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从此以后,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不对,不是“王子与公主”,而是“王子与王子”。
佐助认真地纠正道。
Side B
物价涨得飞快。
一只特制苦无要500两,一张精品起爆符要800两,而一栋靠近火影楼、带着院子的双层住宅,竟然要1000w两。
再说收入。
下忍平均年收入40w两,中忍100w,上忍至少300w以上。
火影助理漩涡鸣人,每月拿固定死工资,年收入35w两;叛忍宇智波佐助,不是被大蛇丸养就是被晓组织养,年收入,0。
说出去大概不会有人信,大名鼎鼎的宇智波佐助,在与漩涡鸣人结婚后不到两周,就离开村子的原因,是为了做任务攒钱买房子。
起码水月就惊呆了。
当时他们再次被佐助召集起来,水月还以为佐助是不满木叶对他的折辱,要正式对木叶宣战来着,结果佐助给出的理由是:“一起做任务比较快,我需要钱。”
水月甚至都有点幻灭了——连佐助这种人都开始谈钱了,这个世界还能不能好?
佐助却很淡定,他甚至还笑了一下:“宇智波的男人,在成家以后,都是很负责的。”
这里可以看出,鸣人说佐助十多年来一点没变纯属心理原因。他看佐助千好万好,恨不得把佐助美化八百遍,自然觉得自己已经是滩烂泥,配不上那个天仙似的,不染世俗、纯如白纸的少年。
可事实上,佐助这不食烟火的神仙人物早就为他下了凡、沾了俗物,回不到天上去了。
所以,当十年后的佐助展开鸣人醉酒后写的信时,看到上面颠三倒四满纸荒唐——约莫是嫌他花得多了,他真的没生气。
在他的概念里,这跟小的时候,父亲出去做长期任务,买了一堆又贵又用不到的东西寄回家,母亲写信过去骂父亲败家是一个道理。
哪怕两人在一起时,佐助是下面那个,他却始终在以丈夫的责任要求自己。
虽然他这个“丈夫”,跟常年留守在家的“妻子”已经陷入婚姻危机,眼看就要一拍两散了。
-
佐助侧头,注视着隔壁病床上的鸣人。
无数次,他都是这样,在黑夜里、在大雨中、在星空下、在日光与晨曦交缠时,安静地、沉默地注视鸣人的睡颜。
这是他少有的,放任自己感情外泄的时刻。
两次在终结谷时,他都曾这样望过鸣人,然后感受到心中涌动的那股不可名状的情感。那并不单单是男女的情爱,而是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此时,那种感觉又来了,佐助紧紧攥着报告书,想,他们到底算什么呢?
他无法否认鸣人对他的好,那好甚至到了掏心掏肺的程度,鸣人好到他的灵魂都在震颤,它在对他说,你得把你的所有都给他——凡是鸣人想要的,就由鸣人通通拿去——方不辜负这番心意。
可他前半生,都是一个踽踽独行的复仇者,身无长物、两袖清风,唯有一个宇智波遗孤的称号,佐助想,鸣人大抵是不会要的。
那鸣人还要什么呢?想来想去,鸣人既然要把心挖了来给他,那他就还给鸣人一颗心吧。
宇智波佐助,也唯有这么点东西值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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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正发着高热,重伤、断肢与封印令他意识模糊,耳边总吵吵嚷嚷的,好像有小樱、有纲手、偶尔有卡卡西、还有一些其他男女老少的声音,但最多的还是鸣人。
“……不行……”
“……你们不能……”
“……走开……”
断断续续听不分明,但鸣人似乎愤怒极了。他几次稍微清醒一点儿时,就见到鸣人一个毛茸茸的金色脑袋支棱在他的床头。
这家伙简直是狐狸习性,直接在他的窗前筑了窝,杂七杂八地东西铺了一地,把他整个人都圈进了自己的地盘里。
像恶龙守着宝藏,他守着他,就那么半撑着打瞌睡,眼看着都困得不行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真是灿烂啊。
他想,这样温暖耀目、浑身都在发着光的鸣人——
然后意识又被拖入黑暗,唯独视网膜中,还余下一抹金橙色的剪影。
不说这些偶尔的清醒,就连思维难得清晰的一次,也是因为鸣人。
他感觉自己被几个人架了起来,拖条死狗似的往外拖。那动作有点大,把他弄痛了,他下意识皱着眉,有点想要醒,然后就听鸣人发出一声震天彻地的呼喊。
“佐助——————!!!”
