼻头亲昵地拱了拱他的掌心。

 

 

02.烟海城

 

塔楼的钟声刚刚响过了七下。他又是在宵禁过后才溜进的城门。

他贴着岩石高墙的阴影慢慢移动着,利用身量小的优势熟练而顺利地趟过林立的哨站和哨兵们的视野盲区。城中心是一座用几层楼高的圆木和石板垒起的建筑,有着用整棵被砍下的一千五百岁的杉树和数根森然的巨大骨头制成的大门。许秀蹑手蹑脚地闪进那扇门里,往自己的房间摸去。

“——站住。”

许秀不得不停在了原地,一面感叹着自己糟糕的运气,一面组装起一副懊悔苦闷的表情,慢慢转过身去。

“……叔叔。”

大概是被他语气里的不情愿激怒了,这个有着金色胡子和蓝色眼睛、看起来和黑发黑眸的许秀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男人显得更加恼火。

“你去哪里鬼混了,Heo Su?”

“在城里逛了逛……”

“胡说八道。”男人冷冷地打断他。“没有一个人说看见过你。”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在骗您呢?”

许秀眨了眨眼,仿佛被这句并不好笑的玩笑话逗乐般地翘起嘴角,回应他的是一声炸裂般的脆响和脸上火辣辣的剧痛。他被这个巴掌抽得趔趄了一步。

“给我老实一点,下贱的远东苗子,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男人语气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许秀尝到喉咙里有股铁锈味儿。一同涌上来的还有把带血的唾沫吐到这个人脸上的冲动。

“——要不是当年看你父母可怜,我早该让你淹死在海里的。你以为你哪来的这份运气,能吃我的食物、睡我的屋子?”

那我得感谢你?谢谢杀了我的父母,再留我一条命?许秀的头有点晕,并没有反驳,只是默默把嘴里的血水咽了下去。

走廊另一端,宴会厅的大门适时地敞开了。甜靡的热闹气息短暂地扩散进室外的空气,又很快被关在里面。

“城主大人,原来你在……啊啊,这一定是Heo Su吧?”

一个他并不认识的男人从那边踱了过来。

“啧,您下手可真够狠的。”

陌生人并没有对着许秀说话,但却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指痕。粗糙指腹划过许秀皮肤的时候刻意用力,激起一阵令人战栗的恶心。

“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进去玩玩?”

那人打量着他。

“抱歉,可是我真的很累……”

他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让眼底的无辜神色尽可能具有欺骗性。

“当然,当然。”

令他松了口气的是,对方友善地表示理解,领着他余怒未消的“叔叔”回到那个灯火通明的大厅,路上一面低声与他说着什么,一面用眼角瞄着许秀,像与屠夫议论肉价的客人。

许秀看着两人消失在那道门里,才跑回房间把门锁好。他扔下自己的背包,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他应当更谨慎一点的。每次在烟海湾里和Canyon待在一起的时候,时间似乎总是流逝得太快了。

他喜欢Canyon,也喜欢烟海湾的景色,却一点也不喜欢烟海城。

烟海城的港口总是塞满了船。那些船舱出发时都是空的,返航时却载满了染血的金银和哭泣着的奴隶。城市附近的哨塔修得又高又密,如同丑陋荆棘上的道道尖刺,比起海洋,更像是防备着来自天空的敌人。

烟海城的人同样也瞧不起他。他们嘲笑他的骨骼又小又细,禁不起海风的一点点吹拂,总是病恹恹的。他的视力也不太好,几米开外的东西便不怎么看得清晰。你是个可怜的小残废,只能靠那张脸活着,Heo Su。他们戳着他的脊梁骨笑话他十几年,至今也不会用正确的发音叫他的名字。

他出生在一对来自东方的冒险家的旅途中,既不知道家乡在哪,连父母的样子都不大记得。如果不是“叔叔”的缘故,他也许长不到这个年纪,但“叔叔”放任他在这里存活下去的理由,他很早以前就从那些被送进宴会厅的女奴身上窥见过。——烟海城的人喜欢宠物,特别是畜养那些来自异乡和异族的,稀有的“宠物”。

“叔叔”总是说人类是强者,烟海湾是强者中的强者,理应占有世界上最好的一切。他知道这是谎言。

许秀从床上爬起来,艰难地在床垫下摸索了半天,抽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古书来。那被氧化侵蚀得厉害的封面上,隐约描绘着一只白色飞龙的影子。

 

……

龙栖息、翱翔于世间。

其公正、慷慨,智慧普照万物。

他们曾见人深居在野外洞窟,过茹毛饮血的日子,葬身走兽与病痛之下的不计其数,决心使人不再遭难。

龙将文明火种传播于人,授之以耕种、治愈、建造之法。于是人不再受自然无常之苦,将龙之地土、海岛分割占有,建都成国。

……

 

许秀将残页谨慎地塞回床底,才吹熄了蜡烛躺下。

绝对不可以被人发现——将它送给他的老人曾这样叮嘱过。

老人太老了,老到最廉价的奴隶市场也对他没有丝毫兴趣,连俘他回来的船长都懒得处理他,他便带着自己仅有的一箱子旧书在烟海城的街头流浪。许秀在把厨房偷来的面包交给老人时,好奇他从哪来、为何只有这一箱书、遇到自己前又是靠什么活下来,老人只神秘地归结于:“学城人有继承自学城的智慧。”

许秀追问学城是什么地方,他却始终避而不谈。“那是秘密,但该知道的人总会知道的。”

但他对许秀到底是很好的,不仅教给他通用语,还把那箱子宝贝的旧书给他看。在他们后来寻得的一间四面漏风的小屋里,许秀渐渐知道这世上有宇宙星辰,有天文数理,也有那曾经驰骋天际的神明一般的生物——龙。

于是,他忍不住把自己的秘密悄悄分享给老人:他在烟海湾峡谷里捡到的小小动物并非猫咪,而是一只还不太会飞的白色小龙。

老人浑浊的眼睛因惊愕而睁开,苍老的双手抓着许秀的肩膀,一反常态地问了许多问题,似乎在逐渐确认了心中所想后,从箱子底下摸索出最后一本连封面都变得模糊不清的旧书交给了他。

 

