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以死者的名义,控告您无视爱情,忽视追求幸福的责任,一味逃避,得过且过,唯唯诺诺。您应当被判处死刑,您将被判处终身孤寂。”——Francoise Sagan
“汇报患者基本情况。”绿间真太郎结束了一台近六个小时的外科手术后,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他正要回办公室整理一番,然后开车到便利店去买好明天的早餐再回家,但一场突如其来的急诊手术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黑子哲也,男性,二十三岁,A型血,锐器刺伤腹部造成开放性外伤,患者目前已失血性休克。”
“联系血库配血。”如今正值秋季,气温适宜,许多可择期的外科手术都被安排在最近,医院人手本就紧张,工作量又大增,绿间真太郎已经有很多天没有准时下班,如果又遇上了急诊手术,那么他几乎就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了。
《晨间占卜》说巨蟹座是今天运势排行榜上的第一名,幸运物是水蓝色领带,他又刚好在衣柜里找到了一条,不用出门去买了。今天与他相性最差的是运势排名倒数第一的水瓶座,他思索了一番,接下来排除了所有与他共事的人——他们之中没有人是水瓶座。因此,在出门前,绿间真太郎便认为今天会是相当顺利的一天。然而这一天的生活艰难得甚至让他有些怀疑起《晨间占卜》的准确性来。开车上班的途中遇上道路修缮,害得他险些迟到;宫地医生将煮好的咖啡分给他时,又不慎将咖啡溅在了他那条水蓝色的领带上;上午的那台手术还算顺利,但午饭最后吃的那份年糕小豆汤似乎放了太多的糖,甜得腻人;午休时终于可以清闲一阵,他却发现自己的绿色鸡仔靠枕不翼而飞了,同办公室的宫地医生和大坪医生也都不知去向;下午的手术原本难度就很高,过程中又出现了突发状况,手术时间长达六个小时,但好在最终结果还算不错,患者的生命体征也稳定了下来。接下来就到了夜里,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被安排了一台急诊手术。
更衣消毒一气呵成,然后站在手术台前,这些事对绿间真太郎来说已经如同呼吸一般自然。他原本是左利手,但因为自幼学习钢琴演奏,念书时常用右手写字,两只手便都很灵活,个子又高挑得过分,足有195公分,四肢手脚也较寻常人更长,手指更是修长有力,医学院的同窗兼现如今他所在医院的同事高尾和成常常称他这是“老天赏饭吃”。也不出所有人的预料,博士毕业后没多久,绿间真太郎便成为了这所医院里年轻医生中最优秀的外科医生。
手术台上昏迷着的患者看起来并不像是一名二十三岁的青年,身形单薄,皮肤白皙,这让他腹部插着的那把匕首与溢出的血液更显得骇人。除了那道新伤以外,他身上的其他部位还有不少陈旧的伤痕,作为一名外科医生,绿间真太郎见过许多伤势更为严重的患者,可都没有这个人看上去那般透明易碎。
“有些棘手。”他在心里这样想着,却不于面上流露出一丝情感。
“各位做好准备,我要取出锐器了。”
就在绿间真太郎将那把匕首抽离出患者腹部的一瞬间,创口处溅出了血柱,深红色的液体染上了他光洁的额头与高挺的鼻梁,与此同时,心电监护仪报警声大作。
“血管破裂,钳子,纱布。”他话音刚落,助手便将器械递至他手边。
“绿间医生,患者出现心脏停搏。”
“胸外按压,推一支肾上腺素。”溅在额头上的血液混着他渗出的汗水缓缓滑落至左眼,他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一丝松懈停顿,情况危急,要先止住血才行。
“加压,输血。”
手术室中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绿间真太郎享受这种过程并沉迷于其中,有时候他也分不清楚他所钟爱的究竟是救死扶伤的责任,还是一切按照已被安排好的轨迹行进这件事所带来的舒适感。
就如同他的人生一般。
自小便没有什么梦想,只是按部就班地读了最好的小学和中学,接下来是升入最好的高校,在父母的建议下选择了考取最好的大学里最令人尊敬的专业之一,读了六年本科,四年博士,然后毕业,实习,到最好的医院工作,逐渐成为最出色的外科医生。
就像是一条用尺子比量着画在白纸上的射线,没有一点波动或曲折,一目了然。只按照已经规定好的方向继续前进。当然,这方向也是可以改变的,他可以选择不再做一条射线,而是忽然转弯画出歪歪扭扭的圆,亦或是变成一道乱七八糟的波浪线。但显然,绿间真太郎并不想这样选择,因为这很不美,他宁愿继续做索然无味的射线。
不知又过了多久。
“患者已恢复自主心率,目前血压心率平稳。”
听护士这样汇报,绿间真太郎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他正准备将患者腹部的创口缝合起来。
“擦汗。”患者最危险的时刻已然过去,他也可以暂时歇一口气了,于是他微微俯身,让助手擦去他鬓边正在滑落的汗水。
或许是由于再一次从死神手中抢回了一条年轻的生命,绿间真太郎纵然感到疲惫,但心情还算愉悦,他想回家后洗一个热水澡,一如既往地拉伸一会儿,然后再睡上一觉。
他生活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家与医院之间两点一线,以前他也会在休假时回去探望父母和妹妹,但最近的频率低了很多,因为他不想浪费自己的假期去见那些与自己合不来的陌生女人们。他在两个半月前独自度过了自己的三十二岁生日,没错,他至今未婚,这在男性平均初婚年龄三十一周岁的日本倒也算勉勉强强,但最要命的是他还没有过一份像模像样的恋爱经历。或许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他自律到令人发指的生活习惯,绿间真太郎难以想象自己的生活中会出现一个将其打乱的人,他也并不想让这个人出现,更不会欣然接受这个人的到来。他想,如果上述的情况之一在未来的某一天真的发生了,而他却改变了对此的态度,那么不是这个世界快完蛋了,就是他疯了。
“宣布手术结束时间。”
“二十三点五十七分。”
站了太久,绿间真太郎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他走到洗手台旁清理自己,在望见镜中的脸时,他顿了顿,然后取下口罩和手套,又将眼镜放在一旁,用冷水洗去额头和鼻梁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他难以抑制地皱了皱眉,不知是因为那暗红色痕迹带给他的不适感,还是因为水实在是过于冰冷了。
“黑子哲也?”绿间真太郎核对了病历夹上的信息,然后低头问他。
“是的。”这是黑子哲也做完手术的第二天清晨,他刚刚从昏迷中转醒没多久,睁眼时看到的便是医院的天花板,满目雪白,腹部的伤口痛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还正在缓慢地适应着,病房中便进来了一名气质冷峻的医生。
绿间真太郎看向他,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水蓝色的眼眸:“我是你的主治医生,绿间真太郎。”
“您好,绿间医生。”黑子哲也怕牵动了腹部的伤口,说话时都不敢太用力地发出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
“你的亲属在吗?我要向他们陈述一下你的情况,还要交代一些术后的注意事项。”从绿间真太郎的方向看去,玻璃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洒在了黑子哲也毫无血色而苍白的面庞上,他简直单薄得近乎透明了。
“我没有亲属,绿间医生,您可以直接对我说。”
“对我说吧,正好我要记录他的伤势然后备案。”门外又走进来一名身着警察制服的高大健壮的男人,他向两人出示了证件:“青峰大辉,负责这起案子的探员。”
“您好,青峰警官。”黑子哲也将头转向他的方向,轻声问好。
“昨晚是你自己拨了急救电话,然后又报了警?”青峰大辉走到他的病床边,坐在了椅子上。
伤口又一阵疼痛,黑子哲也的声音都有些轻微地发颤:“是的,是我……”
“青峰警官,我先来陈述患者的伤情,请稍后再询问他案件的有关情况吧。”绿间真太郎打断了黑子哲也对青峰大辉的回复,手术才过去八个小时,他的身体还太虚弱,并不适合长时间的谈话,“我还要赶着去下一个病房。”
“请讲。”青峰大辉果然没再继续与黑子哲也交谈下去。
绿间真太郎向他们详细描述了黑子哲也腹部那道创伤的一系列特点,包括了长度,深度等等,这些数据都被青峰大辉清晰地记录了下来,除此之外,还有那处刀伤所引发的其他问题,黑子哲也目前的身体状况,以及术后的注意事项。
“……就是这样。”他用左手扶了扶滑落的眼镜,“另外,如果你的家属或朋友都不能来照料你,那么最好还是聘请一位护工,否则术后的恢复会很成问题。”
“谢谢您,绿间医生。”黑子哲也朝他轻轻弯了弯唇角。
