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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停在红发的精灵鼻尖,阳光穿过蝶翅浅浅打在他鼻侧。那团彩色像是和他的脸融合在了一起,像春风,像夏天被游鱼搅乱前的池塘。崔秀彬很想凑过去吻他,姜太显的嘴唇看起来软极了,带着乐声勾引着他靠近。一点呼气拂到姜太显脸上,蝴蝶的翅膀翕动两下,那双透绿的深色眼睛忽然转来,崔秀彬心虚地一缩。眨眨眼,蝴蝶就飞走了。
“秀彬哥,背我。”姜太显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絮,也没管另一个精灵是不是想继续躺着,一伸手把崔秀彬从地上拽了起来,绕到他背后跳了上去。崔秀彬被惯性带得踉跄两步,还是稳稳地把姜太显在背上托好,走向高处的苹果树。
曾经河道边上只是一片无趣的沙石,不知是迁徙的动物还是多事的旅人在此处留下草籽,渐渐便有了草绿,且越长越欢,没过崔秀彬的小腿肚,远远延伸到隆起的山丘。软又浓密,崔秀彬躺在岸上总会有被拥抱着的错觉。接着某天真的从他肋下伸出了两只手,小小地环住他。崔秀彬相当不知所措,他落回河中,溅了新生的精灵一身水。红发少年咧开嘴笑了起来,在粼粼水珠里甜甜喊了声“秀彬哥”。
崔秀彬自然而然肩负起了监护人和老师的责任,教他认万物,教他认颜色。河流精灵的金发是折射后刺眼的阳光,蓝色外袍是晴天和北岸正在生长的山丘。然而自草叶中生出的草地精灵姜太显,却有着秋枫一样的发色,绒软的。
“也许某个秋天这片草地上会开出红色的花。”崔秀彬随口编道,“脚下的土壤会变成富饶的黑土,那时候我们,会多很多很多朋友。…那时候你就成年了。”
“那我什么时候成年?”
崔秀彬摇头,他不愿想那么久的事,他们的生命可以很漫长,过多的思考会让精灵发疯。“也有可能你永远都是少年。”他说道。
姜太显的外貌确实停留在将将成年的模样便不再变化,就这么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个子身材和崔秀彬差了一大截,什么都比崔秀彬小巧一点,看得出来他为此很是苦恼。崔秀彬是很想一直把他当弟弟护在怀里,可姜太显大概是正处在那种不愿向任何人认输示弱的年纪,以前还会撒娇着哀求哥哥把他举高了推到树上玩,现在呢,想吃苹果也不直说,全靠着崔秀彬对他的了解去猜他的心意。自己绊到卵石摔了一跤,也要怪山里的风,怪月色不够明亮。明明是他自己挣开了和哥哥相握的手,以前姜太显很爱在散步时抱着他的手,好像离开崔秀彬就忘记如何走路了。崔秀彬在一旁看了痴痴地笑,他就猛地跳到崔秀彬背上,不让看自己充血的耳根,把秀彬惯到河水里,把自己冻得两颊通红才罢休。崔秀彬抓着姜太显的脚拉近,姜太显半躺在浅滩上,也顺势抬脚搭在崔秀彬身上。他们这样躺着看了半天河水潺潺,直到眼睛被晚风刺痛,崔秀彬一向冰冷的手染上对方的体温。姜太显挪动着窝进崔秀彬怀里,被水也被怀抱包裹。
“我会长大的。”但姜太显语气软绵绵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颤抖的粘腻,“秀——彬——哥。”
“嗯?”
