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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北京,又是一次初雪日。
李云迪不喜欢下雪天,哪怕成名多年,辗转无数个城市、国家。他骨子里还是镌刻着山城的基因,在蜿蜒曲折的蜀道和闷热的夏天才是他的记忆。打开琴房窗子,看着树下投射的一片绿荫,感受珍贵的冷风吹到自己脸上。一点点扫掉他燥热。
那个医生盯着他,欲言又止,李希熙抓着自己母亲,从小到大他很少依赖长辈,然而这一场他实在没办法自己面对。
“李先生,你要终止妊娠吗?”医生的职业道德让他努力用最冷静的声音询问李希熙,虽然他心里忍不住跳跃,这位当红的钢琴家可是网上大流量。在他工作之余打开电脑,天涯飞过无数个关于他的帖子,好的、坏的,各种信息爆炸性输入他眼前。人们对于流行天王和钢琴家的爱情故事产生极大兴趣,在茶余饭后产生了各种看法。
“嗯”低着头的李希熙说话很费力,他看上去憔悴到极点,医生看得出他的两颊都凹下去。只留着一层皮包裹着头颅。他天赐一样的长指左右搅合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玩弄自己指尖。露出一段手腕青筋凸起,几乎细成一个竹竿。医生有一种错觉,这个人就是被打碎的玻璃瓶子,折射出灯光,脆弱得自己可以直接摧毁他。
医生草草沾了几滴墨水,继续写着字,他努力平息自己情绪问:“之前有过堕胎或者流产经历吗?”
钢琴家沉默着,他眉间积蓄的愁绪快溢出来,他的母亲努力抢答,说:“没有没有,医生”
而医生看到李希熙拉了拉站起来对医生说话的母亲,虚弱的手臂艰难抓着母亲。
“有,之前有过”
他头埋得更低,甚至不敢再看母亲。
2003,德国,汉诺威,圣诞节的夜带着merry Christmas的歌谣,冷风中吹着糖烤甜饼的香气和噼里啪啦的烟花残留的硝烟味。李希熙却无力坐在医院门口,德国严苛到教条的法律不能让他在医院堕胎。这里不提供流产,他甚至没办法选择药物流产,那也是非法的。李希熙只能跑到这种黑诊所,他蹲在一个角落,看着铁锈斑驳的椅子不说话。
Alex告诉他,孩子不能留下来,检查结果出来了,是一个畸形胎,如果在肚子里只会增加他身体的负担。
“或许,还有救?可能是仪器问题吗?”李希熙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好笑,他也不知道自己还保留一丝的幻想在干什么。溺水的人捞住的水草只不过是缠绕他手腕一点点让他溺毙的凶器。
他的男朋友只能摸着他小卷毛,早一日摘掉孩子,对于李希熙更好。
李希熙看出他男友的如释重负,或许在他眼中,孩子流产是最好的选择。他无法在上升期承认自己已婚已育,尤其是还是和一个怪物双性人。那群狂热的粉丝会直接化身财狼撕咬碎Alex。他最爱的音乐事业也没了。
他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最后说不出什么话,只是顺从跟着医生走过去。接受命运对自己的宣判。
王力宏看着李希熙放在病床上,他两眼无神。让他想起圣经故事中白布上献祭的羔羊。医生用他听不懂的德语说着什么,然后他就看到尽头的门关闭了。
李希熙在打针以后就感到不适,宫缩频率比他想象的强烈太多。他甚至觉得自己下半身被直接塞入磨盘研磨,一抽一抽撕心裂肺的疼痛让男大学生还是哭出声。
他想到了妈妈,自己小时候也差点没能来到这个世界。妈咪却说他是一个小宝贝,小时候经常被父亲抱去医院,护士每次感慨他怎么又来了,父亲只能像抱着一只病猫一样的小李希对她们苦笑。
他和Alex的孩子也应该是个小宝贝,但是现在成了父亲累赘,他不被期待。医生的声音意外传来,他已经听不清楚,看不见。李希熙觉得自己眼睛被眼泪糊得睁不开,虚脱的身体让他意识飘浮,根本听不到那个德国医生的话。
他只记得,自己双腿突然有热流袭来,整个身体下半身像泼上红油漆。Alex看着推出来的李希熙,他动动嘴巴想说什么。Alex立刻跪在床边听他说话
“别让他们,直接把‘它’丢掉”
他把小孩子埋到教堂,包括Alex送给他的小熊玩具。这里是德国偏僻的小镇,传统的钱纸蜡烛香都找不到,除了那个脏兮兮的小熊,他没办法留给小孩子任何东西。
他就是一团血肉,李希熙甚至不知道怎么给他取名字,他也不知道小孩是男是女,或许和他一样,是一个怪物。
2013年,冬
他关闭了手机,只甩给一句“问心无愧,合理合法”。喧闹的纷争与他都已经无关。苦口婆心的经纪人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现在多少人气?多少小姑娘迷恋着你?她们或许不懂黑白键盘有几个,不在意你弹的是肖邦还是贝多芬。但是她们深深被你迷恋了,你就这样在——————在那个男人之后宣布女友!”
“李云迪,你真的要让自己那么不堪吗?你要自毁长城吗?”
