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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还没放弃呢?”
足立的阴影坐在矮桌的防护垫上,就像这里是它的家一样。这——悠不得不承认——其实没那么诡异,毕竟这里曾经确实是足立的家。
连续两天了,又一次从毫无收获的探索中回到现实世界,面对这种嘲讽实在让人精疲力竭。但这多少是自作自受,在他向足立先生许下“解决一切”的承诺足足20多个小时后,悠仍处于一筹莫展的境地。
“你知道,看着你像这样逐渐失去希望真是让人心中熨帖。”阴影咧嘴笑着说。
“我并未失去希望。”悠说。尽管他清楚他这是在陷入另一种窘境。
“哇哦,那么说这种毫无进展的搜寻对你来说还是一种激励了?”
悠所能做的一切只有深深的叹气。他环顾房间,寻找将军,很快就再度在冰箱的顶端锁定了熟睡的他。这猫热爱高而安全的空间,这绝对是他最好的选择。以前它也是这样在家里的书柜顶上度过大部分的时间的。
“你的手机在那响了一辈子了,”足立微微扭动着嘴唇,朝床上的智能手机点头,“你那些没完没了的社交活动一直都那么烦人。谁能在这么几个小时里接到十个电话?”
悠太疲惫了,没精力告诉阴影,那些振动更可能是短信而不是电话。何况纠正这个也根本改变不了现状。于是,他默默向他的床走去。
“我还试过接起来一次呢,可惜没接着。而且啊,你绝对应该把它设置成免打扰的。”足立嘲弄得咂舌,“我倒是挺惊讶开机密码不是2011的,错失良机啊。”
“你试过解锁它?”悠迅速地输入了一小节数字,解锁了他的手机;然后抬起头,用疲惫的声音问道。
“是啊。”足立用一个歪斜的笑容回答他,“假如我用你的号码打给那个姓花村的小孩,不是一出好戏吗?”
“……我怀疑他甚至都不会接。”那种沉重再一次满溢在悠的胸中,他低声承认了这一点。尽管如此,他决心以后随时随身携带自己的智能手机。
他看了眼时间——刚过下午四点——然后开始查看那些消息。
有超过十条消息来自于小熊,全是关于确认12月31日聚会的时间和地点的。悠恍然发现距离新年只有三天了,他不止是混淆了一天中的时间——因为电视探索——还有对一周里时间的感知——因为所有其他的一切。而这聚会已经是他所有烦恼中最不重要的一个了。
过完小熊的消息之后,悠还发现了一条来自千枝的消息,这条信息在他看到之前就奇怪的被删除了。除此之外,还有来自美鹤的一封邮件。
“一些显而易见的好消息,嗯?”阴影隔着悠的肩膀点评着,和他一起阅读来自他的上司的邮件。“哇哦,一位女士答应从一月初再开始为你们小组编写刑法和程序相关的代码。真他妈的快。看来这边没有人需要你的帮助嘛。”他窃笑着说。“等等,往上点——关于警视厅还有什么——哎!”
看完最后两段,悠深深叹了口气,锁定手机然后把它放在一边,
“你的工作进展得相当慢啊,嗯?”阴影足立嘲讽道,“不过你现在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我猜,直到你和真的我之间不再那么别扭。不过顺便一问,你觉得这需要花多长时间?”
悠抿起唇。这是他从昨天的探视之后就一直回避思考的事情。他对于如何再次冲破那道由足立的怀疑、迷惑和不信任共同构筑的高墙束手无策。
“我觉得嘛,一个月以内的想法是可以歇歇了。”阴影足立傲慢的耸了耸肩,然后继续他的独白,“是说,假如你让他报复回来,多少发泄一下压抑已久的愤怒,还能加快一点速度。不过你也不是那种会叫他在审讯室里把你捶成泥去和好或者怎么着的人,那你就只能等着了,等他自己冷静下来,即便这可能会浪费掉所有时间,直到案件结束。”
悠皱起眉头——然后撇了一眼他放在旁边的手机。
“这样说来,你想必是要失去你那些珍贵的‘友情’时间了。”足立的阴影耸肩,“不过无论如何,你眼下本来就打算把那些时间中的相当成分丢进对你的阴影的搜寻里去呢。他和某个‘幕后黑手’。”阴影讥讽地说,“我实在是没法不好奇啊,你是怎么就能确定它的实际存在的?你觉得我不是受到另一个我的潜意识指示,而是被什么别的东西操控了?真的吗?”