那呐喊像是从灵魂发出般撕心裂肺,佐助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他喘了几口气,就见鸣人被几个人按在地上,却仍不管不顾地往这边冲。
一个暗部忍者趁着鸣人没注意,从后面直接击中了对方的后颈。
“佐……”
在晕过去的前一瞬,他们四目相对,鸣人还在叫着他的名字,还在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眼中迸发的执着的光芒,简直令人触目惊心,然后鸣人不甘地倒了下去。
“……”
佐助便也一直注视着鸣人,直到眼前发黑,直到他的身体被拖走,直到彻底捕捉不到鸣人的身影,他才疲惫地重新昏迷过去。
等到再次清醒时,一睁眼便是昏暗的房间,鸣人坐在他旁边:“佐助!你终于醒啦!”
他问怎么回事,鸣人那傻瓜便凑到他耳边,热气全喷在了他的耳朵上。他很不适应对方这莫名的亲密,想稍微离远一些,鸣人却赶紧拉住他,小声又慌张地解释了一大堆。
具体点就是,他被高层关押,准备定罪。卡卡西因为带土的事自顾不暇保不住他,鸣人没办法,便谎称他们是伴侣,以四战英雄的名义为他做担保,并因为他现在的身体情况,申请家属看护——因为鸣人担心他在里面受刑。
鸣人说的时候很紧张,一直拿眼睛去瞄他,大概怕他生气,或者干脆冷着脸不配合。
佐助只能说鸣人真是想多了,他虽然看淡生死更不在乎牢狱之灾,可鸣人对他好,他是知道的。哪怕这方式损了他的颜面,但这明显是对方牺牲更大,面对本来可以不蹚浑水的鸣人,难道他还会不知好歹么?
“……还有啊。”鸣人解释完,又看着他,吞吞吐吐道,“有件事,佐助……你一定要冷静。”
“?”他觉得自己很冷静。
鸣人脸色涨红,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气的,他凑过来,小声道:“我们……可能要,咳,做那种事,否则他们是不会信的。”说完还示意佐助去看床头的东西,“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佐助也涨红了脸,他万万没想到,那群人竟这么无耻。他难以置信道:“就算我们真的、真的——”他含糊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难道他们还要看么?”
“应该不会看全程,但我们做没做,他们一定是知道的。”鸣人道。
大约是怕被监控,他的话音很低,情绪也不怎么好,然而那张脸上,却还是挂着符合他身份的、高兴又喜悦的笑容。那一刻佐助心想,他真是平白骂了鸣人十年的白痴吊车尾——这家伙分明精明极了。
中途他们的谈话被打断,有几个人进来,说要给他带上眼罩。
那是专门针对拥有瞳术的忍者设计的眼罩,不但完全遮挡视线,还阻碍了查克拉往眼部流动。可以说,带了这个后,他就彻底成了个瞎子、废人。
眼睛被遮挡的前一瞬,他像晕倒之前上次一样,也是那样一瞬不瞬地与鸣人四目相对,直到世界陷入黑暗。
他一直凝望着鸣人,鸣人也一直一直凝望着他,一直望着——这许多年来,都是如此。
似乎这高山大地,宙宇苍穹,浩浩然万载光阴,也不过就这么说不尽道不明的一眼。
等他们走了之后,鸣人重复了一遍被打断的话,只是这次他用的是肯定句。
他道:“他们就是在监视我们——我们做吧,佐助。”他显然在压抑着什么,声音都在隐隐的颤抖,“早点做完,他们早点把你放出去,我不想——我不能——你这个样子……我根本……根本、根本——无法忍受你知不知道啊佐助!”
