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凯文,你需要多和同龄人聊聊天。”
几乎从他拥有记忆开始,凯文·德布劳内便总能听到母亲如此的唠叨着。
起初,他还会为自己辩解几句,到了现在的年龄,似乎一切文字都是苍白的。于是他敷衍着应和了几句,便翻了个身继续看手里的漫画。
也许整个81号避难所的人都会觉得凯文·德布劳内是个怪胎,因为他太安静了,像个鬼魂。作为一个16岁的青少年,没人见过他和其他同龄人一起玩耍过。即便是更早的几年前,他似乎也总是一个人。
有时候德布劳内夫人也会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直到学校老师告诉她并没有任何霸凌事件,凯文只是喜欢一个人呆着。
没人应该一个人呆着,尤其是在这封闭的避难所里。在这个小小的地下世界,每个人、每个家庭都必须互相认识,如果幸运的话,直到死亡,你的熟人名单都不会发生变化。
就像是一滩死水。
凯文很早就注意到了那些异样的目光,友好的邻里氛围并不接受任何一个怪胎——即便是药物成瘾的德卢卡先生,社区仍然试图将他重新吸纳为正常的一员。
有一天,连监管员女士甚至都来拐弯抹角地询问他的社交困境,好像这已经是避难所里最严重的犯罪。
然而凯文完全无法面对同龄人那积极向上的乐观模样。他们被困在一个铁笼子里,但是似乎所有人都在假装不知情。一成不变的生活是如此的令人窒息,甚至连每年的生日会都是这样。除了蛋糕上的数字以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他恨透了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毫无新意。每个人在成年后随机被分配一个工作,然后就此度过单调的一生。
即便凯文在偶然间听到了监管员和居民们商议打开避难所大门的对话,然而一个月过去了,依然什么都没有变。也许有人投了反对票,也许正是自己的母亲——她害怕一切不安定的因素,又或许是监管员改变了主意。总之凯文的期待落了空,这让他躁动不安的激素更加难以安抚。
接着,就在这么一天……也许是阳光明媚的日子,总之凯文的记忆由于激动而变得凌乱且模糊。当门口那个巨大的环状铁块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时,凯文必须承认,自己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第一缕非人工光线射了进来,接着更多的光不断涌进来,像是带来了新的生命。凯文站在门口,他闻到了完全陌生的味道,那气味不属于避难所,闻上去怪怪的,有点危险。但他用力地嗅了几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接着监管员女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凯文,是时候回去了。”
“什……什么?”凯文有些不解,“我们不出去吗?”
“这对于你来说太危险了,我会安排安保人员出去查看的。除此之外,我们只接受贸易行为,居民不可以离开避难所。”
凯文有些难以接受,他咬了咬嘴唇,浅金色的头发在光线之下熠熠生辉,看上去第一次有了亲近的感觉。
“就一小会儿……可以吗?我只想出去看一眼。”
“不可以,亲爱的,我要对你的安全负责。”格温拉过他的手臂,温柔但强硬地将他带到了室内的铁门旁,“听我的,别让妈妈担心,好吗?”
尽管监管人并不直接涉及安保,她依然陪同参加了许多训练项目,因此身体强壮有力。而凯文虽然和她差不多高,身材却弱的像是一只曲奇饼,压根做不了什么抵抗。
于是他只能带着满肚子不甘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的天啊,凯文!”德布劳内夫人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孩子,你没有被灼伤吧?我听说避难所外面辐射严重超标,到处都是变异的动物和人,特别可怕!”她捧过凯文的脸仔细检查着,“不知道格温到底在想什么,居然真的打开了大门!”
