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给毛利兰小姐的遗书》
一、毛利兰
恍然一想,工藤兰这个名字已经跟随我三十余年了。
它刚刚因世俗与律法赋予我的时候,我的视野笼罩在因狂喜而模糊的滤镜中。是的,时至今日我还记得挽着青梅竹马的手,在证婚人的见证下完成这场仪式。
白鸽从我身边飞过的时候,鸽羽漂浮在我们的身边。
然而我同样记得的是,前一晚我对即将到来的生活的恐惧。
我的丈夫曾经生活在某种我不知道的真空中,那是种连他自己也无法像我形容的深渊,改变了所有人的生活,唯独没有改变我的。
我是为了向他证明,「生活轨迹的正确行驶方向」而存在的。
“兰,工藤兰”,他侧过身来叫我,温煦的笑容和我无数个梦中一模一样,一切都如意料、童话、所有甜美的理想一样,我和工藤新一完成所有人期待的结婚礼,我们生活在祝福中。
除了我脑海中闪回的一秒,不可抑制的诡谲。
“新一,我也爱你。”我大声说给所有人听。
我抛下这种异样感,因为结婚事实的狂喜淹没了我,我同样相信,结婚后无数个爱情的瞬间也会一点点稀释掉这种没有来由的诡异感。
“我觉察不到他不爱我。”我跟铃木园子说。他的微表情,他的潜意识,他的习惯,他的安全感,他的默契和由我们过往搭建起来的城堡,是他坚实的、不会抛弃的东西。
但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它一定关乎爱情,但它却并不是出轨。」
亲爱的读者,这是我二十年来,对那日我预感的最准确的诠释。我咀嚼这个事实已经经过了三十年,也因此,我可以像我的侦探丈夫那样,把每一个不合理之处都排除掉。
我每次帮他熨平衬衫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到那个烫金字样。
如同无冕之王一样的“侦探”名讳,那个纹饰在他的左肩,靠近心脏的地方,那里有他三十年前贯穿伤留下的一道伤口。
每次我在夜里看到他的伤口,数着已经愈合的伤口上凌乱的线脚,我却只感到失而复得的幸福。因为他真切地消失过一段时间。高中一年级时,他曾有段时间不在学校,只是断断续续地出现。
在高中前的国中三年里,我模糊的看到远方的未来——高中是介乎未成年与成年的界限,这段时间会把人生的钟点敲定,我的手已经挽着工藤新一,挽着我亲手熨平的白色绸缎衬衫,隔着衬衫我感受到他手臂的温度,我们站在教堂里,迈向注定的幸福,我抬头看到他,吐出一声“新一”,却只看到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孔。
那天我看到他从热带公园离开的时候,我久违地想起了这个梦。
这些记忆断断续续的出现,我难以连成篇。我不明白他所回避的危险到底是什么,他所追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从来不相信混沌的世界,黑白永远是分明的,救人与杀人永远有天壤之别。
即使先杀一人,再救一万个人,也无法掩盖最先开始的杀人罪孽。
工藤新一向我求婚的那天,我看到了他眼睛里对这个问题的思辨。
很久之后,在一天夜里,他辗转反侧,然后问我:“兰,我对正义有着绝对的相信。”
这是一个肯定句,但我一下惊醒来,我听出了里面的东西,这句结果是他经过思考后的暂时结论,所以他动摇了,但我仍然没有看出他怀疑正义的缘由,只是以为他或许只是遇到了某个很有苦衷的犯人。
我于是对他说,“新一,在法律的范围内,如果帮助对方就是帮助你的话,我支持你。”
我等着他转过头来抱着我,但他并没有,他只是停留在原地。
我们的人生被一通深夜里的越洋电话改变。
他背过身,拿起手机,起身去接电话,是没有备注的来电。我猜想是某个委托人的急事,因为他看到消息的时候,背过身接听。但他脸上并没有过分紧张的神色,只是他必然有着不挂这通电话的理由。
他去到露台,透明的白纱摇曳着,藏住他的声音。很快他回到屋里。我在原处静静地看着他,他开口,“兰,接下来我说的事非常重要,总而言之,我明天要马上去一趟伦敦,但不必你陪着我,你留在东京就好。”
他那样的不置可否,像很多年前他追踪案子时对我的一些警示,那种急迫感让习惯平稳生活的我觉得有些回避,我努力大声说,“我可以陪着你一起吗?”
