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别生气嘛，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安德森说。
克莱恩并不想理他。他冷着脸，快步走在前面，努力忽视身体上的各种不适感——水迹正顺着脸颊流淌，湿透的衬衫紧紧贴着皮肤，风衣滴着水坠在他的身上，让他感觉自己背负着什么了不得的重担，抬腿走路都变得艰难。
他们刚刚非常倒霉地因为意料之外的海浪掉进了海里，克莱恩甚至来不及使用风暴方面的符咒。
“在我伦堡的老家有一种说法，海水浴会让人身体更加强健。看那些海边的姑娘，比起内陆地区的小姐们，简直又健美又热情——”
——他确实背负着了不得的重担。克莱恩咬着牙想，不去理会侧后方金发猎人仍旧喋喋不休的声音，再次反思自己怎么就接过了这个大麻烦。这位因为勾勒“命运天使”的壁画而染上霉运的最强猎人，从苏尼亚海东面海域返回安全航线、离开“星之上将”的船后，似乎变得越来越倒霉了。
他的霉运让他在托斯卡特岛惹出很多事端，多次差点死于非命，于是这位猎人拜托克莱恩帮忙寻找解除霉运的办法，承诺以1500金镑加上一把上好武器的线索。克莱恩犹豫了一下，最终接下这个委托，虽然他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害自己丢了“人鱼袖钉”的倒霉猎人，但是如果对方请求帮助，他也不至于无情拒绝。除了这个原因之外，他答应下来这个委托，也是怕这个倒霉透顶的人引发的意外殃及普通人，想把这个隐形核弹尽量留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
这样不管是成功拆弹，还是将炸弹彻底引爆，他都可以及时出手。
他在睡梦中询问威尔·昂赛汀如何解决“命运天使”壁画赋予的厄运，这位生命协会的议长让他去寻求瑞乔德议员的帮助。于是他带着安德森从托斯卡特岛坐船再次来到奥维拉岛，找到了敲钟人卡诺，却得知瑞乔德议员在此之前已经前往拜亚姆去解救被政府抓走的罗伊·金，暂时联络不上。他们在奥维拉岛只待了一天，一个旅馆就因为安德森的霉运爆炸。在克莱恩还未决定好要不要去拜亚姆寻找这位议员时，他就收到了达尼兹惊慌的求救信，称“冰山中将”神秘失踪了。
事态紧急，克莱恩又不能把安德森这个人形炸弹随意丢下，只能带着他上“黄金梦想号”。之后克莱恩不敢让不安全的因素留在外界，他犹豫再三，多次占卜，还是强迫安德森和他一同进入了《格罗塞尔游记》中。所幸在书内，安德森的运气似乎变得正常了，没有引发多余事端。他们合力击倒了北方之王，而走出书本的那一刻，安德森就碰倒了冰山中将的书架，把自己砸得鼻青脸肿，并且凭空多了一笔欠账。
不过感觉他并不在乎这个，他心态好得很，克莱恩恶意揣测，这家伙就算真的死了形成封印物，非凡特性也一定凝结在他这张嘴上。这时候他还在不停说话，并且两步跨到克莱恩身边，试图拉住他：“喂格尔曼！你可不能不管我啊，下次我一定会更小心些的，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要知道，我在苏尼亚海东面那个岛屿上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一直觉得——”
“你闭嘴吧安德森·胡德！”
一道更加恼怒的声音加入对话，克莱恩撇了一眼另一边，只见达尼兹的焦黄色头发因为被打湿全部贴在脸上，衣服也乱糟糟地滴着水，他甩甩头，把头发捋在脑后，愤怒地瞪着眼睛，整个人像一只落水的金毛大狗。克莱恩看着他这副样子有点想笑，为了格尔曼的人设他忍住了这种冲动，快走几步，将两个聒噪的猎人甩在身后。
达尼兹也在这里，没错，将“冰山中将”从书中救出来后，达尼兹也跟随克莱恩和安德森在拜亚姆下了船。他解释自己下船是为了和反抗军沟通物资的事，也忐忑地表示自己愿意继续跟在克莱恩身边充当疯狂冒险家和“黄金梦想号”之间的联络人。我的信使是摆设吗？克莱恩闻言想要问一句，但没有开口，只是“嗯”了一声——有人当仆人有豪华套房住的日子谁会拒绝呢？
因为几个念头间克莱恩就已经想明白，应该是《格罗塞尔游记》中发生的事刺激到了这位大海盗，让他终于开始想要变得强大、迫切寻求晋升。做联络人只是他离船锻炼自己的借口，达尼兹应该是想要更多地和安德森待在一起，毕竟安德森比他高上两个序列，甚至有“最强猎人”之称，不管他性格多么恶劣，在猎人途径方面也是绝对的前辈，和他相处时达尼兹应该会学到很多。
还是不笨的，克莱恩评价道。但是两个猎人实在是太吵了，吵得克莱恩经常性头疼，此刻争吵还在继续，“不好意思，谁在说话？”安德森眯了眯眼睛，笑着问，“我的眼睛看不见序列五以下的人。”
