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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变成一只鸟！”黑发的少年大声地说。
埃尔洛斯坐在窗户边沿，背对着外面的蓝天。瞭望塔顶上的猎猎劲风吹起小精灵长长的黑发，和裹在青春期高挑瘦削少年身上，过于宽大的长袍。他张开双臂，陶醉般地向身后的天空里仰下去。埃尔隆德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又悄悄往前挪动了一步。
“不行的，埃尔洛斯。”
褐色的小水獭吱哇乱叫，双足立起，焦急地站在石头地板上挥动着短短的小手臂。年轻的精灵和变形者，还不太习惯这身水獭皮——偶尔也会有越着急越是变不回来的情况发生，就比如现在，埃尔隆德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一边嘤嘤地叫，一边试图用双胞胎间的精神链接说服他的弟弟。
“我们是水生动物，是水獭，埃尔洛斯。你不能变成一只鸟，你会摔死的！”
“我们的母亲就变成了一只白鸟！”埃尔洛斯一挺身坐直了，认真地盯着地面上他小小的水獭兄长。“我还没有变过形呢，我不想变成水獭！既然你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为众水之王所爱者的血脉，那么我身上也一定有母亲可以变成鸟类的能力！”
“你总是这样说！你从来没有成功地变成一只鸟过！”水獭鼓起脸颊，小黑眼睛里放出凶狠的光芒盯着他。
“是潜能！潜能只有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被激发！”埃尔洛斯握紧了拳头说。“所以我要从这里跳下去！妈妈也是被逼到跳海才变成了鸟。”
“……没有人亲眼看她飞走了。”小水獭悲伤地低下头去，嘤了一声。“大家都是这样说的……但……也许她只是摔死了，或者淹死在海里。乌欧牟回收了精灵宝钻。他们从来没有回来过。”
现在是白天，埃尔洛斯转头朝天上望去，看不见大希望之星明亮的光辉。“我不会摔死的。”年轻的精灵固执地说。“底下是大海，就算失败了我也可以游回来。”
“海里面也会有漩涡和礁石。”
“埃尔隆德！你真啰嗦——好了！现在我要变成鸟了！”
一声尖叫——是水獭发出来的。然后埃尔隆德就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兄弟消失在了窗户边上。小水獭急忙冲过去，跳了好几下，四肢并用费力地爬上窗台，向下望去。瞭望塔下面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波光粼粼，海面上反射着金色的阳光——没有精灵、鸟儿，或是小水獭的影子。
埃尔隆德转身朝着室内跳下窗台，哒哒哒地沿着能将人转晕了头的螺旋长楼梯往塔下跑去。水獭四脚着地，还是因为跑得太快在转角处摔了好几跤，滚来滚去。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突然又变回了精灵，灰头土脸，赤身裸体，手脚并用地赶着往下爬。好不容易跌跌撞撞跑出瞭望台门口，他冲向海边跳上一块礁石，猛地朝海里扎了下去。
嗡地一声，耳畔骤然寂静下来。海水隔绝了头顶上灼人的烈阳与海风海鸟的喧嚣，触目所及一片碧蓝。埃尔隆德无暇欣赏这水下的美景，他睁大了眼睛，焦急地搜索着四周任何一个看上去可能像是他弟弟的黑影。精灵在心中默默向父亲祈祷着快快让他变成更方便游动的水獭，或许是因为身处乌欧牟领域中的缘故吧，这一次毛皮及时地包裹了他。