……

起初,人视龙为神,后渐窥伺其身,视其齿爪为尖锐武器,鳞片为坚固铠甲,眼瞳为明亮宝石,其体液为无上秘药,据传可愈疗一切伤痛。

人自标榜正义,以猎龙屠龙者为勇士,虽身为尘埃,却能以龙授之技艺造箭矢火器,与龙为敌。

龙中智者,白色巨龙愿为使团,前去同人类相谈。白龙言,战争非我族所愿,我将那世界尽头之仙境——烟海湾享于你。此地傍有群冰火山,山中藏有你我两族共生之秘密。

人遂知晓白龙所在,以火药与淬毒巨箭伏击烟海湾,将白龙一族尽屠,以龙骨为构,建烟海城。

龙之纪元终结,龙影匿迹,人族崛起。人龙百年战争,自始于此。

……

 

这便是烟海城的真相。

“Heo Su,我们人类惯会将欺骗和掠夺当作力量来崇拜,却忘记这世上存在着比人类高洁、强大千百倍不止的灵魂。你是个幸运的孩子。”

他听不太明白,只能懵懂地点头。

没过多久,他被人带去参观城门上那颗还在滴血的脑袋。老人的面容平静,像是船头沉睡的艏饰像。

他的罪名不是造谣和歪曲历史,而是影响市容和公共治安。那间小屋和箱子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许秀什么也没有了,除了床底那本用拗口的语言记录着的龙族历史。

此后无数个孤寂的梦里,他时常还能想起老人最后对他所说的话。

 

——要好好保护你的Canyon,Heo Su。

——直到它展开它的翅膀。

 

 

03.烟海湾

 

许秀站在瀑布脚下向上看,悬崖上有一个小小的白点。

他把手拢在嘴边,喊道:“下来呀,Canyon——”

回音久久地盘旋在峡谷里,却迟迟等不到预想中自上而下扑来的凛风。小龙拍了拍身后的翅膀,静静俯视着下方的人类,还打了个哈欠,一如五年来中的每一天。

太阳开始西沉了。没有时间了。

他又想起来半个月前,在城主议事厅外的角落里偷听到那场谈话。

“……确定吗?有多少只?”

“至少三只,可能更多。”

他躲在走廊转角的阴影里,看到“叔叔”脸上压抑的狂喜。

“我还以为世界上已经没有白龙了……能观察到它们的动向吗?要尽快,不能让它们落到别人手里!”

“我们跟踪好几天了。它们很谨慎,一直在此地徘徊,似乎在搜寻什么,但不能肯定。”

“这不重要,摸清它们落脚的地方,顺着找到老巢更好。——对了,当心不要弄死它们,要抓活的。”

“这是当然。另外,前几日……”

许秀的心狂跳起来。

“……在邻近的峡谷里,似乎也发现了白龙的踪迹。”

“……”

沮丧的情绪在身体里蔓延。许秀后退了两步坐下,把脸埋进膝盖间,摆出一副自闭的架势,直到一片巨大的阴影和暖洋洋的呼吸将他包围。他抬起半张脸,看见小龙压低了身子,无辜地冲他眨了眨那对如同整块黑曜石雕刻成的眼睛。

“小龙”……事实上不小了。许秀从那本书上读到过,尽管龙的寿命近乎无限长,但从幼年到成熟期的生长速度比人类还要快上许多。Canyon的坐高几乎赶上三个许秀,俨然是成年龙的体型了。它通体雪白,双翼伸展的时候能遮蔽半个峡谷,是一头这么漂亮神气的龙。

它怎么就是不会飞呢?

从脚印来看,这家伙又是顺着山路走下来的……一点龙的样子都没有!许秀突然生气起来,一掌拍在Canyon脸侧的白色绒毛——下面藏着的坚实鳞片上,把自己疼得呲牙咧嘴。

他更加烦躁地推了几把这个碍眼的龙脑袋,对方纹丝未动。

“走开!”许秀咬了咬牙。“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Canyon对他一向是顺从的,但现在它很坚决地挡在他跟前,仿佛在无声质问这个小个子人类发脾气的理由。许秀很快泄了气——说白了,他也没有在真的生气,只是不知道怎样向这只龙传达他的不安。

“说了你也听不懂啦……”

他无奈地站起来,摸了摸Canyon头顶已经成型的犄角。Canyon心领神会地把身体伏得更低,让他可以爬上它的背脊,然后往峡谷通向烟海城的方向走去。

“要是你不会飞,危险来临的时候要怎样逃走呢?”

或许是错觉,Canyon的行进因为他的自言自语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可是许秀忙着发愁,并没有在意。

“……这个地方,都快要藏不住你了。”

 

站在峡谷的入口,再往前就要进入人类的领地了,许秀拍拍Canyon的脑袋示意它返回。

他必须在烟海城有所行动前将它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让它自己飞起来,飞到离这里更远的所在。即使这代表着他们也会分离,但比起它的自由和生命,这点代价不算什么。

何况以龙这般漫长的寿命,应该很快就会忘记他吧……

许秀郁郁地朝烟海城走去,走到一半,夜色就已经完全降临了,来自上方的异光随之将前路照亮。他抬起头,看见月下蕴结的云层退去,北地的天空升起了银色的星族,百年一遇的飞龙腾空的星象赫然跃起在蓝紫色的穹顶。——似乎是一个好兆头。

他笑起来,然后被冰冷的刀尖抵住了后颈。

“不要怕,我不会杀你。”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果你能带我找到那只龙的话。”

眼前的丛林里亮起点点火光,包围过来的士兵的斧钺胸甲上流淌着金属质感的血色。他屏住呼吸,慢慢侧头,余光里“叔叔”的面貌在光和影的切割下愈发狰狞诡谲。

“我不知道什么龙。”许秀的语气干涩。“那种东西,不是已经消失很久……”

后颈传来的尖锐刺痛让他住了嘴。几张残破的书页被扔在面前,上面有许秀做的笔记和随手画下的烟海湾的地图。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淌进他的衣服。

“你总是自以为你能蒙蔽我的眼睛,远东的贱种。可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那个老不死教了你什么,也知道你每天溜出城外是去了哪里。我也可以让你现在就人头落地,然后自己去找那家伙。——你决定吧。”

许秀张了张嘴,问道:“你们要对它做什么?”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他们会用长矛刺透Canyon的身体,剥下它的鳞片、挖出它的眼睛,将它的头骨放在议事厅里最显眼的位置。……不,不,比那更糟糕。他们会用铁链穿过它的皮肉,将它锁在阴暗的地下,直到它的生命耗尽。在它死前,他们会不断邀请自己盟友和敌人来观赏它,用它的悲惨来震慑和取悦他们——就和他们对许秀做的一样。