“你——”
“够了，”克莱恩忍无可忍，冷声打断他们无意义的吵嘴。他用手指了一下安德森，对达尼兹说，“找个旅馆换衣服，你付钱——记他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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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壁画的厄运诅咒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反而变本加厉。据安德森说，在托斯卡特岛的时候，每次致命危机都会伴随着两三天的安全时间，但现在几乎每天都会发生一次危及这位最强猎人生命的事件，短短一周内，安德森就经历了在浴室滑倒差点撞死，路过烧烤摊位被点着头发，喝水差点呛死，从天而降的花盆，身边的非凡者突然失控……
之前克莱恩还能带着点促狭的心思看着这位倒霉猎人挣扎求生，但现在克莱恩不得不每天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阻止安德森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达尼兹也表面不情不愿地出了不少力气——他们现在仍住在一起，就在“蔚蓝之风”旅馆，甚至还是曾经三个多月前克莱恩和达尼兹住过的那个豪华套间。不过这次，为了让安德森离自己更近一些、方便他及时拯救这位倒霉猎人的性命，克莱恩指定安德森住在主卧旁边的仆人房，而达尼兹住在另一边的客房中。
达尼兹看起来对这样的安排很是得意，克莱恩却捏着额角叹气，这样神经紧绷的生活真的很让人疲惫，不过在一天中发生过一次致命危机之后，剩余的时间就是难得的休息时间，安德森的运气会变得相对正常，大概是所谓的零存整取。在这段时间中，克莱恩会在拜亚姆通过各种渠道打探瑞乔德议员的消息，和搜集其他解决厄运的方法。
但瑞乔德议员一直杳无音讯，克莱恩又不可能再次询问威尔·昂赛汀——这位天使已经在梦境中明示了道路，他们所需要做的只是寻找而已，虽然威尔·昂赛汀一直都表现得平易近人，但是克莱恩从来没有忘记祂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天使，需要尊重和谨慎对待，不可能去拿同样的问题叨扰祂。
所以有时他们会外出尝试不同的方法，或者为因为各种意外被迫开启的“蠕动的饥饿”寻找食物，然后在这个过程中因为安德森的霉运遭受更多的意外（克莱恩不敢留安德森一个人行动）。厄运眼看着越来越来势汹汹，基本每一次都意图直取安德森的性命，克莱恩甚至要怀疑一下这个人这不是私藏了“概率之骰”——如果再这样下去，仍旧找不到解决厄运的方法的话，安德森随时都可能死去。
似乎是隐约看到了这种未来，安德森变得比以前更加话多，像要把这辈子的话提前说完，并且开始假模假样地交代遗言。这一举动遭到达尼兹的无情嘲讽，克莱恩对此却松了口气，说实话这样的话题让他有些不自在，他还拿不准格尔曼面对这种情况该做出怎样的反应，他应该礼貌听完还是无情打断？感谢达尼兹让这一切显得没那么沉重。
“别生气了格尔曼。”
克莱恩打开旅馆的门就听见这么一句，他抬头看见一双绿眼睛在黑暗中发亮，说实话真的很像野兽，但看见安德森没有在他视线之外死于非命还是让他松了口气。他面上不显，走进房间，达尼兹小心翼翼跟在他的身后进了门，也没有说话。
在安德森的运气的加持下，他们仅仅是外出吃饭，就遭遇了非凡者冲突，其中一个人甚至拥有神奇物品，而无辜吃饭的他们很倒霉地被牵扯其中。在只能应战的情况下，克莱恩不敢让安德森参加战斗，这家伙由于过于倒霉至今已经出现过不止一次非凡能力使用失败的情况，让他加入战场很可能是在帮敌人的忙，况且谁知道在这种场合他会死得多么随便。克莱恩让他躲回一街之隔的旅馆等待，而自己在达尼兹的辅助下，狩猎了敌人，让店长代为领取赏金。
敌人比预想中强大，数量又不少，战斗结束了，克莱恩的灵性有些透支，太阳穴一下一下尖锐地疼。“别生气了格尔曼。”安德森又说了一遍，不知是哪个纵火家的功劳，煤气灯在此刻悄无声息地点燃了，克莱恩看着两个猎人有点拘谨的样子，有所了然地用小丑能力看了眼自己：他眉头微蹙，嘴角僵硬，脸色很不好看，这幅样子就算是作为格尔曼也显得过于低气压了。
克莱恩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的情绪其实和生气相差甚远，其实他在想另一件事：今天上午的时候安德森已经差点跌下窗子一次，而今晚意外再次发生，一天仅发生一次致命事件的规律已经被打破，以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难以应付。就算克莱恩把安德森24小时放在眼皮底下，也很难保证这位猎人的生命安全。
