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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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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4-03
Words:
14,205
Chapters:
1/1
Comments:
49
Kudos:
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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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Hits:
5,928

【欣强/响强】冢

Summary:

*黑欣黑响重生/双🌟/ooc
*3P/生怀流/产乳/黑泥/狗血

理应不相遇,当警察的寻正义,做鱼贩的找生意,形同陌路各自为安,他们谁也不用毁了谁。

Notes:

《海蚀》后续,建议搭配前文食用

Work Text:

京海市局私下流传一句话:做人就做安局长。

年轻有为,前程似锦,背靠两尊大佛保驾护航,官场之路顺风顺水,生来便是一手王炸。本以为好命不过三两六,安欣的福气却仿佛无休尽,这不近日又喜得一子,事业家庭双丰收,而立之年人生圆满,要不怎么说,投胎也是一门技术活。

偏偏人还认真负责刚正不阿,哪儿哪儿都挑不出毛病,背地里嚼两句舌根,至多探讨一下身份神秘的安夫人,猜测种种,总以一句感叹告终。

“能遇上安局这样的老公,真幸福!”

作为属下众多的刑警队长,李响屏蔽不了扰人的八卦,只好每次置若罔闻,权当这长翅膀钻进耳朵的美好故事与自己毫无瓜葛。

今日亦如此,李响难得准点下班,路过刑警办公区,张彪一张喜糖都堵不住的嘴正喋喋不休,“你们说安欣也忒不够意思了,老婆孩子捂得那么严实,看一眼怎么了?能被我们抢走啊?”

李响加快脚步,却依然遭人拦截。

好事者道:“响队,你不是跟局长关系好嘛?嫂子到底什么样,跟咱们说来听听呗?”

李响沉默。

“…证据找完了?案子办完了?总结写完了?”他眉心一夹,目光如炬逐次扫过众人,“我看你们一个个吃饱了撑的,倒是有空关心局长的私生活!”

办公室顿时鸦雀无声。

浅浅教训一番已经足够,李响踏出市局,驱车前往超市,熟门熟路地奔向母婴用品区。尿布、湿巾、奶嘴、消毒喷雾…样样精准无误地落进购物车,不知不觉叠成一座小山,结账时,售货员边扫码边笑道:“恭喜你啊,做爸爸啦。”

李响一愣,低声道:“…谢谢。”

他拎着大包小包却没回家,而是直奔好兄弟兼上司安欣所住的小区。嘀嘀,李响收起门禁卡,乘坐电梯上到三十楼,顶层独户,绝佳的环境。

他推门而入,客厅隐隐传来低吟,淡淡的奶香在空气中若有似无,如同无形的蛛网遍布整座房屋。

李响放好东西,对沙发上身形重叠的二人招呼道:“我回来了。”

安欣闻声抬首,随手抹掉嘴边乳白的水迹,脖子还被半躺在身下的高启强勾在臂弯里。他朝李响点头示意,听到对方平静的询问:

“怎么回事?”

两道视线的终点均落至高启强。他满脸潮红,双眸失神地盯着天花板,听到动静也没反应,手臂难舍难分地缠着安欣的脖子,一个劲儿地往自己的胸口压。

“如你所见。”安欣无奈挑眉。

被李响亲手送回给安欣的当日,高启强情绪失控以至昏迷,送往医院竟查出身孕。日期混淆算不出谁是父亲,于是决定先生下来再说,而今距离平安生产已足三月,出于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李响和安欣都仿佛彻底忘记了鉴定一事。

与此同时,高启强的哺乳期引申出新的苦恼。孕期营养充足,他自己又天赋异禀,产奶量因此远远超出孩子的需求,乳腺堵塞导致胸部整日胀痛不已,严重时碰一下都钻心的疼。

孩子吃不完,担子自然落到成人肩上,他俩拿出做搭档时的配合,轮流负责解决这个问题。

“不是买仪器了吗?”李响皱眉。

“有点复杂,得慢慢研究。”安欣朝地上的包装盒昂了昂下巴,“他等的难受,非让我先吸两口。”

李响头疼。“我上网查了,老用嘴不行,力道控制不好,你要让他以后流个不停啊?”

“他现在不就是吗?”安欣瞥向身下人敞开的睡衣,只见墨绿的布料上,两团湿乎乎的奶渍异常醒目,“我还没碰呢,自己就溢出来了。”

他扭头和李响说话,脑袋怎么扳也不动,作为话题中心的高启强急得小声哼唧,讨不来干脆自己上,开始一拱一拱地往上挺胸,显然是刚才被吸得很舒服。

“你等着,我说话呢。”

安欣不轻不重地拍他的胸口,高启强仰脖舒爽长叹,几滴莹莹的奶珠滚落,像断了线的珍珠。

奶腥味在空气中弥漫,李响垂眸扫了眼那皎白上的两点,石榴籽般的颜色晃得人心乱。

“我带宝宝去做检查,大概一小时结束。”安欣挣脱高启强枝蔓似的双臂,“正好这个任务交给你了,记着给他弄干净了,省得半夜起来发骚。”

“行,你去吧。”李响挽起袖子,迈向像坨麻糍一样软在沙发里的高启强,而他却仿佛完全无视李响这个人,雾蒙蒙的眼睛追着安欣一路到门口。

“老公,你要走啊…”他嗓音哑哑绵绵,掺着黏腻的鼻音,“我还有奶呢,做事不能半途而废…”

“所以有人中途接管。”安欣头也不回地穿鞋,抱起摇篮中的宝宝,“你老实点,别瞎折腾。”

说罢他就出门了。

屋内蓦地安静下来,李响屈膝捡起拆了一半的盒子,展开说明书仔仔细细地阅读,然而还没看完两行,头顶便飘来一声轻悠悠的嘲笑。

“堂堂刑警队长,连说明书都看不懂。”高启强歪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方才的柔顺尽数消失,犹如沾满露水的蔷薇一夜之间生出毒刺,明晃晃地宣告恶意,“李队长未免有些德不配位了吧。”

李响抬头迎上高启强讥讽的目光。他尚且保持袒胸露乳的姿势,却于顷刻间换了一副面孔,一举撕破虚情假意的伪装。

“你和安欣也真有意思,谁的种都分不清,还争着抢着给人当爹,说犯贱都是抬举了二位的热情。”他勾起嘴角,眼仁散出的深墨几乎吞没巩膜,“不过到底还是李队心肠更热,大老远跑来照顾兄弟的老婆,这就是你们警察的职业操守?”