“你听到她之前的话了。”凯文别扭地躲开了母亲的手,“我们没有足够的食物,老化设备也需要更多修理工和零件。”
而且天知道我们这群200年间都在互相结合的人有没有什么基因疾病。
“假如外面只有怪物或者是强盗呢?这对我们真是太不负责了!”德布劳内夫人捂着胸口坐到椅子上,几乎只是一个幻想就要激发她的恐慌症了。“凯文,我的宝贝……你千万要离门口远一点。”她喘着粗气道。
接下来父亲进了门,担忧地扶起自己的妻子回到卧室去,只留下凯文一个人抱着手臂,呆呆地坐在原地。
他的大脑已经离不开那些气味和光线了。
然而没有等到凯文准备好偷偷溜出门的作战计划,打开避难所大门的第二周,门口就出现了陌生的人影。一群四处游荡的商队率先发现这个第一次被开启的铁罐头,便冒险走进来一探究竟。
尽管经历了十分严苛的搜查和讯问,这帮在外面存活至今的家伙居然没有生气。凯文在门缝里偷偷地观察了一会儿,和避难所居民相比,这群人看上去甚至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穿的更加破旧,身上全是粉尘,似乎也都很久没洗过澡了。
据他们所说,避难所外面还有更多幸存者,人数远远大于避难所居民人口。而且在这片土地上也有更多的避难所,只是大多都已荒废,在这之前,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真实的非废土人。
接着,他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名词,例如学院、义勇军,或是碉堡山,似乎是一些特别组织的代号。
在他能够偷听到更多的消息,从而丰富自己的幻想王国与冒险之旅时,母亲一把将他扯离了门口。
三周后,另一群奇怪的废土人出现在了避难所门口,他们自称是“义勇军”,希望避难所能够配合他们,恢复外面世界的安定。很明显监管员对此事兴致缺缺,即便是年轻的凯文,也对这种派系斗争敬而远之。最终,这群人也只是交换了一些物资,然后匆匆离去了。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避难所的访客充斥着形形色色的人,几乎全部都是来探寻并交易的商人,据说他们大部分出自于“碉堡山”这个商会组织。而有少部分居民也听说了这些事,跑来试图住进他们无聊但安全的地下住所里,同样遭到了斩钉截铁的拒绝。
虽然凯文依然无法抑制自己那颗年轻鲜活又充满冒险精神的心脏,然而正如母亲所说的,外面那个被叫做“联邦”的世界,确实危机四伏,甚至有附近的强盗打起了避难所的主意。
他虽然叛逆,但并不愚蠢,而格温也完全能胜任她的工作——保护所有避难所居民。
凯文隐隐有种直觉,他的命运并不会终结在这个铁皮罐头里,但是他既猜不到接下来的发展,也不知道如何面对未知的未来。日复一日,冒险的激情并没有随着恢复平静的生活褪去,然而整个避难所似乎也在争执中逐渐接受了那些外来人的到来——有的幸运儿甚至还可以受邀进入避难所内参观。
凯文静静地等着独属于他的冒险机会,他再次将视线移回手里被翻了不知多少次的漫画书。
这一天,来的比想象中要更快。
尽管保守派十分抗拒,81号避难所还是涌入了更多的新鲜血液。他们找到了一个外来的理发师,现在大家都不用备受主妇们的手艺折磨了。监管员则购买了更多的材料和食物,为老化的设施和贫瘠的食物仓库带来了一线生机,希冀着避难所不要在今年之内彻底垮掉。
接着,就在另一个这样热闹却平和的日子里,一个神秘人出现在了避难所的大门外。说是“神秘者”,只是因为他并不是商人,或许是那些奇异组织的一员,又或许只是游荡的废土人。总而言之,任何不是来交易的访客,都会被格温毫不留情地审问一番。
这个神秘来客也并不例外。他的身材远超想象的高大,不知是不是受了辐射的影响,避难所的普通入口甚至只能堪堪到他的下巴。他的装备齐全,却看上去像是能徒手打死那些传闻中的废土变异生物。
然而当神秘客把礼帽摘下来,露出那双略微下垂的深邃眼睛和温和礼貌的笑容时,监管员对他的印象便再次出现了更改。来人彬彬有礼,谈吐得体,听上去像是受过了高等教育——即便避难所内的大部分人甚至都并不知道“大学”是什么。他自称名为蒂博·库尔图瓦,是一名医生,此次拜访希望能为自己搏取一个安定的生活场所。虽然监管人有心拒绝,因为避难所内的福赛斯医生已经足够应对所内的普通医疗状况,然而来人向格温展现了她从未见过的医疗科技——并不是简简单单的绷带或是治疗针。他甚至带来了一份战前医疗舱的图纸,用以换取更多的信任和帮助。