无视了那个会困扰他的问题,悠掏出他的翻盖手机走到厨房,打算给美鹤打个电话,确认她邮件中的一些细节。然而他从后兜掏出手机的那一刻,他看到一个来自千枝的未接来电。
思及这与那条被删除的消息的联系,悠决定稍稍推迟与上司的通话,打通了千枝的电话。
“喂?不好意思,刚才接不了电话。你怎么样?”
“啊,嗯。”千枝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悠又皱起了眉头。“只是我……今天早上回到稻羽,想知道你在做什么。然后我想起来你可能正忙着办案,所以……”
“你想见一面,”悠问,“那条信息说的就是这个?”
“是啊,我只是……有点忘了你有些事情要处理,然后,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如果你想聊聊,我有空,”他小心翼翼地坚持,“你从来不会删掉自己的消息,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千枝笑着叹了口气。
“总这么分析来分析去的不累吗,悠君?”
“相信我,挺累的。”悠用一个虚弱的微笑回复,“不如15分钟后鲛川边上见?”
千枝再次叹气。
“好啊,谢了。我会带着酷哥出去走走,外加买些烤串来一次完整的怀旧之旅,等着吧。”
“没问题。”悠轻笑着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随即对上了足立的阴影。
“又翘课了,嗯?”足立自鸣得意地笑,“看起来这一次‘领队’和‘英雄’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角色啊,同时扮演他们还挺难的。”
悠抿着唇,回到床上拿起他的智能手机。他确实对探索的中断感到内疚,然而千枝需要帮助,他同样不能无视。而且,他自己也需要一点休息。
“我没有扮演。”他回头,直视阴影的眼睛,“我在做我认为我应该做的事。”
“当然,当然。就在昨天你还觉得你应该‘找到并阻止’你的阴影。”阴影窃笑着,“不过我很想知道那个决心现在怎么样了?哦或者你觉得一个人的徒劳无功已经够了,是时候拉上——”
“不是这样的。”悠以连他自己都惊讶的自信截断了他的话,“这件事情只有关你我,”他随即用更平静的声音做注解,“这是……私人的。所以我要自己解决。”
“非常合理,”阴影用一个狡猾的笑容回应他,“假如你那么做的话,结果就是每个人都会知道你对某个罪犯的感情。被所有朋友背弃,这绝对是你现在最不想要的伤疤了,是吧?”
“只是因为这是我的事,与别人无关,”悠反驳,“我不会把其他人牵扯进来。”
和真正的足立不同,阴影并未被悠的自信所感染,而是以一个居高临下的笑声回应。
“随你怎么说,”阴影耸肩,戏谑的笑,“总之现在,忙着解决别人的问题,作为对自己问题无能为力的借口,找点乐子去吧,领导。”
悠紧攥着手机,没有回应,径直走过阴影身边去拿他的外套。
***
“话说啊,我去朱尼斯买完烤串都到的比你早!”千枝嘲讽道。
“抱歉。我在路上不得不给我的上司打个电话,这用去了比预想更长的时间。”悠微笑,然后蹲下抚摸酷哥,“你好啊老伙计。千枝来了你可高兴了,是不是?”
狗狗确信无疑地叫了一声,悠抬眼看着千枝,笑了起来。
“既然你已经在这了,我猜那些课程论文什么的都没问题了?”
“嘛……相比‘有问题’更接近‘没问题’吧。”千枝用没拿着烤串的手捋了捋她的短发,“我觉得我大约是说服了两位教授把ddl往后推了一点。”
“……‘大约’?”
“其中一位教授没有回复我的邮件,我只能希望他是同意了。”她把空闲的那只手插进浅棕色外套的口袋里,耸了耸肩。这件外套多少盖住了黑色羊毛打底袜上的牛仔裤短裤。“不过,感觉我得带着不少欠债和ddl进入新的一年了。”
“我不觉得有很多人做得到在一年结束之前完成他们计划的所有,因此没人能真正意义上‘新的一年新的开始’。”悠起身,接过千枝拿着的他那一份烤串,“谢啦。”
“嘛,我多少还是得为自己还没有被开除感到高兴吧?”千枝窃笑,“想必这周你也结不了案,对吧?”