话似利箭,字句诛心,李响深深吸气,闭了闭眼睛,又埋头去读说明书。

高启强嗤笑,慢条斯理地系扣子,从下往上一颗又一颗。安欣吸得用力,在那肿胀白嫩的胸乳留下两圈红印,右边的尖儿上还挂着一滴水,娇艳欲滴的色泽像极了池塘里的莲花瓣,纯洁又淫荡。

“把衣服解开。”李响说。

高启强扯了扯嘴角,手上不停,“不劳烦李队,说明书放那,你可以走了。”

李响不再废话,起身逼近高启强,一把拽开了刚系好的睡衣。扣子噼里啪啦崩了一地,高启强捂着又软乎又涨痛的奶子,像守着并不存在的贞节牌坊,“你他妈——”

剩余的半截脏话咽回肚子,坠着奶珠子的胸被李响包进手里,随随便便揉弄几下,蛇一样热衷于喷洒毒液的婊子立刻消停了。

“李响,你…你个混蛋…骗子…”

伴着痛爽的泣音,含混的叫骂从口中软绵绵地流出。李响充耳不闻,单手利落地撕开包装,取出硅胶吸盘用酒精消毒。高启强缓了口气,继续骂,“黑警…绑匪…疯子…杀人犯…”

李响擦拭吸盘的动作一顿,缓缓抬头。

高启强与他对视,面上倏尔滑过一丝烦躁,别开脸看向门口,嘴唇不依不饶地开合,“李队莫非有异议?奇怪,谋杀自己未出世的孩子,难道不算杀人…”

“闭嘴。”李响说,“别逼我更恨你。”

“…好啊。”闻言,高启强慢慢地笑了,唇瓣像开了刃的软刀,一动便使人鲜血淋漓,“不恨我,那你就滚吧,李响,滚得远远的。我和安欣还有宝宝,我们合该是一家人。至于你…你们,都一样,都是留不住的命,早晚都得滚的。”

他真该死。

李响按住高启强,强行戴上吸乳器,将开关拧到最大。他立刻毫不体面地尖叫起来,发了疯似的挣扎,可李响紧跟着肏进去,腿间汹涌的淫液和奶水齐喷,瞬间耗光了抵抗的力气。

吸乳器的力道虽控制得当,却不如唇舌温和,机械性的榨取仿佛一场蹂躏,恰是最佳的教训。

等安欣和孩子回来时,毒妇已经变成绵白的母兔,在李响的怀里颠啊颠,颠得口水和眼泪一起掉。吸盘被摘去,一对丰润的奶子蹦跳着,原本腻白的乳肉上全是一块块牙印。两颗乳珠更是凄惨,整整被咬肿了一圈,每肏一下就喷一股奶水,最后像坏掉了的水龙头,成股状争先恐后地滋射流出。高启强翻眼浪叫,身上挂满了白色液体,乍看像是被一群人轮奸射了满身的精水。

“…怎么又玩成这样。”安欣扶额叹气。

他们从来如此。教训对方的时候义正严辞,轮到自己上场对付此人,却一个比一个疯得厉害。

“差不多行了。”他提醒李响,上前轻拍高启强的脸,“感觉怎么样?宝宝该吃饭了。”

高启强痴痴地伸出舌尖,像小猫一样去勾舔安欣的手指。安欣避开他下意识的讨好,好气又好笑,“宝宝吃饭,又不是你吃。”

他干脆把孩子递到高启强胸前,嗅到奶香的宝宝张口含住奶尖,高启强身子一软,差点从李响的腿上栽下去。李响扣住他的腰,帮他老老实实钉在鸡巴上,母性的本能则让他抬起双臂,哪怕被肏得神智不清也接过襁褓中的婴儿,紧紧抱在怀里。

“我去拿药。”

安欣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性事已然接近尾声。高启强一边承受李响激烈的射精,一边歪歪斜斜地抱着孩子喂奶,嘴里飘出的呻吟近似童谣,竟给这荒淫的场面渡上一层诡异的温馨色彩。

李响接过孩子,他吃得餍足,安静地闭眼睡了。几粒彩色药片递至高启强的唇边,安欣放软声调,像哄宝宝一样哄着孕育了他的人。

“高启强,张嘴。”

高启强懵懂地照做了,刚被肏完的婊子总是乖顺的。他吞掉药片,为舌根上残存的苦而微微皱眉,但安欣的手掌落到头上,某种奇异而温暖的幸福随即笼罩全身。苦变成甜,他不由自主地笑了,终于想起吃药是仅次于做爱的、最快乐的事。

“你确定能混着吃?”

“我今天又跟医生确认了。”安欣点头,擦掉高启强嘴角的水痕,“不影响母乳喂养,只要控制药量,也不会对身体造成损伤。毕竟我们不想让他像上次那样再怀了,而那个药一停,他就会伤害自己…尽量维系目前的平衡吧,很多时候他还是清醒的。”

高启强已经听不太明白他们的话了。他不再吐出恶毒的言语,或摆出淫荡的姿态,而是被安欣抱着坐在腿上,乖软可爱,像只毛茸茸的小熊。

李响突然想抽烟,可宝宝还在,只好又把注意力放到对面的二人身上。

重来一次,安欣的头发还是白了,李响垂下眼睛,逼迫自己去看那个罪魁祸首。他在玩安欣的手指,明明没发生什么让人快乐的事,可他一对上李响的视线,却还是软乎乎地咧嘴笑了。

李响定定地注视着他,部下今日的提问冷不丁闯入脑海,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等到他终于疯了的那天,大概会领着全警局的人来到此处,指着这一切的荒诞说:这就是你们的嫂子,这就是安局的好命,这就是你们仰仗的李队,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幸福家庭。

 

不知何时起,高启强爱上养花。

众生皆苦,人得给自己找点活头,而侍弄花草恰好满足他的需求。每次举起剪刀,高启强便能肯定,至少人生中还有些东西由他说了算,哪怕只是一朵花的生死,或一根草的去留。

因此,安局长生活乏味,家里却极富情调。偌大的阳台上摆满花盆,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犹如一座小型植物园。这些花草皆由安欣费尽心思搜罗而来,任由高启强挑来拣去,动辄数万的珍品弃之不顾,偏要路边随处可见的廉价货。