“少说话,多休息。”绿间真太郎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青峰大辉,然后目光才再次落在那个有着水蓝色头发的青年身上,“我去其他病房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按床边的呼叫铃,会有护士过来。”他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请留步,绿间医生。”叫住他的人是青峰大辉,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跟在了绿间真太郎身后,“出去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的门,青峰大辉开口道:“我需要带走造成他受伤的凶器。”
绿间真太郎对他点点头:“稍后我会让护士送来,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就暂时先离开了。”
“那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接受谈话?”青峰大辉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再次喊住他。
“至少再让他休息一个上午。”绿间真太郎神情淡漠地回答他,然后推开了隔壁病房的门。
下午再来查房时,黑子哲也仍然平躺在病床上,但绿间真太郎感觉到他的精神状态似乎好转了一些,虽说脸上没有做出什么表情来,但那双水蓝色的眼眸里更有生气了,仿佛盛着一片波光粼粼的平静海湾。
“下午好,绿间医生。”在绿间真太郎说话之前,黑子哲也就先注意到了他。
“下午好。感觉怎么样,除了伤口以外,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了。”黑子哲也对他眨眨眼,“托绿间医生的福,上午多休息了很久。”
绿间真太郎正握着笔在病历夹上记录的手停顿了一下:“我急着去看下一位患者而已……当然了,如果你得不到充分的休息,痊愈得很慢,也会加重我的工作负担。”
“谢谢,绿间医生。”黑子哲也的视线落在他一尘不染的白色大褂上。
“我解释过了,这不仅仅是为了你。”绿间真太郎已经做好了记录,但仍然端着病历夹,也没放下手中的笔,他将目光投在笔尖与纸张上,这样就不用与病床上躺着的青年对视。
“相田护士对我说,绿间医生不仅是我的主治医生,还是昨晚为我做手术的执刀医师,您取出了那柄匕首,救了我的命,所以,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说,我都要向您道谢,绿间医生,也请您接受我的道谢。”黑子哲也的声音总是平静的,没有什么起伏,然而常被同事们吐槽迟钝的绿间真太郎却也能接收到他所传递来的真挚情感。
“职责所在。”绿间真太郎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看起来你恢复得还不错,已经有力气说出这么长的句子了。”
他承认自己是个不够坦率的人,也承认自己实在是很不擅长应对像黑子哲也这样的患者。他知道,但凡黑子哲也现在还有一点行动的能力,他都会从病床上坐起来,再站到地上去向自己鞠上一躬,然后郑重地道谢,绿间真太郎对于这件事没有丝毫的怀疑。
然而在他刚刚说完那句话之后,病房里的气氛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寂,黑子哲也似乎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他的话,只好继续用那双温柔的水蓝色眼眸凝望着他,只不过视线从他身上的白大褂转移到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微微抿着的浅色嘴唇,还有藏在玻璃镜片下纤长的睫毛。
“绿间医生很好看呢。”当然,黑子哲也没有说出口,虽说称赞一名男性的外貌并不是一件失礼的事,但他有些担心自己做了这件事之后会引发的后果。毕竟,这是连应对患者的道谢都会有些腼腆,甚至口不择言的绿间医生,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很容易就能接受别人当面称赞自己外貌的家伙。
“恐怕会让气氛更加尴尬吧,绿间医生会转身跑掉吗?”黑子这样想着,还是换了个话题,“是的,我的感觉还不错,所以下午应该可以接受青峰警官的调查了。”
“嗯,你自己认为能承受就可以。”绿间真太郎忽然想起了什么来,“现在还是没有亲属照料你吗?”
“会有朋友来长期照顾我的,再过一会儿应该就到了。”
“那么下班前我还会再来一次,将你的情况转述给看护你的人。”绿间真太郎又为他做了一系列检查,以此来确认他的身体没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
在绿间真太郎靠近时,黑子哲也的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残存的毫无温度的消毒液气味,但他的鼻子很灵,对气味格外敏感,还能嗅出几分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留兰香薄荷味。
“绿间医生是个很负责的医生呢,一定是很可靠的人。”在他即将离开时,黑子哲也忽然对他这样说,随后又补上了一句,"被绿间医生照顾很令人安心。"
这句话让绿间真太郎离开的脚步停滞了一瞬,但他没有回过头:“这是我的工作而已,你最好还是把说话的力气留下来应付青峰探员的盘问吧。”然后打开病房的门,匆匆离去。
“真是难对付的患者。”他在心里念叨了一句。
躺在病床上的黑子哲也抬手揉了揉眼睛,不知是不是他眼花,绿间医生的耳朵好像有些变红了。
“小真!”高尾和成总有用不完的活力,性格又幽默风趣,是个很讨小孩子喜欢的儿科医生。
“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这样叫我!”绿间真太郎推了推从鼻梁上滑落下来的眼镜,“你来做什么?”
这是他难得可以放松一会儿的午休时间,并不想被高尾和成吵得头痛。
“来还你这个啊。”
绿间真太郎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提着的赫然是自己那只不翼而飞的绿色鸡仔靠枕。于是他放下书本,问道:“怎么会在你那里?”
“宫地没有告诉你吗?我来的时候你和大坪都去做手术了,就让他转告你来着……可能是忙起来就忘记了吧,他的手术也蛮多的。”高尾和成将靠枕放在他桌上,“前些天我那里有个住院的小患者,打吊针的时候哭着闹着要找青蛙来陪他,护士们把儿科翻遍了也没找出一只青蛙来,我就到你这来把它拿走了。”
“它到底哪里像青蛙了!”
“绿啊。”
“……”绿间真太郎瞪了他一眼,“还有事吗?”
高尾和成果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而是给自己拖来了一把椅子,稳稳坐在上面:“黑子哲也,是你负责的患者?”
“是。”
“他还挺可爱的嘛。”
“你从哪得出的结论?”绿间真太郎将原本摊在桌上的书合了起来,脑中忽然浮现出那张精致苍白面庞上的水色眼眸来。
“我们两个猜拳的时候他一直输哎,但他也不生气,还答应了我的要求呢。”高尾和成笑得像只狐狸。
“真难得,居然还会有人在猜拳上输给你。等等……”绿间真太郎忽然想起今天出门前看过的《晨间占卜》,“天蝎座今天排名第一的运势就被你用在了猜拳上?不过水瓶座今天的运势是第七名,也难怪。”
高尾和成抗议道:“小真!总不能因为我从来没赢过你,你就认为我也不可能赢别人吧!”
绿间真太郎没有理会他的抗议,继续说道:“还有,我上午查房的时候看过,黑子刚刚可以坐起来,还不能下地行走,他不可能在病房以外的地方遇到你。所以你自己跑到他病房里去做什么?另外,你还让我的患者答应了什么奇怪的要求!”
“你还挺关心他的嘛……”
“高尾!”绿间真太郎强行抑制住自己想将今天的幸运物泰迪熊丢到他脸上的冲动。
“好了好了,你听我说。”高尾和成在椅子上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最近大家都在说,611病房患者的陪护家属们很惹眼哦。有一个是粉色头发,长相可爱,身材也超棒的年轻女孩,而且经过相田护士询问证实,她还是单身!还有一个常在病房里陪着患者的金发帅哥,性格也活泼,护士们简直快被他迷住了,每天抢着去611病房给患者换药。”
绿间真太郎给自己和高尾和成各倒了一杯咖啡:“那你也被他迷住了?”
“怎么可能!我只是想去看看桃井小姐到底长什么样子的好不好!”高尾和成为自己辩解道。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午休时间假装走错路,进了611病房啊。还和他们聊起来了,那两个家属都在,还有个皮肤很黑的警官呢……不过,话说回来,黑子也太硬核了,和他的长相可一点儿都不一样。”
“他怎么了?”
“不是吧小真,你都负责他好几天了,连他为什么受伤还不知道吗?”