啊啊,我知道。
眼前一片漆黑,连抬起胳膊都很费力,但佐助还是伸出了仅剩的右手,摸索着去够鸣人,发现鸣人不仅是声音,连身体也在颤抖:“我知道。没关系的,鸣人——没关系的。”
于是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决定了。
在做之前,鸣人有点迟疑:“话说……要不你来吧,佐助。”
“?”
“你还在发烧——而且,我不想……我不想你当着他们的面被——我不想你被侮辱。”他一连打了好几个磕巴。
佐助忍不住笑了声。
“白痴。”
“哈?”
“我动都动不了还怎么做?快点,你这吊车尾。”
有句话他没说:别人怎么想他,是称赞是鄙夷,是欢喜是厌恶,他什么时候在乎过?只要鸣人没有当这是侮辱,这便不是侮辱。
于是他们就做了。
在一面是栅栏的牢房里,在无数眼睛的监视下,在佐助还发着高热时。
“……”
“对、对不起,是不是很痛我说?你咬我吧,佐助。”
“啧,快点动!”
“哦哦好的。”
“——啊!你干嘛忽然……!?”
“这个姿势可以挡着你一点……嘘,不要看外面,也不要想,交给我……放松……”
“……鸣、鸣人……”
“嗯,在呢。”
“……鸣人……”
“我在。”
“鸣、唔啊——人……”
“在这里!我在这里啊佐助!我在!我一直在!”
“鸣……啊啊啊鸣人……鸣人……鸣人……”
“——佐助。”
压抑的气氛中,鸣人的独手与佐助的独手交扣在一起,他们自然而然地接了一个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鸣人发现这样能缓解佐助的情绪时,他们的嘴唇几乎再没有分开过。
那真的是非常、非常糟糕的第一次。
可佐助回想起来,竟也觉得很甜。
-
那次做完,他就彻底散了架,等恢复意识时,身体已经大好,甚至重新住回了舒适的病床,床头照例支棱着一个金灿灿的脑袋。
而且,他不但被撤销了指控,解除了查克拉封印,还从单身状态变为了已婚。
那时候,鸣人指着两人的婚姻证明,笑容灿烂地对他说:“嘿嘿嘿,佐助~我们终于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
“啊。”他看着鸣人笑了,于是他便也笑了。
那时他没注意到,鸣人对他说的是“你我出来了”,而不是“你我结婚了”。
后来佐助再回想的时候,才不得不承认,对鸣人来说,与他做爱也好,甚至与他结成伴侣也好,为的只是把他从牢里捞出来——这似乎,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他早就知道了,鸣人是个偏执又扭曲的家伙,甚至为了救他连命都可以不要,能做到这种程度,也……也算不了……什么。
但当时,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是真心实意地认为,曾经的一切都过去了,他可以和鸣人携手,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家,他们以后会一起携手走下去。
直到后来,他忽然发现,鸣人似乎并不是那个意思——鸣人只是太好太善良了,这人天生见不得自己的朋友受苦,所以只要能做到,便会竭尽全力地帮助他人,并不求什么回报。
他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对呀,他想,这才对嘛。
那时他们正在为找房子的事情忙活。
佩恩袭村以后,他们的旧居都被毁了,后来鸣人一直都住在大和搭建的简易公寓里。现在既然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就要考虑新居的事。
说来可笑,他们两个,明明是联手能够毁天灭地的人物,存款加起来,竟然还不够分期买一套木叶的好宅子。
佐助一言不发,当即提着剑,出门接任务去了;留下鸣人一个人苦着脸,坐在那盘算先找谁借一点。
等佐助拿到报酬回了木叶,正遇到鸣人跟鹿丸在街角说小话。
“鸣人,你老实告诉我,你跟佐助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就是这么回事啊我说,我还以为我们的事已经传遍了呢!”