安欣乐得他挑三拣四,专注花草的高启强令人着迷。他拎着工具进阳台,有时一弄就大半天,神情放松眉眼含笑,须臾的快乐借此降临。

身处花丛中的他有一种温和而安逸的气质,安欣总忍不住上前亲昵,而高启强的回应也比平时多一分真实,不再甜腻地喊老公,而是捧着花盆试图躲开他,无奈地提醒:挡路了,安欣。

当然也不全无意外。药物把高启强的脑子搅得时好时坏,偶尔会做些令人摇头的荒唐事。譬如那次李响上门,撞见高启强站在客厅中央大嚼玫瑰,殷红的汁液顺嘴角流淌而下,乍看好似鲜血。

李响吓了一跳,连忙叫他吐出来。已经不认人的高启强呆呆地望着他,被一身警服惹出不受控制的淫性,带着哭腔和玫瑰香气的吐息去蹭他以为的好老公,说上下全湿了,求他帮忙。

李响自然帮了他,可事后清醒的婊子却翻脸不认人,跑到安欣面前告状说自己被强奸了。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且不论他曾主动勾引李响偷情,就光看他现今的模样,生产后的胸臀愈发丰腴,走路时像个廉价的妓女一样充满炫耀的意味,全身上下的线条都写满了浪荡。上次难得允他去一次警局,一不留神的功夫就钻进门卫室,等找到时小警卫的皮带已经解了一半,而他跪在地上眼巴巴地张着嘴,盼着给人口交。

婊子本性或蓄意报复,统统无所谓。只要想到曾经的结局,安欣便觉得此生圆满,无论怎样堕落腐坏,无论幸福以何种扭曲的形式呈现,至少这次,绝不会让一颗子弹终结他的生命。

他和李响守着秘密,在业海洪波中死死拖拽着高启强共沉沦,他曾认命,可老天爷铁了心将他们捆在一起,既然如此,放手已是所有人的苛求。

头胎胎像稳固后,高启强大着肚子被两人翻来覆去地折腾。天生欠干的身子发着春情,从来只把正面对准安欣,热情非凡地扭动屁股,留给李响的背影却好像一块冻得扎手的寒冰。

老公,老公…他抱着安欣的脑袋,奶尖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脸颊,声线黏腻如糖丝。我只怀你的孩子,只给你生孩子…

安欣不置可否。李响从身后拔出水淋淋的三指,换上挺立的阴茎抵住那口艳红的后穴。高启强吞咽口水,搂紧安欣的脖子,害怕又期待地哆嗦着,他还没尝过一次吞两根鸡巴的滋味。

夹杂着被忽视的怒意和酸涩,李响把他整个人按进怀里,毫不留情地撞上自己的鸡巴。高启强爽得头皮发麻,脚趾都忍不住蜷缩起来,自觉像被钉死在墙上的蝴蝶标本一般无处可逃,却偏偏咬牙硬撑,既不讨好也不求饶。

李响肏得愈发凶狠,硬要逼出高启强的回应。他连连呛咳,几近窒息,于是挣扎着爬向安欣,张开嘴巴急切地求吻,好像一只喷吐水泡的金鱼,只能通过他口中渡来的氧气而生存。

安欣大发慈悲地允他呼吸,阴茎也跟着重新没入前穴。高启强在前后夹击的肏干中丢了形状,没了自我,被撞散为一把洁白的面粉,又混着自身溢出的汁水揉成任人搓磨的面团。

他浑身软肉乱颤,圆滚的孕肚白波荡漾,下体糊着一圈亮晶晶的水光,像个被过度使用的人形飞机杯,夹在二人中间,与前面的安欣十指相扣,又被李响扣住脑袋,掰过脸被迫和他接吻。

高启强欲躲,可李响的手臂像铁钳一般纹丝不动,炽热的唇舌似烈火,吻得莽撞而暴虐,固执地要把他刚刚从别处求来的氧气统统焚烧殆尽。

安欣忽然加大力度,仿佛打算从他的阴道钻进肚子里。毛骨悚然的快感让高启强的理智被冲垮,整个生命全都打散,意识任由二人慢慢啃噬,直至化成一具徒留肉欲的空壳。

事后,他摊在床上假寐,安欣娴熟地清理两口红肿的穴,李响来到旁边,指尖掠向他濡湿凌乱的额发,迟疑一秒又缩回。

出门前,他们一个给他盖好被子,一个俯身亲吻他的额头。房门关闭,高启强缓缓睁眼,这样的戏码做给谁看?难不成他们还在幻想着能把谁拯救?期待着某个早已灰飞烟灭的美好未来?

空荡荡的婊子冷眼望着嫖客们离去的方向,嘴角一扯,悄无声息地笑了起来。

正如他所料,李响和安欣有过数次长谈,话题重点不外乎是他们共同的囚犯。两副患了妄想症的手铐试图互相说服,一个说:是我唤醒了深渊的怪物,责任理应由我承担,这次你别掺和;另一个说:从开始时我一直都在,我们谁也撇不干净。

…响,抱歉,我不该让你蹚这趟浑水。

早晚的事,与你无关。李响摇头。从碉楼俯视地面的那一瞬间,他如梦初醒,当场理解了安欣的选择。正义或许主张放过尚且无辜的潜在犯,可如今他们谁都不是一身清白。

大概不会逃了,李响说,但如果他再不老实,我就亲手掐死他,然后去自首。

安欣轻轻笑了。不至于,跑多少次也没关系,二十多年的经验摆在这,我总能抓回来的。

李响不语。那日碉楼归来,高启强许久未跟他开口说话,凡事宁可舍近求远,偏要掠过他去找安欣。某次高启强孕吐,安欣下桌拿东西收拾,而他看那人面容憔悴,便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高启强捂着嘴直腰,几个月来头次正眼瞧他,脸色惨白如纸,似索命的厉鬼。他慢条斯理地笑了笑,推开面前的碗筷:安欣,再帮我盛一碗饭。

怎么了?