悠摇摇头。
“有太多的事情都超过了预期,不过至少一切都在进行中。新岛小姐正着手制定符合我们工作范围和规范的刑法典。警视厅已经安排好了后天的审讯,以确定他们无法推进案件并选择退出。”
“那些家伙真是钟情于推三阻四是吧?就因为他们不喜欢阴影行者。”千枝咋了咋舌头,咬了一口烤串,“他怎么说?”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审讯的事。”悠说着,决心对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保持缄默,“我很确定他不会喜欢这个,但是我们也没有其他选择……”他深深叹气,望向千枝,“总而言之,困扰你的既然不是学业,那么想必就是聚会了吧?”
“……是的。”千枝在短暂的停顿后发出了一模一样的叹息,“很抱歉上次和你通话的时候我的语气那么强硬。实际上……我真的对此忧心忡忡。”
“同病相怜啊,千枝。”悠轻声笑着说,咬下最后一口烤串。它的味道很好,然而比不上他们曾经无数次造访而现已倒闭的那家。“我敢说只有小熊对这件事毫无芥蒂。”
千枝的眉毛弯成了惊奇的弧度。
“不是吧,你也会焦虑吗?”
悠用一个点头和无力的微笑回答。
“...嗯,”千枝忽然意识到一些事,咬住了她的下唇,“……阳介,他是自己知道的案子的事情?”
“是的。”悠呼气,“这之后,他在某种程度上也尝试着介入这件事,要求我放弃这个案子,然后……”他摇摇头,止住思绪。“现在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尴尬。我知道最好是由我在聚会之前联系阳介,但我甚至不知道从何开始。”
联络阳介的计划已经在悠的脑海里盘旋了好几天。然而他仍然缺乏实施它的机会和勇气。
吃完她的烤串,千枝呼出一口气,漫无目的地望着在鲛川岸边展开探索的酷哥。
“今天你收到小熊的消息了,对吧?关于大家都同意约在31号。”
“是啊,他似乎已经为那个晚上在天城屋旅店预定了一个大房间。”
“那……也就是说小熊已经和雪子探讨过这件事了,而她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千枝咕哝着,抬头看向悠,“你觉得这能证明她不再生我的气了吗?”
悠多少对千枝和雪子之间的事有所耳闻。在去年夏天,当千枝开始对她自己回归稻羽,和这里的警方进行合作的初步计划产生动摇的时候,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变得严峻了起来。
“说实话,很难说。”他对千枝充满希冀的设想皱起了眉头,尽管这设想不能被完全否定。“不过小熊肯定已经告诉过她你会来,所以至少她知道这一点。”
咬着嘴唇,千枝紧张地把重心从一边移到另一边。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悠君。”她悄声说,“假如她还在生气,31日将成为灾难。或许我也应该在周六之前和她聊一聊。但是,我实在是……太害怕了。”
“等一下,‘和她聊一聊’?”悠抬起一边眉毛,他的肉串也已经成为遗迹,“她已经回来了?”
“是的,我母亲说她几天前已经从京都回来了。”
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悠快速浏览着他的聊天框。=
“一周半左右前,我给她发消息说我已经在稻羽了,”他一边说明一边把手机放回去,“但她没回我。”
“她知道你和直斗在公安部门工作,”千枝苦笑,“所以或许她觉得你们两个站在我这边,支持我,甚至是帮忙安排在东京找工作之类的……”
悠捋了捋后脑勺上的头发,简短的叹了口气。
“假如我没有了解两边的想法,我是不会选边站的。而每一次我想和雪子谈及这件事的时候,她都告诉我滚一边去。”
“——她说什么?”
