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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F·琼斯大概是从不到两百年前开始患上了严重的精神错乱症状,具体点的症状是畏惧镜中的自己。不论镜子材质如何,能够反射虚像的物体都是广义上的镜面,都是他所畏惧的。他从不敢在镜子面前和自己的投影对视超过五秒,更不敢背对镜子,因为阿尔弗雷德坚信镜中有个魔鬼,时刻准备在他放松警惕时致敬帕特里克·贝特曼用斧头干翻保罗·艾伦的段落。杀死他,并取而代之(原话是“祂会杀了我的灵魂与精神”)。
阿尔弗雷德对祂的形象可清楚了:比他高些,比他瘦不少,看不清五官和面部轮廓,像被粘合在一起的大团红黑色乱线,但有一双明亮的琥珀色黄眼睛和咧到耳朵根的血盆大口。山羊撒旦!他真心实意相信自己的妄想癔症,匿名请了无数心理学专家也没治好。晚上去洗手间小便时都紧闭眼睛,提着裤子的手还颤抖个不停,就差边撒尿边在胸口划十字了。对此,我笑他跟个娘们一样容易听信鬼故事和都市怪谈,然后又在脑内对其加工,增加戏剧性和恐怖血腥元素,自己吓自己。明明自己家养了只眼睛占半个头大的外星人,这才是惊悚元素呢。
不过要我说,这些算不上什么。最邪门的是,阿尔弗雷德作为非人意识体有精神病,不是以上提到的镜中被害妄想,而是随之产生的一个被完美分裂出来的独立人格。连名字都有,艾伦·琼斯。
为什么我知道这么机密的消息?
哦,做下自我介绍,我是艾伦·琼斯。美国的第二人格。
不过介于国家意识体本身就不算人类,我应该改名叫“美国的第二意识”才对。实在不行美国二号。至于为什么没有中间名“F”——一、我没见过本杰明·富兰克林。二、身为附属品没有自由可言,半步都挪不了。三、我的性向正常,并且不打算提高自己得艾滋及一系列性病的风险。四、肉体依旧属于阿尔弗雷德,他负责保养我们的切实存在,所以我不受地球重力影响。没质量,自然没有体重。
“……伦?……听我说……艾伦·他妈的·琼斯?”
啪。
愤怒的阿尔弗雷德老板强制停止了我的冥想节目,银刀叉狠狠砸向瓷碟子,回音在房间里传来传去三次才肯停下。一声幽怨的警告。员工不能在上班期间摸鱼。
“首先给我冷静下来,人生赢家*,你快被自己的怒火熔掉了。”我把额前垂下的碎头发往后捋了捋,扭头正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阿尔弗雷德。“我刚出现的时候就和你说好了,我无父无母,不要他妈的任何中间名。更别想着给我加上像你一样‘F’开头的。最基础的尊重,懂不?”
“其次,虽然会客厅里就两个人,我希望你还是讲究点礼仪,英国教你的刀叉用法都被狗吃——但我记得本特利(我曾经养过的狗)五年前就因为不会摇尾巴讨好你被射杀死翘翘。哥们,难不成我叫来吃饭是想告诉我你又养狗了?”
噼里啪啦,咔嚓。
哦,好极了,还没开动的阿斯特拉鱼子酱前菜和已经端来的新英格兰龙虾卷被气急败坏的阿尔弗雷德通通扫到地上。我该庆幸他没有打翻旁边的烛台,不然整个房间都得燃烧起来。真是不小的损失,我想,光这两道菜就要花三百多,一口没尝就变成了厨余垃圾,幸好他没再点酒。不然谁知道还有什么狼藉。
“嘿,不如你先听我说话,‘哥们’!”阿尔弗雷德已经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上半身向前倾。可以看出他在努力尝试着对我露出笑脸,但努力的结果是一张拧巴在一起的苦瓜脸,咧开的嘴巴倒是神似他噩梦中的山羊撒旦。到底是什么事惹恼了他?弗拉基米尔·普京的上任和俄罗斯想要加入北约的意愿让他感到不安吗,好吧,政治牌失效导致政局大换血的确会让人感到焦虑。
“我付三千美元订的瑞吉酒店套房不是为了在这里听你他妈进行无用市井小民的抱怨的,你知道的,比起和你在这里吵架,我在20世纪最后一天有更好的方式步入千禧。”
无法反驳,他没说错。我是个鼠目寸光的家伙,像大部分中产阶级一样,刚刚还在惋惜菜品被浪费呢。完全没有金发昂撒人那样高的修养和品味。
在我看来,1999年的最后一天和其他年份的最后一天没什么区别,每年的12月31日和平时365天相比也没什么特别的。人们不惜熬夜聚集到一起,然后伴随着烟火送出或真或假的新年祝福。根据往年经验,阿尔弗雷德的夜生活此刻才刚开始。他会穿梭在名媛晚会中,亲亲这位女艺术家的脸蛋,赞扬另一位先生的绝佳衣品,离去前再捏一把服务生的翘臀。推杯换盏,与各界名人谈论近日纳斯达克指数的涨跌,对未来前景的期望。可以想象,今夜他的诺基亚3210和座机会不停震动响铃,按下接听键无数次,重复类似的话语:“嗨,____!是的,谢谢你的祝福,你愿意打电话过来实在太好啦。我也真诚地祝你新年快乐、千禧快乐!你的家人怎么样,希望他们也有个顶好的开始!”