“我只管治病救人,打听那些做什么。”绿间真太郎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黑子那天晚上被人抢劫了。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赤司家少爷的保镖之一,也兼任贴身助理,专门为他卖命。赤司家的少爷飞到罗马去开会,让他留在东京传递一份文件。”高尾和成也端起了咖啡杯,“黑子之所以受伤,是因为他被抢劫的时候,公文包里恰好就有那份文件。对方有三个人,骑着两辆摩托车,到他身旁的时候直接要顺走那个公文包,他拽住了包不肯放手,直接把其中一个人从摩托车上扯下来了,剩下的两个人就下车来找他麻烦,结果三个人还差点儿没打过他,于是就动刀子了。”
“那三个人应该就是街边的小混混,胆子小,捅了人之后害怕了,包也没敢拿,直接就跑了。黑子说,他被抢劫的那个地方是条小巷子,路过的人很少,晚上也没有灯,他的存在感又很低,如果等别人发现他,那恐怕就只剩下他的尸体躺在那里了。所以他把手机翻出来,给自己叫了急救车之后还报了个警,然后带着公文包走到和那条巷子相连的主干道上,等着急救车来接他。”
绿间真太郎愣了愣,他还真没想到病床上那个看起来一触即碎,苍白纤弱,有着一双温柔眼眸的青年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虽然他的确很难应对黑子哲也,但他感觉得到,黑子哲也应该是个温润而坚韧的人,不过现在看来,他的认知是有偏差的,黑子哲也已经脱离了坚韧的范畴,完全可以称得上强悍了。
“小真?”高尾和成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了。”
“啊。”绿间真太郎才发觉到自己居然想一个人想入了神。
高尾和成向他凑过来:“在想什么呢?”
绿间真太郎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没什么,那个赤司家的少爷,我昨天查房的时候看到了。”
实际上不仅仅是赤司家的少爷赤司征十郎,还有高尾刚才提到的桃井五月小姐,一头金发的帅哥黄濑凉太,皮肤很黑的警官青峰大辉,甚至他没提到的,赤司征十郎带来的另一个保镖,紫原敦,绿间真太郎也已经在查房的时候见过了。
他第一天接手黑子哲也的时候,为了向照顾他的人交代些注意事项,下班之前便又去了一回他的病房。
那一次他看到的是黄濑凉太。
黄濑凉太的确是个性格活泼又有趣的大男孩,在后来的几天里,绿间真太郎也见过他很多次,他绝对是个闹腾程度丝毫不亚于高尾和成的角色,但他们那天下午在病房中第一次见面时,黄濑凉太可完全不是这样的。
绿间真太郎进入611病房时,黄濑凉太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握着黑子哲也垂在病床上的左手。他的眼眶和鼻尖微微泛着红,似乎是刚刚哭过。这场景险些让绿间真太郎以为是自己的患者出现了什么问题,连忙要跑到床边去查看他的情况。当然,结局是他在半路就刹住了脚步,因为黑子哲也又一次地在他开口说话之前便发觉了他的到来,他将头转向门口的方向,然后对他眨眨眼:“下午好,绿间医生。”
黄濑凉太也站起身,向他这里走来,然后深深对他鞠了一躬:“感谢您救了小黑子。”
患者家属也是一样的难对付,真让人头疼。
“我向你说说他的情况吧。”
在整个过程中,黄濑凉太表现得都格外认真,但这不代表他是一个对事事都认真的人,在又经过了几天的相处之后,绿间真太郎得出的结论是,他对于黑子哲也的事明显要比对于自己的事上心得多,而且他们之间似乎并不仅仅是普通朋友的关系。
这显而易见,毕竟普通朋友并不会在你受了重伤之后为你心痛到落泪,更不会温柔地轻吻你的发顶和手指尖!
但似乎又不是恋人。
因为绿间真太郎能看出黑子哲也被褥下的身体在一瞬间紧绷了起来,如果说这是因为隔着被子,有可能是他看不真切而产生了错觉,那么黑子哲也在被亲吻的时候那只死死攥住了床单的右手,还能称之为他的错觉吗?
但对于这些多余的事,绿间真太郎认为自己没有关心的必要,毕竟他只是一名负责治病救人的外科医生,黑子哲也身体健康之外的一切问题都与他无关,包括他究竟为什么受了伤。
他在离开病房时,似乎听到了黑子哲也的低声细语:“下次请不要这样了,黄濑君,我会很……”然后他将这声音关在了门后,大步离去。
至于赤司征十郎,他在接手黑子哲也的第三天时才见到这名气质尊贵的青年。
那是上午的例行查房,绿间真太郎进入611病房时,黄濑凉太和桃井五月都不在屋内,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陌生人。在看到被那个高大紫发人影遮挡住的黑子哲也之前,他差点认为一向严谨认真的自己走错了病房。
坐在床头椅子上的赤司征十郎注意到他来了,起身来与他握手:“您好,绿间医生,非常感谢您。”
绿间真太郎注意到,他带来了一束娇艳欲滴的红色玫瑰,与他的发色十分相像。床头的柜子上还放了一只正削了一半皮的苹果,是的,在起身与自己握手之前,赤司征十郎正在用一柄尺寸小巧,花纹精致的刀削一只苹果,那苹果的皮也是鲜红色的。长长的,打着卷的红色果皮被他剔下来,露出雪白的肉来,就像黑子哲也垂在一旁的白腻手腕。
“哲也承蒙您关照了。”赤司征十郎重新拿起那柄刀和那只褪了一半皮的红苹果来。
他对赤司征十郎点了点头,然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黑子哲也难得没有与自己打招呼。绿间真太郎看向病床上躺着的人,他正紧闭着眼,原来是还在睡着。
“该醒来了哦,哲也。”赤司征十郎将果肉切成小块,盛入盘中,然后唤醒沉睡中的黑子哲也,“要让绿间医生为你做检查了。”
他的睫毛轻轻翕动了几下,准确无误地将头转到绿间真太郎所在的方向,然后缓缓睁开眼:“早上好,绿间医生。”
“早安,赤司君,紫原君。”
“黑仔,下次一定不能把黑仔自己留在东京了,好危险。”紫原敦俯下身,伸手揉了揉黑子哲也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他的姿态在绿间真太郎眼中像极了一个孩子在摆弄自己的玩偶。
赤司征十郎淡淡地道:“敦,我们稍后再和哲也聊,先让绿间医生为他检查吧。”
紫原敦退离了病床边,为绿间真太郎留出位置来。
那是他唯一一次与这两个人正面打交道,在那之后,他再去查房的时候都没有见过他们。但他知道,他们每天都会来,因为玫瑰总是新鲜的,黑子哲也的身上也总染上赤司征十郎衣服上的檀香味,绿间真太郎想象得出来,他每次离开时一定都会紧紧地拥抱他。那两个人的工作大概十分繁忙,或许黑子哲也在住院前也与他们一样繁忙。在那唯一一次的会面中,他们的西装下摆都带了些许褶皱,赤司征十郎手表上的时间甚至还没来得及调回东九区的区时,大概是在乘坐了十四个小时的飞机后,又匆忙赶来医院的吧。
还有青峰大辉,除了桃井五月与黄濑凉太之外,绿间真太郎最常在611病房见到的就是他了。
“哲,等你康复了之后,要不要一起去打拳击。”
这对话简直让他摸不着头脑,距离这两个人初次见面还没过几天,为什么那个看起来总是一脸不耐烦的警官完全换了副态度,连称呼都改了。
“青峰君,其实我并不擅长拳击,恐怕还需要你教我。”
“那你是怎么……”
绿间真太郎并没有继续听下去,他在查房结束后转身离去,再一次将病房里的谈话关在了门后。这些事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总之那个警官一看起来就是个狠角色。”高尾和成喋喋不休,直到自己的咖啡杯见了底,“小真,还有吗?”
而绿间真太郎面前满满的一杯咖啡却几乎没有动过,已经冷透了。
他伸手指指桌上的咖啡壶,对高尾和成说:“自己倒。”
然而高尾和成抬头看了看墙壁上的钟表:“不喝了,我要回去了,午休马上就结束了。”
绿间真太郎也要去进行下午的查房工作了,今天要早些结束,因为下午三点还有一台手术等待着他,他将今天的幸运物揣进了自己那件白大褂的口袋里,泰迪熊只露出一颗圆圆的脑袋来,安静地趴在他的口袋边,守护着袋子里一块香草味白巧克力。
绿间真太郎进入病房里时,黑子哲也正背靠着枕头坐在病床上,翻动书页的右手上插着输液管,不过他看得似乎并不入神,因为在下一秒,他就向平常一般抬起头来,向自己问好……不,这与平时不一样。
“下午好,小真医生。”
“不许乱叫!”绿间真太郎感觉到有一股热流在瞬间攀上了自己的面颊。
“小真医生放心好了,高尾医生是趴在我的耳边告诉我要这样叫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哦。”黑子哲也将书放在了一旁的柜子上。
他被高尾和成和自己的患者气得头疼:“你又不是他的患者,这么听他的话做什么?”
“没办法,我输给高尾医生了。”黑子哲也对站在门口的他眨了眨眼,“小真医生的意思是,我是你的患者,所以只应该听你的话吗?”