“没错。”悠大笑起来,“我曾经拥有过的那张‘善解人意的领袖’牌看来是对她不再有效了。现在我只有‘普通人’的待遇,正如当年那些同学们。”
当千枝经过路灯的时候,悠在她脸上看到了一个怀旧的微笑。
“……她总是对所有的男人都那么冷淡,是不是?”千枝笑着,“而且不讲道理。”
“阳介曾经说那些冰魔法比起你更远适合她。”悠调侃的说。
“是说,我们的力量更像是……互补的,是吧?……嘛,阳介除外,他的脑壳里仍然是充满空气。”
悠对那句话笑了起来,没有往下接。他觉得这不是一个合适提出那些困扰他很长时间的想法的时候,比方说,他的力量是否反映了他过度多变的态度和优柔寡断。
“火焰对稻羽的‘冰雪女王’来说是再恰到好处不过了。”千枝偷笑,“你知道吗,在雪子高中的大部分时间,因为她并不擅长处理那些调笑和赞美,她的家人甚至一直有意识让她远离男顾客。”
“你确定这不只是因为良好的教养方式?”悠挑眉。
“我也这么希望。”千枝耸耸肩,慢悠悠地往旧瞭望塔走去。
悠紧随其后,听她继续追忆过往。
“……高三的时候,她的祖母和母亲忽然开始用‘男朋友’的话题填塞她的所有课余生活,”她低声陈述,“说她应该考虑带一个‘好男人’回家,这样他就能帮忙经营之类的蠢事。雪子那时候已经决心继承旅店,但我能看到所有的那些谈话和唠叨对她的影响……”
她再次沉重的叹气。
“我除了保持缄默之外什么都做不了。而且她家里人也不可能接受真相……”
他们把签子扔进垃圾桶。千枝靠在凉亭的一根木质立柱上,悠走近长凳,坐了下来,在稍微靠后的地方面朝千枝。
“他们从没注意到你们两个……?”他谨慎地追问,千枝摇了摇头。
“对于女生们来说,想要隐藏这个简直恼人的简单,悠君。”她努力地笑了一声,“我们可以拥抱,可以亲密的称呼对方,可以在任何不那么敏感的地方留下亲吻,甚至可以同睡一张床——而任何人都会将这个视为‘极为密切的友情’。这很方便,但也很……也不那么好。”视线转向远方,千枝的声音低了下来,“……没有人认真的对待这些,因此这就是个玩笑;没有人注意到,因而这从不曾存在……”
悠没能想出任何回复。
小队里几乎没有人知道雪子和千枝的关系。他不确定这是否是故意的,假如是,又是谁的主意。从他和完二和阳介在酒吧里的对话来说,他意识到他们对此一无所知。而他不认为他有那个权力去向他们讲述那些他从千枝的酒后失言里听到的东西。
“告诉你这些事感觉不是很对,但是,3年前,在我第一次考试失败的时候,我其实……很高兴,”千枝忽然坦白,“留在稻羽,意味着未来几年都待在警察局做一个无用的实习生/助理,但也意味着和雪子待在一起。——那时候,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但是……”她停顿了一会,“……那些年,我还只是个兼职实习生,而她已经接管了旅馆几乎所有的职务和责任,我们的‘秘密’被夹在那中间,我开始怀疑这一切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因此你才决定认真备考,重新申请,对吗?”
千枝点头,叹气。
“我确实对雪子承诺过,我在被录取之后会回来的。我们都觉得异地恋不是什么坏事,特别是它仅仅持续数年。我从未,也从来不想和任何别人构建关系,而且但凡有机会我就会回到稻羽,但是……我们之间也没有任何变化。”她苦笑,“当然这还是很方便,也还是没有那么好……哈哈。”
悠感觉他逐渐触摸到了那个折磨千枝多年的,问题的核心。
“我只和她提过一次,在东京找到一份更有意思的工作有多简单,当时我并没有认真,但她不以为意的态度也……刺伤了我。结果我根本没意识到我是什么时候认真开始思考这个念头的……”
“而在那个暑假,你回稻羽的时候告诉她,你已经在着手在东京寻求一份实习工作了。”悠用他所知的事实补完了千枝没说出口的话。
“……剩下的事你也知道了。”千枝点头,“她说这对我来说是好事。然后开始表现得很奇怪,但矢口否认并绝口不提。在我回去之后,她就开始拒接我的电话,并已读不回……”
千枝缓慢地转身,看着悠,她的眉毛因为痛苦而皱在一起。
“我知道她有权对我打破承诺感到愤怒。但我对这四年间发生的事情也极度沮丧。”她挥着手,“是她在我来拜访的那些日子依然满心顾着她的旅馆,是她和我说那些她家里试图给她介绍的男人,是她玩笑说为了让他们停止再给她寻找未婚夫,和完二君结婚是多么该死的方便的一件事!我——”千枝咬紧牙关,她快要哭出来了,“我已经努力过了!是因为我只是个女孩吗?我不足够强大到可以承担这样一种关系吗?它对于其他人来说甚至不曾存在过!但我也是个人啊!‘白马王子’只是个人!至少她可以试着用严肃的方式和我谈谈,哪怕一次也好啊!”