尽管依然有人对他怒目而视,大部分的居民却已然接受了神秘客的来访。在这个贫瘠的废土世界,即便是他们这样健全的小避难所,也依然对医生有着最高的敬意。
这次甚至连德布劳内夫人都没有反对意见。
起初凯文对他的加入并无太多想法,他从小喜静不好动,除了有限的几次生病外几乎没有怎么去过医疗室,对医生这个职业也无多少兴趣。更何况医疗室内的器具总是让他寒毛竖起,尤其是那把冰冷的骨锯。
理所应当地,他没怎么接触到新居民。
然而怪事频起,自从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每每走出自己的房间,凯文总是能感觉到一阵似有似无的视线。当他四处张望去寻找的时候,却又找不到能对应的来源——走廊里不是空无一人,就是各做各事的居民。
和德布劳内夫人完全不同,凯文几乎没有什么宗教信仰,虽然探索欲旺盛,却也并不沉迷虚幻的神秘事物。就这样提心吊胆、疑神疑鬼地度过了一个星期后,凯文终于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更准确的说,也许书里说的那些罕见基因疾病终于在他身上发生了。
他开始长时间在医疗室外徘徊,那种黏着的注视感反而更强烈了。这让他终于有一天不得不硬着头皮,下定决心踏进了医疗室的门里。
幸运也没怎么眷顾他,熟悉的福赛斯医生并不在,坐在里面的正是传闻中的神秘人。凯文这才意识到,他们似乎都没有真正的见上一面——他太专注于计划如何偷偷溜出避难所,以至于错过了最近的好几次大型社交活动,当然,也许错过并不是什么坏事。
“啊,凯文,你来了,我一直很想见你一面。”新来的医生主动开口,微微弯起的深色眼睛让他看上去莫名的比福赛斯医生更有亲和力一些。
“你好,库尔图瓦医生……”凯文停在了原地,手指扯了扯连体服的一侧。
“叫我蒂博吧,来,请坐,凯文。”库尔图瓦示意了桌前的椅子,等到金发男孩磨蹭着坐下后,他才微笑着再次开口,“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哦,是,是这样……我觉得,也许,你知道的,也许我的大脑出问题了,最近我总感觉……就是说,有人在看我,但周围明明没有人!”凯文咽了下口水,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凌乱,“我是说,我在书上看到,太小的社区有可能会导致基因疾病,就是说是亲属之间生孩子,所以……”
库尔图瓦依然保持着他的微笑,在聆听过程中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荒谬言论而露出不耐,这让凯文过度活跃的心跳也有了些缓和的趋势。
“对于你说的情况,凯文,也许你的猜测可能是对的,不过我需要做更多的检查来确认这一点。”新医生在庞大的终端机前敲打了一些文字,“嗯……你很少来医疗室,是吗?”
“哦,是的,我不太喜欢这里。”凯文老实地回答。
“基因疾病是很罕见的病,我可以为你做一些检查,不过它们可能会占用一些时间……”库尔图瓦从桌后站起来,这让凯文下意识地后缩了一下。老天,他真的是个巨人!他想着,其他人没有骗我。
“抱歉,我吓到你了吗?”库尔图瓦挠了挠头发,“我只是去取一下抽血的工具,别担心,不会很疼的。”
比起眼前这个物理层面上令人生畏的男人,还是医疗用具更让凯文心生退意。“抽,抽血……?”他咽了咽口水,感觉胃里似乎有东西在飞。
库尔图瓦已经从身后的另一个房间回来了,手里还拿着针头和试管。“放轻松,凯文,我不会伤害你的。”他单膝跪下,这让他的视线几乎和椅子上的凯文持平,“如果你感到害怕,可以看向别的地方,或是跟我说说话。”
凯文已经把头扭到了另一边。他感受到了医生向上挽起他的袖子,温热的手掌握住他的手腕,手指轻柔地磨蹭着内侧的皮肤,似乎在找血管。他深吸了一口气,库尔图瓦却抛来了一个话题。
“你的饮食结构如何呢,凯文?最近是否吃了足够多的蔬菜?”