“我才不是这个意思!”他以前到底为什么会觉得黑子哲也脆弱得不堪一击啊,“还有,不要再叫我小真医生了!”
“啊,小真医生还带了朋友来吗?”黑子哲也注意到了他口袋里的泰迪熊。
“黑子,你再说任何一句奇怪的话,我就给你开一盒地西泮,然后每天来看着你吃下去。”
“谢谢绿间医生,我睡得很好,不需要地西泮。”黑子哲也又变回了那副安静乖巧的模样。
“哼。”绿间真太郎向他走过来,为他做例行检查。他的伤口恢复得很快,大概是由于身体素质原本就不错,而且还被照顾得很好。
黑子哲也注视着他的侧脸,然后抽出了他口袋里的那只泰迪熊:“绿间医生。”
“做什么?”绿间真太郎扭过头来看他,他们两人靠得有些近,近到他能在黑子哲也的水蓝色眼眸里看到自己清晰的倒影。
“脸好红哦。”黑子哲也依旧面不改色。
“果然巨蟹座和水瓶座相性最不和了!”绿间真太郎倏地与他拉开了距离。
黑子哲也用左手撑起下巴,侧着头看他:“我明白了,绿间医生。”
“……你明白什么了。”不知为什么,他的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
“原来我的水瓶里盛的是滚烫的开水,把绿间医生这只蟹子煮红了呢。”
“胡说八道!”
绿间真太郎扔下病历夹夺门而出,他现在就要去宰了高尾和成。
黑子哲也望着他一尘不染的白色背影,难得地笑了出来。窗子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午后温暖的秋风吹落了枝头枯黄的叶子,又从那透进屋里来。
“哲君,刚刚跑出去的那个是绿间医生吗,他怎么怪怪的,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呢。”桃井五月捧着一盒切成小块的菠萝走进病房。
“是的,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跑出去了。”黑子哲也将那只泰迪熊摆在了枕头边,然后捏了捏它的耳朵。
她从柜子中取出一次性水果叉:“啊,对了,黄濑君刚刚打电话过来,说今天下午临时要补镜头,晚上又是之前约好的外拍,所以没办法过来看哲君了。”
“我会发短信给黄濑君,让他好好工作的,总往这边跑太耗费精力了。”黑子哲也当即从枕头下面翻出了手机,在联络簿中查找黄濑凉太的名字。
“哲君。”桃井五月那张美丽的脸上露出了苦恼的表情,“我今天下午和晚上有值班,马上就要离开了,也不能在这里看护,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黑子哲也的声音依旧淡淡的,情感却又那样诚挚:“请放心,相田护士长和住院医师们都会好好照顾我的,总是在麻烦桃井小姐,我已经很愧疚了,更不会再让桃井小姐担心了。”
“唉……哲君不要总是这么见外嘛。”她伸手将自己垂到面颊边的头发别到了耳后,“好啦,时间到了,我要回去了哦。如果有什么需要就按呼叫铃,照顾好自己哦,哲君。”
“再见,桃井小姐。”
“明天见哦,哲君。”她回头望了望坐在病床上的青年,不知是不是错觉,从刚刚自己回来开始,他的心情好像就很不错呢。
高尾和成大声喊冤:“我发誓!我真的只让他叫‘小真医生’了!别的可什么都没教!”
听他这样说,绿间真太郎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如果不是你教的,那他想做什么?”
“看上你了呗。”他耸了耸肩。
“你在胡说些什么!”绿间真太郎当即就要再踹他一脚。
“这有什么的,你的患者里经常有人看上你啊。”高尾和成轻松地躲开,“再说了,你对他不是还挺有好感的吗?”
“他和我的相性不好,我根本就不擅长应对他!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对他有好感?”
“两只!”高尾和成难得硬气了一把,“拜托啊小真,我又不瞎。”
“你就是瞎!”绿间真太郎打算伸手掐死他。
“给我一分钟!让我说服你!”
“说不出来的话我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高尾和成从这个天台往下望了望高度,两腿不由得有些打颤,他镇定地清清嗓子:“小真,我问你,今天巨蟹座的运势排在第几名?”
“第二名。”
“水瓶座呢?”
“第七名。”
“金牛座呢?”
“我怎么知道。”
“大坪就是金牛座,他还和你在同一个办公室,你说不上来他的运势排名,那么显然,你并不会特地去关注自己同事的星座运势排名,记住他们的星座也只是为了每天看看巨蟹座和他们星座的相性合不合。”
“……就这样得出的结论还不够严谨,你和宫地都是天蝎座,我还知道天蝎座今天的运势排名。”绿间真太郎扶了扶自己的眼镜。
“你说得没错,但我并不认为你是因为关注天蝎座的运势才记住的,而是因为它排在了第一名,《晨间占卜》的开头都会先一起播报第一名和最后一名,所以你记得住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但水瓶座排在第七名,这样一个毫无特点的名次,如果不是特地看过了,鬼才记得住!就像你因为没有在意,所以根本记不住金牛座的排名一样!”
“我就不能是无意间听到了吗!”
“自欺欺人很有趣吗小真?巨蟹座排在第二名!你在听完自己排名之后不就应该转台看《晨间新闻》或者关掉电视了吗?为什么又听到了与第二名隔了那么远的第七名呢?”
“……我不管,我就是无意间听到的。”绿间真太郎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好啊,那我再说件让你没办法反驳的事吧。”高尾和成无奈地看着自己身旁的友人,“小真,从大学入学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十四年了,我那个时候就发现了你的习惯,而这么多年你也一直没有改变过——你会把你自己喜欢的东西留到最后,吃饭的时候把年糕小豆汤留到最后;写论文的时候把最擅长的科目留到最后;做实验的时候把最感兴趣的课题留到最后……这些你承认吗?”
“……我承认”绿间真太郎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他明白了高尾和成接下来要说什么,他的话的确会让自己再无反驳的余地,“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但高尾和成没有顺从他的意思,而是继续向他陈述道:“黑子哲也的病房明明离你的办公室最近,你却每次都在查房的时候跳过了他的病房,然后从他隔壁那间开始查起,将你负责的病人全部查好后,再回到611病房……”
“够了高尾!”他的出言制止却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因为,见到他,会让你开心。”高尾和成一字一句地宣判道。
天台上的风要比其他地方大些,将他们白大褂的下摆吹得鼓鼓作响。
绿间真太郎没再说话,高尾和成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冲他笑了笑:“我出来太久了,儿科可是很忙的啊,失陪了,小真。”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跟上了高尾和成的脚步:“一起走吧,我三点钟还有一台手术。”
“我只是进去拿回我的幸运物和病历夹,仅此而已。”绿间真太郎在病房门前站定后,一直在心中这样告诫自己,“避免一切不必要的交谈,拿到了就离开。”
实际上他已经站在这里为自己做了将近十分钟的心理建设了。
在下午那台手术结束后,回到更衣室换下手术衣时,他发现自己今天的幸运物和病历夹都没有躺在放衣服的柜子里,似乎被落在了611病房。
绿间真太郎已经回办公室换好了自己的外套,也带上了公文包,打算拿上东西之后就开车回家,然而这一进度条卡在了黑子哲也的病房门口,无论如何也没有再往前发展一步。
“绿间医生怎么不进去?”相田丽子端着治疗盘出现在他身后。
绿间真太郎有些慌了神,他的手握在了门把上:“啊,要进去的,一起吗?”
“我要去613病房,不是这一间。”相田丽子看着他的表情有些怪异,“绿间医生不记得了吗,下午的时候,黑子君今天的药就都打完了。”
“……我记错了。”他不想再继续尴尬下去,心一横,推开了611病房的门,然后转头道,“去忙吧,相田护士。”
然而在回过头看到屋内场景的一瞬间,绿间真太郎只想捶刚才在门外踌躇不定的自己一拳。他在一扇半玻璃半实木的门前站了这么久,居然都没意识到屋里面的灯是关着的,黑子哲也已经睡下了。
绿间真太郎没有开灯,而是在双眼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后,放轻脚步,缓缓走到他的床前。
还是这样比较好,他心想。
他的病历夹被放在了床前的柜子上,泰迪熊则安静地坐在黑子哲也的枕边。窗帘没有被拉上,月色便从玻璃窗外流淌进来,倾泻了满室,为黑子哲也总是苍白的面庞镀上银辉。
而绿间真太郎正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看他,他俯下身拿起了自己的病历夹,还有那只泰迪熊,完全没有惊醒黑子哲也。
下午与高尾和成的谈话结束后,他不得不清空自己的大脑中所有关于黑子哲也的事,全身心地投入到一台手术中去,然而在完成那台长达六个小时的手术的一瞬间,他的大脑就再一次重新被黑子哲也占据了个彻底。这是他从没有处理过的棘手情况,但还不至于令他惊慌失措,毕竟他今年三十二岁,不是十六岁,不再是一个可以随便心动,随便恋爱的年纪了。
绿间真太郎从黑子哲也的床前转身离开,从这里到门边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却漫长得好像过了几个世纪,他又仿佛是在割舍下什么重要的东西,每分每秒都在深思熟虑,每一步都迈得格外沉重。
直到他冰冷的手指触碰到了同样没有温度的门把手。
与此同时,他背后终于响起了那总是没有什么情感起伏的嗓音。
“绿间医生,可以把那只泰迪熊留给我吗?”