他没有说什么,对于他来说,看到此刻手忙脚乱的前男友努力捂着自己假面苦笑,在一地鸡毛下不断粉饰太平才能让他平静。
Alex,你曾经带着我去教堂,小声和自己说礼拜时候规则。很可惜,现在你被我血肉为钉狠狠砸进十字架里面。
他闭上眼睛,没有再说一句话。
2019年,冬。
医生又见到那位钢琴家了,多年不见,他从气血方刚的实习生变成主治医师。昔日在键盘前浏览文章的小伙子已经拿着一手智能机,可惜他也只能在繁忙的看诊后草草刷刷手机。
这位钢琴家这几年也是风风雨雨,一堆幼稚到可笑的流言蜚语缠绕在他身边。人们喜欢束之高阁的清贫艺术家,永远装在博物馆被无菌的玻璃隔离着。哪怕他走下地轻轻路过,都会被人肆意诋毁踩进淤泥中。
“你又要,进行”医生努力想了想怎么说话,在他妇科经历中见证太多悲喜剧,这一刻他也无法改变什么。
已经年过30许久的钢琴家疲惫的靠在椅子上,他已经不像那一年那么疏离,只是一点点抽离生气的精致娃娃,比当年好看,却也不似当年。
“是啊,医生”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们又复合了,Alex却还是没办法离婚成功,他又一次犹犹豫豫在财产、家庭、名誉、事业上。
他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还爱着歌手,早年他不曾喜爱燃烧自己的热烈爱情,后来他遇见了Alex,他想象爱人就是爱一个人的肉体与灵魂,他坚信他们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相信他们的爱能跨越一切。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明白Alex从小到大被迫在虚假的壁垒中生活,那个躲在音乐中的music man才是真实的他。可是那时候他们关系已经摇摇欲坠,李希熙看清了他,Alex也低估了他。
可惜李希熙发现,现在的自己依旧无法抗拒王力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爱着,或许在相遇那天他就爱上了真实的Alex,并且迷恋上。
2021.10月
他盯着一切,露出一个苦笑
我供认不讳,我承认我一切。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很多人,母亲、父亲、但老师、就是不知道为什么,Alex的面容没有再出现了。
他的消息瞬间点燃整个互联网,官方以最严厉的批评昔日怜爱的国家名片。
追逐热度的媒体和营销号此刻就变成了啃噬血肉的秃鹫,抛弃任何常规的道德与怜悯。只为了一丝热度和流量。他的老师被吵醒、他的亲朋好友被骚扰。
李希熙第一次感到后悔,他不在意自己有意思的人生一直有意义,从爱上Alex那一刻开始,他一直觉得他没后悔任何一个选择。可是却不希望身边因为他收到骚扰。13年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
直到那一张体检单被盗出来,互联网像投下一枚深水炸弹,直接掀翻了个底朝天。
那个19年的停止妊娠报告,上面写着国际知名钢琴家的名字,还有是否堕胎上,写着曾经堕胎2次。
好事者从他体检单ct图上阴影部位看出撕裂的伤口,没人会在此刻怜悯一个罪人,他的隐私、他的作品,都要化为燃料点燃这里。化为大家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
歌手的粉丝更是欢天喜地地辱骂他,他们此刻恨不得化身最恶毒的封建礼教维护者,对他肆意攻击。
歌手点开手机,发现一群艾特他的人,他心情像极了听到判刑的罪人一般。悬挂在额头的巨剑下落,他却无能为力。
“二哥恭喜你脱离牛皮糖@王力宏”
“王力宏大仇已报,以后再接再厉”
“二哥和李靓蕾要幸幸福福和和美美!不要再理一些堕胎三次的垃圾货色”
他感到气血上涌,他点开了那个体检单,他看到了那个日期。
密密麻麻的疼痛击打住他的额头,他觉得自己呼吸困难,甚至无力再说出什么。
第二天,就有追求热度的up主开始发布一个个视频,从他肖邦钢琴大赛开始,一个个盘点他的罪恶。人们喜欢看到雄伟的雕像轰然倒下,喜欢化身圣人站在道德高地上进行审判。
他们对着流产的人还带着一丝道不明的情愫,带着最低劣的凝视和恶意黄色废料。他们会怀疑夜晚的钢琴家是不是俯身在地上用他白皙的手指一点点爬上床第,用会不会他踩踏按键的纤细脚踝勾在其他人躯体之上。没有比圣洁之人堕落更让人热血沸腾。
还有留学生找到了汉诺威那个教堂,那个留下yundi的墓碑,和那个在风雨摧残中变成破布娃娃的小熊。它已经因为自然,变得破破烂烂,两个纽扣眼睛都掉了。黑洞洞的眼睛好像在哭泣。
歌手的过激歌迷甚至提出要去泼红油漆,让这个在大学就放荡的男人好好吃个苦头。
2021.11
Alex从隔离中起来,他再一次试着打电话给李希熙,可惜,他没有接。
2021.12
好事者找到了汉诺威的那个黑诊所,他们po出了第一次流产手术照片。那是一个引产手术,提示孩子因为先天性疾病,必须药物引产。
下面有李希熙的签字
还有一行字,孩子监护人:Alexander Leehom Wong。
2021.12
Alex关闭了经纪人要他出面说话的电话,他不想反驳什么,经纪人给了他很多方案,比如再一次不承认,再一次装作若无其事,甚至再一次……
他拒绝了,他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向他告白的勇气,也没有砸碎枷锁的魄力,他推开了李希熙一次,又一次。
自己人生就那么憋屈吗?
夜晚,他终于收到回信
“没必要怜惜我,不要再来找我,不要再打扰我的朋友,你已经选择要做个优质偶像。你会和你的妻子一样,会上天堂,我带着我们孩子,下地狱”
他盯着信再次呼吸不畅,最后他对经纪人说
“我要离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