他仿佛受到了惊吓,说,“不可以,只是一些例行的工作,我很快就会回来。”
他重新躺下来,安静平躺着,我希望自己可以侧向他,看着他的神情,但最终我只是和他保持了恰当的距离,他呼吸声终于平静下来,我轻轻碰了他的手,很凉,然后我再收回自己的手。
就这样到天明。
我替他收拾行李的时候,看到衣角露出几年前柯南的两枚侦探团徽章与眼镜,那是他家的远房小孩,和我一起住过一段时间。
我问他,“柯南现在是在伦敦上学吗?”
新一似乎没有想到我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他听到那个名字,像一个遥远的故人,他回避我的眼睛说,“是啊,我会顺道去看他。”
箱子很沉,他移动的时候似乎非常吃力,我慌乱地扶着他,计程车的司机也来把行李装好,然后他摇下车窗说,“兰,我会回来。”
我微笑着回答他。
一周后,他回来了,在他朝我露出温柔笑容的前一秒,是稍纵即逝的遗憾与不舍,他似乎很疲倦,但又不得不面对东京这个庞大的,构成他生活网的进行曲。
我还记得他站在门口,在伊斯坦布尔转的早班机,他自言自语着些什么,但只是揉了揉头发,把遮光窗帘全部拉上,到头在床上,发出沉稳的呼吸声。
我蹑手蹑脚地替他收拾那些凌乱的衣服,发现里面掉落了一张名片。
Dr MIYANO SHIHO
Harley Street 48, Marylebone, Central London
这是一个日本籍的医生,她的名字叫宫野志保,在伦敦著名的私立医院街区行医。这是一张再正常不过的医生名片。然而奇怪的是,它没有被放在名片夹里,而是在内缝的衣袋里,和贝克街221号的福尔摩斯书迷明信片放在一起。那张小小的明信片上,写着Miss you so much.
我猜这是新一在思念他的偶像福尔摩斯,这个笔迹墨痕,是非常轻巧的、不露痕迹的但又坚定的崇敬之爱。
新一的睡颜非常平静,然而我却担忧他的身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私立医院,他没有任何需要注意的病史,为何那家机构需要他即刻动身去?
他瞒着我什么,就像他曾经消失又再次出现的几个月一样,就像他在露出那种惊恐面容时,以为他的隐瞒不会比真相更加让我受到伤害与恐慌。
不久的一次早餐,我问他,“宫野志保医生,是你的主治医师吗?”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很快镇静下来,似乎是即将要说出准备已久的语言:
他接下来的话,使得我胸腔里的空气骤然冷却。
他说,“兰,她说,我可能只剩下一年寿命。”
“骗人的吧。”
我好像比意外中表现地平静,又或者只是剧烈的疼痛撕裂的时候,神经顾不上反应。我似乎猛烈摇晃他的身体,似乎颤抖地触碰他,又缩回手,似乎直接去吻他,似乎发疯一样吼他,要他立刻去全世界最好的医院诊疗。
他把一堆复杂的报告和数据拿出来,里面夹杂着清秀的日英字迹,那些细细的红色的仪表图线,好像是多年前他隔着墙我不忍剪掉的那根红线。
我们全神贯注看着这件宣判书的时候,墙上钟的指针坏掉了,我们平静而又疯狂的声音失去了唯一的节拍器,所以我处在那样的迷雾里面。
奇怪的是,新一却看我看得很清晰,好像他早就对一切有预料一样。
争执中那张名片掉在了地上,他轻柔地捡起来放回原处。然后过来搂着我的肩膀。
我们再次拉开窗帘时,看到一生中最美的日落,热烈的血红色就好像是抽出了新一的生命,灌装了他的血液,地平线一点一点吞噬掉太阳,变得沉默不语。
他的病是某种疑难杂症,身体的脏器正在逐步老去,就像一个28岁的身体里装了82岁的器官。
但他是这么跟我形容的,“我身体见识过世界上最美丽、伟大和壮观的变化,所以会这样早衰。”他的笑容和18岁时一样自信,蓝色的眼睛装了浩瀚的星海。
为了诊疗,他一个月里会去三次伦敦,回来时总是一身疲惫。
他一次也没有问过我:你会怎样舍不得我,或是,你在我去世后会怎样生活,再或是,更深的一些秘密,你想知道我是怎样患病的吗?
他只是推掉了所有工作,也极少主动跟我提起他的病,我们只交流非常细枝末节的生活。
我们搬进了医院常住,那家小楼有着翠绿的藤蔓,夏天阳光刺眼的时候,它们似乎能够让神思缓和。
那天他睡着了,我看着那张从他怀里掉落的明信片,拨通了上面的越洋电话。
那边似乎是清晨,电话铃响起之后,是一个刚刚睡醒的女声,非常清冽。她声音出现的那一刻,我却仿佛被电流击中一般,这个声音陌生又耳熟,她又说了一声“Hello?”。
我迟疑地对她说,“你是喜欢新一的,对吧。”
那边猛地挂掉了电话,我再次回拨过去。
不等对方开口,我抑制不住痛苦说,“如果你喜欢他,为什么没有办法救他。”
“他的病院和房号是多少?”那边的声音轻微有着颤抖。
“什么?”