这原本不该是绿间真太郎所期盼的场景,可他却在这一刻如释重负。
“我果然不擅长应对你啊,黑子。”
“就这?”高尾和成差点儿从餐椅上跳起来,“你把泰迪熊留给他了,然后就走了?就这?”
“你还想怎么样?”绿间真太郎鲜少与同事一起外出吃午餐,但碰巧今天宫地医生和大坪医生都在办公室,他又并不想让第三个人得知自己这份大概率会无疾而终的情感,就找了高尾和成一起出去。
“小真!这不是我想怎样的问题,要问你自己啊,你想怎样?”高尾和成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绿间真太郎将双手交握在身前,迟疑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难得有人能跟你看对眼儿,你还不赶紧下手?等什么呢?等到他也三十二岁?”
“喂!只是你说他喜欢我而已,又不是他自己说的。”
“……”高尾和成喝了一口水来克制住自己想把盘子丢到他脸上的冲动,“你不会还想等他跟你表白吧?”
“倒也不用。”绿间真太郎的耳尖有些泛红,“但是他总要表现得喜欢我一点吧。”
“那你怎么不表现得喜欢他一点?”
“我如果没表现出来,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这纯粹是在狡辩好吧?你那也叫表现吗?就是在藏,还没藏住。”高尾和成转念想起了什么,“那今天上午的查房呢,怎么样,你去见他了吧?”
“没有,我让大坪替我去的。”
“你总有一天要被自己活活憋死!”
“让我再想想吧,高尾。”绿间真太郎将头扭向了落地窗外,今天并不是个好天气,红叶被秋雨打落,又被来往的行人踩烂,惨兮兮地贴在马路上。
“这只是我遇见他的第七天而已。”
“而他对我的依赖,或许只是因为我救了他的命而已,那甚至都算不上是喜欢,更不能被称作爱。”
“我不是那个敢于去亲吻他的人,也不是那个会在每天都紧紧拥抱他的人。”
“百般合适的人都有千般万般的理由分手,更何况,我和他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将头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三十二年都不曾到来的爱恋,让绿间真太郎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不被阿芙洛狄忒所眷顾的男人。他早已习惯了孤独,并享受着这种滋味,只是七天罢了,短短七天,又怎么能改变他三十二年来一成不变的生活?
气温一天天低下去,黑子哲也的身体也在逐渐康复。
在绿间真太郎遇到黑子哲也的第八天,他没有再让大坪医生代替自己去查房,在走进病房时,黑子哲也的目光中有他读不懂的情绪。
在绿间真太郎遇到黑子哲也的第九天,黑子哲也可以缓缓地下地行走了。那是上午的例行查房,他推开611病房的门,惊讶地发现黑子哲也正站在地上等待着他的到来。
在绿间真太郎遇到黑子哲也的第十天,他又一次在病房中见到了赤司征十郎,那名青年的态度与第一次见面时不同,他意味深长地望了自己一眼,然后在即将离开时紧紧拥抱了黑子哲也,又亲吻了他被水蓝色头发覆盖着的额头与白皙的面庞。
在绿间真太郎遇到黑子哲也的第十一天,黑子哲也正在病房中扶着墙壁练习自己行走,与刚进病房的他撞了个满怀。幸好他及时扶住了黑子哲也,才没让他再摔出其他伤来。
在绿间真太郎遇到黑子哲也的第十二天,他为黑子哲也腹部的伤口拆了线,那里留下了一道不短的疤痕,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与以往在手术台上执刀时的精确操作不同,为他拆线时,自己的手微微颤抖。
在绿间真太郎遇到黑子哲也的第十三天,窗外的阳光很好,黑子哲也拜托他在午休的时候推着轮椅带自己出去走走,他答应了。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急诊手术让他们的计划泡了汤。
在绿间真太郎遇到黑子哲也的第十四天,又下起了细密的小雨,他们没能补上昨天的计划。但青峰大辉带来了好消息,那三名在街头捅伤了黑子哲也的小混混被逮捕了,正拘留在警署。
在绿间真太郎遇到黑子哲也的第十五天,黑子哲也再一次在猜拳时输给了高尾和成。
“好吧,高尾君,这一次要做什么?”
“去亲一下小真医生。”高尾和成又一次趴在他耳边,指了指门外正要走进来查房的绿间真太郎,然后在黑子哲也开口拒绝他之前,一阵风似地溜出了病房。
“你又来做什么,高尾!”绿间真太郎险些被高尾和成撞倒,转头又看到了面颊难得泛红的黑子哲也,“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黑子?”
在绿间真太郎遇到黑子哲也的第十六天,黑子哲也离开了他所在的这家医院,被赤司征十郎带回了赤司家名下产业中的一家医院继续休养。他也没有来得及与黑子哲也道别,只是在结束了一台长达十个小时的手术后,从相田丽子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他匆忙地跑去,再一次推开611病房的房门,黑子哲也穿过的病号服整齐地叠放在床铺上,上面还安静地坐着一只泰迪熊。床头的柜子上放了一张字条,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只写着:“谢谢,小真医生,你所拯救的不仅仅是我的生命而已。”
绿间真太郎将这张字条叠好,放入了白大褂的口袋里,却又在里面摸到了其他的东西。
他缓缓从口袋中抽出手,摊开了手心,那上面躺着的是一条他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香草味白巧克力。
绿间真太郎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他依旧是那名出色的外科医生,黑子哲也似乎并没有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任何痕迹。
天气愈发寒冷,冬天已经快到来了,玻璃上开始结起厚厚的霜。可择期的外科手术大多被安排到了明年春天,于是他现在暂时轻松了不少。
“我大概就像是一个捡到了一只受伤白鹤的农夫吧。”绿间真太郎与高尾和成碰了杯,“替它治好了伤,就让它飞走了。”
即使较秋天时轻松了一些,外科医生的工作在大多数时候仍然很忙碌,他便很少会在下班后到居酒屋去消遣打发时间。但高尾和成见他最近的心情实在是有些糟糕,便强拉着他来了。
“黑子现在已经痊愈了,不用住在医院里了。”
“你怎么知道?”绿间真太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当然是桃井小姐告诉我的。”高尾和成冲他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我又不像你,迟迟不肯下手,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那你有进展?”
“聊了聊之后发现不来电,还是做朋友比较合适。”他摇了摇头,再次端起了酒杯,“桃井小姐还跟我说了其他的有关黑子的事,要不要听?”
绿间真太郎将头转到了另一边去:“不要。”
“和你也有关。”高尾和成若无其事地挑了挑眉。
“好吧。”他伸手推了一下自己那副几乎滑落到鼻尖的眼镜,睫毛也跟着视线垂下来。
“黑子转院之后的第一天,那边的医生为他做了全身的检查,也查看了他腹部已经愈合的创口,对他说,为他做手术的那名外科医生技术一定十分精湛。”高尾和成停了下来,“你猜猜看,黑子说了什么?”
“……”绿间真太郎沉默了一会儿,他真的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却又得不出任何的结论来,“我猜不到。”
高尾和成向他推来了一杯醒酒茶:“把这个喝了,我就告诉你。”
绿间真太郎难得听从了他的要求,端起茶杯来一饮而尽。
“黑子说,那当然啦,他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外科医生。”
那明明是温热的茶水,却比烧酒还要辛辣灼热,在滑过喉咙的瞬间,险些让他落下泪来。
“我果然……”他听到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便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下去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大雪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冬天真的来临了,绿间真太郎的眼镜总会在他刚刚进入室内时蒙上一层氤氲的水雾。
他渐渐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也适应了611病房已经住进了新的患者,姓木吉,似乎是相田护士长的前男友。绿间真太郎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直到他发现相田丽子总是刻意地避开611病房,而他的患者又悄悄拜托他查房的时候带着相田护士长一起。
“啊,绿间医生,您不要误会,我没有想纠缠她。”木吉铁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只是想跟她说几句话,看看她还好不好。”
“她恐怕不会跟我来的。”绿间真太郎结束了记录,将笔放回口袋里。
木吉铁平掩藏住自己失望的目光,对他扬起一个微笑来:“没关系的,那就算了吧,的确有些困难。”
“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让你早日康复。”他向自己的患者郑重承诺道,“等你能够下地行走的那天,就去看看她吧。站在她面前,问她过得好不好。”
在元旦假期的前一天,绿间真太郎回到了自己的父母家,当然,是在他们承诺过这一次不会再介绍女人给他之后。
晚饭后,他和妹妹在厨房里清理刚刚用过的餐具,她用胳膊碰了碰他,然后小声地问他:“你失恋了吗?”