没什么。高启强声调婉转,转而投来冰冷而阴毒的眼神,吐出嘶嘶的气音。

李队长,省省吧,我已经够恶心了。

他始终以为那场出逃是李响的蓄意为之,唤醒他对自由几乎燃尽的向往再付之一炬。李响无从辩解,希望得而复失,怨憎皆是理所当然。

我本来希望至少你能放下,安欣说。李响良久无言,再开口时的嗓音竟有几分嘶哑。

我恨他骗我,更恨他没骗我一辈子。

安欣注视着战友眼中漆黑的历火,他们的执念或许相似,但形式大抵不同。他的追逐毕竟多了十余年的沉淀,李响的爱恨却都死于戛然而止的瞬间。他的痛是漫长又短暂的坠落,是额角炸开的血花,历历在目,刻骨铭心。记忆与现实交替的刹那,白西装的剪影尚未从视网膜中消散,一个天真无辜的高启强便已经朝他充满信赖地笑起来。

又怎能不偏执、不疯狂。

所以这一次,你情愿让他恨你。

上辈子我恨他,这辈子他恨我,挺公平。总好过有一天他也想起来,我们谁都管不到他。

安欣一声长叹,好像要挤光肺里所有空气,似乎从来如此,他形影单只伫立原地,无能为力地注视着一个又一个灵魂陷落绝望的泥潭。

不是没做过顷刻的美梦,俗话说家庭矛盾的最好解放方案是孩子,合理与否暂且不提,宝宝的诞生确实让情况在表面上有所好转。

顺产恢复快,一大一小很快出院。回家路上李响开车,高启强闭眸小寐,负责抱孩子的安欣不知哪根弦搭错了,絮絮叨叨地讲起故事:

迎接新年的晚上,爸爸遇到妈妈。他帮了妈妈,又把他锁进屋子不准出门。妈妈无缘无故失去自由,很生气,可他不知道其实他们很久以前就认识。妈妈从前不听话,为了不让他做坏事,爸爸才不得不把他关起来。后来他们有了宝宝…

李响清了清嗓子。

…喔,还有第二个爸爸出现了。他起先打算帮妈妈逃跑,后来又改变主意,决定加入这个家庭,帮助爸爸一起照顾妈妈和宝宝。没逃掉的妈妈有时不开心,可这并不代表他不爱宝宝。宝宝有妈妈,还有两个爸爸,我们要相信,只要时间足够久,妈妈终于有一天会爱上这个家。

…嗯。

李响愣住了,透过后视镜去看高启强。他睡得很沉,可他们都没错过,就在故事结束的瞬间,高启强梦呓似的飘忽地应了一声。

毫无疑问的巧合。

可李响抑制不住胸口升腾的喜悦,安欣更是美得连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轿车仿若生出一双翅膀,飘飘悠悠,载着东拼西凑的四口之家飞回他们的巢穴。

谁料宝宝水土不服,一入家门就嚎啕大哭。安欣手忙脚乱,又唱歌又讲笑话,反而适得其反。李响表示不屑,自己却不出五分钟便败下阵来,像抱个烫手山芋似的,满头大汗地原地打转。

撕心裂肺的哭叫一声接一声,让人揪心不已。两个育儿经验为零的男人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七嘴八舌地商议对策,音量越来越大,孩子越哭越凶。

两个废物。围观全程的高启强翻了个白眼,从李响怀里抱过孩子,先揉了揉小肚子,确定没有胀气又检查尿布,然后轻荡着臂弯走来走去,一系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看上去极为得心应手。

哭声渐止,被破故事吵了一路的宝宝终于入眠,高启强抬头对上两道敬畏的眼神,顿时有些好笑。

“干嘛,没见过哄孩子啊?”

安欣眨眼,好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英雄,“…就是觉得你貌似很有经验喔。”

“废话,不然你以为小兰怎么长大的?”高启强脱口而出,嘴角的笑意随之一滞。

二人下意识绷紧身体,正以为又是一顿明枪暗箭的嘲讽,却见高启强低眉敛目,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渐渐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

“…他刚刚就是闹觉了。”他头一次主动略过有关家人的话题,而将注意力放到当下,“你们谁去把婴儿床装了,我一直抱着胳膊酸。”

二人立刻争抢着干活,高启强无语,靠进沙发懒洋洋地扯几句,多数是在帮腔安欣。李响气不过,闷不吭声地干活,锤子砸得咣咣响。

“能不能动静小点。白长那么大耳朵,真以为宝宝和你一样聋啊?”

高启强终于抛来一句施舍般的讽刺,安欣噗嗤一声笑得幸灾乐祸。李响悻悻放下锤子,被骂得哑口无言,却又犯贱似的忍不住嘴角上扬。

这一瞬纷扰暂止,谁又能说不是幸福。

大抵是孕激素的功劳,月子期间的高启强平和得不可思议,简直像一场暖洋洋的幻梦。温驯的眉眼似流水,唇角的弧度似新月,偶尔吐出两句不痛不痒的嘲弄,反而显得愈发鲜活。

温馨的碎片间或掉落,愈罕见愈想记录,李响和安欣迷上拍照,两部手机的内存都不够用。

那阵子京海刑警常撞见他们的李队捧着手机傻乐,若有好事者往上打报告,执法如山的局长前脚表示肯定,后脚溜出办公室,跑到李队长面前一伸手,哪张照片我没有,交出来就免了你的检讨。

宝宝暂时没起大名,也没定下姓氏,安欣担心孩子介意,就会唠叨着解释:

你叫宝宝,因为你是我们大家的宝贝。宝宝不要急,你以后会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一个妈妈给你起的,最美的名字。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经由时间的洗礼,畸形的家庭被打磨出一层正常的皮相,然而彩云易散琉璃脆,怨恨很快复又翻涌而起,集火于李响一人。