“请发我地址简讯,我明天到。”电话被挂断,留下绵长的滴声。
那是一个和我们年纪相仿的混血女子,她探视的那天穿着白色的长大衣,茶色头发跟随走路的节奏抖动。她看上去并不健康,有种近乎透明的白与轻灵。和医院科室的人交谈过,她进入了病房。和我错身的瞬间,我看见她非常平淡的眼睛里极力隐藏着痛苦。我在走廊远远地看着新一的床沿,然后我关上了门,靠着白色的墙,眼眶模糊。
几小时后,她出来了,面对我说,“如果是我改变了一切,请让我继续改变。没有任何人可以违抗时间的洪流。”她的声音里蕴含着沉钟一般的忧伤,“我也一样。”
有天,新一突然很开心,他午后睡在躺椅上,他看着我说,兰,我再跟你说一个福尔摩斯的故事。我完完整整地听着,每一个字都记下了,但我却仿佛患上阅读障碍症,无法将他的句子连成篇。
听完他的故事,我微笑着说,“新一,让她来听你说吧。”
他看着我,说,“兰,谢谢。”
我偶有去医院,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在家里种下许多向阳花的幼苗。
工藤新一去世的那天,它们都开了。
我在专心致志地移植一株向日葵。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里,只有他临终前留下的基本书信、证件、照片。我没有看到宫野志保,领班说,这位宫野医生正在医院的ICU病房里,去世了,猝然死亡,家人晚上从伦敦过来处理她的遗事。
新一的妈妈在优作先生的怀里痛哭,他们很艰难地走到我旁边,看着新一刚刚睡过的病床。他们收拾好那些东西,问我是否回家?我说,我想知道他生病的真相,所以想等宫野小姐醒来。他们说,谢谢你,兰——和新一相同的谢意。
我在医院枯坐到晚上,有一个瘦高的绿眸男人过来,他左眼戴着一只眼罩,全身穿着肃穆的黑色。他一言不发,我把新一没有寄出的一封信给他,说,“这是新一给宫野小姐的。”他接过,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去,去院方拿报告和证明,我猜想他是一个常常与生死为伴的人,但面对她的死亡却需要花上剩下的生命去接受。
然后,时间就这样,并不苛待,也不温厚地在我身上流过了二十年,我收到医院的病危通知书时,常常在想,那时我究竟是否完全理解了新一,完全理解他想要和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的心情,我又究竟完全理解死亡对爱情的意义,但现在,任何时间都不是虚度,我可以跟你说,我的读者,我从来都不认为,爱情以生死来句读是一种幸福,我发自真心的,希望他们可以有更久的幸福,就像结婚那天彩色玻璃窗里的阳光,我希望同样也能映在她的眼睛里。
洁白的鸽羽飘落下来,纯洁的歌谣响起,命运只是告知我们,从不让我们期许。
毛利兰落笔
平成年间 米花市立医院
二、工藤新一
且让我用这句话作为行文的开篇——我竟然也是一个会写遗书的人。
我认为,遗书不是一章个人的抒情史,而是一部忏悔录。
一个毫无阴影的人,是无法对抗纯粹恶的。
我叫工藤新一,是一个侦探。
与警方、律政方、科学界都有非常要好的关系,早年我是他们当中最爱出风头的人,我享受追逐真相的过程。我会不顾一切地追逐犯人,那些轻易剥夺他人生命的人,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而不是凭借一些技法逃过。这是我信赖、与之维生的正义感。
我的妻子母姓毛利兰,她嫁与我后叫做工藤兰,她是构成我人生的一部份,遗憾的是,显然比不上我构成她人生的份量,在我18岁那一年发生了诸多事,一群亡命之徒、庞大的组织入侵了我的生活,他们袭击了我,但我却死里逃生,他们喂给我名为APTX4869的药在我身上产生偶发作用,并未导致人死亡,而是将我的细胞全部退化到幼年体,我掩人耳目地以一年级小学生的面容活着。
我几经生死,获取国际组织的信任与他们的情报,然后携手看着他们溃散。
造成这一切的,除了给我灌下毒药的凶手,还有这个药的制作者,她叫宫野志保,是少年天才,美国药学博士,她同样也吃下了这颗药,在我为这具变形的身体感到痛苦的时候,我总会看到她的神情——一种因为身体失去平衡的冷漠适应。
我跟她说,不要逃避自己的命运。
在同行人的帮助下,我们如同所有的主角一样,代表邪恶的组织最终被我们联手击败。所有人都开始朝向自己的生活行进。
然后,我自然而然地,像一个乐谱上,一个音符必然衔接着接下来的音符,我和毛利兰结婚,走入刑事事件和正义之理围绕的生活。