悠现在能意识到,千枝之所以一直不断地对雪子提起她待在东京的计划和愿望,只是为了让她更接近这个不愉快的话题。他们都知道这是必须的,但都不愿意这样做。他们两个都不想成为挑起争端的人,结果都表现得像在试探对方的反应。
“你认为现在你能承担这样一场对话了吗?”他问。
随着情绪逐渐退潮,千枝垂着眼睛,默不作声。
“这会成为一场战争。”她低语,“有太多东西被压抑了太久,这会成为一场战争,而这是我最害怕的东西。”她叹息着,握紧了双拳,“……我仍然怕得要命……”
在确定千枝不会再补充任何东西,悠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不觉得你们能不经过这一场沟通就继续下去,千枝。”他轻声说着,带着柔软而悲伤的 微笑,“我知道和亲密的人吵架有多难,但我想它有时候也可以将这段关系倒回到曾经某个更好的阶段,甚至让它进一步发展。正是因为你们两个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都不愿意去展开这场对话,这样的结果才会出现在你们现在的关系中,而关系本身不会自己改变,不是吗?”
千枝安静了一会,像是在消化悠的语句。
“……我知道它不会。”她咕哝着,“而我知道眼下越是拖延情况就越是糟糕,可是,”千枝抬头,笑了,“她和我都知道这场争吵会走向何方,因为我们都没办法把人生倒退回那个无忧无虑的17岁。”她再度将视线转回远方,“……而无论我们的‘关系’究竟是什么,都不可能发展成……”
紧抿着嘴唇,悠想不到任何有效的安慰性言辞。他们一同沉默了几分钟。
“对不起,悠君。我不该像这样做这种情感宣泄的。”千枝哀伤的笑着,“通常来说,当我的大脑自顾自的开展这种‘思考’的时候,我会进行一次计划外毫无规划的功夫训练,直到现在这种方式对我来说也依然很有效。不过……我真的觉得像这样宣泄出来感觉好多了。”她迫使自己微笑,“所以感谢你对我的容忍。”
悠微笑着摇头。他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无法轻易帮助他最亲爱的朋友们解决问题带来的苦涩。5年前那种举重若轻现在看来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我希望我能做点什么,千枝。但是考虑到雪子眼下同样无视我,任何来自于我的介入都更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糕。唯一一个能解决这种困境的人只有你们俩。”
“是的。”千枝同意,“我……仍然不确定要不要在31日之前去找她。但我会尝试鼓起勇气的。我实在不想用我们个人的问题去毁掉聚会。”
“相信我,到时候可不止是你们俩的个人问题,所以可别把那个作为主要理由。”悠露出悲伤的笑。
突然他感觉到他的手机在嗡嗡作响。他将它掏出衣袋,看到陌生来电之后瞥了一眼千枝,在她点头后接通。
“晚上好,先生。这里是生田目太郎的秘书。”
悠的肩膀因为那种官方的口吻绷紧了,它最近从未带来什么好消息;而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迅速放松下来。
“晚上好。”
“我们原定于25日在稻羽警察局见面,由于一些原因,这不得不被取消了。现在您方便重新安排吗?”
考虑到足立的状况和已经安排好的审讯,悠根本不知道他们俩什么时候能见上面。而关于教唆指控的那部分阻止了他准备整个案件的文件。
悠长叹一口气,承认他现在单独和生田目见面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或许今天生田目先生有三十分钟的空余时间吗?”他问,“我可以自己去他的办公室,无须劳烦他前往警察局。”
“请让我与他核实。”秘书回答,对于这样仓促的安排感到困惑。
“请告诉他我将单独前去,嫌疑人不会在场。”他补充,很清楚这会是决定性的因素。
“了解了。请稍等一下,先生。”
悠在秘书回到通话之前稍微等了一会。
“晚上5:30可以吗?”