“你这家伙别装傻……你认真的?说实话你为佐助做得够多的了吧?真的需要做到这个地步么?”
“……鹿丸,你不懂。”鸣人终于不再装傻了,他认真地说,“我愿意为佐助做任何事——我根本没法放着他不管。”
鹿丸盯着他看了半天,垮下了肩膀:“……你们两个,还真是麻烦啊。”
“嘿嘿,无论怎样,现在我和佐助都是伴侣了,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对他的说!”
“这番话你对我说干什么啊,你的保证对象还没回来呢……”
如果佐助看到了鸣人的眼神,就明白为什么鹿丸不再阻止,就明白鸣人那灼热滚烫的心意,可惜他没有——他只听到了这段对话,它多么似曾相识。
“你为何执着于我?” “因为我们是朋友?”
“你为何那么执着?” “因为我是那个唯一。”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程度?” “因为……我根本没法放着你不管。”
从前佐助根本没忘别的方向想过,鸣人这么说了,他便也就这么认可了。可当鸣人对他说,“对不起,佐助,也许我们非得在一起不可”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反感,而是一种理应如此的恍然。
这无关情爱,事实上哪怕到了现在,佐助也很难把他和鸣人的感情,往他见过的那些男男女女身上套。
只是……他只是忽然觉得,他们天生就是应该在一起的。
如果鸣人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他猜,也许他会随便娶个看得顺眼的女人,生下一个或两个继承宇智波血脉的孩子,就这样随波逐流地度过余生。
可现在——
佐助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他们前晚才做了一次,那时鸣人怜惜地将他的独手放到唇边,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亲吻,喘息着对他说,佐助,以后让我当你的手脚,你的臂膀,你的眼睛。
——可现在,他想,他是不愿意的。
所以,虽然鸣人与他结婚的原因,只是无法放着他不管,他也……不想放手。
但鸣人呢?
鸣人的底线实在太低了,这人到底想要什么,他始终弄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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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也有很快活的、像是梦一样的好日子。
两个大男生在一起,又都是满脑子打架斗殴的直脾气,要说他们有多蜜里调油,多么恩恩爱爱,那是不可能的。
他们看起来,更像是兄弟两个一起搭伙过日子。
夏天穿着短袖短裤坐在一起分冰棒,冬天靠在一起窝在被炉里打瞌睡,每次洗碗做饭靠猜拳,冰箱里的番茄又买多你看果然发霉了,吊车尾我还没说你丢在床底下的臭袜子……净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然后他们就因为这些事拌嘴、争吵、撕打,直到一个把另一个按到地上,气喘吁吁地将嘴唇压下去,吻到对方说不出话来。
大打出手的时候也不是没有。
说实话,他们的性格都并不是多么讨喜。鸣人话多、毛躁还有点爱翘尾巴,他则冷漠、毒舌还有点神经敏感——这简直是最糟糕的搭配,所以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们经常会打起来。
不是玩闹的打,而是用上忍术和苦无,真情实感地打。
打架的理由现在想想也很好笑,一般都是鸣人恶作剧整到他了,或者他的毒舌把鸣人堵得说不出话来,于是吃瘪的一方恼羞成怒,觉得如果就这么轻轻放下未免太没面子,然后就约到附近小树林或者小河边打架。
——和普通青春期男孩天台约架没什么不同。
唔,还是有不同的,普通的青春期男孩子在打完以后,绝对不会滚到一起去。
这个先例还是某次佐助开的。
那天鸣人一直在他面前撩闲,把他烦得不行,忍无可忍约着打了一架,他略占上风,结果等他将鸣人按在身下,洋洋得意地冲对方挑眉时,才发现鸣人顶着一张猪头脸,依旧笑得无比嚣张得意。
他看得心头火起,一把拽住鸣人的衣领,不知怎么的——事后想想应该是没带脑子——学着对方在床上的荤话:“我干死你!”