安欣在时,他装得无可挑剔,仿佛是温良恭俭让的具象;每当只剩下李响,他整个人都恨不得化作一柄带毒的尖刀,血淋淋地捅穿他的胸膛。

李响由他骂着,恨着,从来不多言语,而安欣静观那人从贤妻到毒妇的无缝切换,犹如俯瞰众生的神像,对一切心如明镜却不插手。

他总在偏执地相信什么,譬如幡然醒悟,譬如烂人真心,譬如只要给够时间,多弥坚的恨意也能像进水一样松软下去,恰如曾经的他对高启强。

事实证明,他或许是错了。

那日安欣出门,李响送高启强去医院复查,然而这人好巧不巧地起了性子,说什么都不单独做李响的车。李响拗他不过,又打不着出租车,眼瞅就要错过预约,只好来硬的。

高启强疯了似的抵抗,好像要被塞进的不是后车座,而是一口漆黑的棺材。他们彼此推搡,李响一时失了分寸,扯着他身型一歪,齐齐向后跌倒。

李响下意识护住高启强,后脑勺扑通一声磕到水泥地,疼得眼冒金星。他压下作呕感,查看趴在身上的人,却见他夹着眉毛,低头看向腿根。

温热的血液丝丝缕缕地流出,沾染了二人的衣物。高启强盯着那块洇湿的暗红,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抬头对上李响骇然的目光,呼吸一滞,嘴唇哆嗦着拧成扭曲的弧度,扯出惨烈而畅快的笑容。

我故意惹你好久,他说,你终于推我了。

前阵子安欣出差,整整两周不在家,经过推算,这次毋庸置疑是李响的。刚出月子便怀孕,胚胎着床不稳又遭撞击,怎么可能留的住。李响攥着检查结果,独自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眼睛干痛若灼,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回到家时,高启强正在天台上烧纸,灰屑纷纷扬扬撒满天空,李响停在他的身后,看到他在安静地拭泪,胸口怒哮的风暴又忽而平息。

“是我的错,你别难过。”

高启强把纸币一股脑地丢进火盆,慢慢扭头,神色淡漠不见悲伤,竟只是烟迷了眼睛。

“有什么难过的,遗憾倒是有点。”他拍掉手上的灰,声音滴落着罪恶,“我让你害死自己的孩子,你竟然还能活着。没一起烧上你的纸,可惜啊。”

李响脑袋嗡一声,拔枪抵住他的额头,泣血般低吼:“你他妈是故意的——”

高启强笑得轻佻。他把枪压低,探出红潋潋的舌尖,有恃无恐地舔吻起冰冷的枪管。

李响目眦欲裂,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剧烈颤动。求求你,杀了他,濒临崩溃的理智在向那颗死性不改的心乞讨解脱,求求你,让我杀了他。

高启强依然在笑。他眼波销魂,像舔舐鸡巴一样细细吻过每寸金属,这把枪在此刻仿佛成为他的情人,用尽一切手段来讨好逢迎。

枪口在晃动,维系正义的警械却抵御不住最柔软的唇舌,李响闭眼又睁开,一把掐住高启强的脖子按在墙上,扒掉裤子,调转枪口,平整坚硬的枪管捅入穴口,粗暴地碾过一寸寸的嫩肉。

“——李响!”高启强吓得面容失色,就算找死也不愿是这种死法,“你疯了…!”

白皙的臀瓣间插着黑色的枪管,突起的准星死死卡在敏感处,搅动发出糜烂的水声。李响冷声道:“不是喜欢吃吗?那就喂你吃个够。”

高启强奋力挣扎,可他拒绝不了一切能插逼的玩意儿,很快发浪地扭起屁股。源源不断的淫水成为最好的保养,金属枪管被浸得光泽晶亮,性能良好到能把淫乱的罪人操得前后一起高潮。

李响淋了一手逼水,湿漉漉的食指仍搭着扳机,咬牙切齿地说:“我应该现在开枪。”

“…随便你。”高启强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穴一缩一缩地夹紧,搂着刑警队长的脖子咬耳朵,“我想明白了,反正死在高潮里,我也亏不了多少。”

李响猛地拔出枪管,高启强一瞬间以为内脏都被连带着扯了出去。他捂着肚子跌坐原地,目送对方渐行渐远,开始低低地笑。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断断续续,逐渐响彻整片天台,又同随风而去的纸屑尽数消散在空中。

世间有些事来得容易,去得却难,自那天后高启强总有一种阴魂不散的错觉,仿佛那个素未谋面的婴孩还在肚子里,一天比一天长大着。

宝宝,你要有弟弟或妹妹啦。有时他奶孩子,像做梦一般喃喃自语。他和你一样平安健康,很快就会来到这个世界,你们是骨肉相连的家人,你是哥哥,一定要懂得照顾弟弟妹妹…

…怎么哭了?宝宝不会等急了吧。嘘嘘,好乖好乖,不哭了,咱们现在就和他见面,好不好?

高启强举刀对准小腹,毫不犹豫地刺下,幸而刀尖在穿透布料的前一刻,他的手腕被攥住,抬头对上惊魂未定的安欣,脸上绽开明快的笑容。

老公,你回来啦!

他摸了摸平坦的小腹,目露苦恼。老公,第二个宝宝怎么还不长大呀?

…高启强。安欣扔掉刀子,声线颤动。我们好不好把药吃了?

高启强不情愿地撇嘴,可看到安欣难过的表情,胸口顿时涌出无限的爱怜和勇气。他乖乖张嘴,吞掉五颜六色的药片,只有听话,安欣才会开心;只有开心,安欣才会回答他的问题…

咦?他刚才问的什么来着?

自从没了二胎,高启强的精神状况急转而下,不是神经质的自言自语,就是毫无征兆地大发脾气把珍爱的花草全部毁于一旦,后来又有一定的自残倾向,最终发展到必须由药物控制的地步。

李响受打击自顾不暇,担子全落到安欣的肩上,事业家庭两难全,他不得不以雷霆手腕处理局中事务,与某些存在勾结更深,作风更绝,引得京海风云变色,提到安局像提起了活阎王。

一条条人命变成数字陈列在眼前,安欣有时照镜子,深觉什么叫披了人皮的恶魔。

家成为他唯一的港湾,唯一可以暂获喘息的地方。每日回家,他照顾宝宝,安抚高启强的情绪,哄他吃药,然后安安静静地抱着他坐在沙发上,一遍又一遍地念起那个不知所云的故事。

…我们要相信,只要时间足够久,妈妈终于有一天会爱上这个家。

有时讲着讲着,他突然就哭了。不明就里的高启强傻乎乎地为他擦泪,然后嘴唇被含住,意图不像亲吻,只是两块肉默默地依偎,温暖极了。

这样贴过了一会儿,安欣松开他,握住肉乎乎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一蹭,犹如某种病态的依赖,边收紧双臂边喃喃地重复:

你是好的…你是好的…

之后李响振作起来,情况得以缓解,那场悲剧仿佛被所以人遗忘到脑后,他们回到曾经的四口生活,甚至比从前更加其乐融融。

吃药后的高启强很乖,在床上缠绵可人,柔柔的淫叫挠得人心软,吐出的细碎喘息像猫尾巴一样撩拨心弦。偶尔顶得重了,他会小心护住肚子,可怜地瑟瑟发抖,仿佛一团被打湿的柳絮:可不可以轻一点,我怕伤到小宝宝…

好,你不要怕,安欣抚摸他的额头。李响一声不吭,却轻轻地放缓动作。

高启强偷偷瞄他,又在视线相接前赶紧撤回。他似乎有点怕李响,做爱时习惯性地靠向安欣,好像身后是一张铺天盖地的渔网,他拼了命地游啊游,却不知自己奔向的正是撒网之人。

每逢夜晚,以他为媒介,三具躯体在床上紧密交叠,亦如他们三人纠缠不清的命运。他们都清楚高启强的崩毁由何而来,可有一种卑劣胜过其它所有卑劣,它时而温柔,时而暴烈,打着堂而皇之的名号,使人明知故犯地沉沦。

一天又一天过去,等到宝宝断奶,已在牙牙学语、步履蹒跚的时候,高启强原本莹润的灵魂已近枯竭,如枝头折下的玫瑰般日益凋零。

医生建议他培养一些修身养性的爱好,比如读书、养花、练字,以此充实心灵。

这不难,安欣按照原样买来新的花草,购入文房四宝,又添了好些书籍。高启强置身书香墨韵之中,自己同样像个摆件,整天浑浑噩噩意识不清,难得某日起兴致,提笔写了一个字,手抖拿不稳笔,笔画也颠三倒四,仿佛幼稚园刚识字的孩童。

写完这个字,高启强举起宣纸,怎么瞧怎么别扭。对又好像不对,认识又好像不认识,运转迟缓的大脑提醒他翻阅字典,埋头查了好半天,终于恍然大悟。

他如今好爱这里,所以想写一个「家」字,谁料笔顺出错,宝盖头一点最后才落笔,还偏了位置,整个字便不对了。

由此可见,有些错误无可挽回,瞧,仅仅一笔之差,「家」便成了「冢」。

坟冢的冢。

高启强脑中刹那清明,垂眸审视那个浓墨的字眼,稍微偏头,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因何执着于用花草填满整座房屋,原来都为摆在墓前,与他共葬于此,祭奠他本该自由的人生。

叮铃铃——

家里竟装了电话,高启强头次察觉,通讯设备曾是禁品,看来他们真不认为他会逃跑了。

宝宝在卧室睡觉,他担心铃声吵闹,连忙上前接通电话,握住听筒的触感令人感到陌生。喂,请问哪位?

…哥。

好耳熟的声音,高启强本能地露出微笑,水珠啪嗒啪嗒地砸落,他摸到脸上濡湿一片,原来在认出这个声音之前,眼泪已经先流下来了。

小盛。

他呜咽着呼唤,生命在此刻归于完整。小盛。

哥,我在,是我。弟弟也哽咽了。距离他们上次对话究竟过了多久,高启强已经记不清了,唯有弟弟的声音在耳畔反复回荡。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高启强哭得泪眼模糊,他有太多的话想说,一下却不知从何开口,犹如多年的残疾患者一朝按上假肢,无所适从的感觉油然而生。

小盛,你和小兰都好吗?

好,我们都好的,高启盛急切地回复,哥你等着,我想办法救你出去。很快的,你不要怕,还有安欣,李响…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这话仿佛冷水浇面,高启强一个激灵,心立刻沉下去。他抹掉眼泪,挺直脊背,语调变得严肃又强硬,阿盛,你不要掺进来,你斗不过他们的。

哥你放心,高启盛语气阴狠,好似浸着剧毒,我就算跟他们鱼死网破,也要把你救出来。

谁他妈要你鱼死网破!高启强怒吼,高启盛你别犯神经,给我老老实实的!你哥我这辈子什么都不剩了,就要你和小兰平安…他的态度又软下来,傻仔,你听哥哥的,别管我了,好不好?

电话那头传来简短而决绝的答复。

哥,这不可能。

高启强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全身各处都在疯狂发抖,身体面对恐惧的本能反应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他自知所陷的泥潭有多深,太怕弟弟被牵扯进来。

小盛,你听哥哥说。其实我现在过得不错。各方面条件都挺好,安欣待我很好,还有李响,他们都挺照顾我的。我们有了…有了一个家,你还有一个侄子…都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哥,你在说什么啊?

总之,你不要管我了。你和小兰,你们好好活着。

说罢高启强挂断电话,像撕裂一块肉一样从耳边挪走听筒,一下又一下地砸向墙面。听筒很快碎成几块无用的塑料,他却仍在一遍遍地挥动手臂,直到手掌被碎片扎得鲜血淋漓。

宝宝的哭声在隔壁响起,定是被吵醒了。高启强木木地望着血肉模糊的右手,一点不觉得疼。他机械般地迈进卧室,婴儿床上的宝宝咿咿呀呀地伸出胳膊,他还不会说话,但已经认人了。

高启强抱起他,转身走向阳台。

孩子乖乖趴在肩头,含着手指昏昏欲睡。为了养花通风良好,阳台没有封窗,高启强挪来一把小板凳,搁到栏杆旁,平时他拾掇花草的时候,宝宝总坐在这把椅子上好奇又懵懂地望着他。

他踩上板凳,从三十楼垂首俯瞰地面。

脑海中划过思绪无数,高启强了解弟弟,深信为救自己他宁可把命搭上,可一届百姓怎么斗得过只手遮天的权利本身,砧板上的鱼扑腾来扑腾去,又如何逃得了迎头砍下的刀俎。

但是…但是如果他消失了,无论施暴者或拯救者都没了目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或许早该这样。一切的根源不正是自己吗?这通电话来得正是时候,像修剪残叶一样彻底了却高启强最后一丝牵挂。一种释然的绝望漫上心头,弟弟妹妹都平安,都活得很好,他知足了。

宝宝,他投下慈爱的目光,好遗憾你没见到叔叔和小姑,但至少我们可以见到你的弟弟妹妹,别怕,我们不会丢下你,咱们三人可以团聚的。

上半身探出栏杆,清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是啊,他痴痴地笑起来,我们可以团聚的,小宝宝不在肚子里,小宝宝在天上呢。他是自由的孩子,我们一起飞上去找他,好不好?