“哦,应该……不多。我妈妈不让我吃那些外来的东西,所以我只能吃避难所内部培养种植的食物。“
“这是为什么呢?”库尔图瓦手上依然忙活着什么,凯文能感到他的手掌依然游走在自己的手臂上,甚至还揉了揉他的手肘。
“她担心里面有辐射……你知道的,她觉得辐射会把每个人都烧死。”
“哈哈哈,那我现在应该不能坐在这里了。”库尔图瓦笑着回答,接着又捏了捏他的手腕,“结束了,凯文,你可以把头转回来了。”
凯文闻声回过头来,意料之外的,库尔图瓦并没有离他很远。他几乎是一下子就撞进了医生那双被睫毛遮盖了一半、深不可测的棕色漩涡里,这让他像一只撞进灯光里的鹿一样屏住呼吸,僵在了那里——至少书里是这么写的。
“医……医生……”
“是蒂博。”库尔图瓦却好似没有注意到此刻的尴尬,反而将更直白的视线刻进了他的眼睛里,“你的外貌很罕见,凯文。”他说着,离得又近了一些,就像在用显微镜观察,“你的肤色、眼睛和毛发颜色都非常的浅。”
凯文却感觉脸已经开始发热了,他知道自己这种状态,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看上去像块红色的布料。
库尔图瓦应该也注意到了,他垂下头再次笑了笑,接着拉开了距离。“我已经抽了血,凯文。”他示意了一下手里装满血液的试管,“我会把它放去实验室检查,过几天会通知你结果的。”
凯文只是瞥了一眼就赶紧转开视线,他胡乱点了点头。
“不用太恐慌,凯文。”医生接着说,“造成你所说的这种症状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性。你最近有什么计划吗,凯文?也许你可能感到了一些压力。”
凯文飞快地摇了摇头,故作镇定地耸起肩膀,“没有什么……你知道的,也许是想到成年后的事。”
“成年后的事?”库尔图瓦将试管小心地放进保温箱里,然后抬起头询问。
凯文自然是无心注意他的举动,他的大脑转得飞快,心里甚至在为自己镇定的演技喝彩。“哦,我是说……在我们避难所,每个人成年后都会被分配一个工作,大部分人都去维修部和厨房了,倒霉的人会被分去清洁,学习特别好的可能会来这里……体能优秀的则会被分去安保部。”他挠了挠头,“但说实话,我哪里都不喜欢。”
“那你有什么打算呢?”
凯文抬起头看过去,说来奇怪,库尔图瓦医生对他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成年人,然而他却没有对于避难所其他成年人那种强烈的抵触。也许是男人的眼睛太会骗人了——它们看上去如此镇定,像是能够说服每个人。
“我……我不喜欢这里的生活。”于是他就这样把真心话说出了口。
“你是想离开避难所吗?”库尔图瓦追问道。
凯文反而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他有些后知后觉地担心自己会被揭发到监管员那里。很明显医生察觉到了,他来到桌子旁,放松身体倚在桌边,双手相握放在身前。尽管他的身高总是给别人平添压力,然而金发男孩却没有要逃走的意思。
“我不知道,我听说外面很危险。”
而且他还很诚实。
“凯文,你听说的事都是真的,外面有很多掠夺者,也有着不同矛盾的组织,不过我相信那些商人已经跟你讲过了吧?”库尔图瓦垂下头,他的影子几乎把对方完全罩在里面了,“但是联邦也有一些略微安定的城市和社区,你听说过钻石城吗?”
凯文点了点头,有一些商人略微提及过这个名字,听说那是联邦最大最安全的城市。
库尔图瓦却话锋一转,让关于这个城市的话题停在了上一秒。“我过几天需要离开避难所。”他说着,起身绕过桌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也许你的血液检测需要更长时间,不过我很快会回来的。”
凯文转身扒到了桌子上,“你……你要走吗?”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上了钩。
库尔图瓦微微向前倾身,两只眼睛完全遮蔽在浓密的睫毛之下,“是的,我需要出去寻找一些医疗舱的材料,但我预计一个月之后就能回来。”
凯文咬了咬嘴唇,这似乎是他离梦想最近的一次。他在椅子上扭动了几下,然而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医生静静地看着他,却也没有打断他的思路。
半晌,他犹豫着问道,“我明天还能来吗,库尔图瓦医生?”
“蒂博。”对方回道。
“对,我是说……蒂博!”
库尔图瓦露出了他一贯的笑容,“当然可以,凯文,我这里随时欢迎你。”他打开抽屉,竟然从里面掏出了两本漫画,“这是我从废土的书店里找到的,如果你喜欢,可以拿去看。”
凯文的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这让它们看上去像是冻住的湖泊,格外脆弱。“谢谢你,蒂博!”他将漫画抱进怀里,“避难所的漫画剧情我都已经全都背下来了!”
第二天凯文果然又来到了医务室,尽管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只是闲逛着路过,无奈从不在社交上下功夫的小伙子只是表现得更令人生疑,尤其是那反复迟疑着的步子——如果不是他不是避难所的居民,其他人甚至要怀疑他是不是打算偷盗。
凯文搓了搓手臂,假装不经意地向医务室的窗子里瞥了一眼。太紧张了,速度没有掌握好,他几乎没能看清任何事。凯文又咬了下嘴唇,食指无意识地去拨弄拇指侧边的死皮,他向另一侧转过头去,打算再试一次。
“凯文?”