鸣人噗嗤一声笑了,佐助此时也是满脸青青紫紫,说这个话真的很好笑。他大大摊开四肢:“来啊,佐助酱~”
佐助咬了咬唇,当真扒了鸣人的衣服,骑着鸣人,把对方干了个爽。
“鸣、鸣人……嗯啊……鸣人……”
“嘘……我在,我在……佐助,我在呢……”
后来这事不知怎么的,就成了约定俗成,两人干一架以后再干一架,前一架谁赢了谁骑在上面——不过最后的结果,都是鸣人把他或背或抗回家,所以也没差。
本来鸣人是想用公主抱的,被佐助一记愤怒的千鸟吓回去了。虽然两人在一起以后他破罐子破摔了很多,但在某些奇怪的点上,他仍旧要脸。
所以,看,他们还是有过很多好时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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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大概在某次他检查避孕套的数量时。
佐助打开抽屉一数,发现这个月还没过半,他们竟然已经用了三盒十支装的套套了。
就算彼此都血气方刚,这频率也太高了点。
佐助仔细想了想,忽然发现,鸣人已经有近三个月没有出家门了。他一向不理会这些事,以至于拖了这么久才发现不对。
“鸣人。”他探头招呼楼下做饭的青年,“你怎么不去火影楼报道了?”
“啊……啊!”鸣人系着围裙匆匆跑出厨房,仰着头傻乎乎看了他一会儿,笑道,“因为卡卡西老师给我放婚假了呀!”
结婚这么久才放婚假,鸣人是不是当他傻。
但他看着鸣人的笑脸,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仿佛一夕之间翻天覆地,仇恨没有了,世界和平了,大家都不再针对他了,似乎连从未绽放的花朵都沁出香气来。鸣人牵着他的手,把他从泥淖中拉出来,来到牛奶与蜜之地,告诉他,以后我们可以一直这么幸福地活着。
这样的未来简直太过于炫目,以至于令从血雨腥风中淌过的佐助,从心底产生了惶恐来。他的生活总是被这样极致地割裂,从天堂到地狱,再从地狱到天堂,他一直被推搡着往前,总是没法适应新的身份。
这样的美好,甚至让仿佛生下来就是为了承受伤害的佐助,感到痛苦了。
他便一直幸福又不安着。而到了这时,他惴惴等待的那个不安,终于来了。
他总觉得,鸣人将心给他,他便也以真心回报,因为这是他最珍贵的东西。可这份真心,能换取的实在太少了。
所以,他究竟能给鸣人什么呢?
这个问题他思考了一两年,直到卡卡西第一次提交鸣人继任七代目的提案,然后被大名、长老团、四大国联手反对时,他终于懂了。
那时他看着鸣人抱着抱枕,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发了好久的呆,直到他走过去问“很难过么”时,才抬起头,又是那张灿烂的笑脸。
说实话,佐助总疑心和他在一起时,鸣人的快乐,究竟有多少是装出来的。
你看,他连这种时候,都能笑得那样朝气蓬勃又明亮好看。明明他是最该难受的人不是么。
“也没有啦,嘿嘿,就是有一点点失望而已我说!”他元气满满地比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真的只有一点点!我相信只要我努力的话,迟早有一天,他们一定能看到我的真心的!”
“……”
别笑了,鸣人。
别笑了。
然而他作为那个害鸣人被诘难质疑的人,实在没有资格说这个话。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鸣人,为什么还想要当火影。
他对木叶并无留恋,幼时的梦想如今看来只是一场笑话,连复仇都放弃之后他更是一无所有。其实如果可以的话,他只想和鸣人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过两个人的小日子。
他知道以前的鸣人想当火影是为了让旁人认可,可这个鸣人分明已经做到了。
“……”鸣人不笑了。
他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很郑重地道:“因为我答应了很多人。”
答应了谁?答应了什么?