某天早晨醒来,我看到她在厨房准备和式早餐的背影,我则去给自己冲咖啡,看推特上的新闻。我看到摩卡壶涌出咖啡的时候,突然觉得我没那么爱她了,就像我是一个反抗程序员的代码,是一个反抗作者的虚构角色。我很快接受了自己的心理,即使它没有明显的因果关系,但它就这样发生了,它和世界上一切的事实一样平等。
或许是因为我的妻子依然憧憬和爱我,但她害怕我,害怕那件她无法进入的故事,她并不担心危险,但她顾虑我不告诉她的原因。
她为了我不开口告诉她,从来不肯问我衬衫上的伤口和那一年来的传奇。
在我们击溃那个组织的那天,我的左胸上被一颗子弹击中,为此我在婚礼礼服上选了一个烫金的纹饰,这是我引以为傲的成绩。
这些危险都离她很远,我希望她不要冒这样的风险。她接受了我的隐瞒,即使不知道真相使她痛苦,但她依然关心情绪——大于爱情的人类感情。也许我不再爱她也是为此,她热爱情感本身大于爱她的自我。
彼时我吃下了药,寄住在她的家里,化名为江户川柯南,那个原名宫野志保的制药者化名为灰原哀,住在工藤宅的隔壁。
很长一段时间内,灰原哀和我是一种奇妙的博弈状态,我不愿意她过多涉足危险,在几次危险的行动中都瞒着她。而她也不愿我经历这些危险,控制着给我暂时解药的时间,同时也拒绝告诉我组织的真实信息。
彼时我们以小学生身份侦破案件时,常常有她作为可靠的伙伴,当我从前线撤下来的时候,我常常看到她在那里同样疲惫、困倦地戴着一整晚监听耳机。
我要保护她,我把承诺讲给她听。但我从来没有直视过自己的内心,就像我追逐真相的时候,影子变成长长的、跟在我身后追逐的样子,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目标:重新变成工藤新一,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重新和青梅竹马的恋人在一起。
那么,宫野志保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我接过她完成的解药时,看着她眼睛里面仿佛有着世界上最复杂的情绪,不过半秒,她说,“怎么样,工藤,你自己选择吃不吃吧。”她露出放松的笑容,补充道,“毒死了我可没办法。”
这是我听过她语气最温柔的话。
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我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事业有成,海外也常常有人慕名而来找我办案。
两年后我和她偶遇在伦敦医院里,那天天气罕见地很好,透过玻璃窗照在她做病情问诊的神情上,她低头做病情记录的时候很漂亮,像刚刚摘下来的白玫瑰。
我看着她,轻巧地招呼了一下,她却仿佛大吃一惊,说好久不见,随后我们约好了下次会面。
我们在酒吧里以工藤新一和宫野志保的名字熟悉起来,她郑重其事地做自我介绍,接过酒,用纤细的手指指着柜台里的那些酒,仿佛木偶剧的解说,重新演绎着组织溃败时的情节桥段,她少有那么复杂的情绪,我看着她的眼睛说,“灰原,你是不是失恋了。”
她露出一种罕见的、真实的遗憾,在我面前点燃了一只白万。
她有怎样的烟和酒精依赖?我不得而知,那些早年构成她生活的引导者,都或多或少有着某种成瘾机制。
在所有关于爱情的诠释中,我记得宫野志保的那份决意:她用讨论灵魂的方式讨论爱意。
“你以为爱情只是两个人相爱吗?”
这句反问我的话把我置于情感的中空里。
是的,我从来没有信心可以说——工藤新一喜欢毛利兰,毛利兰也喜欢工藤新一,这是最简单的因果论吗?
我沉思的时候,只是愣愣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回望着我,第一次见面时,我们搭乘电车去邻市的夜晚,她也是这样的神情,我以为她是陌生的、敌意的和无助的,骄傲而孤独地,透露着她并不自觉的依恋。
“没有这样一个人,我从来不会执意爱上什么人。”她似乎那时为了掩饰神情,低头喝了一口酒。
“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我的声音很小,但足够镇定。
“你问的出这个问题,我就视作寂寞男女的邀约了。”她露出一丝趣味的神情,立刻改口道,“不过这不是工藤新一。”
“我不在乎你怎么看我,”我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我用尽了全身力气跟她说,“今晚别离开我,好吗?”
