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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的梧桐发了新枝。
赵匡胤一早醒来便开了窗,昨日一夜细雨把门口石板路洗刷得干净,梧桐枝头尚挂着湿润的水珠,赵匡胤临窗赏了一会,又被身后书桌上的声响引走了注意。
风卷起书稿边沿,他和衣过去坐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洋洋洒洒一篇金错刀,其字连绵如云绕群山,山脊处亦锋利遒劲,想必是主人乘酒兴而作,赵匡胤叹了口气,又放下了。
前日邀人来赏梧桐,赵匡胤自是清楚,他这两株梧桐长得极好,李煜见了必然喜欢,只是左等右等不见人,只在黄昏时才让人送来一篇梧桐赋,竟是连回绝他的话都懒待说。
想到此赵匡胤不禁笑起来,又细细想起了些往年的旧事,人死过一次,有些事倒像是水流淌过刀刻的石壁似的,愈加清晰起来,想起李煜是如何倔强不朝,归宋后又是如何称病不见,日日饮酒浇愁,他当时是如何劝他的?
卿身系江南民心,不可不保重自身?
是了,总归都是有办法的,不过一道圣旨,一句口谕,他甚至不必逼他,李煜便无从拒绝。只是如今李煜到了忘川,前尘已无处寻,来世亦无可去,做事愈加随性,行踪更是飘忽,有一日他打书院经过,见李煜与玄奘大师坐论佛道,低眉乖顺,思深时目光偶尔飘来,倒像是穿过了他,仿佛不认识他赵匡胤似的。
而他当下一想,竟找不出一个能跨过这书院门槛的理由来。
他如今再找不到理由见他,这一方小小的忘川,竟比当年明德楼下献俘仪前,更叫人无措。
他看着那篇梧桐赋,自是写得极好,如何高耸击云,夜映清辉,只是他并不愿里头只有梧桐。
他要的是有凤栖桐。
他只顾低头思索,门口却响起脚步声,汉高祖那藏不住的笑声已然传了过来:“还在睹物思人呢?再不走,该赶不上小煜的诗宴了。”
忘川来了新名士,又出手阔绰,做东邀众人前去赴宴,街上三三两两,皆是往饕餮居走的,一路上有不少知晓他二人前尘旧事的,偷偷打量他神色,赵匡胤只做不察,心里仍想着刘邦嘴里那称谓。
小煜……
李煜来了忘川,再称后主自是不妥,唤从嘉又恐惹起往日伤怀来,即便如此,那也应当叫重光才是,叫小煜是什么道理,这也是刘邦能叫的吗?
他黑脸更黑,沉着脸不说话,身旁的唐太宗亦不说话,只笑着抬手在后托着脑袋信步走着,一副等着今晚看好戏的模样。
他这位兄弟,当年说得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遇事便从来没有忍着的道理,今遭这模样倒是难得一见,而后又想起那位薄雾浓云愁永昼的南唐后主来,只感慨美人清浅,倒叫身旁这黑蛋给拱了。
有趣,有趣。
一行人到了饕餮居,里头似是已经饮了两轮,苏东坡将两侧的窗帷都掩下,点起长明灯,开了杏花春,厅内已是酒香萦绕,赵匡胤踏进门的时候,李煜正在台上端看着李清照写字,不知说了什么,竟惹得易安居士笑了起来。
刘邦已上前搭话去了,李煜惯是风月场中人物,三两句把人哄得高兴,一杯酒下肚,上台就要舞斩蛇剑,张良眼见如此情形寻了借口便遁了,李煜也下台来,挨着韩信,两人皆掩嘴偷笑。
赵匡胤就在离他不近亦不远的地方坐着,不知为何,见着李煜如今神情活泛的模样,倒让他想起更遥远的往事,车如流水马如龙,正是金陵城花月正春风的六皇子。
他在角落独酌,酒壶竟也慢慢见了底,今日的酒液有些涩口,不似往日,但也爽利,他正欲再去寻些,却见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自己,台上的李煜手上攥着签子,竟也在望他。
旁边太宗皇帝已推了他一把:“到你了,还不上去?“
赵匡胤上了台才知是比试投壶,李煜抽到的签正巧是他,李煜并不擅此类取乐,也无心较量输赢,但这对于常年在金戈馆修炼的赵匡胤来说,却是小菜一碟。
三箭齐中,满堂喝彩,赵匡胤回过头去,李煜已端了酒杯:“愿赌服输,当罚三杯。”
他大概已喝了不少了,烛火映照下眼底泛着水波,端着酒的手亦有些不稳,赵匡胤这才发现自己离他如此近,竟是当年汴京一别后最近的一次。
没来由的,他扼住了那只手腕:“多饮伤身,不必罚了。”
更没来由的,这动作竟是让李煜挣扎起来,他眼见着那眼底的水纹满溢起来,双唇开合,神色倒是令人怀念的倔强:“怎么,到了忘川,还要禁我的酒吗?”