佐助迷惑地想,这时候他忽然发现,几年的分别,并不是没有影响的。
他们的心固然紧密,可那些影响——甚至扭转了他们一生的重要事件,彼此几乎都没有参与。
更有意思的是,他们都不是喜欢自揭伤疤用以寻求安慰的人,以至于佐助哪怕有心想问,也不晓得该怎样问出口。
“……”
他动了动嘴唇,却败在了鸣人明亮坚定的目光中。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怎样问出口。
别人都觉得鸣人是光芒万丈的太阳,源源不断地将温暖给予他人;只有他看到鸣人为了发出光来,是怎样一块块挖出自己的血肉来。
别人看鸣人都觉得这小子真是好坚强,遇到什么打击都能爬起来再度前进;只有他看鸣人是个白痴吊车尾,笨手笨脚的,还玻璃心得一塌糊涂,要好好保护起来。
愈是珍重,便愈不知如何下手。堂堂宇智波佐助,面对五影时都选择硬刚的耿直人,唯独一个漩涡鸣人,让他连抱一下,都生怕轻了,又怕重了。
当晚他彻夜难眠,就那样注视着鸣人的睡颜,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和保护欲从胸膛涌了出来,淌入他全身,又返回去,将他的心脏攥紧。它折磨着他,逼着他不能安然享受鸣人的付出,要他必须为鸣人做点什么。
所以,那个纠缠他良久的疑惑又冒了上来。
鸣人到底要什么?而他到底要怎么样做?
第一个问题他已经晓得了,鸣人要当火影。那么第二个问题也就变得很简单。
如果他能少找点麻烦,让鸣人能够走得平顺一些——大概这就是“宇智波佐助”这个人,能为“漩涡鸣人”创造出的最大价值了。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他收拾了行囊,留下张字条,然后吻了吻下鸣人的睡颜,便离开了木叶。
果然,他在外“游历”两年,卡卡西又递了一次申请,大名批准了。
鸣人继任七代目那天,佐助没有回去。
他破天荒买了一桶叉烧味的泡面,用筷子夹着慢吞吞地吃,吃着吃着,蓦地笑了:“白痴。”
-
鸣人咳嗽了一声。
佐助立马将散漫的视线移过去,注视着鸣人的一举一动。
鸣人使劲皱了下眉头,似乎很不情愿醒似的,挣扎了半天,还是瘪着嘴,很勉强地睁开了眼睛。
佐助几乎要为这一幕发笑了,他太明白鸣人这幅神情是什么意思了——这家伙因为憋尿不得不爬起来,但又十分想要赖床时,就是这么一副纠结的神色。当年这混蛋甚至还睡意朦胧地蹭着他的后颈撒娇,说佐助我实在不想起来了我说,要不我尿到你身体里吧。
然后佐助拽着他的头发,亲自把人拖进了厕所。
但这也是八九年以前的事了,后来他们几乎没一起睡到大天亮过,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着鸣人从睡梦中醒来了。
也许说鸣人变了不太合适,佐助漫不经心地想,起码这家伙赖床的样子就没变过。
鸣人挠着头坐了起来,一脸迷茫地低头看着手背,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只是睡了一觉,就被打了个吊瓶。然后他视线一转,看到了佐助。
“……”
“……”
他们对视着,彼此心里都有点尴尬,却谁也不肯移开视线,就那样专注地、贪婪地凝望着对方的面容。
最后还是鸣人先出声,他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地问:“佐助,你还在生气么?”
表情很卑微。
“……”
佐助就是见不得,这人伏低做小的样子。本来都没气的,硬是又被鸣人弄出了火气。
他胸口一抽一抽的,又是恼又是恨,索性眼睛一闭不看不想,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硬邦邦的字来:“没有。”
鸣人便又苦笑了。
他还想说点什么,就被闻讯而来的小樱,以占用公共医疗资源的理由赶走了。
当晚,鸣人又来了。
佐助看着他走进来、坐在床铺边、然后欲言又止。
佐助安静地等着。
鸣人踟蹰了好久,似乎千言万语都咽了下去,最终只道:“佐助,等你出院以后,我们去吃拉面吧!”