后颈的伤口又深了一点,许秀不由得漏出一声呻吟。

“这不关你的事,你只要听话就行。”

对方看着他面露挣扎之色,只是胸有成竹地等待,似乎料定了他的落败。

“……好吧。”一阵难耐的沉默后,他轻声说。

“我带你们去找它。”

 

Canyon并没有在往常的时间睡着,他在想他的小个子人类。

这个小小的人类,时常让他觉得非常有趣。他竟然一直以为他不会飞,也竟然一直锲而不舍地试着教会他飞行。Canyon把这当成他们之间的小小游戏,他喜欢那个人类的笑容,也喜欢看他偶尔露出懊丧的表情。这样做的后果就是,等到发现他是真的在难过时已经有点晚了。

不远处的那座人类城市里,一定又发生了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情。

他知道许秀在那里过得很不快乐,但他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从来不要求自己带着他离开。只要他开口,他愿意带他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后来Canyon想到,那到底是许秀长大的所在,或许他还对那里存有某种不舍也说不定。就算这样也没关系,他可以留在这个越发显得狭小的山谷里陪着他。反正他在自己的人类看来,是一头不会飞的龙。

不过,今天分别的时候,Canyon还是很担心他的人类。作为一只龙,他只知道许秀是一款比他更加敏感脆弱的动物,既不是特别清楚人类的心思,也不太懂得怎样去安抚他。好在无论是遭遇病痛还是情绪低落,许秀总是能够很快地从中恢复。等到明天醒来时,他们就会和好如初。

想到这里,龙稍微放下心来地合上了眼睛,耳朵却在此时捕捉到远处细微的动静——那动静来自于被缺少规律的步伐踩断的枯枝落叶。有人正沿着通往崖顶的道路攀行。

许秀从不会在这么晚的时候到来。

Canyon敏捷地支起了身体。龙的瞳孔缩成细细的一线,警惕地注视着巢穴外的方向,静候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

直到他看见许秀。

满身是血的许秀。

 

这一瞬间,人类终于像是体力不支一样跪倒在地上。视野里白龙急切地向他靠近,庞大的身影却变得越来越模糊。

“快走……”

他们来找你了。

他们会杀了你。

让你也沦为他们的囚徒。

我不会让他们,将你变得如我一般。

“走……啊……”

那道几乎环过半个颈项的刺眼血痕,让他连一句多余的警告也无法再说出。

他只能颤动着双唇,重复那个简单的音节。

明明洞穿右腿的箭孔还淌着血,横跨背部的刀口也翻出见骨的皮肉,可是这些痛楚都已经渐渐感受不到了。他向前探出发抖的手,似乎想最后一次触碰他的龙,苍白的指尖却仿佛凝固在虚空之中。

然后猝然坠地。

 

好像置身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连滚烫如火焰的龙血,都快要在这夜色中凝结。

人类因血液流失而冰冷下去的身体里,曾经蓬勃的生命力正在如沙砾般消逝。

Canyon无法也不敢想象。

这个小小的、好像稍微跌倒就会破碎的许秀,是怎样带着这一身的伤,爬上那道崎岖隐秘的山路,拼命来到他的面前。

——又是怎样在他眼里死去。

 

顺着血迹去找,伤成那样,他跑不远的。该死,竟然被那小崽子骗了!

别管他了,去找龙。

找到那只龙——

 

他伏下身,迎着风,那些险恶的低语被源源不断送到崖顶,送到他的耳边。

空旷胸腔里巨大心脏的跳动失去平稳。

细长瞳孔被逐渐升腾的怒意熏得通红。

为什么……

为什么——

那些为献祭而聚拢的火光,为杀戮而生的武器和盔甲的冷色,连同穿戴它们的人类脸上,因接近龙的身姿而越发难以掩饰的兴奋和贪婪。那遥远之处盘踞的城市,如荆棘巢穴,如野兽洞窟,如罪孽之根——与他那小小的人类不同,如此不堪低劣而丑陋的蚁群,全都一一倒映在他的眼眸里。

几近冻结的龙血在血管中以更加暴狂的速度开启新一轮的奔流。灼人的热量向着龙腹汇集。容貌可怖却令千万人供奉的天神和魔鬼,同时在面具之后蠢蠢欲动。龙之先祖的英灵和祝祷,应睥视万物的飞龙星的呼唤而来,在盛极的愤怒和绝望里将古老的血脉重新点燃。

于这般震耳欲聋的静默声中,白龙张开那遮天蔽月的双翼。

 

 

04.学城

 

一个混乱而漫长的梦。

梦里面,人类数百年不曾听闻的上古龙族的嘶鸣,在某个夜晚响彻北境的上空。如同雪暴,如同烈风,如同山洪倾泻,如同滚滚奔雷,让他在梦里也不由得为之战栗。

然后,他梦见天降流火,如神净世时降四十昼夜大雨于地面,应诏而来的火焰将烟海城席卷,为其筑起血色的高墙,直至那如林立长矛的哨塔化作雪片般的余烬,焦黑残骸矗立如肃穆的坟场。

然后,他梦见自己躺在云端,凛风吹过他的面颊。他梦见有人抱紧自己,撑开自己的唇舌和身体,滚烫液体一滴一点,侵入肌肤、血液和骨髓。

然后……

然后他醒来,发现自己脸有些烫。

 

眼前是全然陌生的房间。

和烟海城石块堆砌的建筑截然不同,入眼是一色的金属和木材。除却身下躺着的这张床,屋子里堆积着从地面一直垒到天花板的书籍,一张桌子,一把扶手椅,以及扶手椅上正抱着书在读的黑衣男子。

“咳……”

他试着开口,发出的声音不出所料如同干涸三月的龟裂土地。一张与他相似的、年轻秀气的东方面孔从书后面露了出来。

“你醒啦?”年轻人连忙放下书,扶着许秀慢慢坐起,端了杯水给他。“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许秀认真感受了半天,意外又迟疑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那就好。”年轻人嘿嘿一笑,朝他伸出了手。“初次见面,你叫什么名字?”

“——Heo Su。”许秀明显有些跟不上地被他晃着手。“请问你是……?”