另一个声音率先出现在他身后,那并不是来自这个小小避难所地声音。
凯文几乎跳起来,在空中转过身去。他几乎没有犹豫地抬起头来,就像是早已预料到了库尔图瓦的出现,只是脸上的慌乱几乎无法遮掩。
“蒂 ……蒂博!”
“你有事吗?“蒂博看了一眼医务室的标牌,接着又垂下那双眼睛来,笑了笑,”还是来找我?“
凯文挠了挠后颈,他的脸颊火速刷上了一层颜色,”我……我需要,我是说,我需要一些维生素!“
尽管医生并没有笑出来,凯文也知道自己的借口烂透了,他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福赛斯医生休假了,你很幸运,我刚好从食堂回来。”库尔图瓦将一只手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来,轻飘飘地落在男孩因紧张而耸起的肩膀上,“进来吧,凯文。”
凯文并没有放松下来,只是随着他的步伐一同进入了医疗室内。库尔图瓦将手里的咖啡杯放到办公桌上,凯文这才微微抬起头来,他随即发现,原本光洁的杯子上似乎贴上了什么。医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便把有胶贴的一部分转了过去,解释道,“我还是更喜欢自己的东西上有标识。”
凯文仔细看过去,那张胶贴上用马克笔工整且近乎完美地写下了“TC1”。他略有疑惑,接着却意识到库尔图瓦并没有看着杯子,而是专注地将目光刻在他的脸上。
那眼神让他很不自在,就像这番解释是被应用在他身上,而不是一个杯子。
这种想法很荒诞,几乎是立刻被他抛到了脑后。
好在库尔图瓦也很快收回了目光,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维生素,放在杯子旁边。“这些大概是两个月的用量。”他说,“等你吃完了,可以再来。”
金发男孩从桌子上拿过那瓶维生素,捏在手里,却磨磨蹭蹭地挪动了几下,并没有像以往吃完饭那样,风一样地从座位上消失。医生微笑着坐在他对面,而凯文却绞尽了脑汁,也不知道该如何延长这次拜访,或是该开启什么样的话题。
“还有事吗,凯文?”库尔图瓦停顿了一下,“你的血液检查还需要一些时间。”
“哦不,不,我不是来催促你的。”凯文的视线四处游荡着,又落到了杯子上,“TC1是什么意思?我是说,除去你名字的缩写。”
库尔图瓦也被这突然的话题转移了注意力,他一并看过去,声音却比之前略微低沉了一些。“1是最好的意思。”他说,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第一名,或者是第一个。”他的视线又转了过来,只是透过层层阴影,凯文却看不清那双眼睛里此刻究竟装了什么。他感到背后再一次变得有些潮湿,心跳也加了速,似乎是一种来自远古的本能提醒他该逃离。
但他将这种感觉归于未知的探索欲。
好在紧张的气氛很快被成年人打破,他再次露出一向擅长的微笑,将无论任何情绪重新藏到了那双再一次温和弯起来的棕色眼睛后面。“凯文,你的好奇心很重。”他将双手交叉着放在桌子上,“难怪只有你想着要离开。”
凯文眨了眨眼睛,接着也将双手放在了桌上,只是更随意一些。
“这里就像鼹鼠的地洞,蒂博。你应该没有住在这么小的房间里过吧?”他搓了搓手指,“我看过战前的历史,外面那么大……是我想象不出来的大小。我不想一辈子都困在这个洞里。”
“即使外面很危险?”
凯文舔了一下嘴唇,似乎他思考时的小动作格外多。
“也许吧,蒂博,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我从来没有出去过,我就永远不知道,对吗?”