阿兹克先生一直没有回复信件，克莱恩开始认真考虑通过“隐者”女士联络“神秘女王”的可能性，毕竟比起威尔·昂赛汀，这位存在的帮助他至少可以用罗赛尔日记进行等价交换，当然，他付出的一切都会让安德森这家伙在成功摆脱厄运后全部还回来。碍于人设他没有理会两位还呆在原地的猎人，自顾自回了主卧，忍着头痛开始做睡前准备工作，他知道恢复灵性最好的办法就是睡一觉，而在一天发生两次致命事件后，今晚的安德森应该是安全的。
他好好泡了个澡，差点在浴室睡着，他觉得自己不至于这么累，应该是最近一直紧绷的神经在今晚全部反扑了回来。疲惫地走出盥洗室后，他看见自己的书桌上摆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白面包、培根片和蔬菜浓汤。
应该是达尼兹送进来的，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这位大海盗一直比表面看上去细心得多。克莱恩揉了揉额角，他们的晚饭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根本没吃上几口，他知道自己确实需要进食，这样才能更快地恢复精力。
于是克莱恩吃掉了这顿简单的晚饭，在越来越难以支撑的头痛和昏沉中倒头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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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感受……是什么？
燥热，干涸，火焰沿着他的血管流窜，让他一阵又一阵战栗，他的呼吸很重，充斥在自己的耳畔，他挣扎着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眼睑却无力地垂着，无法睁开。
这是怎么了……
思维像融化的奶油，无法成型，身体却像处于颠簸的船上，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陌生的热量在体内蒸腾，似乎要将他焚烧殆尽，激起本能一样的恐惧，他想要躲避，却一个手指都动不了，只能随着身体感受发出微弱的哼声。
停下……
他情不自禁开始哽咽，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流下来，费力睁开一条缝隙的双眼，透过泪水，只看见一片模糊的黄色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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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恩慢慢睁开眼睛。
尖锐的头痛让他再一次紧闭双眼，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思考能力回归的同时，一时间找上来的身体感受太过复杂，让他无法分辨清楚，只有一声声敲击的响动直接灌入他的耳膜，像是在他头脑深处炸响，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敲门声。
应该就是这个声音将他吵醒的。克莱恩放下手，只觉得难以承受的疲惫，就像完全没有得到休息。模糊的记忆也渐渐浮出水面，他回忆不起来太多，只有难以抵抗的粘稠快感，还有一抹模糊的黄色。
快感……克莱恩艰难坐直身体，眉头紧皱，随着这个动作他感受到双腿间难以忽视的怪异感觉，有区别于一般伤口的疼痛。模糊的猜想浮现在脑海中，却让他难以置信，与此同时外面的敲门声变得有些急促，于现在的克莱恩而言像擂鼓一样一声接一声鞭打着他脆弱的神经。
“格尔曼……？”试探的叫声也在门外响起，灵性直觉已经告诉克莱恩门外的人是达尼兹。敲门声在继续，这样拖延下去不是办法。“进。”克莱恩边用无面人能力调整了一下面部状态，边简单说，说话时他咬了下牙才稳住声线，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无比嘶哑。
为了能及时拯救安德森岌岌可危的性命，克莱恩最近睡觉时不再反锁卧室的门。