“我嘛,只不过是学城的一个小小幽灵,早已抛弃了世俗之名。”年轻人颇为大度地回答。“你就和其他人一样,叫我鬼魂(Ghost)吧。”

“学城?”

许秀像是没有听见后半句有点不着边际的话语,愣愣地看着他。

“你说这里……是——学城?”

“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Ghost笑着表达了肯定。

 

学城的所在是个秘密。

但该知道的人总会知道。

要好好保护你的Canyon。

……Canyon……啊……

许秀的头开始痛起来,他抱住自己的脑袋。

Ghost吓了一跳:“你没事吧,哪里难受吗?还是——”

“……龙。我的龙。”冷汗沿着许秀的面庞滴落。“……我的龙去哪里了?”

“龙?什么龙?”Ghost有点手足无措。“我没有看到……有什么龙和你在一起啊。”

许秀的头痛停止了。他有几分释然的,失落地笑着。

“他走了。”

“他走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汇集在眼眶里,再大滴大滴地落下。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龙本来就不是人的同类。

他生来就是要回到自己的族群里去的。

——从你驯养他那天开始,不是每分每秒都在预想着这一刻么?

 

“别哭了……你是不是饿了?要不要我去拿点吃的?”

Ghost还在急得团团转,房间的门却被从外面打开了。他和许秀同时朝那边看过去。

来者穿得一身白,是个个子高、看起来很温和,但再仔细看能发现周身冒着点寒气的年轻人。他的目光沉默地扫过Ghost,落在被眼泪搞得一塌糊涂的许秀脸上,然后又回到Ghost。

后者面露惊恐地看着在他手里突然发生形变的金属门把手,连忙把自己藏到了许秀身后。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快告诉他你在假哭啊,快点!”

顾不上背后瑟瑟发抖的Ghost,许秀隔着泪眼看着门口的人,胸中升起一种古怪又温暖的心情。他知道自己从没见过这张脸,却毫不怀疑他们相识已久,而且他信赖他……甚至胜过自己的生命。

“——Canyon?”

他试探性地叫出声,看见那个人的目光变得柔软。

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原来带你来的那家伙是龙啊。”

“……我又不知道他可以变成人。”

许秀有点脸红,好在Ghost此时正踩着十几米高的手扶梯子在书架上四处乱翻,并没有注意到他。五分钟后,他才终于从学城浩如烟海的收藏里找到想要的东西,拉着许秀随便寻了张桌子坐下。

“‘变成人’这个说法可不准确。龙只是可以形成人类的拟态,并不是真的变成人。”

Ghost把文献在桌子上摊开,严谨地纠正道。

“不过,就算只是拟态,也只有极少数的龙可以做到。你那个Canyon,即使在龙界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啊。”

许秀的心中短暂浮现出一丝为人父母的骄傲。

“他们是怎么决定自己变成人类的样貌的?”Canyon的人类拟态有点像他自己和Ghost,都是东方人种的面孔。这不太像是个巧合。

Ghost在书里哗哗地翻找了几页,很快有了答案:“除了最基本的血统、年龄的影响,大部分像是他们自我认知的投影。他如果从小就和你在一起,会变成更接近你的样子是很正常的。”

——原来如此。许秀开始想一些别的问题:“为什么他会独自被留在烟海湾呢?”

Ghost摸着下巴,仔细思考了一会儿。

“龙蛋。”

许秀不明就里地看着他。

“我是说,他的龙蛋应该恰好是在遇到你之前孵化了……龙蛋的生命力是很顽强的,哪怕在自然环境里放上两三百年,遇到适宜的条件也还是能孵出小龙来。他那枚龙蛋很可能在那里被遗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那枚龙蛋又为什么会在那里?”

“一百多年前烟海湾可是聚集了不少白龙啊,在战乱中哪家丢一个小孩都很不奇怪吧。”

Ghost叹气。

“那个人龙共生的时代还真是让人向往啊。想想看,你站在晴空下的山顶,头上掠过一片巨大的影子……啊,这么一说好像又有点可怕。”

“我看你并不怎么怕Canyon嘛。”

怎么不怕,我怕他打我——Ghost在心里大声地反驳。

“……刚见到他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的。”

那天夜里,Ghost独自在天文塔轮值。

在观测星象的间隙偷懒喝一杯可可的时间,他隔着天文台上半部透明的半球体看见一道模糊白影穿越茫茫夜色而来,如同迅风,好似急雨。他第一反应是天降奇象,必有神启,于是鬼使神差地未拉响警报,而是裹紧斗篷,独自前往那异星坠落之地查看。

他来到户外,空旷偌大的瞭望台上,竟只有一个人类沉默地与他对视。另一个更小型一点的人类则安稳地蜷在他臂弯里,沉沉睡着。

 

“……能找到这里,也算那家伙聪明啦。”

Ghost摆了摆手,似略去了千言万语。

许秀对他的内心活动浑然不知,只是想着自己的心事:“学城收留我们没问题吗?在烟海湾的时候差一点就被杀掉了……”

“放心啦,学城原本就是龙为了保存自己的文明而建的,虽说龙族没落后被人类学者接管了,但只要有龙来寻求帮助,学城都不会坐视不理——老实说我觉得他们有点在搞龙族崇拜——再说,烟海城都已经不在了,只要不被其他的人类发现,你们在这里就是安全的。”

“不在了?”许秀发现自己又一次跟不上Ghost的语速和思路。

“啊,你还不知道吧。”

传说烟海城遭到了龙族的报复。

龙焰在大地上奔走了七天七夜,直到将那里烤成一片焦土,烧无可烧……

“……可是,不能确定这就是龙做的吧。”许秀无意识地攒紧了自己的袖口。

“的确没有目击者,龙焰把一切烧得太干净了,但无论是从燃烧的规模还是痕迹判断,都不是人类办得到的。”Ghost摇摇头。“各国的学者们,仍然在试图推算出他们来自何方——这些龙,或者说,这只龙。”

Ghost的眼睛告诉许秀,他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神欲灭罪城,曾将硫磺与火从天上降与索多玛和蛾摩拉。

我不同情烟海城。Ghost说。所以我把这看作是一回事。

 

Canyon占据了燃烧的壁炉边的大部分位置,蜷在厚实的地毯上睡得正香。——许秀十次打开房门,有九次看到的都是这样的场面。

“怎么有这么爱睡觉的龙啊……”他忍不住蹲下身,戳了戳熟睡中的脸。“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呀。”