后来赵匡胤也忘了是怎么被大笑着的李太白挤下了台,嚷嚷着要与传闻中于府内日饮三石的李重光切磋酒量,几人说笑声便渐渐远去了,那三杯罚酒终究全进了赵匡胤的肚子,连带着桌边的一整坛,他摇摇晃晃回了座,偶然瞥见不远处陆放翁的神情,倒是不明。
一群人通宵饮乐,对诗舞剑,到最后横七竖八倒在桌上,李煜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却被人从后头拉住了袖子。
“我有话与你说。”
李煜笑了笑,垂下了眸子,眼睑投下一片四方的阴影,这副恭和柔顺的模样赵匡胤曾见过无数次,而他开口,却是他从未听过的话:
“不。”
他扬手,白底绣金线的衣袖就从他指缝溜走,那人脚步不稳,仍一步步慢慢向外走着,长发随风消散于门外。
“我不想听,赵匡胤。”
赵匡胤收回手,恍惚间倒是有些明白了,何为世事漫随流水,想不到当年赐他违命侯,今日倒全数在他身上应验,不过自承恶果罢了。
后来的日子也算平静,许是那日忘川众人看出了些许端倪,便不再于他面前提起李煜,赵匡胤亦不作他念,只照旧每日往来于金戈馆,只偶尔从棠梨院经过时,能听见里头排练的那人的新词。
遇见了他便停下,也不扭捏,在墙外自在听着,往年听时,多觉得哀重痛深,如今心境已然不同,再细听时,倒是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只是到底是更懂还是更加不懂,他已不愿深究。
一眨眼已是深秋,忘川为了保留风景意趣,仍用四时仪维持着四季轮回,赵匡胤带了两个暖炉,放在李煜的院内。李煜怕冷,北上那年落了病根,他是清楚的,这些事往年他也是做过的,他也不曾想过李煜若又拒绝该如何,只是习惯使然,想做便做了。
他独立于庭院内,看了一会儿已开败了唯剩枯枝的两株桂花树,转身欲走,里头的门却被推开了。
“官家。”
赵匡胤一闻这称谓猛地回头,只见李煜披衣下了台阶,他不曾束发,亦不曾宿醉,一片秋意里眉目淡然。
“怎的如此叫我?”
李煜已然坐下,身旁的石凳上尚有落叶,赵匡胤拂去了它们,抬眸看见李煜眼底带笑。
“既是叙旧,自然要用旧称。”
赵匡胤也笑了笑,只觉得这话没理,若真心叙旧,自当叫他九重,他侧目看去,果不其然李煜不曾看他,只望着篱栅里攀爬而上绿萝愣神,赵匡胤知他一向如此,看一草一木都多情,只不过从前愁云凝雾,看山不是山,看水亦不是水。
如今他眸子里倒不如此了,看山是山,看水已是水。
“你变了不少。”赵匡胤开口,语气是真切的欣慰。
李煜回头看他,也笑了笑,眼底狡黠:“是了,不比官家,一如从前。”
这话就更加没理了,只不过赵匡胤已不愿再给他余地供他周旋,他伸手如那夜一般抓住他的手腕,这一次李煜不曾挣开。
“你也知我一如从前。”
李煜于床榻上多的是琐碎事,方才说要骑上来,作弄了两下又没力气了,还抓着他的手不许他动,赵匡胤自是知他,端得温驯良善,其实比谁都倔,只不过久别重逢,乐得纵容他罢了,他一手撑着身上人的腰,一手替他拭去眼下冒出的汗水,又揉揉脸,李煜浸在情欲里多时,神情恍惚,也由得他放肆,一只手在脸上作祟。
他看着李煜那一目重瞳居高临下地望下来,隔着一层水雾,倒让他想起旧事。
“当年在金陵,我不是没想过与你道别。”
“那日我在街头选一匹快马,远远见你在马车上掀开帘子张望,却不曾看见我。”
李煜像是找回了点意识,垂下头靠在他胸前喘着气,安稳地听他说着。
“彼时你是衔金带玉的六皇子,而我不过一介布衣,可我总觉得,我们会再相见。”
李煜听完这话已然完全清醒,撑着身体就要向后退去,赵匡胤用力拽住他,翻了身将他压在身下,笑得分明:“怎么样,我是不是说对了。”
李煜自喉咙里溢出一声哀鸣,一掌抬起便打在他身上。
“赵匡胤!你…”
但很快他就说不出话了,身体如同泊水孤舟被冲撞得七零八落,他眼里再蓄不住泪,串珠似地流下来,咬着牙紧拽着身下的锦被,指尖都泛白,赵匡胤拉过他,轻柔地抚平,又从指缝间绕了进去。
他轻声唤他:“李煜。”
被唤的人仿佛失却了所有力气,终于抱着他低头抽泣出声。
“当初我到忘川,你却不在,我只道是命运要你我就此分隔两地,对你或许也是好事。”
“后来饕餮居那夜你挥袖而去,我亦真的想过,若你不愿,我自然不会强求。”
“但你也应当清楚,你今夜既然留我,我便不可能再放手。”
他低下头吻他,那双咬了一整夜的唇终于松开,迎他入怀。
漂泊十余年,赵匡胤知道自己已然重获至宝,此宝当如完璧归赵。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