“就喊一喊。”
他躺在崔秀彬胸口小憩,后者被压得胸口沉重,没来由地开始落泪。成年到底是什么样的呢?崔秀彬想起自己遥远的童年,想起曾经自己也是被拥抱簇拥着长大。姜太显的头发挠着他下巴,闹得他心里也跟着发痒。精灵是独行的旅人,成年后就该随着自然给予的使命而行,把种子带到世界各地。不告诉太显的话,他也许就可以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花瓣一样的触感落到脸上。姜太显抬头吻走他脸上的泪水,鼻尖戳到崔秀彬唇边。谁知道河流精灵脑子里那瞬间想了什么,崔秀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张嘴咬了一口太显的鼻尖,又沿着鼻梁浅浅舔了一下。用“惊吓”形容姜太显的反应也许过于夸张,但小个子的精灵那一瞬完全怔住了,眼睛瞪得圆溜溜,嘴也合不拢,含糊地发出惊叫。崔秀彬一边为自己孟浪的行为害臊,感到无措极了,一边又想这样的太显好可爱,恨不能多舔一下,吃一口,把他揉碎了永远地留在水中。
姜太显分明惊讶,却要假装镇定的样子当然可爱。他是那样的充满生命力,从两人紧贴的胸膛传来有力搏动的心跳。崔秀彬能感到他在谨慎地调整呼吸,徒劳阻止狂跳的心率暴露自己的慌乱。姜太显忽然对崔秀彬肩膀旁边的小草很感兴趣,脑袋埋进他颈窝里就再也不肯抬起来。崔秀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好,只好把下巴放回姜太显头顶,头发照旧挠得他很痒,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北岸的山不再生长了。崔秀彬看着山脊线,过了很久才发现。这说明那里的精灵过早的夭折了。他听见飘游的风的哭声,听见石块摩擦的哀鸣,一切声音都是自然的絮语,只是河流精灵活了太久,以至于忘了那种神秘的语言,只能把它们当作莫名的歌听,在歌声中入睡。
他做梦了。梦里听见森林的气息。脚踩着规律的虫鸣和树叶飘摇的声音。
“腹地那条河流在干涸,那片森林也不属于我,以后不要往那边走了,感觉不太对劲。”他正和另一个精灵在林木间漫无目的地穿行,此处的树木精灵崔然竣出现在远处的灌木中,身上滴着水,“去年这个时候我能在水里游泳,现在只到膝盖了。”
崔秀彬的旅途开始不久,崔然竣说的那条河正是他要去往的下一个目的地。他不知道面对这种情况要做什么反应,他才刚刚离开诞生自己的雪山,风要他别呆太久,告诉他必须往大海的方向走。
“秀彬呀,不往下走也没什么,我和然竣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之前叫我到南方的沙漠去,哈!我才不要呢。交朋友的感觉多好啊~”说话的是草地精灵崔杋圭。他从北边来,原本该一路南下,为了多认识几个朋友而处处逗留,最后干脆常住在然竣的森林里。常年覆盖着雪和冻土的地方如今多了许多绿色的小草和野花,吸引了不少鸟兽,也让此地变得愈发生机勃勃。崔秀彬带着流动的活水来了,自然受到热烈地欢迎。
“我好像从没见过精灵交朋友呢。”崔秀彬说。
“我们谁也没见过。”崔然竣说,“可谁在乎呢,我们就是朋友。”
他们约定一辈子永不再踏上旅途。接着崔秀彬醒了,浑身发抖。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他想不起之后发生了什么,也想不起然竣哥和杋圭到哪儿去了。太显坐在树枝上看月亮。原来他自己爬得上去啊。崔秀彬看着太显小小的背影,轻轻笑了出来。
又过去了一些时日,他们所在的地区发生了一场地震,一个琥珀精灵打着哈欠从开裂的岩缝里冒出来。崔秀彬不知道那块琥珀具体在哪里,只能猜测它应该挺...大块的。因为休宁凯长了张娃娃脸,个子却几乎和崔秀彬一样高。
“我是休宁休宁~”
声音听起来还是少年呢。崔秀彬想到,听完休宁凯的自我介绍后就无语了。
“两、两万岁?”
“我真的睡太久啦,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好像是大海呢。”休宁凯感叹道,“只让我顺着风向走,却没告诉我具体走多远呀。”
“你听得懂?能不能告诉我它在跟我说什么?”
“那我做不到,精灵只听得懂它说给自己听的那部分哦。”
崔杋圭好像也说过。他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每分每秒就会变得吵闹无比,根本不知道谁在和谁说话。
“我已经很久没听见它的指示了。”
“因为你不继续你的旅程了呀。它可能有别的安排吧,谁也不知道它在想什么。嗯...在跟我说话了,好吧,叫我那个方向走。我根本不认识路,大概率会走过头...”休宁凯走了几步又回头突兀地开口,“这世上万物都有精灵,只是大部分都已经完成使命,我们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按照它的想法建设这个世界而已。”
“啊,什么?什么使命?我们就只是走来走去而已。”
“是它...它想让你知道这点。它说已经警告过你一次了。”
休宁凯走了,崔秀彬看着那个棕色的小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什么时候的事?