见Canyon不理他,他索性扑倒在变成人形的龙身上,发泄似的把脸埋在对方领口处滚了两下,然后就装死趴着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被吵醒的Canyon为了不压到他,用了一个极其困难的动作翻身。他被龙捏着后颈轻轻提了起来,让他面对着那张睡意未消又带着点迷惑的脸。

随后,龙好像对他的情绪有所感知一般,把他圈在自己胸口,拍了拍他的背。许秀趴在他身上,拿不准该用怎样的语气说出下面的话。

“烟海城,死了好多人。”

“……”龙把他抱紧了些。“他们伤害你。”

龙的善恶观单纯且直白。何况是对于Canyon这种从小和自己混在一起,没有什么机会能接受到龙族高等教育的小龙,许秀觉得自己完全不能对他苛责什么。

“那你也该先问过我的意见。”

“变成人的样子才能说话,那时我不会。而且你昏过去了。”

面对这直白又诚实的回复,许秀一时无语,就岔开了话题。

“Ghost……Ghost告诉我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他真是个好人。”

没有回答。

“虽然话是多了一点……不过在这种地方,他本来也很难找到人说话吧。”

依然没有回答。许秀怀疑龙保持着这个姿势又睡着了。

“说起来,还没有谢谢他治好了我的伤。”

“不是他。”

“嗯?”

许秀疑心自己听错,抬头看向那双平静无波的黑色眼睛。

“——是我。”

 

人类脸上的疑惑让Canyon觉得有必要用实际行动辅以解释。

于是他张开嘴,轻轻叼住那两片因惊讶而微微开启的、薄却柔软的嘴唇。

“就像这样……”

许秀觉得自己的脑子大概是一瞬间被蒸汽融掉了。

否则按正常发展,他应该是要反抗一下的才对,但他只是老老实实地趴在龙身上,被亲着。而他的龙将此视同他的默认,采取了更加深入的说明,手贴着许秀的后腰滑进他的裤子。

“还有这样……”

“……”

“等等等等等一下!”

许秀终于在遥远的外太空寻回了自己的魂灵,他用力按着Canyon的肩膀,勉强与他分出一个不会触碰到鼻尖的距离。

“这、这是什么玩笑吗?……这样也可以?”

“嗯。”Canyon的另一只手钻进他的上衣,轻轻地抚摸背上刚开始结痂的创口。“还没有好全,可以再来一次。”

常识告诉许秀,Canyon才不是会拿这种事情开这种恶劣玩笑的龙。他如果说可以,那就是真的可以。

——人类的大脑检索系统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龙的体液。

可以治愈一切伤痛的秘药。

这么说来……那个梦也不全是梦。

Canyon看着怀里这个突然红得好似煮熟的虾、莫名陷入停滞状态的人类,拿不准这个与他结构有异的脑瓜里又在进行着什么。但他想要继续了。

他看着人类的眼睛,认真地向他确认:“……不喜欢这样吗?”

许秀不需要思考就排除了错误选项。

“……喜欢。”

 

虽然……但是,被龙剥光的时候还是很让人害羞。

也许是为了照顾人类的羞涩,龙将灵巧的舌头探进人类的齿列和口腔,不一会儿就把许秀肺里的氧气和脑海的意识一并勾走了七八成。趁着人类昏昏沉沉,龙的指尖探进那个渐渐松弛下来的洞口。

“呜——!”人类的身体似乎一下子无法接受这样的入侵,一整个蜷缩起来,妄图把自己藏进被子里,又被龙抓着脚踝拖出来。

“不要躲。”龙简短地说。

他的话少,手上动作却一点不含糊,变换着角度向人类身体的更深处探去。——为什么他的龙这么熟练啊!许秀想发问,却又要拼命咬着自己的手指压抑着声音,但不间断的刺激让他的脑子里腾起一朵一朵的烟花,他很快就顾不上害臊,压着嗓子小声求饶:“不、不行呀……Canyon……好奇怪……”

人类嘴上说着不行,下体却湿润得快要滴水,让异物的进出变得顺畅。Canyon对这样的口是心非倒也见怪不怪。他一边继续用亲吻安抚着人类,一边撤出了手指,换成了自己的性器。

就算是拟人态的性器,那分量也绝对不可小觑,更何况许秀在人类里也算是小号的那款。狭窄的骨盆被迫接纳了超出容量太多的体积,这一下把他的眼泪都快顶出来了。他下意识揪紧了Canyon后脑上的头发,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轻点啊,笨蛋!”

龙点了点头,默默接受了这句毫无力度可言的训斥,等人类稍微适应了一点,才慢慢加快了动作。龙的体温很高,小小一只的许秀被整个压在身下,感觉像是夏天的晚上在房间里点了两个火盆还盖了三床被子,但即使是这样,也掩盖不了下身甬道里的滚烫柱体摩擦造成的更多炙热。

他想告诉Canyon,自己很热,很痛,很胀,……很舒服。但他整个人都已经像是放在三月暖阳下的一盆雪那样快被融掉了,脑子里组织不出任何成型的语言,只能用猫叫似的呻吟发表自己的感受。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向他的龙——在这种情况下,那张脸竟然都没有什么像样的表情。只是那凝视着他的目光,比往常来得更加专注、更加……许秀说不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只觉得比海洋更深邃、比天空更高远,比那在平原上驰骋七天七夜不休的龙焰还要炽烈。

他仰起头,情不自禁地吻上了那双眼睛。

 

尽管已经被极力地照顾着,但对于人类而言,和龙的性交体验无论从哪种意义上看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更别说许秀原本就是只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小病猫子。龙从他的身体里退出去时,他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剩下,几乎是立刻就陷入到黑甜的睡眠里去了。

第二天醒来时,Canyon没有在房间里。许秀试着自己检查了下身体,有点意料之中的钝痛,但那些皮外伤的确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除此之外,他的胸前多出了一个小巧的吊坠,被几缕缠绕的黑色丝线挂在他的脖子上。他捻起那枚指头大小的同样是黑色的宝石,透过被晶体内部层层过滤反射的光线,隐约看到深处跃动着绛红透出金黄的火焰般的漂亮色泽。

是Canyon送给他的吗?……为什么呢?

难不成,是作为昨晚的……谢礼?