佐助本来想质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哭,为什么难过,为什么还抱着能做朋友这种天真念头……然而当他一抬眼,望到鸣人的鬓角时,便蓦地哑然了。
满心的火气烟消云散,他轻轻“嗯”了一声。
于是,这就算和好了。
鸣人瞬间绽开一个笑脸,赶紧一叠声地说不打扰他休息,喜气洋洋地走了。
他那样兴高采烈,却不知佐助在他走后,眉头拧了好一会儿都不曾舒展。
鸣人有白头发了,不是一根两根,是好几簇。
只是这人鬓发留得短,金色又浅,所以很难看出来。可佐助的眼神好,鸣人往他旁边一坐,他就看到了。
……鸣人有白头发了。
他难受地想。
可鸣人才二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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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助把伤养得差不多了,就出院去找鸣人吃拉面。
这时候一乐里没什么生意,鸣人照例叫了叉烧拉面,佐助也是老样子,番茄味的。
两碗热腾腾的拉面很快就端上了桌,他们齐齐双手合十,念声“我开动了”,然后一同提起筷子,开始吃面。
吸溜吸溜,吸溜吸溜,鸣人吃面万年不变的热闹,一人吃出好几人的架势,佐助安安静静地边吃边听,哪怕谁也不说话,他也觉得心里很踏实。
听着听着,声音忽然没了。他疑惑地扭头,就看到鸣人呆呆地望着面发呆,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中滚落,噼里啪啦地全砸到了汤碗里。
佐助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如果当年他不曾离村,自来也死时他陪在鸣人身边,就能看出,现在的鸣人,和当年的鸣人一模一样,一点也没变。
可他没有。
他只听卡卡西说鸣人哭了,但鸣人号啕大哭起来是什么模样,佐助没瞧见,还能淡然处之。
可现在……
佐助发现,他根本看不得这个。他们本就是你痛我也痛的关系,在一起后似乎情况又严重了点,变成了你痛我比你更痛。
他没有鸣人的能耐,心里怄出血了还能用笑脸迎人,他难受,面上便带了出来。
“你哭什么?”他冷着脸问。
鸣人似乎才发现自己在落泪似的,他猛地惊醒过来,慌慌张张拿手背去蹭,样子还和小孩儿一样。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说!”他仍在笑,只是这笑因为仍旧不断往外涌的泪水,显得很丑,“就是,就是我还以为,以后再也没机会和佐助一起吃面了,所以太高兴了!”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笨蛋啊。
佐助闭了闭眼。
这世上有一种人,你若用尖刀对着他,哪怕他已伤痕累累,被你折断脊梁扒皮抽筋,也绝不会示弱半分;可你若放下了武器,敞开双臂去迎接他刺向你胸膛的匕首,他便反倒退缩畏惧,不知所措了。
鸣人仍旧边哭边笑。那笑容那泪水,烫得佐助眼睛耳朵大脑心脏全都抽搐起来,皱缩成一团。
他想到每次他们做那种事时——尤其是在牢中那段时间,一旦佐助开始用手挡着脸,鸣人便把他抱进怀里,用背脊挡着外面,轻声说:“嘘,我在呢,佐助,我在呢。”
我在呢,鸣人。
你别哭了。也别笑了。
我会保护你,你不要再装了。
他简直被逼得溃不成军,最后只能无奈地退了一步又一步,最后退无可退,只能向漩涡鸣人举手投降。
“鸣人。”
佐助仰头,望着一乐的天花板。到底是老店,哪怕收拾得再干净,仍旧留着腐蚀的痕迹。他盯着一处翘起的墙皮,淡淡道:“你不是想继续做朋友么?我答应你。”
就像十年前的终结谷,年少的宇智波望着新生的朝阳,对一旁殷切望着他的友人说,是我输了。
兜兜转转十载光阴,佐助再一次承认,是他输了。
-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佐助和鸣人泾渭分明地分坐在餐桌的两边,有商有量地讨论起离婚的细节来。
他们和和气气地讨论那个户头上的钱,十年来他们买的乱七八糟的小玩意,还有这栋房子。
“钱和房子都留给你。”佐助率先说,“我可以做任务,无所谓。倒是你……吊车尾的,拿着死工资手头吃紧吧?”