“高启强,你在做什么?”

背后传来一道颤栗的声音。高启强闻声回头,是安欣,他最喜欢看到露出笑容的人。

“我带宝宝去找他的弟弟…或者妹妹。”高启强无辜眨眼,像只折翼的鸟儿险险挂在楼边,只要稍微一倾,便是粉身碎骨的结局。

安欣屏息,停在五米外的距离,缓之又缓地抬起胳膊,“宝宝还没吃饭,来,我们先喂他。”

高启强想了想,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宝宝不应该吃这份苦。“那好。”他把孩子递给安欣,自己却纹丝不动,“你喂宝宝吃饭吧。”

幸好孩子睡得迷迷糊糊,对当前的险境一无所知。安欣把他放到沙发上,抓了两个抱枕挡住他的视线,眼睛一刻也没离开高启强。

“你不陪我们一起吃吗?”他谨慎地问,寻找再度靠近他的时机,“你了解我这个人,笨手笨脚的,照顾不来孩子,你得告诉我怎么办呀。”

高启强倚靠着栏杆,歪头打量他紧张的样子,慢吞吞地说,“…说得好像我的决定很重要似的。”

安欣一愣:“你清醒了?”

高启强笑而不语,整个人又往后倾了一些,随便一阵风就要把他刮走。安欣顿时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了,他努力搜刮脑海中的谈判技巧,却乱糟糟一通什么都想不起来,最后道:“你知道咱家多高吗?三十层,从跳下去到落地需要足足五秒,你的体感会非常漫长,有足够时间去后悔。”

“太好了。”高启强眉眼弯蹙,“在我死之前,至少有五秒钟是自由的。”

安欣凝噎,生涩的喉咙像卡了鱼刺,试了两次才重新发出声音,“你…你的手…”

高启强打断他的话音,双手合十:“除了我的家人,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这是最后一次,我死了,我的弟弟不会善罢甘休。安欣,帮帮忙,你能保证他永远不知情吗?”

“…你别这样。”安欣伸出一只手,像曾经无数次规劝这个人那样,眼中流露出近乎乞求的期盼,“高启强,你听话,好不好到我身边来。我们处理一下伤口,一点都不疼的。”

“你不答应?”高启强自说自话道,“没关系,虽然你撒谎,但你骨子里是个好人,你会答应的。”

“我?”安欣怔然,“好人?”

高启强轻笑一声,悠悠地荡在栏杆上,像个一心玩乐的孩子,对什么都不在意了。

“你不在乎抛下我,抛下李响,好,可以。那宝宝呢?咱们的宝宝。你想一想,如果你跳下去,他就没有妈了。”安欣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咱们的宝宝,没有妈妈了。”

高启强的笑凝固在脸上。他们每个人都是没有妈妈的孩子,最清楚这话有多戳心窝。

“…有没有都一样。”他低声说道,带血的手掌覆上小腹,眸中闪烁着隐隐水光,“都一样的。”

安欣望着他,心底的某个猜测终于得到印证。果真如此,欣慰和心痛同时升上心坎,那件事如此违背高启强的本性,他不可能是故意的。

“那次是场意外,对吗?”他轻柔地问,“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怀了孩子,也不可能料到李响会带着你摔倒,你只是不想他恨自己,不想他把子弹全打到自己身上。我明白,你的心是好的,所以…”他顿了顿,明镜般的眼眸一眨不眨。

“…所以没关系。”安欣说,“不是你的错。”

高启强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逐渐发热。苦心构造的堡垒于顷刻间轰然倒塌,被理解的感觉令人战栗,两行泪悄然滑落,他低下头,平静地说:

“你别告诉他,他受不了的。”

安欣注视着那张泪痕交错的脸,某种难以形容的成就感如蜜糖般流动在胸口。安欣感到满足,感到疲累,犹如漫长的旅途迎来重点,亦或赢得一场与上天的辩论,如果这是结局,兴许没什么不好,他微微叹了口气,脱掉警服外套。

“你做什么?”高启强问。

安欣摘掉警帽、领带和手表,踢掉鞋子,整齐地摆放一旁。他给李响传了一条简讯,又给宝宝盖好毯子,做完这一切,他朝高启强的方向迈了一步。

“我陪你。”

正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让高启强迄今为止凝聚的所有坚持,都像被子弹打穿的玻璃一样尽数破碎。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竟从悲剧的始作俑者那里获得了安慰,在得知连死都甩不掉他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真好,我不用一个人走了。

在他眼中,爱和恨好像已经没了区别。

高启强身形一晃,像一片落叶跌入安欣的怀里。绝境在一瞬逆转,安欣不可思议地收拢双臂,死死锁住此世执念的化身。

“你吓死我了。”安欣哑着嗓子说。

“对不起啊,吓到你了。”高启强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跪在他的臂弯之间,像是一只温驯的羔羊。

“安欣,也许我是爱你的。”

安欣缓缓瞪大眼睛,几乎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差错,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恍惚间,高启强又看到跨年夜那个笑得天真又温暖的大男孩。

“为什么?”安欣藏不住语气中的喜悦。

做婊子是轻松活,做个空芯的婊子更是快乐。高启强笑了笑,把脸埋进安欣的胸膛,端详着自己血糊糊的掌心,吐露情话一般柔声说:

“因为只有爱你,才不会那么痛苦。”

空气霎时僵凝,温情的气氛急转而下,瓦解的冰墙又重新拔地而起。安欣闭了闭眼,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于是低声道:“我先阵子和李响商量,宝宝差不多该上托儿所了。”

高启强骤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安欣。宝宝是他孤独世界的支柱,是他眼前唯一可以放心去爱的家人,而这仅剩的救赎,现在也要被夺走了。

“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我只是担心…”安欣抿唇,与他额头相抵,一种无措、笨拙的示好,模仿着所谓的正常,哪怕他们都早已病入膏肓。

“安欣,你到底想我怎样啊?”