他很快把这个让人有点不适的想法强压了下去。就在此时,逐渐恢复运作的头脑顿悟到另一个问题——龙的体液大概真的能发挥奇效不假,可是没人说过是要经历这么……复杂的过程啊?

 

“龙的体液——哦,这个很常见啊。”

Ghost听完他拐弯抹角的提问,抠了抠脑袋。

“以前打仗的时候,前线的将领通常都会备上一两小瓶用龙血或是龙唾液制成的伤药。确实应对外伤的效果很好,历史上甚至有过几次让人起死回生的记录。”

龙血?龙唾液?许秀平静地想,他是不是被Canyon那张无害的脸给骗了。

这时Ghost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丝奇异的微笑。他向许秀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

“不过传说效果最好的原料,你知道是哪一种吗?”

他凑在许秀耳边低声说。

“是雄龙的精液哦。”

 

不对劲。

还是不对劲。

有了Ghost的科普,许秀基本能确定Canyon是一只本性单纯善良的小龙,这些事的初衷本身也是为了许秀好。

但是,但是——

“……Can、Canyon……呜……”

他跨在Canyon身上,双腿分开跪在龙的体侧,背靠龙的胸口。这样的动作让他整个人都被自己的体重困在原地,像是被钉死在龙的性器上。还有那双任他怎么抓挠也始终牢牢按住他的脖子和腰腹的手,让他有种无处可逃、只能被动接受侵犯的感觉。

难受,好难受……坚硬的性器一下一下,像是直接捣进他的胃里,他毫不怀疑自己下一秒就会吐出来。

“呃……啊、啊啊……!”

终于,随着一记用力的挺进,龙把人类和自己一同强行带上了高潮。许秀的腰瞬间软下来,眼见就要向前栽去,被龙圈住上身抱了回来。许秀瘫在他怀里,像是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

有了第一次,后面的无数次便顺理成章。

即使身上的血痂已经掉光,原本有着浅浅伤痕的皮肤都恢复得光洁如初,他和Canyon几乎每天一回合的肉体关系却保留了下来。——对,刚开始是很舒服没错,可是随着这件事的频繁程度逐渐演变成一种体力上的拉锯战,他从中获得的快乐越来越少,需要恢复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他想告诉Canyon万事要有节制,可仔细想想,过错并不都是Canyon的。往往说不清是谁先开始,有时好像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一次指尖的触碰,事情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而且,即便是他已经这样勉强自己,Canyon也始终是未曾尽兴过的样子。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们都不舍得让对方因为自己而受到委屈。

许秀心想,要怪的话,还是只能怪到他自己,怪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他哪里可能真正地满足一只龙呢?

 

“……如果你发现一只龙进入了发情期,该怎么办?”

Ghost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怎么说话呢?龙是比人类还要高级的智慧生物,哪有什么发情期一说。”

“那——青春期?”

“什么鬼……你想说的是性成熟吧。龙的话一般会来得比较早,这跟他们的低繁殖率有关。到了性成熟期,待娶的雄龙和待嫁的雌龙就会开始相互物色,举行结合的仪式,概念上就和人类的婚礼差不多。”

“那正常说来,就是……”许秀艰难地斟酌着语言,“龙的……交配频率,一般是怎样?”

Ghost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出于学者的自我修养,他还是态度良好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至少是比人类频繁的。龙的低繁殖率主要来源于低受孕率,所以为了延续后代,会保持比较频繁的交配行为,不过也得是在遇到合适的对象以后。……我说,你这些问题的主语不会是Canyon吧?”

许秀一时没能做好表情管理,被大侦探Ghost猝不及防道破了心事。

大概他也确实是想不到什么办法了,索性把心一横,在略去了大量细节的前提下,把自己的困扰吞吞吐吐地告诉了Ghost。

Ghost则宁可自己没有多嘴问这个问题。他的表情在五分钟里足足切换了七八次,感觉比自己看过最精彩的古典剧目还要跌宕起伏。他试图把这件事简化成一个容易理解的版本:一只龙对从小驯养他的人类产生了情欲。

……这算什么,印随行为?俄狄浦斯?好像都对,又好像哪里不对……没想到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连他也完全无法点评一二的情况。但作为可靠的友人,他认为自己有充分的义务向切实苦恼着的许秀提供一些快速可行的解决办法。

“——我、我可以再向学城申请一间宿舍。”

 

Canyon又不在他们的房间里。

许秀本意是想同他道别的,尽管这个词在旁人看来大约是有点反应过度。毕竟学城再大也有边界,只要想见面总是能见到的,和他们以前在烟海湾时没有区别。但许秀隐隐有种预感,或许这真的就是他们最后一次在一起的机会了。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想见一次Canyon。

明明之前没事就缩在壁炉前贪睡的龙,似乎这段时间总是消失。许秀莫名担心起来,虽说他能推测到Canyon大概是出去散心了——曾经有那么大的一片峡谷供他居住,他不可能像许秀一样在学城过得像鼹鼠。

他按Ghost教的打开了通往瞭望台的机关,随着铰链和齿轮伴着低沉的噪音启动,学城外面的景色终于一点点出现在眼前。

出于保密和安全考虑,学城内部的窗户少得可怜,除了天文台也没有任何可以直接看到外界的缝隙。他既不太能想象,又只能想象自己可能会看到些什么:一片森林,一湾汪洋,深不见底的地下堡垒,或是浮在云端之上的山巅。

但……他全都猜错了。

——火山。

是火山。

那举世闻名却无人指引便永不可达的学城,就藏在烟海湾旁的群冰火山里。

他站在这座沉寂两千年的安详的死火山中,映入眼帘的是凹凸起伏的岩壁和蛇行其上的火光,钻入鼻腔的是滞涩呛人的硫磺气息。岩壁上搭建着层层叠叠的钢铁支架,学城就被这些支架托起在一眼望不到边界的火山口的上端。

他小心地走近瞭望台的边缘。向下望去是炽热发亮的岩浆汇成的河流和海洋,将火山口内映照得如同地狱。但向上看时,天空之上却是逐渐升起的暮色,漆染着温和的橘彩再过渡到紫红。以火山的边缘为界,像是将一张画纸一裁为二,各自随意地泼上一份颜料。

将二者调和为一的,是一只正从天际返回的白龙。

此时,一日终末的太阳将最后的光芒投到它的身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彩。那光线继续向下,坠入人类所在的火山口,被蚕食成一缕缕残缺不全的光柱。

天与地。光与暗。

——造物的天平从来就不是均衡的。

或许是那道光的存在太过强烈,人类的眼中不知不觉再度被泪水积满。他转过身,从此情此景中逃离。

这里不应该是人类的所在,自然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选择了等待,等待房门被叩响,却也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

“进屋之前要先敲——”

人类装出来的不满在看到门外龙的表情时瞬间变得不堪一击:“……Canyon。”

龙的问题直截了当:“为什么要搬走?”