“没有。”他回答得决绝。
“可你看起来跟那些因为失恋所以来找我做心理咨询的患者们一模一样。”
绿间真太郎忽然决定对自己的家人坦诚一次,他将手中洗好的盘子放在一边:“还没来得及开始,就结束了,所以算不上失恋。”
绿间惠理子有些惊讶,她深知她的哥哥是个不够坦率的人,然而这一回却有些不同了:“你遇到那个让你甘愿用手为她挡住电梯门的人了?是你的患者吗?”
“你在说些什么?”
“你们外科医生不是把自己的手看得比命都重要吗,我听说,如果电梯门快关上时有人要进来,电梯里的人大多数会用手去挡电梯门,但你们外科医生一般都用头,哥,你也用头吗?”
“像我这样的正常人通常会按开门键,或者用脚。”绿间真太郎将擦干的盘子摞起来,“还有,不是‘她’,是‘他’。是我的患者,两个月前就已经出院了,然后我们再也没联系过。”
“……我怀疑你真的用头挡过电梯门。”绿间惠理子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长舒了一口气,“你是有十足的把握认为他离不开你吗?怎么敢两个月都不去联系他?”
“不,我没有任何把握。”他接下来所说的话则更让她崩溃,“他不知道我喜欢他,我更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我,并且,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哥,你实在是太给家里丢人了。”绿间惠理子的这句话完全是发自内心的。他们的父母都是心理医生,她的性格与他们十分相似,开朗又健谈,后来她还继承了父母的衣钵,做着与他们年轻时一样的工作,但绿间真太郎却与他们的性格完全不同,简直傲娇到了一定境界,从来不喜欢吐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来。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了:“其实我从小就有这个疑问了,你该不会是爸妈从外面抱来的吧?”
“你这连160公分都没长到的身高才像是抱来的吧。”
“咳,不说这个了。”绿间惠理子擦拭着料理台,“向我描述一下他吧。”
绿间真太郎思索了一番才回答她:“是个看起来温柔又冷静的人,个子不高,身形也单薄,有些苍白,有很漂亮的蓝色眼睛,但从事着有点危险的工作……”
在他刚刚说完的时候,父母叫他们回到客厅一起看《红白歌会》,两人便没能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围坐在电视机前聊天,这是绿间真太郎一年中难得可以放松的时刻,这项活动一直持续到23:45,过了一会儿,他翻开手机,碰巧看到屏幕上的时间从23:59跳跃至00:00,年份上的数字也在个位上增加了1。父母拥抱了他和惠理子,然后他们互相道了“新年快乐”。
在回房休息前,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母亲又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真太郎,我们都希望你能幸福快乐。”
就连他的妹妹都看得出他为情所困,与情绪打了一辈子交道,又与他有着化不开的牵绊的父母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然后只剩下他与绿间惠理子坐在沙发上。
“要听听我的想法吗?”
“好。”
“就在你向我描述他的时候,我所见到的你,不同于我二十七年以来见过的所有的你。”绿间惠理子的声音轻轻的,“你真的好喜欢他啊。”
在描述黑子哲也的时候,她的哥哥生动了起来。
在说黑子哲也有双温柔的蓝色眼眸时,他弯了弯唇角而不自知;在说黑子哲也身旁那些爱着他的人时,他有些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在说黑子哲也留下了泰迪熊和那张字条时,他只剩下长长的叹息,还有目光中的失落与悲伤。
绿间真太郎的手肘抵在膝上,双手交握在一起,他的头微微下垂,只有一点点而已,电视机的画面仍然能倒映在他的玻璃镜片上。
他没有说话。
“我猜你一定有方式可以找到他。”绿间惠理子轻抚了几下他的背,“即使最终你们仍然不可能,我也希望你能去找他。”
“为什么?”
“你是蟹子啊,他是水,你离不开他的。”她又补充了一句,“而且看你的样子,你恐怕永远都离不开他了。”
“新年快乐。”在发出这条短信之后,绿间真太郎有些不知所措,他刚才甚至忘了在信息下面署名。
黑子哲也的联系方式是他拜托高尾和成从桃井五月那里要来的,他凌晨的时候就留言给高尾和成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但高尾和成似乎是在跨年夜喝多了,直到中午才回复自己的消息,而桃井五月又在下午才回复高尾和成,于是自己就从凌晨开始度过了无眠的一夜与坐立不安的八个小时。
当然,这十几个小时的煎熬仍然比不上他将短信发给了黑子哲也后的忐忑,下午三点半才发出的新年祝福实在是过于不伦不类了。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他的手机终于响起了短信提示音。这一刻的感觉与他中学时在烟火大会上看到漆黑空旷的夜幕中炸开了第一朵烟花的感觉是那样相似。
“新年快乐,小真医生。:)”
“身体恢复得还好吗?”手的速度比他大脑的反应更快。
这一次黑子哲也回得很快:“我完全康复了,半个月前已经回去工作了。:)”
绿间真太郎却不知道该发些什么给他才好了,说起来可能令人难以置信,但他三十二年的人生中,的确没有过什么发短信与暗恋对象调情的的经历。
“咳,惠理子,过来一下。”
“忙着呢。”她正用遥控器切着频道,时不时地往嘴里丢些零食。
“我联系到他了。”
绿间惠理子原本侧躺在沙发上,听了他的话后,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我来了我来了。”
她一把夺过他的手机,然后匆忙地看了之前的几条信息:“接下来就问问可不可以约他出去!”
绿间真太郎在她的指挥下发出了下一条短信:“黑子,你现在在东京吗?”
过了大约五分钟,黑子哲也的回复从他的手机屏幕上弹了出来:“我现在不在东京,在圣弗朗西斯科陪着赤司君参加年会,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哥,感觉他好酷哦。”她继续说道:“那就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吧。”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黑子哲也的下一条短信就出现在了绿间真太郎的手机里:“大约要在国外辗转三个月才能回东京,赤司君说那个时候会给我放一个长假。:)”
绿间惠理子读了这条消息,然后拍了拍自家兄长的肩膀,安慰他道:“不怕,也就比之前多了一个月而已。”
“惠理子。”绿间真太郎看向她,这似乎是从小到大他第一次向自己的妹妹虚心求教,“他现在不是我的患者了,我平时都要和他说些什么呢?”
绿间惠理子给他的第一条建议就是记得道早晚安,然而这对他来说却很难完成。
黑子哲也跟着赤司征十郎满世界乱跑,绿间真太郎每次刚刚记好了东京与他所在地的时差,他就又换了一个位置,而且他也无法遵循特定的作息时间,因为他的工作时间并不固定,完全依照赤司征十郎的个人生活轨迹来安排。每每意识到这一点,绿间真太郎都要在心里向那个红头发的矮子狠狠翻个白眼。
这些原因所导致的后果就是,黑子哲也向自己道早晚安的次数恐怕比自己向他道的次数更多,毕竟黑子哲也的手机总会显示东京时间,自己的作息时间又严格得令人发指。
绿间惠理子给他的第二条建议是寻找共同话题,他认为这一点自己做得倒还看得过去。
……
“早上好,黑子。今天水瓶座的运势排名是第六名,幸运物是台灯。顺带一提,巨蟹座排在第五名。”
“谢谢,小真医生。台灯可以用手电筒替代吗?那祝你今天过得愉快。:)”
……
“早上好,黑子。今天水瓶座的运势排名是第八名,幸运物是钢笔,和射手座相性很差,离射手座远一点。”
“谢谢,小真医生。我的西装外套里原本就放着几支钢笔。刚好今天赤司君带了紫原君出去,给我放了假。”
……
“早上好,黑子。今天水瓶座的运势排名是第一名,幸运物是电风扇,祝你今天过得顺利。”
“谢谢,小真医生。墨尔本很热,我刚好需要一台电风扇。也祝你今天工作顺利。:)”
……
“早上好,黑子。今天水瓶座的运势排名是第十名,幸运物是字典,和巨蟹座相性最好。”
“谢谢,小真医生。《法语日常用语300句》算得上是字典吗?那我今天会多跟小真医生聊天的。:)”
……
绿间惠理子给他的第三条建议是分享生活,这本该是他不太擅长的事,因为他从没有这样做过。但向黑子哲也描述他生活中的一切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这反而成为了一件令他倍感轻松的事。或许这也是由于黑子哲也是个擅长倾听的人,和他聊天会让人舒适。但美中不足的是,在绝大多数时候,他们两人的谈话都是断断续续的,几乎没有哪段聊天是在两人都空闲时候进行的。
……
“我碰到了道路修缮,前面堵了好多车,恐怕会迟到了。”
“很抱歉这么晚才回复,小真医生大概已经到医院很久了吧,今天有迟到吗?堵车的时候我会听歌来消磨时间。:)”
……
“我下班之后和同办公室的医生们去了居酒屋。”
“等你回来之后,一起去吧。”
“好啊。:)”
……
“生日快乐。”
“谢谢,小真医生。:)”
……
“高尾今天又把我的鸡仔靠枕当作青蛙借走了。它真的很像青蛙吗?[图片]”
“它和青蛙唯一的相似点大概是颜色吧。”
“说起来,我也有类似的鸡仔靠枕,无论去哪里工作都会带着它,不过是蓝色的。:)[图片]”
……
“上次和你说起的,611病房的新病人,今天终于可以下地行走了。”
“那他去见相田护士长了吗?”