她慢慢地凑近我的脸,酒气、香水和残留的口红印在我的嘴唇上,只有她胸前的子弹吊坠和我左胸口袋中的平安御守提醒着我们拥抱的空隙。
但我们顾不上那些,喧嚣的声音被过滤掉,我们感觉到眼泪的温热与触感。
她哑声地重复我的话,“今晚请别离开我。”
她的身体暴露了她的紧张,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顺利进入。我们用力地呼吸,就像两条即将搁浅的鱼。她家的地灯让黑夜里,只能出现我们二人的身体轮廓。这是不同于我妻子的触感和气息,更不用提那些只属于我们之间的节奏,我们跟随呼吸的节奏放平动作,身体激起的触电感有着断断续续的回流。
电话铃声刚响起的时候,我被惊到,释放在了她的身体里,她却并不反应,在我缓和喘息的时候,她却把手机推得更远,坐在上位对我轻轻笑着,然后俯身下来用舌头舔舐着。这是我听过最漫长的手机铃声。她说,“你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吗?工藤君。”
我和她在床上翻打起来,我本想伸手关掉电话,却拿到了她的手机,上面的壁纸是一个男人背着来复枪箱,旁边是一辆SUV,他背对着镜头,在那个海滩的日落下,他原本坚硬锐利的身体也变得浪漫而柔和。
她把手机抢了过来,没有说一句话,然后她重重地亲吻我,我也回以更加猛烈的动作。
在这个高层的落地窗外,原处大厦的警戒灯将熄未熄,就像遥远的星辰,不同的是星辰会愈来越远,他们的可见光越发缥缈,就像我们第二天在机场吻别的时候,她从吻我的嘴唇开始,依次是鼻尖、脸庞、最后是眼睛。
回到东京后的第一件事,我跟侦探事务所的其他人说,我们接下来会常去伦敦,那儿有一个复杂的、长期的案子。
她平日也有很多巡诊任务,这使我们的见面显得更加弥足珍贵,每一次我都害怕下一次就会失去她,她说,“工藤,明天又不是世界末日。”她总是有这样的黑色幽默精神,去调侃我的紧张。
命运之轮转动的时候,它沉默地碾碎虚假的幻想和真实的血肉。
我在伦敦侦察一起案件的线索时毫无征兆地晕倒,醒来时,我看到她疲倦地睡在医院床前的小桌上。
她说,“你可别这样用身体状态去拼,有更多的人等着你拯救。”她看着简单的身体数据,说,“之后休假的时间记得找我噢!”
我去吻她的额头说,“想到我马上回东京,舍不得我啦?”
她紧皱眉头说,“工藤,你的免疫系统数值似乎有些问题。”
我跳下床,穿好衣服说,“不碍事,我知道我的身体状况。等我回东京后传给你体检报告,那边有一个案子有进展了。”
她踮脚跟我接吻,然后说,“我会在LINE上催你的,下次见!”
在去往希思罗机场的路上,我看着那张贝克街明信片上她的清秀字迹,怀念刚刚和她接吻时的心跳与放松。
兰是一个心绪细腻的女孩,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似乎也能接受任何不公,只要我对她的承诺是真的。
当我和宫野志保在一起时我在想什么?
我不敢想她最爱的人是不是我,只需要她在那些连续的、短暂的瞬间是爱我的,这就足够了。
在这个意义上,我却和毛利兰是相同的。
在亲密的时候,我会看着她的瞳孔,但那里面不是真实和强烈的爱意,也不是出轨的悔意,而是一种遗憾——我爱着宫野志保就像我和毛利兰会结婚一样,这是一条必然流向大海的河流,没有人可以截断河流,只能使它半途而废[1]。
那天收到宫野志保的来电,在那个深夜,我急忙起身去到露台接通电话,我听到宫野志保跟我说,“工藤,你必须马上来一趟伦敦体检,如果没有出错的话,当年的解药让你的身体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我急忙问她,“那你呢,你也服用了解药,你有不适吗?”
她说,“是的,我们的细胞数值,都出现了相似的异常。”
我听到她紧张的呼吸声,说,“我会第一时间到。”我又补充道,“到你的身边。”
我挂掉了电话,很快回到卧室里,兰在远处看着我,露出担忧的面容。
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惊吓到她,我说,“兰,接下来我说的事非常重要,总而言之,我明天要马上去一趟伦敦,但不必你陪着我,你留在东京就好。”
她很努力地理解我的话,柔声说,“我可以陪着你一起吗?”