我呢?再过一两个小时我就该睡觉了,夜间电视剧没有我喜欢看的,脱口秀在新年期间也休假了。你看,我们俩就是这样,天差地别。真心不清楚为什么阿尔弗雷德会分裂出充满残次品的人格,他把我当什么了,他妈的垃圾填埋场?
我把盘坐在沙发上的双腿伸直,放回地上,调整一下坐姿以告诉他我在听。尽量不去看地上的残渣,会有人来收拾的。阿尔弗雷德似乎对我如同家犬一样的顺从感到满意,他坐回沙发上,从一旁拿出餐巾,仔细地擦拭指尖沾上的酱汁,其专注程度像恨不得把指甲拔出来以消除所有褐红色痕迹。
“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我今天的行程本来排满了。”
是啊,老兄,我刚刚在你听不到的思维空间里面刚把你狠狠地数落一顿。
“我今天找你来是有正事要说。”
正事。这词应该活在办公室里,感觉和我以及现在的环境相隔十万八千里。
“咳嗯、艾伦·琼斯,虽然这类话已经对你说了无数遍,我还是希望你能清楚自己的地位,少有什么非分之想。你永远是附属品,虚假的疾病。错误的存在。”
“等等——”
“阿尔弗雷德·F·琼斯与伟大的国父乔治·华盛顿并肩而战过,从1776年、甚至更早开始就是美国人意志的化身!我是美国梦的代表——艾伦,你看看我的头发,金色的,对吧?这是希望、是金子,充满活力的颜色!”他打断了我打断他的话,情绪颇为激动地凑到我面前,先是用力撕扯自己的头发,后又摘下D&G的定制眼镜,用双手撑开自己发红的眼珠子。
“然后…然后是眼睛,我的蓝眼睛!比你从任何城市街头找到的妓女或模特都漂亮的蓝眼睛。这是蓝宝石,是大洋的折射,沉着、强大、纯澈的代表!反观你,红色枯草堆在头上,恶魔似的眼睛不属于任何人种,褐色皮肤又糙又厚。我是英雄,你是由我的负面情绪滋养的恶灵,我们多么不一样!”
我被阿尔弗雷德吓到了。他在做某种心理斗争,满头大汗,两只手紧紧捏着范思哲的衬衫领,神经兮兮的。他起身时脚步虚浮,感觉随时都会倒下。我突然想到……魂不守舍的模样和毒瘾犯了的嬉皮士有九分相似,那些阿尔弗雷德从八十年代开始就极度厌烦的群体。失去理智,因欲望无法得到满足开始不停抽搐的发狂物件,只会大声哭喊发泄自己的愤恨,实质上和婴儿无异。
完美先生连人类的外表都维持不了了。
他开始围着桌子打转踱步,把我围在里面:“我知道、我知道,从出生开始,你就知道自己明确的地位。你是‘美国不完美的体现,多愁善感的混种二等公民,社会阴暗面的集大成者’,永远不是也永远不会取代正统的美国,你做的一直很好。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这是一种认可!可是我觉得给予你的权利好像有些太多了。我是说,你甚至可以和我一起去看电影,虽然帕拉尼克是杰出的作家,大卫·芬奇也是优秀的导演……”
活见鬼,我们在十月份看的《搏击俱乐部》,大忙人阿尔弗雷德的脑子里居然还记得剧情,他看财政报告要是有一半专心我们都不至于一场会开三小时。
“但你看到了他妈的泰勒·德顿!不再是活在书中文字的形象。活生生的会动、会说话、长得像布拉德·皮特的泰勒·德顿!万一你被他带偏了怎么办?万一你想变成他那样以下犯上的家伙怎么办?等事态失控,你开始插手我的人生时——我甚至不能对自己开枪,我的人生……不、我们的人生都会被毁了!现在的状态绝佳,不能改变。有主权的是我。我。我。所以我需要你保证,艾伦,我需要你向你的主人保证:‘我永远都会是美国的附属品,不会取代它’,就现在。”
这不是阿尔弗雷德第一次犯类似的毛病(仔细想想,也许他的精神失常和本年代出版的多本精神疾病相关小说邪典有关),发了狂地指责、怀疑我的忠诚和居心。但不知怎么的,我首次对那些老生常谈感到反胃。而他还在继续。
“我是真正的成功人士,斗倒了共产主义怪物,自战后我就在引领全世界进步的方向,我是……”
世界民主意志的灯塔。我翻了个白眼。老布什91年写的东西居然还是热门语录。
“真正存在的父。我是上帝的体现。”
啊哦,越界了。这屁话算是彻底惹恼了我。我没有继续听阿尔弗雷德的布道宣言,现在真该好好进行沉思和自我反省——我算什么?