但是埃尔洛斯，埃尔洛斯在哪里呢？他找了又找，急得嘤嘤直叫。小水獭冒出海面来换气，然后又一次深深地朝着水底扎下去。脚踝处突然一痛，有什么东西紧紧地抓住了他，埃尔隆德惊慌回头，却看到一个黑影，箭一般地直扑上来，撞向小水獭的鼻子——
是一只灰白色的海獭。
半精灵的双子比寻常小精灵成长得快许多，二三十岁已经长得高高大大，身形与成年精灵相仿。又正是好奇心最旺盛的时候，整天整天地上山下海疯玩，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被至高王指派来照顾这对兄弟的精灵习以为常，也乐得清闲。只是这天两兄弟去海边玩得一身盐粒回来，连衣服都丢了，倒是把精灵吓了一跳。
第二天埃尔隆德身体上就有好些地方开始脱皮，请过医者来看了，据说是因为被太阳晒过，又泡了许久海水的缘故。“这孩子是能够变成水獭吧。”吉尔加拉德军营中的医者好奇地打量着这对传闻中的半精灵兄弟。“水獭比精灵的皮肤更不适宜于海水中的生活呢。这几天少晒太阳，好好在营地里养一养吧。”
等他走了，埃尔洛斯就笑嘻嘻地一掀帐幕，从营帐后边的缝隙里钻进来。少年两手里满满地捧着新鲜的牡蛎，还滴着海水。自从发现自己可以变成海獭，埃尔洛斯这几天每天都要给他哥哥带点小零食回来。海獭不像水獭那样善于在陆上行走，每次他冒出海面，变回精灵，新鲜的鱼虾贝壳就噼里啪啦从海獭消失的小口袋里往下掉——埃尔洛斯在他们的营帐里找了个大桶装这些收获。他拿出小刀熟练地撬开一只牡蛎，将带着海水和藻叶新鲜腥气的肥美贝肉送到哥哥嘴边。“吃午饭了吗？”
等埃尔隆德把牡蛎接过去，小心地用刀子割断贝柱挑起来吃的时候，弟弟不安分的手又揉了揉哥哥的头发。“怎么额头上也被晒脱皮了啊，会秃的。”
“才不会！”埃尔隆德对他怒目而视。
嘿嘿。埃尔洛斯咧开嘴角对他露齿一笑，然后又乖乖地贴到了哥哥身旁。埃尔隆德这几天身上有些发热，肌肤上涂抹过了医者送来的药膏，带着一股微微发苦的，镇定又清凉的味道。埃尔洛斯将脸颊埋在哥哥的长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看你，这么娇气，都不能下海。”埃尔洛斯抱怨着。“那我们将来要怎么越过大海呢？像父亲那样，造一艘船。你去划船，我可以变成海獭，在后面推着你……”
在半精灵少年的想象当中，他们越过大海，去往亲生父母与那些他们不曾见过的亲属们所定居的福乐之地，靠的似乎只是一叶独木小舟。小小的船上只装得下兄弟俩，越过波涛汹涌的大海，越过波云诡谲的迷雾……
埃尔隆德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这年轻的半精灵，不知为何，面上常有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沉稳，眉宇间也微微含着一抹轻愁。
“你想要越过大海了吗，埃尔洛斯？”
为什么你是一只海獭，而我是水獭呢。
“我们终将会越过大海啊，埃尔隆德。”变回了精灵的海獭抬起头来奇怪地看着他的哥哥。
“但你是想去往大海彼岸的福乐之地，还是更遥远的地方？”
“这有什么区别吗，埃尔隆德？”埃尔洛斯跳了起来，“你不想要跟我一起吗？”
“我还不想要越过大海。”埃尔隆德看了他的弟弟一眼，咬住嘴唇。“瑟兰迪尔说他们要去东边，蓝色山脉以西，也有广袤的森林，松鼠可以在树梢上不停歇地奔跑整整一年而不落地，那是埃尔达最初苏醒的地方，他们要带着辛达精灵回去定居。凯勒布林博上次写信来，说他听一位朋友说起，在东方的一座白色山脉里，矮人们在地下建立了兴盛的王国，如果有机会，他想和我们一起去。还有凯勒博恩大人，他和加拉德瑞尔夫人一直想……”