医生没有回话。凯文再次抬起双眼,他意识到库尔图瓦用一种很陌生的眼神看着他,这眼神又有些熟悉,他从监管员的脸上也读到过。凯文随即感到胃里又扭曲成了一团。
蒂博也认为我是怪胎吗?他想。
“我以为,在这种安定的避难所里,已经不会有任何想要离开的人了。”医生再次开口。
凯文移开了目光,强迫自己去看空气中的光线。
“我知道,这很怪。”他回道。
下一刻,他就感觉到双手被包裹进了温暖又柔软的掌心里。库尔图瓦的手掌太大了,真的能够将他的整只手包在里面,像是保护雏鸟的巢穴。
“不,凯文。放弃了探索的人类,和动物没有区别。”
这句话就像皮肤上贴紧的冰冷针头,让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然而当他回过头来时,却从那双眼睛第一次读出了平和以外的情绪。那是一簇火苗,一点火光,一个被有意放出来的符号。不仅仅是双手,他好像全身都被包裹进了温暖的核心一样,这股狂热让他发起抖来,像是那个第一次点起火的猿人。
这种完全陌生的感知让他攥紧了拳头,而医生的手掌也包得更紧了,似是安慰,似是引导,似是圈禁。
库尔图瓦在三天后离开了81号避难所,他并没有透露要去哪里,以及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回来。监管员虽然心有疑虑,然而这位新来的小伙子为本地的医疗系统做了巨大的改进,以至于老医生甚至不得不重新学习一段时间来使用新的技术和药物。
所以她也没有过多询问,而是任由废土人重新回到来时的方向。
凯文已经将那两本漫画看完了,他自小便喜欢窝在家里看书,无论是离奇的科学怪人还是热血的野蛮人冒险,他几乎没什么偏爱。虚拟的世界带来了满是神秘的星空,可以让他短暂地离开自己那仅有5平米的窄小地洞。只要深吸一口气,好像就能嗅到那个未知又危险的世界的泥土气味。
他将漫画放到脸上,再次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没有诡谲的战后废土,也没有缤繁的战前花花世界。不如说,这次什么幻景都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若有若无却无法摆脱的药物味道。
是医疗室的气味吗?凯文无法确定,他很少去医疗室,却经常能从喜好打架的同龄人身上闻到它的味道。
他讨厌医疗室,但他不讨厌面前的气味。
库尔图瓦医生……蒂博。
心脏跳动的速率突地加快了起来,凯文不得不睁开了眼睛。少有的惊慌从浅蓝的深处逐渐涌出来,胸口发紧,呼吸加剧,他有些分不清这是恐惧还是担忧。这是一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感觉。
漫画从他的脸上滑到怀里,随后在轰隆隆的巨响中震动着落到了地面上。凯文打了个激灵,接着意识到这是避难所大门打开的摩擦声。
避难所的居民已经非常习惯这个声音了。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日历,距离蒂博·库尔图瓦离开81号避难所,已经过去了29天。凯文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接着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跑去。
“欢迎回来,库尔图瓦医生。”
“你好,格温。请找人帮忙把材料运输回避难所。”
凯文推开通向大门的小铁门,从外界挤进来的光线有些刺痛他的眼睛。他撇开头,眨了眨双眼,再次抬起脸看过去,只见说话的两人都停了下来,似乎在观察他的样子。库尔图瓦背靠着封闭外界的环状大门,整个人都被包裹在自然光线里,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一手扶着头盔,另一只手拎着一把长枪——是凯文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式,身后是一辆重新组装的运输车。
“蒂……蒂博,你回来了!”凯文咽了下口水,还是开了口。
他的双眼逐渐适应了涌进来的太阳光线,库尔图瓦的样子便不再局限于一个模糊的巨大黑色轮廓,他的轻甲率先凸现出来,接着是高挺的鼻梁,最后是那双似乎永远看不到底的棕色眼睛。不知为何,它们看上去和之前不同了,就像是藏着更多的火焰。凯文感到有些吞咽困难,他看到男人的嘴角向两侧咧开。
“凯文。“与之相对的,医生的声音却十分柔和,”你在这等我吗?“
监管员看了看库尔图瓦,又看了看凯文,掩饰不住脸上的诧异。她却没有插入二人的对话,而是向保安部招了招手,指挥人去卸载材料。
库尔图瓦三两步便走到了门边,他将手上的长枪倚靠在了门边。凯文盯着看了一会,这是他在保安部从未见过的样式,四方的枪体后方安装着一个镂空的枪托,看上去有些滑稽。然而枪体上方的瞄准镜此刻正闪着光,反射着外来的光线,却让凯文脊背发寒。