美国的第二人格。不、不对。我是美国,美国是我,我是撕下幻象-失去母姓*-浑身赤裸的美利坚合众国。我是受压迫的有色人种,我是被种族屠杀的原住民,我是这个国家并不光彩的大多数,我是为房租和通行费发愁的普通家庭,我是活在枪击案阴影下的孩童,我是贷款负债累累的工薪族,我是无法支付医疗费用的病患,我是造成暴乱的罪犯,我是靠天吃饭的农户,我是默默无闻的士兵,我是逐渐被时代淘汰的婴儿潮一族。我是这个国家(阿尔弗雷德)想要掩盖的真相。他是团结、是自由、是高尚。我是分裂、是仇恨、是遗忘。我是那些丑陋但真实的情绪。我,艾伦·琼斯,A-L-L-E-N J-O-N-E-S。混种男性,身高六尺一寸,体重一百五十八磅。长得像阿尔弗雷德,但比他看着更年老,约莫三、四十岁。没有家庭背景,自然遗传病史是“无”。
我是艾伦·琼斯独立的大脑。
对了,想起来了。我同样也是一个人。不是垃圾堆或废料桶。我是一个被困在别人身体里的人,我有着完整的独立的思维体系和品味。比起可乐我愿意喝雪碧或果汁,实在不行矿泉水也可以;比起越来越受欢迎的苹果机,我更喜欢微软的操作系统;我喜欢住在拥挤的都市小公寓里,而不是市郊的某处占地几千平方尺的别墅;我会为时代残渣的死去感到惋惜……甚至,我可以说,我比阿尔弗雷德更像一个人。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美国人。
我感受到胸腔内急剧升温,有什么东西正急切地跳动着。我在大口呼吸,仿佛室内的氧气快要被消耗殆尽。脚下地毯的触感真实,我看到了阿尔弗雷德的脸,不再是镜中影像,而是真的以旁观者角度去观察他。皮肤在颤抖,双腿在颤抖,拳头在颤抖。更重要的是,他的一切认知都在此被我这个“残次品”击碎:我在此脱离了主人格的掌控,成为完整的意识本身。没有从属,只有二人。
我是一个美国逐渐直起来的脊梁。我是逆光站在阿尔弗雷德面前的阴影。我是他的噩梦成真,我是那会杀掉他的镜中恶魔。阿尔弗雷德嘴巴颤颤巍巍地张开又闭上,却是一个音节都没挤出来。一条脱水的鱼不断开合嘴巴,大限将至。我有太多想和他说的了,一瞬间不知道该从哪开始。我们两人就这样站着,面对面沉默了接近半分钟。
他不该这么惊讶的。全世界人口已经突破60亿,再加一又能怎样?
然后他放在桌上的灰色诺基亚3210响起了来,整张红木桌子和上面的绿玻璃桌面都随其震动。声音很大。我没动,因为我不是那头要找的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没动,鬼知道是因为什么。也许是怂了。
“阿尔弗雷德,为什么不去接?那是打给美国先生的新年电话呀。”我指了指桌子,他现在目瞪口呆的模样真是要多搞笑有多搞笑,“难不成你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开头了吗?放松点,哥们,不过是需要把开头改成:你好,这里是美国意识体‘之一’的阿尔弗雷德·F·琼斯……后面继续用你往年的问候不就好了?快点去接啊,阿尔弗雷德,你不会想当一个没礼貌的老鼠崽子吧。”
你说我是泰勒,是吗,阿尔弗雷德?那么听好了。作为美国男性基督徒,父亲就是上帝的体现,但你从未见过你的父亲,所以决定自己成为父亲,你足够大胆,想要成为上帝。但事实上——你连上帝的影子都摸不到。你不过是个充满瑕疵的自大蠢货,和上亿美国人一样。艾伦·泰勒·琼斯说:美国是该有个不会绞杀人性的新意识体了。那些负面的不甘是人民的心声,需要被代表、被关怀!去你妈的“美国特权”,去你妈的“附属品”,去你妈的三千美金套房,该吃屎的是你这张保养良好的嘴和牙。新年快乐,千禧快乐,(我的)独立日快乐!
窗外开始放礼花,室内被照得忽明忽暗。声音很吵闹,估计我再多说阿尔弗雷德也听不见。挂钟显示零点。我还能下楼去柯尔国王酒吧买小食吗?肚子快饿死了,现在为止,我什么东西都还没吃,来碗凯撒沙拉都是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