她自然不可以来,我很快果决地拒绝了她,说,“不可以,只是一些例行的工作,我很快就会回来。”然后我重新躺下来,兰并没有贴近我,只是保持了一段距离看着我的侧脸,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希望她可以不用那么紧张。
第二天我订好下午机票,兰替我收拾行李,她看到我曾经化名江户川柯南的徽章,询问我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一年级小孩是否安好。我说,“那个在伦敦上学的小孩,我会顺道去看它。”
她在工藤宅门口把我送上计程车,我要下车窗看着她送行。
再到伦敦时,已经是再一天的清晨,我下飞机后直去宫野志保所在的病院。
我在她的引导下,穿戴上一堆设备,花了三天时间做体检。某天傍晚里我看着她面朝着医院外的庭院,雾气充盈着整个庭院,我们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晦暗的天。
她在她的办公室里对着一堆检查的报告凭证,那些红线与蓝线交织在我看不懂的波形图中,上面是凌乱的笔迹。
她干脆轻巧地宣判,如同命运的代言人,“工藤,我失败了。”
我纠正她说,“是我们失败了。”然后我环抱着她。
“灰原,你的结论是你过滤了成千上万个答案后的结论,我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
她说,“你以为死亡是什么?你只能对自己身体的反应有体会,神经的痛感和触感席卷你的全身、摧毁人的意志,最后人的意识消失。”
她说,“你的症状会类似免疫系统缺陷,脏器极速老化,包括最重要的大脑。”
我站在原地,看着痛苦的她,脑子里只是想着:她口中的“你”,同时是她自己。
她说,“我会救你的,工藤。”
我慢慢地问他,“这段时间,你可以回到东京来吗?”
她把名片拿给我,让我届时给东京的病院,说,“我可不想看到你的死相。”
但我只是在黑暗中摸到她脸颊上的泪水。
回程的时候我在伊斯坦布尔转机,飞机舷窗下的古城异常美,我还能看多久这些景象,还能在侦破案件的追逐中坚持多久,死亡为这些看似永恒的问题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答案。
在一次早餐时,兰向我提问宫野志保这个名字。我向毛利兰坦白了我的病况,这对她生活的伤害是毁灭性的。
我翻找那些档案、数据和诊断,证明这就是现实。
然后,家里的时钟因为电量耗尽而停摆,像心跳指示器一样的时钟停下来,我看着她说,“兰,我希望可以请求你一件事。”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跟她说“最后的这段时间,我希望有她在身边。”
她安静了很久说,“新一,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我很想跟她说,这也不是毛利兰的错,我希望可以和她呆在一起。
我爱宫野志保,在最后的时间里,在大限之前,人所有愿望都无所不能。
她希望我可以驳斥她,说我还是希望她可以照顾我,因为照顾彼此是我们的生活。
然而我只是任由她伸出双臂,我捡起了刚刚我翻找那些档案、数据和诊断时掉落的名片,同时顺手拉开了窗帘。阳光很灿烂,温暖地照在我们的脸上,我只是背对着她看着隔壁博士的宅邸。
“兰,我会慢慢地器官衰竭,因为我的身体见识过世界上最美丽、伟大和壮观的变化,所以会这样早衰。”
“是什么样的变化?”她似乎迟疑地注意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或者并不相信那是真实发生的、如同魔咒一样的变化。
“是……让太阳从另外一边升起那样伟大的事情。”
“新一,我好舍不得你,我不知道在你离开后我会怎样,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她从背后抱着我,我看着窗外枯萎的植株说,“兰,你可以把它们都换成向阳花吗?”末了,我再看着她的眼睛说,“谢谢你。”
侦探事务所的工作并没有停止,我在病院的日子,大多时间都隔着屏幕看他们发过来的线索,然后电话告诉暮目警官犯人的手法和真相。
渐渐地,我也感觉到身体的某种局促,我很难保持身体平衡,脏器也出现不同程度的疼痛,最要命的是我逐渐记不住那些线索,侦探事务所同事耐心地等待我的那些推理的字音落下,我记得那条线索就在我的嘴边,但我下一秒却又忘记了一分钟前说过的东西。渐渐地,我好像不再记得很多知识,如果说人脑可以作为一座记忆宫殿,那我的脑海中已经涌入了无数腐败的深海水,伴随着铁锈、缠绕的水草和奇异的巨兽。我愈发想起从前的东西。
宫野志保来得很迟,我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在我们不多的通话里,她似乎是在忙着比我更加重要和迫切的研究,而她的症状我也不得而知。
