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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是属鹦鹉的嘛。
三公在苏有朋待了几天后,林峯的口音已经被苏有朋和信带得沾上台湾腔。咧,啦,噢,嘛,甚至有分不清平翘舌音的危险趋势。白天忙于训练都在组内活动,某天晚上来宿舍找吴卓羲,一开口就暴露。吴卓羲嘲笑他:“你宜家嘅声音好甜喔。”
林峯用手肘顶了他一下。“我是属鹦鹉的嘛”,他用带着软侬腔调的普通话说,然后切换成白话,“你又不是不知。”
一旁拨弄新奇乐器的仁科抬起头,眼神直勾勾:“那你和我很像,我也是属鹦鹉的。”
林峯听了弯着眼笑,吴卓羲翻了个白眼,然后拍拍林峯的膝盖:“你信唔信,佢学紧法语喔!”
“哇,真的吗?”
吴卓羲看见林峯那么捧场的样子觉得很好笑,于是点了点仁科:“来,秀一下。”
仁科脱口而出:"Je suis aux toilettes.Tout est froid.Tu ne sens pas."
“这是什么意思啊?”林峯带着台湾腔问。
“嗯……'我在厕所里。一切都很冷。你感觉不到吗?'"仁科用带着客家口音的塑料普通话回答。
“好,很犀利。”而吴卓羲说着广普搪塞他。
林峯的确是属鹦鹉的。这种语言上的可塑性,或许可以归结于他的语言天赋,语言天赋高的人更容易适应不同的语言环境,确实有这种说法。又或许这是一种他的社交策略,一种靠同化来获得别人亲切感拉近距离的做法。凭着吴卓羲对他的了解,他觉得两者都有可能。
大家看到林峯温和作风就都以为林峯内向,但是其实他才是他们两个之间更主动外露的那个人。吴卓羲从两个人刚认识就察觉到这一点。
十八岁,不可一世的年纪。那个时候的少爷很是有少爷气。并不是说他接人待物有多高傲,而是他温和的言行举止藏不住的锋芒,正是这种锋芒给他十足后生秀气的脸抹上化不开的浓艳。像一团火一样,挂掉林峯第一次给他打的电话后,吴卓羲心中已模模糊糊有这种印象。
如今这团火仿佛正在冷却。林峯变得更加的柔和,像水像风。这种变化当然不是一下子发生的,但是吴卓羲清楚他的结婚加速了这个进程。
“家人永远是第一位的。”无论是单人采访还是双人采访,林峯总是这样说,用粤语或者国语说,温温柔柔又认认真真地说。
吴卓羲坐他身旁,赞同地点点头,间或跟着重复几句。他不爱做采访,大陆的尤其,因为有时琢磨不清该用哪种语言,怎样表达,于是双人采访的大多数时候都懒动嘴皮,只是亦步亦趋跟着林峯,往往一场采访下来自己都记不住自己到底稀里糊涂说了什么。不过,他当然同意林峯这句话,家人至上,总是家人至上;但与此同时他仍然感觉到,他们对家人的定义已经不再相同。
家人。
很好笑,二十四年了,他始终不知道怎么给他们之间的关系定性。二十四年了。朋友,当然是不错的,一律用这个词对外宣称,只不过时时变换下形式:兄弟,认识二十四年的兄弟,挚友,最好的朋友……种种都不过换个说法指称这段友谊。有时他会脱口而出:闺蜜。这个词确实莫名地吸引住了他,他时常感到在这段关系中他们的性别仿佛是模糊的,像烟一样吹一口气就消散……林峯的笑眼就是林峯的性别。林峯的性别就是搭在他肩上的手肘。他深夜打来的百无聊赖的电话。他的调笑。他挂在耳背的汗。他太秾丽的一把靓声。而他感觉自己也脱去所有的限定词和形容,他的存在简化为一种纯粹的感知,纯粹的欲望,为他的欢笑而笑,揩尽他的泪水,同他说些的无聊的告白,甚至,替他添菜的欲望。以及保护的欲望,这种欲望简直难以形容,仿佛原来林峯就是他自己,或者说,属于他,而保护他就像呵护自己的手,足,心脏,那么浑然天成而发乎情。他语言天赋不如林峯,从来没有将自己的心以字句分明的形式剖给自己看,硬要说的话,他是直觉的动物。他的身体比大脑先行一步。他的指头指向哪里他就望向哪里。而当指尖对着林峯,总是林峯时,他一抬头,被心中蓦然涌起的感情撞得怔忪。