“当然,完全可以。”
“那么先生将会在这个时候在他的办公室等候您。”
“谢谢。”
结束通话之后,悠将他的手机放回口袋。
“来活了?”千枝抚摸着酷哥问道。它已经从河岸边回来了。
“是的,抱歉啊。我得去和生田目先生沟通案子相关的事了。”悠回答,一边从长椅上站起来,“不久前他取消了一个定好的会面,我最好趁着他还有空的时候利用这个机会。”
“他现在可是个大忙人,你正该这么做。”千枝窃笑,“需要有人给你导航带他的办公室吗?”
他们之前的谈话似乎确实让千枝放松了一些,她看起来更乐观了,这多少让悠松了口气。
“确实,”他抓抓后脑勺的头发,意识到他现在完全不知道稻羽镇议会在哪,“我绝对需要你的帮助。”
***
“很抱歉,两天前我不得不取消了会面,”生田目将悠迎进他的办公室。“您或许知道,我现在也是一个政党的代表,那天晚上我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真希望我能早点通知您。”
在政治环境动荡的当下,这种会议并不显得突兀,但悠仍然不能确定计划中足立的出席是否构成会面取消的真正原因。
“没关系,先生。我可以随时调整计划。”他说。
悠脱下外套,仔细打量这一间陈设朴素的办公室。他走到圆咖啡桌旁边的一张深绿色小扶手椅旁坐下。生田目已经坐上了另一张椅子——在悠的右边,离门远一点。
“……上次我被通知……他会出席的,”生田目说,衬领以上的颈部肌肉明显变得紧张起来。
“这是定好的初步计划,”悠点头,叠好外套挂在扶手椅上。“但嫌疑人目前无法参与任何会面,由于我不确定这场谈话能否被拖得更久,就不得不放弃一些规则。”
“……‘嫌疑人’,是吧?”生田目的眼睛注视着咖啡桌,他发出一声苦笑。过了一会,他抬起眼睛,痛苦地盯着悠,“……如此说来,正如此前的所有调查员一样,您也觉得他只是对那些没法解决的谋杀案失去了理智,从而承担了责任?”
悠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不是的。”他直视着男人的眼睛,最终回答道,“‘嫌疑人’仅仅是程序术语。我完全明确是他直接参与了2011年的谋杀案。”
悠一开始误以为生田目惊讶的表情是某种顿悟,以为他认出了曾经16岁的自己。不过很快他意识到,生田目对特别搜查队无从知晓,更不要说他们曾经对电视世界的影响。在那些与悠在鲛川附近的偶然相遇中,他或许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考虑,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他在和谁说话。
“你,认真的吗?”生田目仍然处于震撼之中,“你……确定你相信是他杀了真由美?”
他的心在那些话语中沉了下去。悠不知道他有没有可能停下这种,因为将他自己和这个案件联系得过深而经历的强烈的间接内疚。
他做了一次深呼吸。
“我知道,是他将她推进电视,导致了她的死亡。”
生田目睁大了眼睛,但很快震惊就被警惕的怀疑所取代。
“不好意思,我……可以看您的证件了吗?”
“当然可以。”悠伸手去摸他的外套口袋,从心里感谢他这个把徽章放在外套里而不是包里的不安全习惯。“这是冲奈中心的身份证明。还有,”他递给他一枚看起来更时髦的徽章,“这是公安部门的。”
生田目开始仔细检查这两个证件。
“——‘S.O.部门’?”他仍旧充满怀疑。
“‘阴影行者’。这是一个处理非常规案件的公安部门。规模相当小,但仍然是官方机构。”悠停顿了一下。“如果有任何疑问,我可以打电话给我的老板,她会告诉您我们工作的细节。您的秘书可以随时联系公安部门确认身份证号码的真实性。”
有一会,悠觉得生田目会接受这两种选择中的任意一种;但随即他看到男人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点。
“……为我这过度外显的疑心和偏执道歉。”他说着,归还了这两枚徽章。“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一直努力地从基层做起,成为一名人民公仆;而现在我所处的位置,我或许有一些——反对者,希望利用我的过去诋毁我。”
“我理解,”悠点点头。“这绝对不是与陌生人进行的最安全的谈话。但我向您保证,我不会以任何方式损害您的工作和地位。”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生田目现在听起来和看起来都更不倾向于有所保留了。
“首先,请问您最近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任何与午夜频道有关的东西。”悠微微皱起眉头。“尤其是过去几个月。”
生田目显然惊呆了,摇了摇头。
“……在过去的5年里,一次也没有。”
“您确定吗?”