“没有,我们在前几天得知她已经交往新的男友了。”
“唉……:(”
……
“今天我在医院遇到了青峰警官,他在追捕犯人的时候受伤了。”
“青峰警官伤得严重吗?”
“都是皮外伤,不会特别严重,但会有点痛。”
“青峰警官好辛苦,我去发一条短信问候他。:(”
……
黑子哲也同样会向他分享自己的生活。
……
“今天和赤司君谈生意的对象有点凶,给人的感觉像是会随时掏出枪来对我们射击。:(”
“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毕竟我的身边没有小真医生这样出色的外科医生。:)”
“我果然不擅长应对你……还有,我实在是不想在医院见到你。”
……
“我在船上拍到了虎鲸![图片]”
“比水族馆里的看起来壮观多了。”
……
“今天去喝了香草奶昔,在我受伤住院后,这还是第一次喝到。不过芝加哥M记的香草奶昔要比东京的甜好多。”
“小真医生有什么喜欢的食物吗?”
“年糕小豆汤。”
“可惜我不擅长做料理,只能请小真医生吃水煮蛋了。”
……
“下午好,小真医生。今天在街上看到了很多猫咪。:)[图片][图片][图片]”
“我讨厌猫。”
“是因为跟自己很像吗?”
“才不是!”
……
在毫无把握地迈出了第一步之后,却仍然能得到这样的结果,绿间真太郎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
他仍然不确定黑子哲也究竟有没有一点喜欢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踏出第二步,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这件事似乎还很遥远,他所不知道的事又有太多太多,但至少现在,他不再感到孤独了。
他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放了一个台历,数着黑子哲也回到东京的日子,从新年一直数到了三月的最后一天,从大雪纷飞数到樱花几乎开满了东京的街头。
在四月的第一天,绿间真太郎终于收到了那条他期盼已久的短信。
“我回来了,小真医生。”
他多希望这样的日子永远持续下去,永远都不要结束。
他们没有立即见面。黑子哲也说在休假前还有一些需要与其他助手交接的工作,这几天依旧会很忙碌。而绿间真太郎自己也忙得抽不开身——春天来了,外科手术又多了起来。这一年的春天,雨水格外充沛,整日阴雨连绵,总闷得人有些压抑。
黑子哲也在前一天发短信对他说,今天将是他工作的最后一天,然后他就将拥有一个长达两个月的休假,闲暇时间他或许会尝试着去医院做义工。
而绿间真太郎只在今天上午被安排了一台手术,这是春日里难得的空闲,也无愧于巨蟹座今日排名第一的运势,他在进入手术室前给黑子哲也发去了一条短信:“早上好,黑子。今天水瓶座的运势排名是第十二名,幸运物是巧克力。今天的工作要小心一些,祝你一切顺利。”
这台手术的难度有些大,但绿间真太郎仍然做得十分完美,回到更衣室换下手术衣后,他打开了手机,可消息通知栏空空如也——黑子哲也并没有回复他。
实际上在黑子哲也回到东京之后,像这样几个小时都不能回复他的情况已经极其少见了。但绿间真太郎想起他昨天说这将是他工作的最后一天,那么忙碌大概也是在所难免的。他回到办公室,望向落地窗外的天空,果不其然,又是阴雨天气,暗色的云朵低得几乎与高楼相接。
他中午再一次与高尾和成一起外出吃饭,被他恶补了这些年来一直缺勤的约会恋爱课程。
“我还没打算表白,暂时没必要吧。”
“不不不,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你的预料之中,机会往往可遇不可求,气氛到了的时候就要出手。”高尾和成的经验虽然也没有多丰富,但总归是比他多的。
绿间真太郎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手机,黑子哲也还是没有回复他。
“你讲吧,我听着。”
两人一直在餐厅里待到午休临近结束,才分别回到各自的科室。
下午查房时,绿间真太郎先去了距离办公室最近的611病房,木吉铁平已经出院了,这里住进了一名警官,他是青峰大辉的同事,若松孝辅,在青峰大辉追捕犯人受伤的那天,他也没能幸免,他受了枪伤,是伤得最重的那一个,恐怕还要再住一段时间才能离开。
宫地医生和大坪医生下午都被安排了手术,他们将自己负责的情况良好的病人安排给实习医生和住院医生们照看,还有几个需要格外关照的病人,就拜托绿间真太郎帮忙照顾一下,但毕竟没有手术和门诊,只有查房的任务,他今天下午的工作还是比较轻松的。
在查房的间隙,他时不时翻出手机来看看黑子哲也有没有发消息过来,但结果总是一次次地令他失望,这感觉就像是自己被遗忘在了某处一般。
一直到下班时间,绿间真太郎的手机里除了广告也没有收到任何信息,他有些郁闷地戳了几下自己今天的幸运物——青蛙玩偶,没错,现在他的办公室里终于有一只真正的青蛙了。
这个时间的天色本不该这样阴暗,但似乎就快有一场雷雨了,在他望向窗外的同时,有一道闪电割裂天幕,紧随而来的是这一年他所听到的东京的第一道雷声。
还有他的手机响起的铃声。
绿间真太郎将他因一时烦躁而推到桌角的手机拿回到面前来,来电显示上出现的名字在刹那间令他的心脏雀跃不已,几乎要撞破了他的胸膛。
“黑子哲也。”
他们在过去三个月里一直以短信的方式交流,不曾有过一次通话,如果再算上之前没有联系的两个多月,那么他已经有临近半年都没有听过黑子哲也的声音了。
在按下接听键时,绿间真太郎的手有些颤抖,险些将手机摔倒了地上去。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的满心欢喜皆成恐惧与惊慌。
“黑子哲也,男性,24岁,A型血,上腹部一处穿透性枪伤,左肩一处贯穿性枪伤,患者目前出现呕血症状,意识清醒。”
在电话里,不是那个总没有情感起伏的声音在叫他“小真医生”,而是赤司征十郎在对他说:“拜托了,绿间医生,一定要救哲也。”
“他为我挡了枪。”
下班时间的电梯总是在各个楼层之间被传来唤去,绿间真太郎的耐心在此刻已经不剩分毫,他跑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用力推开了那扇有些生锈的门,然后从六楼一路飞奔到了一楼的接诊厅,正赶上急救车停在门口,医护人员们要将急救床卸下车,推到大厅里来。
在看到黑子哲也浑身沾满了鲜血躺在上面的一刻,他的心脏近乎停跳了。
但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心痛,他冲上前去,用手掌捂住黑子哲也腹部的伤口,推着急救车去往电梯的方向,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染红了白大褂的袖口。
黑子哲也似乎想对他说话,可每当他张开嘴,都只有鲜血顺着他的嘴唇和下巴流淌下来,那双温柔的水蓝色眼眸里落下大颗大颗的泪水。
“黑子,别怕,我会救你。”绿间真太郎的声音抖得厉害。
电梯终于停在了一楼,他用手挡住了电梯门,让急救床能够顺利地移进去。然后他再次回到黑子哲也身旁,用刚才那只已经被染红的手继续捂住他腹部的伤口,再俯下身,用另一只手拂去他眼角滚落的泪水。
“黑子,坚持住,不要试图说话,那样太耗费体力了。”
然而黑子哲也的右手忽然攥紧了绿间真太郎的领带,在这一刻,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他的小真医生拉向自己,然后用沾满了鲜血的唇瓣亲吻了他颤抖的嘴唇。
“我还是见到你了。”黑子哲也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道,“对不起。”
在了却了最深的执念后,黑子哲也的世界只剩下漆黑。
他似乎在做一场梦。
梦里的场景他很熟悉,那是他第一次入院时,在这间医院待的最后一天,他第二次与高尾和成猜拳,然后输给了他。
“好吧,高尾君,这一次要做什么?”