兰正在慢慢地削苹果,听到她的开门声,兰不小心划伤了指尖,伤口不深,她借口出去包扎,跟宫野志保错身而过。
我的眼睛只是干枯地锁定着宫野志保。我发觉比几个月前我见她的时候,瘦削地几乎不像她,即使是每天都在梦里重逢的她,我也看了很久,才在我脑中完整地拼凑出我对她时至今日完整的爱。
“我没办法再相信自己一次。”她拿出一颗纯白的胶囊,轻轻地放进我手中,然后柔软地抱着我。窗外白色的浓雾似乎要溢进室内,只是凝聚在东京这一小片地方的白雾遮蔽了庇佑地球的太阳光。我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她的呼吸声,里面有穿越半个地球的期许、追思前半生的怀念和对诅咒一般病痛的自杀式反击。
没有她预料的反应出现,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口干涸的井。
我开始慢慢地着笔写这封遗书,里面藏着一部分虚构的故事,最终我吃下了那颗药,也明白了那颗药的用途。在最后的日子里我们为了抵御智力的衰退,想了很多办法。在稍微习惯疼痛的时候,我们有力气开口说一些话,我记得她重复了好多遍博士的冷笑话谜题、记得我们相互纠正福尔摩斯探案集里的故事细节,到某天我们发现连数独也需要很久才能解开……在眼前晃来晃去的色块呀,照烧汁的香气呀,被拆开的御守、滚落在地上的子弹吊坠,还有阳光像透过深海照进我们房间的暖意,都被铸铁钟一般沉沉地砸向深海,去往既定的方向。
最后,我或许明天就无法提起笔了,祝愿看到这封信的人日安,我的信里有许多不能称为真相的东西,对侦探来说,悖论是不可能存在的。真相只会有一个,不可能既存在又不存在。然而在最后的最后,我还是和生命里唯一的悖论相遇了——她是我真正的爱人,即使我从来不能和她真实的在一起。
工藤新一落笔
平成年 米花市立医院
三、宫野志保
《遗体捐赠说明》
本遗体捐赠者姓名为宫野志保,女性,日英混血日籍人士,时年28岁,以签名、瞳孔信息为证,遵从本人意愿捐赠遗体。由病逝医院东京都米花市立医院捐赠,接收医院为Harley Street 48, Marylebone, Central London,亦为本人生前工作之场所。根据相关伦理规定,本说明将作为不可公开的陈述赠与家人。
以下为附信:
没有一个科学家不想将自己的生命献身于人类的伟大事业。
这句话可不是什么有感而发,当我在电影院(某处地下的投影)看着《爱因斯坦与光荣的日子》时,那个科学的形象倒映在我的瞳孔里,我可以在此时想象自己是一个普通的科研人员,而不是生活在监视下,从事着旁人无法理解的研究。
我曾经死里逃生,吃下自己做的药,因偶发作用退化成小学一年级生的模样,在终于有机会恢复成成年人时,我第一时间服下了解药。
那时,曾经在我实验名单上的一个男孩——工藤新一,和我有着同样的遭遇,在我递给他解药时,他对着那颗梦寐以求的药却迟疑了半分钟。
“你害怕这又是一颗毒药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那是一语成谶的话。
在那段隐姓埋名当小学生的日子里,我们涉险,与危险的组织对峙、清洗,最后让他们溃散。
那时他用左肩替我当下了致命的子弹,那枚子弹刺穿他的衣衫、皮肤、静脉,停留在血肉里面,那时我意识到,这并不是打败他们最小的代价。
更深的东西会蛰伏多年,更多混沌的东西会发酵、弥散。
然而彼时的工藤新一依然意气风发,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活着的传奇,是年老之后给儿女听的歌谣。
但我那时就知道,工藤新一无缘如此,因为他没有他自己所以为的那样相信正义。
如果没有半点恶意,那善良是一种彻底的伪善。工藤新一忍受不了这样的状态,于是他出轨了。在他常来伦敦办案的时日。
我在一家私立医院任职,离开研究后我发现了从事临床的好处:病痛是人绝对无法掩盖的真实,所幸,痊愈也是。
在病人档案里看到工藤新一,我并未来得及锁定这个姓名,但我到他的病床前,放下手里的档案,我才发觉他确实是真切的他,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我,里面的惊讶并不比我少。
他有着和以前一样的活力——一种对仕途的信心、对自我完整的信任、以及结婚十年后对爱情的怀疑。能够一眼看出这些,这不是件好事,我对自己说。
但我还是答应了他的邀约,我们去酒吧叙旧,我似乎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喜悦,我指着吧台里的酒,复述着那时组织溃散的状态,那些背叛和蛰伏真相大白的时候,得偿所愿的狂喜让仇恨终结在硝烟里。这是圆满的结局么?我想起赤井秀一从废墟里被抬上担架,他虚弱着看着我,然后被FBI送去诊疗,就此失踪。