所以,家人。这个词像穿得柔软合身的毛衣,温暖而安全。林峯穿上这件毛衣,他也会穿上这件毛衣。删减掉太过暧昧难言的部分。他善于做加减法。
他当然知道,“家人”这个平滑而无皱褶的词语,才不能兜住他内心太多太多的欲望。这些欲望无法以确定而见得光的形式公之于众,无法用任何一个语言系统清晰表征,他甚至对着自己也将其隐匿起来。像失去谜底的谜语。
久而久之,看向林峯时,就会有一座迷宫从天而降,把他的心困住。
两个人第一次做的时候,是林峯进入了吴卓羲的身体。这对那时候的两人来说是很顺理成章的,因为不知不觉中,他变成两人的友谊中更习惯去照顾和包容的一方。
那天两个人在林峯家里喝了酒,走到阳台上迎着星光和夜风对视一眼就一发不可收拾。急促和慌乱中他甚至不小心踢到阳台地板上的一支酒瓶,传来清晰的坠地破碎声。酒精把两个人心中朦朦胧胧不愿戳破的欲望放大,点燃,引爆。在欲望面前他们都像动物一样,有不言说的默契。把自己交给纯粹的欲望,交给对方。
后来他的背贴着一床皱褶,而贴在身上另一个人的躯体温度近乎太阳。有什么东西在炙热的灼烧着,时不时穿透快要窒息在快感中的两人,在一屋浓烈气味中穿梭。在他们太青春的身体之间,在太光辉灿烂的岁月里。那时还多年轻,享有无限风光和爱。最可怕的是,疼痛和欢愉的轰炸中吴卓羲突然想到,那些明亮得永远无法忘却的时刻都是林峯陪他一起度过。这是不堪承受的。
太亮了,阿峯的眼睛。永远不会被人遗忘的一双眼睛。
他不是一个离奇的人,远远不是。也没有必要因为这是同性之间的床||事就把它变得离奇。但是他生出一股冲动,像灵光乍现,他想说少爷,你把手放到这里,然后他会牵起林峯的手放到他自己的脖子上,掐住,掐紧点,他在幻想中命令,在现实中却讲不出声。他想象一切在此刻收尾,像炽烈的阳光走到终点。这便是尽头。火的尽头。
2.
知道吴卓羲国语不好,林峯常常不由自主帮他补足他支支吾吾吐不出的下半句话。每当他又熟稔猜到对方卡住的词语时,心中总是隐秘的得意。
哩个世界冇人会比我更知道你啦。
他知道拥有二十四年都从未消散或中断的情谊何其有幸。人到中年,他也已经学会在保持生活和事业上的野心的情况下,知足地看待一切。一切都圆满,快乐,适宜。
日子往前发展。生活是一个连绵不断的故事。所有情节可以得到解释,作为后文的铺垫。他不喜欢回望过去。
但是很多选择性遗忘的记忆,会在梦里重新回忆一遍。
和吴卓羲在同一间宿舍时还好,自从两人分了宿舍后,他几乎夜夜发梦梦见过去。拍戏,领奖,聚餐,玩闹,长谈,甚至两人之间有过的次数不算少的性事。这是很奇怪的,因为白天他的大脑一直被大大小小的工作和训练填满,既然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话,他怎么会老是梦见过去?
以至于醒来后总是会觉得恍惚。人只能存在于此刻,而过去和未来,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并不存在的,是摸不着的虚幻。但太多过去的片段错位一般漂浮在梦醒后的寂静里。这种恍惚的感觉会伴随他一天,像如影随形的鬼魂。以至于真正见到吴卓羲了,他都一时难以分明,这究竟是梦里的会吻住他的颈侧的阿ron还是现实中的阿ron,而他自己又究竟是梦里会笑着接受的少爷仔还是现在的林峯?