“去亲一下小真医生。”高尾和成又一次趴在他耳边,指了指门外正要走进来查房的绿间真太郎,然后在自己开口拒绝他之前,一阵风似地溜出了病房。
“你又来做什么,高尾!”绿间真太郎险些被门口的高尾和成撞倒,然后又转头看向床边坐着的他,“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黑子?”
他缓缓走向他,注视着他宛若湖水般清冽的翠绿色双眸。
“小真医生有很漂亮的眼睛和睫毛。”当然,与那个“绿间医生长得很好看”的想法一样,这句话他依旧没能说出口,也不仅仅是这两句,他没有说出口,不能说出口的话还有太多太多。
他最终也没有亲吻绿间真太郎。
“先欠着好了。”他在心里这样想,他一定会还的。
他又梦到了早些时候。
“哲也喜欢绿间医生?”赤司征十郎从背后环住他,温热的鼻息喷吐在他的颈边。
他有些后悔自己承认了那只泰迪熊的来历。不过,就算不承认,结果恐怕也是一样的——毕竟他从来都没有办法骗过赤司征十郎。
“没关系,哲也如果喜欢,尽管告诉我就好了。”他的手指划过了他的面颊。
他仍然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给出了最确切的回答。
赤司征十郎站到了他面前,用双手捧起他的脸:“哲也,等我忙完这些天,就把你接回去,好不好?”
他轻轻点了点头。
赤司征十郎才不会给出其他选项。
后来的梦就混乱了起来,让他格外头疼,有他在病房中与绿间真太郎接触的记忆,也有他陪着赤司征十郎工作的经历,明明都是独立的场景,可细细看来,却又纠缠在一起,怎么也分不清。
这些场景似乎是具象化的记忆,要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脑袋里,让他头痛欲裂,这样的感觉持续了很久,久到他逐渐可以忍受这种痛苦,久到让他以为这样的折磨永远都不会结束。
……
“你小心一点,不要在病房里没人的时候自己扶着墙练习走路。”
……
“哲也真的不想继续留在我身边,为我工作了吗?”
……
“好,我会推着你出去转转。”
……
“如果哲也太累了,那就休息一段时间吧。”
……
“外面在下雨,恐怕没办法补上昨天的计划了。”
……
“我们回去吧,哲也。”
……
工作中最后一天的记忆更加让他痛苦,危险货物的运输,火药味浓烈的谈判,还有他不能轻易抛弃的职责。赤司家多年的养育之恩,除了性命,他无以为报。
这是他逃不开的责任。
最终,混乱在一声枪响中戛然而止,那响声不是让自己的腹部承受剧痛的一枪,而是赤司征十郎开枪打爆了那个伤了他的人的脑袋。
在这场梦的最后,是满身鲜血的他拉了拉赤司征十郎的手:“我好想见他。”
然后所有的光都散去,一切又重归于黑暗。
“……一期需要彻底清创,放置引流,暂时不能缝合。”绿间真太郎正在向病床上的黑子哲也陈述为他准备的全套治疗方案,“你左肩上的是贯穿伤,相对容易处理一些,但腹部的穿透伤非常棘手……”
在处理他腹部的穿透性枪伤时,需要进行扩创。那台手术对绿间真太郎而言简直如同一场折磨,他划开黑子哲也的皮肤,精确地切除那些失去了生机的皮下组织与筋膜,然后找出了那颗险些要了他的命的子弹,再仔细为他止血。
这寥寥数语便能概括的过程对他而言却远远没有这样轻松,实际上他的每一个动作在进行下去的时候都是那样沉重。
也没有人知道,手术成功地结束了之后,在空无一人的更衣室里,他用双手紧紧抵住了自己的面庞,让眼泪难以从指缝间流淌出来。
如果说原本他认为自己只是在不经意间就成为了一名外科医生,那么现在,这一切都有了理由——原来这是为了拯救他此生的挚爱。
这已经是黑子哲也第二次被送进医院的十天之后,他终于被转入了普通病房,此时正值春季的午后,他正坐在病床上,春风和煦暖软,从窗户的缝隙中透过来,吹拂过他的柔软的水蓝色头发。
他其实有些犯困。
“小真医生。”黑子哲也强打起精神来,“赤司君怎么样了?”
“他比你的情况好得多,贯穿了你左肩的那颗子弹射中了他的大臂,除此之外他身上没有其他的伤。”绿间真太郎又补充道,“你还在休假期间,暂时不需要关心你的老板。他之前离开的时候说,你的假期延长到半年。”
然后他们便都没有说话,屋中安静得几乎能听到窗外枝头树叶生长出来的声音。
似乎还有什么穿透了土壤,生根发芽。
最终还是黑子哲也先打破了这份寂静。
“谢谢你,小真医生。”黑子哲也冲他眨了眨眼。
“你要谢我什么?”绿间真太郎将病历夹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谢谢你再一次救了我的命。”黑子哲也的话锋一转,“但我也要向你道歉。”
他有些惊讶地看向他:“这又是为什么?”
“为我的自私。”黑子哲也垂下了眼帘。
“小真医生,为赤司君挡枪那天,我是真的以为我会死。”
“我对赤司君说,希望能让小真医生来救我。”
“其实我只是想在死去之前再见你最后一面。”
“可我没有意识到,如果我真的死在了你所执刀的手术台上,那么我的死一定会毁掉你,毁掉我所见过的最出色的外科医生。”
“所以,对不……”黑子哲也的歉意全部被融化在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吻中,唇上的温热辗转往复,温柔缱绻得让他近乎窒息。
“你那天晕过去之前的那句对不起也是为了这个?”绿间真太郎缓缓离开了他的嘴唇,但右手还扣在他的后脑上,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鼻尖碰着鼻尖,“蠢死了。”
“小真医生?”黑子哲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睁大了眼睛。
“做什么?”他绿色的眼眸凝望着他泛红的脸。
黑子哲也的声音忽然放低:“你刚才是亲了我吗?”
绿间真太郎的面颊和耳朵顿时红成一片,眼神也躲闪开:“……是。”
“是因为你也喜欢我吗?”那双水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期待。
“那不然呢!”蟹子又一次被烫熟了。
“脸好红哦,小真医生。”黑子哲也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可以面不改色,但他声音略有些笑意,这将他出卖了个彻底。。
“你的话太多了!”
“我喜欢你,小真医生。”他的情感是那样的真挚纯粹。
“……我也是。”绿间真太郎将病床上的他拥入怀里,在他耳边低语呢喃,“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我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样过。”
然后他轻轻亲吻了黑子哲也的眼睛,留兰香薄荷的气息馥郁迷人。
“说起来……”黑子哲也忽然用双手捧住了绿间真太郎的面颊,然后微微抬头仰望他的目光,“高尾医生对我说,小真医生还没谈过恋爱。”
“所以,在进手术室之前的那次,该不会是小真医生的初吻吧。”
“闭嘴。”他的脸恐怕要一直红下去了。
“抱歉,让小真医生的初吻体验那么糟糕。”
绿间真太郎修长的手指摩挲过黑子哲也的下嘴唇:“你是笨蛋吗?”
“谢谢你,小真医生,你所拯救的不仅仅是我的生命而已。”黑子哲也将头靠在了他的胸膛上,听他比平时快了许多的心跳声。
“啊,这个给你。”绿间真太郎想起了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还放着什么东西。
黑子哲也再次抬头看向他:“是什么?”
“香草味白巧克力……”他已经伸进口袋里的手顿了顿,然后空着抽了出来,“不行,你现在还没恢复到可以吃巧克力的程度,我先替你保管。”
在绿间真太郎遇到黑子哲也的第一天,他倒霉得简直不像是当天星座运势排行的第一名,过了许久他才逐渐意识到,原来为了遇上这个他最不擅长应对的黑子哲也,竟然需要花光他这么多的好运气。
但是,他心甘情愿。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