太显一直没有出现,秀彬不安了一整天。傍晚时太显用衣服兜着草莓回来,崔秀彬发冷的手总算开始回温。
“哪来的草莓地?”
“草莓精灵死了,我趁这些果子还没腐烂带了回来。”
“什么?”
“我听见风这么说的,瘟疫精灵刚刚从那里离开。快尝尝吧,秀彬哥,我都舍不得先吃呢。”
瘟疫?
是从没见过也没听过的精灵。
崔秀彬觉得哪里不对,却一句话也问不出来,这世上太多的玄妙,他们的旅途都是被规划好的,可知的信息太过有限。直到第二天还在恍惚,只记得草莓很甜,太显吃得很开心,还伸手喂他。眼睛亮亮的,碰到崔秀彬嘴唇的手指很烫。
风还和他说了什么?
天气逐渐变得炎热,或者说,更适宜野草生长的环境,因此姜太显日渐精神起来,脸庞、身材都成熟许多,再不缠着秀彬哥要上树,但学会了往河里扔石子打水漂。崔秀彬的靠年纪练习起的熟练再也赢不过太显的巧劲,有时太显还会卷起袖子和他炫耀肌肉。
“哎!又不长个!”然后两人大笑着一起倒在地上。好在太显还是爱黏着哥哥一起晒太阳呢。炽热的阳光照得崔秀彬头昏眼花,他越来越频繁地陷入一种短暂的昏迷,只要轻轻闭上眼几秒,就会陷进模糊的记忆和梦里。
梦。
“...彬!秀彬!崔——秀彬!醒醒!”他两眼皮还打架,就被强行从睡梦中拽起。然竣和杋圭一左一右夹着他往前走。然竣脸色红润,却一言不发,两眼死死盯着脚下的路,气息短促,状态看起来比秀彬这个初醒的人更糟糕。
“早知道几天前就该逃了,我就说为什么最后它同意让我们一起留在这里!”杋圭看起来脏兮兮的也好不到哪里去。崔秀彬茫然地在赶路间隙环看四周,此刻应该是子夜,西方的树木后却亮起耀眼的曙光。接着他迟钝地反应过来伙伴两人身上的红斑是什么。
山火。
为了惩罚这些不听话的精灵。
崔秀彬终于找回了双脚的实感,拽着两人的手试图逃得快些,因为那片红色实在蔓延得太快,眨眼就出现在身后百米远的树木间。
“秀彬啊,秀彬啊,”然竣喊他,嘴唇透出一种不自然的鲜红,浑身的皮肤都像在发光,白烟从秀彬紧握的那支手臂上渗出,随之显现的是一些炭色的纹路,深处也隐隐冒着火光。“你快...先走吧。”
崔秀彬来不及答应,被杋圭猛地推进了小溪里。视野里充斥着刺眼又熟悉的秋枫色。
“哥!哥!秀彬哥!”崔秀彬再睁眼,太显正坐在自己胸口泫然欲泣。他们两人都湿透了。
“真是的,河流精灵也会在自己的河里溺水吗?”太显显然吓坏了,嘴唇苍白,还强撑着摆出镇静的表情。
“...太显...好轻啊。”崔秀彬莫名地浑身发烫,但风吹过沾水的皮肤又是冷的,“没有趁机亲我吧?”
姜太显很可爱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既然身体没问题,那么现在立刻来和我摔跤吧。”
他嘴上这么说,自己已经从崔秀彬身上站起,后退两步坐进水里。水那么浅,才到他的膝盖。是啊,谁也不可能在这种深度溺水啊。太显...已经不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孩子了。
“风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崔秀彬问道。
太显舔舔嘴唇。他轻轻皱了一下眉,看起来像是立刻就要哭了,那种表情转瞬即逝,他沉沉盯着崔秀彬盯了一会儿,起身靠近,趴进他怀里。抱得崔秀彬肋骨都开始痛。
“你会死在明天。“姜太显对着他的脖子轻轻说道,”我帮你数着呢。”
“你不是问过我,你什么时候成年吗?我见过草地精灵,不会有你这种颜色的头发的。”崔秀彬笑了,亲亲太显泛红的耳朵,“原来如此。红发,红发啊,很漂亮呢,是山火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