他想象着面前的高大男人将眼睛抵上去,接着在沉默中扣动扳机的样子。
凯文强迫自己转移视线,回过头来,医生正将双手撑在膝盖上,略微弯下了腰,就这样对上了他躲闪的目光。一瞬间他想要转身逃走,却只能捉紧了裤子侧边,甚至不知道该把手放到哪里。
很奇怪的是,在此之前,他从来不觉得和蒂博的会面如此令人慌乱。
“你……你走了很久了,蒂博。”他犹豫着开口,却不知为何,无法将自己从另一个人的眼睛里拉走,就好像那是一本从未看过的漫画,一个从未抵达的地点。
蒂博再次露出笑容,他同样没有转开目光,只是张开双唇,让声音被嘈杂的背景淹没,“我也想你了,凯文。”
接着他直起腰来,宽大的手掌拍到凯文的肩侧,让怔住的男孩几乎跳起来。“我们进去吧,凯文。”他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们并肩走向医疗室,路上偶然遇到几个诧异的人,而剩下的居民似乎已经习惯了两人的相处——也许凯文·德布劳内终于决定成为正常人了,他们如是认为。福赛斯医生并不在工作场所,现在是下班时间,也许他正在餐厅里。然而凯文却意外松了口气,就好像此前一直期待着一个可以独处的场所。
蒂博在他身后锁上了门,这让他再次提起一口气。他没有回头,医生回到了他的身旁,再次将手掌放在他的肩膀上,这一次没有迅速离开。
“你的生日是在两个月后,对吗,凯文?”蒂博询问道,同时手掌向后移动,将他引导到椅子上坐下。男人随即又倚靠在桌子边,就像之前做过的很多次一样。
“是的。”凯文垂下头,像是在专注于揪着手指上的死皮,接着用力撕扯了一下,露出了一小块深红色的嫩肉。他下意识发出吃痛的声音,接着立刻恢复原状,若无其事地用另一只手指挡住了伤口。
蒂博没有拆穿他的强迫行为,只是让话题继续了下去。
“我为你准备了一个生日礼物,因为不清楚那天我是否会在避难所,所以我打算提前送给你。”
凯文抬起头来,他避开了惊喜的话题,“你又要离开吗?”
“凯文,我听说有一种战前的小型随身医疗设备,如果能够找到,避难所就足够建立一个探险队,甚至也可以将此作为贸易商品。”
“可是……避难所里不能没有医生。”他小声地辩驳,也许是早就知道了答案,再次垂下头去。
蒂博却没有回话,他只是再次单膝跪下来,这让他们的距离进一步拉近。他从身后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物件,将这个沉甸甸的家伙放在了男孩的腿上。凯文只是看了一眼,只觉得全身的毛发都立了起来,他很确信自己甚至出了冷汗,因为脊背上的衣服变得黏腻了起来。
那是一把手枪。不是远远看到别在安保员腰后的手枪,不是漫画书上看到的虚拟模型。
是一把真实的枪,也许是一把杀过人的枪。
近乎无色的睫毛随着频繁的眨眼动作而抖动起来,然而医生就只在一旁观望着。凯文始终没有动作,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去触碰那把手枪。
半晌,蒂博终于率先打破了冻结的气氛。”17岁生日快乐,凯文。“他抬起男孩僵住的手臂,将握紧的拳头慢慢舒展开,却没有避开那个细小的伤口。凯文再次发出吃痛的声音,脆弱的避难所花朵从未见过真正的自然,一点细微的刺激便会让他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凯文似乎终于想起这一切的源头,他抬起头来, 眼中流出来的却是求助。
“凯文,打开避难所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也许这里也并不总是安全的。”
蒂博的手掌难以想象的宽大,甚至能够完全盖住另一个人的手背,引领着他握住那把黑色的兵器。
“把它藏好,保护好自己,好吗?”
他们的距离已经不需要更高的声音,耳语可以清晰地传进男孩的大脑里。
凯文闭上双眼,眼前的一切都落入黑暗。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随着触碰的交点和距离的缩小,几乎包围了他的全身。他深吸了一口气,熟悉的药品气味回来了,就在他身旁。不是若有若无的漫画,这一次更加强烈,几乎占据了这个位置。
黑暗里有了更多东西,像是烟雾,像是繁星,像是子弹擦起的火花。
他再次睁开双眼,那双半垂的眼睛近在咫尺,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脸颊。他活动了几下手指,医生的手掌便撤回了力量。
凯文握住了枪把,他的手指触碰到了扳机,接着是冰冷的枪身。
“我能保护好自己。”他再次望过去,眼里的河流聚成了浅浅的晶体,“蒂博,我能……我能和你一起离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