他一想到当年鸣人期期艾艾把存折递给他,结果他展开一看,堂堂火影,辛辛苦苦存了好几年的钱,竟然还没超过两百万——他当时真的差点没笑出来。
鸣人仿佛才从怔愣中回神,他从刚才起,一直是副搞不清状况的迷糊样子。
他瞪大了眼睛,仿佛不可置信似的磕巴道:“留、留给我?那你呢!这里……这里……你不要……了么?”
在那个磕巴的省略号里,佐助总疑心鸣人咽下去了一个“我”字。
他拂开自己不着边际的思绪,挺奇怪地看着鸣人:“你不想要?”
“……”鸣人一下子涨红了脸,他着急道,“不是想不想要的问题我说!佐助,这是我们一起的家,既然还能当朋友,那就继续一起住啊!为什么你还是要走!?”
这问题蠢得佐助简直无言以对,他紧盯着鸣人,像是要用目光把男人整个剖开,看看对方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
最后他得出结论,是真傻。
他懒得费口舌解释为什么他要搬走——离婚后伴侣分家不是理所当然么?如果还想在一起过,那还离哪门子婚?
……等等。
他觉得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然而那念头一闪而过,马上就消失了。
鸣人却还在固执地等着他回答。
“……”佐助无奈地按了按额角,这种示弱一样的举动,只有面对鸣人时他才会有,“你想让我留下来?凭什么,鸣人?”
鸣人找了一大堆理由,最后一个成功说服了佐助。
现在鸣人正在秘密计划着为鼬平反,这段时间木叶会有震动,关键时刻,佐助不能搬出去。
于是第一条搁置,他们开始讨论什么时候办离婚手续。
鸣人犹豫了半天,问半年以后可以么,佐助想也不想,一槌定音:“等这件事的风波解决后。越快越好,我不想拖了。”
鸣人便不说话了,细细看了他一会儿,又是一张笑模样:“好呀我说。”
纵使佐助自己就是个情绪内敛的人,有时候也想撕烂鸣人那张笑脸,看看那个躲在面具后的小人,究竟是个什么表情。
当晚佐助理所当然地住在家里,于是有了一个很尴尬的问题——他睡哪。
这宅子两人住绰绰有余,然而当时他们都没想着要留出空房间住——他们不会有小孩,佐助不喜欢别人住在自己家——所以房间全部改成了各种功能室。
佐助赶在鸣人开口说“一起睡”之前坚定道:“我去睡沙发。”
鸣人的反应却很激烈:“凭什么你要去睡沙发!?”
说着,还没等佐助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熟练地一拉一搡,直接把人甩到了床上。
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佐助得承认,他以为鸣人会顺势将身体压上来,而他竟然为此心生期待。
然而鸣人没有,他难得板起脸,拧着眉瞪着佐助:“这是你家!哪怕离了婚,这也是你家!”
说完沉着脸,抱着枕头摔了卧室门。
“……”自打结婚后,佐助万年不见鸣人对他发一次火,竟直接呆住了。
当晚,他孤零零躺在两米的大床上,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
他怎么都想不通,他提出离婚鸣人没发火,他说不做朋友鸣人没发火,他要睡沙发,鸣人发火了。
他真的弄不懂鸣人的逻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