节目拍摄到现在,提过多少次两人相识的经历,他相信节目组里里外外无一个不知道他们是二十四年老友。但是最核心的部分,两人只字不提。
旧阵时还太年轻,理智不足情感有余,也不懂点克制欲望。对好友产生欲望已够荒诞,更何况还係个男仔。
既然对自己的内心已经避无可避,他会在其他人忙于训练社交的时候独自来到阳台上,关掉摄像头,一边抽支烟一边翻来捡去地思索。
我对阿ron确实有爱的部分,没有爱怎么相处二十四年?但爱与爱的性质也有不同的。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种爱,不应该混为一谈。唱歌要讲收放,爱也是。思及这个比喻,林峯感觉纷乱的思绪又渐渐以让他满意的形式整合在一起。应该弱化这一处,再给那一处最强音。应该在这一句按兵不动,唱得无情,在那一句潸然落泪,化骨绵柔。
怎么样使一支歌听起来最动人,听感愉悦最大化,他有歌手的敏感度,也有天生的禀赋,更有后天的习得。
“朋友”这个词太淡,不如“best friend”;“best friend”虽然好,但是最适宜的果然还是“家人”一词。没有哪个词能更体面地包揽他对卓羲所有感情,爱,陪伴,知己知彼。最巧妙的是,在家人的范畴中,所有形态各异的欲望都被呵护欲轻盈地替换,安全无虞。
“屋企人始终喺屋企人。”
说这句话时他仍然带着得意,与此同时感觉他把身旁的吴卓羲推到一个很合适的距离。词语的积木落在正确的位置。在维持这个距离的情况下,他们可以自如地应对所有诘问,笑着接受所有对他们之间的友谊的艳羡。
哪怕仍是一日复一日地梦见过去,他已经能够和那些记忆和解。
决赛结束后,庆功宴和一些后续拍摄结束得太夜,他们在附近的酒店睡了一晚。
阿ron就在隔壁间,于是洗完身后他敲了敲隔壁的门。吴卓羲开门,顶着卸妆后很浓很惨烈的黑眼圈。自进入节目后半程后,他的眼睛总是泛着疲惫,像笼着一层味道苦涩的雾。林峯知道他不喜欢离别,但是低估了离别对他的杀伤力。
“仲未瞓?”一开口,便知道自己说错了。
“大佬你敲我门啊,要瞓都被你敲醒啦。”吴卓羲说得很无奈。
林峯愣了一下。明明已经夜了,为什么还要来找他,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年轻时一起工作一起外出留下来的习惯。好像他们俩就是应该牺牲掉工作结束后的珍贵睡眠,有一搭没一搭地对坐着聊一整夜一样。找吴卓羲聊天,这是他已经养成的消化一段经历的习惯。
他走进房间,在床上坐下。灯光已调成适睡的暗灯,柔柔的晦暗光线敷衍地照亮一张床的空间。吴卓羲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床头,低着头吹未干的头发,也许是真的困了,不发一言,像一座寂寂的雕像。突然,很多个梦涌上来。似电光幻影,像泡沫像气球。推搡他,让他在此刻立不住脚。
这是不受控制的。林峯听到自己心中有个声音在说。那个声音是陌生的,睽违已久的,从被压得很深很深的岁月中穿出来。像过去时空的来电。这是没有办法的。跟他待在一起,我就是会忘记时间。忘记自己的年龄。忘记发生过的其他事。只剩下他,和他有关的梦,和他经历过的分享过的事。
吴卓羲察觉到,微微侧过头看他,笑了一下:“唔好再睇我啦,少爷。”这幅落在他视网膜的印象,遥遥地,和梦里的场景吻合。
落在正确的位置。
多强烈的宿命感。于是他下一个动作竟然是走到床头,不顾阿ron询问的眼光翻找避||孕||套,带着毁灭性的不容分说。
他脱下阿ron的裤子,低头含住阴茎,然后帮阿ron戴好套。动作早已熟稔地在潜意识中操练上无数遍,他做起来灵活而流畅,无一丝杂念。寂静凿落一切声音,甚至连衣物的摩擦声他都听不见。窗帘遮住星和月的探寻。整个世界唯余这盏灯,这张床,这个人。
他被欲望包裹住。
被进入的感觉真切而锋利得像一把裹蜜的刀。爱,爱,爱,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剩。在爱的巨浪里他甚至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太可怕了,所有光辉又至暗的时刻都和眼前这个人一起度过。
灯光好像突然被一只手关掉,幻灭般的黑暗压下来。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捕获了他:他叫卓羲掐住他的脖子。“阿ron,”他出声,不知道自己在用哪种语言。吴卓羲竟毫不迟疑地照做了。此时两个人都有这种感觉:在不停地往下落,落到很深很深,他们都没有去过的地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