许秀用演练过的谎言回答:“之前的房间太小了。而且,我觉得你需要一个人……嗯,一个龙的空间……”

“为什么……”

龙身上散发的寒气几乎快实体化了。

“为什么总是不肯说实话呢?”

“你上次对我有所隐瞒,差点害你自己死掉。”

那本书上,是怎么写的来着?

——智慧普照万物的种族。

所有的伪装在他们面前大概都难以遁形。

“有什么关系吗?”许秀生硬地说。“我们以前,也不是像这样每时每刻都在……”

“你是在讨厌我吗?”Canyon向他靠近一步。“你讨厌我对你做的事情吗?”

许秀一时语塞。

他想说,他不讨厌,他很喜欢,他也愿意。可是……他不能。

如果以前他犯了错误,那么现在正是终止这些错误的机会——把属于天空的,归还给天空。

他抬起头,想在那双锐利的眼睛前表现得勇敢。

“对。”

他想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总有一天,你会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你将不会想起曾在我身边驻足。

因为你是龙,而我是人类。

 

Canyon走了,一句话也没再多说。

许秀甚至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回来了。

 

 

05.群冰火山

 

Canyon不见了,Ghost也几乎匿迹。一向平静的学城开始有了骚动。

许秀看见藏书室里抬出一口接一口的箱子,它们被装上马车,顺着密道不知运往何方。学者们聚集在无法被装箱的石碑和铭刻跟前,没日没夜地做着抄录和拓印。所有人都在愁容满面地小声交谈,没有人顾得上他。

“……许秀。”

不用辨别门外的声音也能知道是谁,整个学城也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发音叫他的名字。许秀打开门,看见一脸倦容的Ghost。

“被叫去东区做了整整一周的书录整理……累死。”Ghost走进屋子,一屁股坐在炉火前的位置。

“没事吧……到底发生什么了?”

这个问题让Ghost一脸惊诧地看向了他。

“没人告诉你吗?——学城的位置暴露了,我们随时都有可能被要求撤离。”

 

最先是烟海城的大火惊动了一支邻近的白龙部族。他们来此寻找自己同胞的下落,久久不肯离去。

继而是人类的国家收到情报,立刻派遣军队来此,其目的昭然若揭。

随后,人族斥候在烟海湾附近发现大量龙族在此聚集,似乎是为支援白龙部族而来。

而将一切矛头引向学城的,是一头被发现曾降落于群冰火山上空的白龙。

战争并非已平息百年,而是已持续百年。引发风暴的也许只是蝴蝶翅膀的一次拍动,更遑论一场燎原七日的大火。

 

人类怀疑学城实际上是龙群的庇护所,要求学城放弃其中立地位,将藏匿的龙族交出,却遭到了拒绝,我还从不知道那些老头子这么有骨气。Ghost称赞道。代价就是,我们已经被视作是敌人。

“说起来Canyon呢?我好久没看见他了……他没和你在一起吗?”Ghost在房间里望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属于龙的痕迹。

“Canyon……走了。”

“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机敏如Ghost已经从许秀的神情推断出六七分来——这一人一龙间一定是因为之前的事闹了不小的矛盾。他不禁失笑:“不是吧……他好歹也是一只龙诶,不至于这样小气吧?”

许秀只是摇了摇头,Ghost也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两人难得陷入了沉默。Canyon给的那枚吊坠就躺在许秀的掌心里,被轻轻地摩挲着。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继续戴着它的资格。

这时,百无聊赖的Ghost探过头来,看了几眼许秀指间的东西,忽然睁大了眼睛。

“这、这不会是——”

得到许秀无声的许可后,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用放大镜和火光照着细细地琢磨了半天。最后,他用兴奋到颤抖的语气说:“这是……货真价实的龙晶啊!”

——取自龙族身上最坚硬的鳞片、用纯度最高的龙焰淬炼出的,全世界最为珍贵的宝石。即使是龙族中最娴熟的工匠,也要用至少五年的时间搜寻原料,十年的时间才能打磨出一块成品的龙晶。

“这一块成型度不高,应该是刚在龙火中炼制了一周左右的原石,不像是在市面上流通的。但是成色太漂亮了,一看就是取自血统高级又纯正的龙。”Ghost恋恋不舍地将它还给了许秀。“这是从哪里来的?”

对方越是欢欣雀跃,许秀就越是低落。他低下头闷闷地说:“Canyon给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猛地点醒了Ghost。

 

作为一名很小就背井离乡来到学城,对待知识几乎是抱持着虔诚的心情的学徒,Ghost很少会认为自己想错或者做错了事。他给予自己的定位是旁观者,在面对困境的情况下,通常也只是负责提供选项的人。唯独这一次,他觉得自己难辞其咎。

对于许秀曾因苦恼向他倾诉的问题,他试着分析出许多可能。比如,生活在与世隔绝的环境里的龙自然而然对唯一亲近的生物产生了依恋,或是与人类相处的时间太久,导致他无法对自己和人类的区别拥有正确的认知……诸如此类。只有一种情况被他忽视了。

——这只龙可能是真的爱上了这个人类。

 

他预料到接下来的这番话会说得很艰难。

“……我或许知道他为什么会生气。”

“龙是很忠诚的生物。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一生中都只会有一位伴侣,直至死亡。我之前并不太能确定,但他送了你一件非常、非常珍贵的礼物……”

“所以我想,在你试图从他身边逃走的时候……”

“他会以为,是你背叛了他。”

许秀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除了接受,没有更好的办法。

何况这不一定就是坏的结局。

 

一声遥远的闷响打破了夜晚的沉寂,整座学城都为之颤了一颤。

“……炮声?”Ghost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捕捉到房间外由远自近逐渐喧闹起来的声音。“竟然这么快就来了。”

他拉起许秀。“跟着我,别松开我的手。”