高启强精疲力尽,不知他究竟要把他逼到何种地步才肯罢休。安欣无言以对,又一次收紧手臂,他抱得太用力了,爱得太用力了。过了半晌,他挤出一句干涩的答复:

“心明眼亮,平平安安。”

高启强噗嗤一声笑了。事到如今说这些,用刚杀完人的刀去切面包也不过如此了。

不,也许错得不是安欣,或李响,而是他高启强自己。贪婪、蛮横、卑鄙、不计后果、满口谎言,父亲对母亲的爱不正是如此吗?无耻的胁迫,残忍的掠夺,然后跪倒在地哭着乞求原谅,再用情意绵绵的双唇吸吮所爱之人痛苦的汁液,以此存活。

爱是眼泪制成的暴力,他早该明白的。

高启强问:“你们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放过我了?”

安欣默然。这早已不是他能决定的事,宿命至此,注定无止无休的痴缠。

他的缄默即是答案,高启强幽幽叹息,眸中的最后一抹光也跟着熄灭了。

“好。”他说,“我知道了。”

当晚高启强罕见地做了关于童年的梦。旧厂大院的一张破旧双人床上,他躺在中间,爸爸在左边,妈妈在右边。暑气闷得他辗转反侧,想往电风扇的风向靠近一点,却又害怕那侧酣眠的父亲。

阿强,怎么了?妈妈压着嗓音问。

没什么,妈妈,就是有点睡不着。他回答。你快睡吧,你和弟弟都要休息。

我们阿强真懂事,但你实话告诉妈妈,今天是不是做错事啦?不许撒谎,做坏事就得受惩罚哦。

小小的高启强心脏扑通直跳,其实他今天捡到五分钱没交给警察叔叔,所以很害怕惩罚降临。哪怕为别人也不行吗?他问,那钱是他想给未出世的弟弟买糖用的。

不行,妈妈摇头,以好的理由作恶,不仅自己遭报应,因果还会殃及别人,反而更严重。

高启强似懂非懂,但他笃定一件事:他想让爸爸妈妈好好的,想让弟弟好好的,想让所有人都好好的。明天得把钱交上去,做好事就会变好,他要做个好人,这样大家都会幸福了。

就是这样。妈妈欣慰地笑了。

如果你不做坏事,就不会像刚才那样难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天爷都看在眼里,逃不过的。

阿强,这次知道教训了吧?

是夜,安欣睡得不太踏实,白日的惊险在眼前反复闪现。他冷不丁捕捉到一旁的动静,翻身查看,原来是睡在他和李响之间的高启强在说梦话。

这倒是件稀罕事,安欣起了好奇心,俯身凑近,侧耳倾听。

嗯。

高启强小声回应,睫毛被忏悔的泪水打湿,整个人蜷成一团,微不可查地颤抖着。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做坏事了。

 

这日天气晴朗,天空澄碧,蜂蜜似的光线浇在蓬松的云朵上,照得人心头暖洋洋的。熙熙攘攘的托儿所门前驶来一辆黑色轿车,从中迈出身姿挺拔的两人,均着警服,十分引人注目。

第三人随后下车,裁剪妥帖的西装衬出风流气质,他抱着孩子,露出得体而甜润的微笑。

“宝宝乖啊,第一天上学要听话。”他拍了拍孩子的后背,然后把他递给李响。

“那我送他进去了。”李响掂了掂孩子,转身迈开步伐。宝宝含糊叫着,趴在他的肩头伸手,徒劳地去够那个视线中渐渐变小的身影。

“…等等!”

竟是安欣忍不住开口。他瞅了眼神色淡然的高启强,拧眉道,“你要不要过去再看看?”

“好啊。”高启强听话地追上去,帮宝宝正了正书包带,检查水壶是否拧紧,目光继而转向李响。

警服闷热,李响的额角淌下几滴汗,高启强抬起双手为他擦拭,柔软的掌心捧着脸颊,拇指顶在颧骨上蹭掉汗珠,显得十分珍爱。

李响受宠若惊,脸竟有些红了。

他又帮李响整理领带,拍掉警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手下滑到腰际,不出意外地摸到佩枪。高启强眉头微蹙,“给我吧,别吓到孩子。”

这一番小意温柔下来,李响犹如中蛊般情不自禁地顺从了。他摘下枪套,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高启强,嘴唇微动,欲言又止。高启强眨眨眼,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而是轻轻一推,催促似的让他出发。

“高启强。”与此同时,安欣在后方呼唤他的名字,看了眼手表提醒道,“时间到了,该走了。”

高启强缓缓转身,抬头仰望天空,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渗出几滴泪。倒睫让他从小成为易落泪的体质,然而皮囊娇柔,骨子里的狠却像钢刀一样锋锐,使他从来只走自己认定的路。

他视线下移,与安欣四目相望,相隔不过几米,恰是当年审讯室的距离。他此生未因罪恶而亡,却被爱毁灭,大抵都是因果轮回,造化弄人。

理应不相遇,当警察的寻正义,做鱼贩的找生意,形同陌路各自为安,他们谁也不用毁了谁。

高启强右手虚握,做出举杯的姿势。

冥冥之中,远处的宝宝回首遥望,指着玩过家家似的高启强咯咯发笑。他腿一蹬,猛地挣脱李响,踉踉跄跄地跑向那个西装革履的身影,嘴里念着:妈…妈…

李响一拍脑门,连忙追着他跑回去。

无非是幼儿园前司空见惯的景象,兴许这次的主角穿了警服和西装,因此引来更多双眼睛。孩童嬉闹,大人和睦,天伦之乐令人艳羡感慨,更有甚者瞧着有趣,掏出手机拍照。

纷纷扰扰的人群之中,唯有安欣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见高启强将虚无的酒杯一饮而尽,举枪对准太阳穴,微微一笑。

砰。

刹那间血花飞溅,如舞台上的深红帷幕陡然垂落。有人肝胆欲裂,有人始得解脱,而就在这万事皆休的前一秒,旁观者尚在由衷感叹——

瞧,多么幸福美满的家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