达尼兹探头探脑地进来了。克莱恩看着他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咖啡、抹了黄油的吐司和油汪汪的烤猪肉肠，充满食欲的香喷喷的气味飘进鼻腔，却让克莱恩莫名觉得有点恶心。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睡前发生了什么——他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之后就全无意识地昏睡了过去。而昨晚那些食物盛放的托盘，甚至和现在达尼兹手中拿着的是同一个。
克莱恩的脸色一下就变了。达尼兹见状吓得手一抖，差点没端住托盘，他看着冒险家突然变得阴沉的脸色，战战兢兢地问：“怎-怎么了……”
克莱恩看着面前这位焦黄色头发的大海盗，看着他又困惑又惊恐的样子，他看着那头焦黄色的头发，也回想起自己昨晚梦中隐约见到的那抹黄色。
他用审视的眼神看了他好几秒，冷冷开口道：“出去。”
“我……”
达尼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看上去竟然有些委屈。他将食物小心放在桌子上，然后逃跑一样快速离开了。
门被轻轻关上，寂静重新笼罩了这里。克莱恩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已经临近九点，格尔曼·斯帕罗从来不会起这么晚，这也许就是达尼兹急促敲门的原因。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次用小丑能力检视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这次他几乎能确定自己遭遇了什么，他从未想到自己竟然会遭遇这样的事，这让他的情绪有些迷茫和麻木，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愤怒。昨晚的晚饭的确很可疑，那抹梦中的黄色也让人很难不介怀，但他不会这么轻易地就定下一个人的罪行。克莱恩缓了一会儿，拖着疲惫的身体下床。
下肢酸痛无力，他咬着牙艰难布下灵性之墙，逆走四步进入灰雾之上。因为精神疲惫而比之前响得多的呓语声之后，克莱恩坐在了青铜长桌后，在虚幻的纸张上写下字句：“昨晚我发生了什么。”
接着他闭上眼睛，快速进入睡眠。
“梦境占卜”。
一幕一幕画面出现在眼前，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很快他看见洗过澡的自己疲惫地走出浴室，坐在了桌前，他吃掉那些食物后，强撑着躺回床上，快速进入沉眠。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后，他的房门再次被打开。
金发三七分、双眼碧绿的猎人拧开那为了他而未锁的门把手，信步走了进来，就像这是他自己的房间。
克莱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看见安德森时松了一口气，他也没有余裕去思考这个。接着他屏住呼吸，看着这位猎人关好门，走向沉睡在床上毫无意识的格尔曼·斯帕罗。
先是触摸，手指伸入他的头发，又轻佻地抚过他的脸颊和嘴唇。接着白衬衫的纽扣被解开，然后是宽松的长裤。克莱恩看着自己的身体渐渐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微微发着抖，皮肤的颜色也不太正常，像蒙上了一层暧昧的薄红。看来那份食物的药效并不只是让他沉睡而已。
接着梦境中的画面让他不能再轻松直视，他做了极大的努力才克服逃跑的心思继续维持着这场梦境占卜——侵入，掠夺，紧蹙的眉头，被随意摆弄的肢体，绷紧的线条，哭泣般的哼声，四溅的白色……克莱恩完全无法接受自己就是眼前这一切的主角。还有安德森……安德森，这位胆大包天的猎人，一直带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笑意做着这一切，那笑容自然不是悲伤，但似乎也不是欣喜的、得偿所愿的。他勾着嘴角紧紧拥抱着他，碧绿的双眼一直盯着格尔曼·斯帕罗涨红的、有些痛苦的脸。
那眼神让克莱恩本能地一下终止了梦境占卜。他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因为恐惧而急促跳动。
梦境结束了。克莱恩慢慢睁开眼睛，长久地看着前方静静流淌的灰雾。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