许秀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紧张,直到看见房间外的场景。

所有人都醒来了。

学城为了保持正常高效的产出和运作,在内部划分出无数个微型区域,也为每一位驻留此地的学士、后勤和雇佣军规定了严格的行程和作息,目的是限制每个区域内同时活动的人数,以免造成管理上的不易。这也导致许秀一直以为学城的常驻人口并不太多——直至此刻。

很明显,在世界之外安宁了上千年的学城还没有做好准备。没有人告诉他们在面对外敌入侵时要作何应对和处理。有的人想要回书库拯救剩余的孤本,有人试图前去调度还能行动的马车,更多的人则是本能地想要在灾难降临以前逃离此地。宽阔的走廊里挤满了各色的衣袍,人群毫无秩序地穿梭在一起,像是几股巨大的浪潮同时拍打在一处,既想要前进,又难以推动分毫。

“这样怎么可能出得去……”许秀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混乱。

“那也不能留下等死。”Ghost说。

他人如其名,像个幽灵一样不断寻找着人群中的缝隙,带着许秀从中穿插而过。他们很快离开了这条位于宿舍区的走廊,进入了邻近瞭望台的通道。一个直达火山口外的密道就隐藏在这条路的尽头。

但是人变得更多了。这里是三个路口的交界之处,三股人流在此汇集。有人被推搡着挤进许秀和Ghost之间的位置,他们紧握着的手被迫松开了。

“Ghost……”

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Ghost单薄的身形便被涌入的人群冲散在了视野里。紧接着,他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外力推倒在一旁,后脑狠狠撞到钉在墙上的烛台。他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秀醒了过来,慢慢从地上爬起。

眼前依然是那条通道,只不过人群已经稀少了很多。Ghost不见了,他希望他平安顺利地走过了密道……至于他……

在他身后,通往瞭望台的大门虚掩着,有火光从门缝渗入,不知是谁在混乱中打开的。但是没人过来这个方向,没有人可以从空中离开学城。

外面只有群冰火山。

他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好热。

那曾经距离火山口落差数千米的岩浆,现在在他脚下不到百米处翻涌、鼓噪,将火山口内照得透亮,周围的空气被烤炙得滚烫又热烈。他意识到,这座沉寂许久的死火山,即将在不久的以后爆发。

就连学城也没能对此有所预知么?他还来不及为此感到诧异,头顶传来的巨大轰响和钢材的断裂声又吸引他向上望去。学城的尖顶被投石器和火炮砸得千疮百孔,有些薄弱的墙体则完全塌陷,与下方不远处岩浆的明度不同,内部燃起了几十处人为的细小火光。种种迹象都在说明,这个地方已经迎来它的毁灭。

如果死在这里的话……

回想自己这短暂的一生,甚至有些配不上这样壮丽的收尾。这些乏善可陈的岁月里唯一发生过的美好的事情,就是他曾经拥有过一只白龙。

Canyon……

一声龙吟。他疑心又是自己的错觉,便没有理会,直到听见了第二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只白龙,穿过了漫天蔽日的烟尘和灰烬,不顾来自四面八方的流火与炮击,沿着火山口低低地飞着,一圈又一圈地盘旋着——搜寻着。直到与瞭望台上那个小小的人类四目相接。

他迅速收拢了翅膀,以俯冲的姿态降落在他的面前。他伏低了身体,示意人类爬上他的脊背。

跟我走。他看着人类的眼神如是说。

远方出现了龙群。

人类越过那对宽大的双翼,看见那些神话般的生物如海上的舰列破开天幕,原本围绕着学城的火力顿时减弱下去,炮口和箭头纷纷掉转向突然出现的敌人。许秀意识到,他们是来帮助他的——是来帮助Canyon的。

跟我走。白龙无言地催促。

岩浆的热量还在逼近,许秀被越来越重的硫磺气息呛得咳嗽,咳得眼泪都涌了出来。他听见自己满是痛苦的声音。

“可我不是你的同类,我无法去到你能去的地方。”

白龙安静地看着他,人类则是逃避一样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过去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的时间,他听见耳边有风的声音,那是龙的翅膀撕裂了空气。

然后他被轻轻收容进一个怀抱,一个和他一样的、属于人类的躯体的怀抱。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世间万物就此阒然无声。

他只听见他的龙这样说。

 

这一刹那,山摇地动,火光冲天。古老的学城自此被吞没在地底喷薄而出的火海之中。

于遥远北境之中静默整整两千零一十年的群冰火山,终于在此刻爆发。

 

 

06.烟海湾

 

讲到这里,老人突然不说话了。

他吧嗒吧嗒地抽起了烟袋,眯着眼睛望着虚无远方。孩子们着急了起来,纷纷扯着他的衣摆催促他往下讲。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呢?”

“哦,后来……”老人如梦方醒。“后来啊,学城带着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知识拜访了人类的国度,学城的毁灭第一次让人类认真地反思,龙曾经赠予他们的财富有多么宝贵,人类的进步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龙的帮助。于是两族签订了休战协议,共同在烟海湾重建了新的学城——人与龙的战争结束啦。”

“不是要听这个啦!”

“那只白龙呢,那个人类呢?”

“他们去哪里了呢?……他们逃出去了吗?”

“这谁知道啊。”老人挥了挥衣袖。“反正从那之后就没有人见过他们了,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喽。”

“哎——鬼爷爷好狡猾——”

老人毫不在意地在一片不满的嘘声中站起身来,拍了拍坐得最近的女孩的脑袋。“都回家吃饭吧孩子们,别耽误我去送两个老朋友。”

 

他拄着手杖,哼着歌,大步流星地沿通往烟海湾峡谷的山道走去。

此时已近傍晚,暮色西沉,四面潮声涌动,是说不出的惬意祥和。海平面的最后一线余晖投向山道的尽头,反射出一片炫目的光彩——那是一头顶天立地的,漂亮的白色巨龙。

他把手挡在额前,大笑着问道:“那么,下一站又要去哪里呢?”

坐在白龙翅根上晃着腿的小个子年轻人眯起猫咪似的眼睛:“还没有想好呢。”

 

是的,就这样也不错。

天涯也好,海角也好。

天堂也好,地狱也罢。

无论去到世界上的哪里都是一样。

 

——只要他们还在一起。

 

 

-END-

Notes:

鬼爷爷没有讲少儿不宜的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