工藤新一看着我思绪迷离的眼睛,问我是不是喜欢赤井秀一。
他就这样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我说,不是,我对他不是那种感情。
然后我点燃了赤井留给我的风衣里剩下的其中的一支白万。
“工藤,你以为爱情只是两个人相爱吗?”工藤新一没他自己想的那么喜欢毛利兰,他需要汹涌的情绪能够倾泄出来,“这恰恰是最难的,对我来说,我从来不会执意爱上什么人。”
“那么灰原,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我笑著看着他“邀请我?我不会拒绝你的,工藤。”正如我会拒绝赤井秀一。
他安静地环抱着我,“今晩别离开我。”我同样和他耳语:不会的。
我们保持了一段时间这样的关系,我喜欢他的惊喜,在那些细小真实的默契里,我久违地感觉到伦敦的阳光,没有人能拒绝勇敢活力的少年,爱意因此变得可怖而珍贵。
“工藤,明天不是世界末日,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常常在深夜这样告诉他。
在伦敦的某天,他突然在办案时晕倒,我忙赶到他检查的科室,等待着第一时间设备显示报告。我看着那些屏幕上吞吐生成的数字,久违地感觉到不真实。这是组织覆灭后,正如赤井失踪一般的不安。
他醒来第一时间想要赶回国,那件跨国的案子有了新的眉目,我只是手机上LINE的消息。
“灰原,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等你。”
我看了一眼床旁的桌面,他拿走了那张有我字迹的贝克街明信片。
我守在设备旁边,终于收到处理好的数据,它们一台接一台的露出非正常的数据,我难以自欺欺人,我大口呼吸,溢出某种痛苦的泪水,同时我在这时错过了赤井秀一的来电,这是我对他最后的记忆。
我冷静下来,联系体检科,跟他们要求检查,然后又等了数个小时,等到我身体的数据终于出现。
有着和他相似的偏移规律。我们的细胞数,产生了某种程序性的效果。
我在那个清晨打通了他的电话,要他再次过来确认,但心里只是想着,有时候数据只是直觉的佐证。我很快见到了他,沉默地陪着他检查。
很快我拿着那些复杂的线性图,抱着他说,“工藤,我失败了。”
他纠正我说,“是我们失败了。”他似乎说了别的话,但鼓励在此时没有意义,他补充着,“我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
他把死亡想得过度简单了吗?他所目睹的死亡并不比我的少,无论是受害者还是即将接受死刑的犯人,他在那时冷静得像看透生死、围绕在神身边的圣灵。
我激动地说,“你以为死亡是什么?神经的痛感和触感席卷你的全身、摧毁人的意志,最后你意识到自己回逐渐消失。就像我们变小一样,我们的脏器加速老化,包括统治这一切、发出最后指令的大脑。”
然而他只是微笑着说,“这段时间,我们可以一直在东京吗。”像微弱的请求。
我抑制住自己的泪水说,“我可不想看到你的死相。”
他只是微笑着看着我的眼睛——湿润的、倒映着过去我们孩童的模样。
然后他离开了。LINE上他似乎有更多时间找我,我却忙碌着另外一件事。
我绝对不会放弃的,绝对。我向医院申请了一个课题,重新回到实验室,严格计算自己的工作时间,死亡是唯一的极限,在还没出现更严重的症状前,我可以有更多的机会,更多的……
…
距离研究启动已经半个月了,遇到了瓶颈,受体没有出现意料中的反应。
…
今天也没有出现新的进展。
…
我想到了另外一个痛苦的方向,真的要这样做吗?
…
我把成品药剂置入那颗白色胶囊——如果它能够称为成品的话。
…
我现在在越洋的航班上,或许是最后一次落笔,我最终决定把药带到东京送给他。还有这封附的信,希望能够交给赤井秀一。
对于我前文所做的研究,我其实一直很怀疑:
我究竟是做出了新的解药,还是期望同样的奇迹可以再次出现。
宫野志保 落笔
尾声 童话
女巫把小狮子变成了猫,一旦变成猫,就再也不能生活在狮子的栖息地,它孤独地生活在夜晚,直到女巫把自己也变作猫,女巫忘记了她只能使用邪恶的魔法,而不能使用爱情的魔法,于是被祖先降下惩罚,它们将逐渐消失,变成春天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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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雪涛《猎人》“我羡慕河流,你永远截不断河流,你可以建水坝,但是河流并没有被截断,只是在等待。”
*全文致敬贴吧前辈双飞仁药水的《病入膏肓》
*全程都在听草东,谢谢草东
*感觉梗不错就是情节没写好呜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