“你想往东走。”埃尔洛斯坐下来，也将脊背挺得笔直，面对着埃尔隆德，直勾勾地盯住他的哥哥。“为什么，你不喜欢大海吗，你舍不得这片土地？还是你想继续寻找迈兹罗斯和玛格洛尔？你答应过要和我一起的！”
“我想要和你一起！可你不会仅仅满足于大海！”埃尔隆德也叫了起来，却发现他的兄弟已经先一步眨起了湿漉漉的眼睛。那些破碎的、不祥的画面像是阴影与雾气一样在他脑海里和舌头上盘旋，埃尔隆德狠狠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的兄弟还坐在他面前，像是镜子一样地皱着眉头，用一双带着水光的发亮的眸子，坚定、凶狠地盯着他。“埃尔洛斯！你会抛下我一个人前往更远的地方！”
“你做了什么梦，埃尔隆德？”埃尔洛斯直问到他脸上来，他们的鼻尖几乎要碰触到一起，小精灵语气凶巴巴的，眼神当中却罕见的闪烁着心虚。“我都说了你的预知从来不靠谱——”
“比你靠谱！”埃尔隆德尖叫起来。“你总是——”
“你从来都没预知到玛格洛尔把点心藏在哪里——”
“——什么都不告诉我——”
兄弟俩的话音撞在一起，戛然而止。两只小精灵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刚与奥克来了一场激烈的生死时速，四道明亮的灰色目光，谁也不肯让步地瞪视着对方。
“我看到，你会和很多人类在一起。”
沉默了很久之后，是弟弟先开口。
“几百年，几千年过去了。他们都会变成海獭，也有海豚。他们都有一双和你一样的，和我一样的，灰色的明亮眼睛。”
“可是你没有和我在一起啊。”埃尔隆德抓住了埃尔洛斯的手，吸吸鼻子，小精灵还带着稚气的声音里含着气愤与悲意。“直到我越过大海的那一天，你都没有跟在我的船后面。你没有回来和我在一起。”
“我们还没有越过大海。”
“可是我们——不，是我，终有一天会越过大海。而你不会和我在一起。”埃尔隆德说着说着，抬起手背来擦拭不争气的眼泪。“是你……”他嘟哝着，“是你要离开我，到遥远的地方去……”
他的兄弟抓住了他的手，一个小小的、刺痛的亲吻，落在埃尔隆德被晒伤脱皮的手背上。
埃尔隆德愕然地抬起头，看见他的弟弟露出了一个调皮的，又有些肉食动物气质的可恶笑容。像是无辜又可爱的小海獭皱起鼻头，突然亮出了雪白锋利的牙齿。精灵细瘦的身体下面藏着海獭的皮毛，柔软丰厚的皮毛底下又裹着一颗小野兽般亲密而任性的自私的心。他们是如此饥渴地怀抱着对彼此的欲望——突如其来地，不知道是谁的手臂先缠了上去，两具年轻热烈的身躯在营地的小床上滚成一团，激烈而慌乱地追寻对方的嘴唇，把舌头和牙齿狠狠地撞在一起——
精灵与人类的孩子，大地与海洋的孩子，想要将一模一样的身体缠绵成如同出生之前一样谁也无法分开的状态，却又注定要背向而行，彼此分离。
“因为我离开了你，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小海獭、小海豚，和你在一起……”
“凭什么啊——”埃尔隆德急急地叫了一声，然而埃尔洛斯将脸埋过来，堵住他的嘴唇。
“可是，就算我去了遥远的地方，你一个人，也要越过大海啊……”
年轻的半精灵，还不知道自己将会去往何方的半精灵，靠在他哥哥的肩上，玩弄着埃尔隆德的一绺黑发，将它轻轻地噙在口中。
“越过大海，前往永恒的福乐之地。即使我们终将分离，你也要接受精灵的命运，在永恒的生命里，一直一直，将我爱下去。”
“这是诅咒吗，埃尔洛斯？”
弟弟亲吻了他的兄长，用舌头、用唾液、用气息和十指交缠的温柔的吻。他微笑的眼睛里有继承自迈雅的洞察一切的光芒。
“不，埃尔隆德。这是祝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