男人咬着下唇,垂下眼睛看着桌子。
“……这听起来可能不像……正常人都会做的事,所以我请求您不要在案件卷宗里提到这件事,但,”停顿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叹息,“……我有时还会看它。那个频道。只是为了确保一切都好。”
注视着生田目的脸,悠可以看出他对这个习惯并不感到自豪。然而,以悠的观点来说,这是在这个男人经历这一切后,最安全、甚至可能是最健康的行为。
“我不会在记录里提到它的,”他保证,“您最后一次查看是在什么时候?”
“大约一周前的一个晚上,下着雨夹雪。什么也没有,就像以前一样。”生田目皱起眉头。“但是……如果您这么问,那件事,那个问题又回到了这个小镇,是吗?”
“不,无事发生,先生。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悠连忙让他冷静下来,“感谢您提供的信息。”
即便电视世界确实发生了某种变化,至少有两个阴影逍遥法外,悠仍然不能把当前的电视稻羽称作威胁,且对阴影们能否对其他人构成危险持怀疑态度。假如午夜频道确实又出现了什么异常,将会是更熟悉的情况。不过生田目的答案对悠而言仍然一种安慰。
“……我能做的只有看看那个频道了。我从未亲身进入过那个世界,一次也没有。”男人苦笑起来,“但凡我那样做过,我也不会试图那样‘救人’……”
“您不介意的话,我也想谈谈嫌疑人在促使您的这种行为中起到的作用。”悠回到了他为生田目准备的最初问题,“对您的任何指控都不会加强,我了解到您被限制人身自由长达9个月,有足够理由相信那相对您的动机来说已经是一个足够高的代价了。”
带着悲伤和感激的微笑,生田目分享了他5年前打给警局电话的细节,以及此前发生的事情。
“——我意识到他表述的方式是……模糊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暗示,一切都取决于我自己的理解,是我的错,我误解了整个情况。但仍然——”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暗示,”悠同意道。“嫌疑人自己也承认了。这就是为什么您被带去进行声音识别——您的证词是对他不利的唯一确凿的线索,而它被推翻只是因为……您的精神状态。”
生田目仍然盯着桌子。
“……在那个过程中,我第一次了解到将人放进电视里实际上产生了什么后果。在等候室里,那些警卫当时正在讨论他的自白,嘲笑它们。但我知道它们是真的,一听就知道。”他握紧双拳,“我在他的计划中扮演了可怕的角色,这太让我震惊了,但当我意识到就是他杀了真由美时,我——”
咬住下唇,男人沉默了。
“剩下的我都知道。”悠温和的向生田目保证,使他无须再费事描述自己在警局的精神崩溃。那次崩溃之后,他立即被送往精神病院,并以精神不稳定为由宣告绑架指控不成立。
生田目在沉默中感激的点了点头。
“我在精神病院里度过的头六个月里,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去监狱找他。但当我被释放,能够去探视的时候,我……我担心做这件事会再次让我失去理智。我不想回到那个地方,所以我也远离了冲奈监狱。”
悠没法不去注意到,尽管基于完全不同的情感动机,他和生田目对足立的态度却极其讽刺的相似。
“……但仍有一件事萦绕在我的心里,”男人眯起眼睛,仍旧盯着桌子,“他的全部供词提供了动机——恶心至极,但仍然构成动机——除了那个之外。我越是去想,我所构建的理论就越是荒诞无稽。它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
有那么一瞬间,生田目看起来就像他曾经在别人眼中的那个疯子。
“……自首的动机?”悠试探道,而他得到了一个点头作为答复。
“他做了可怕的事情,毁掉别人的人生——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本可以逍遥法外。他曾经就是要这么做的,我知道他会这么做的。在某种程度上,我甚至开始感到恐惧,担心自首也只不过是他计划的一部分。”生田目的双手在膝盖上蜷缩起来,“这就是为什么,在3年半以前,在我开始重建我的生活和事业之前,我决定亲自去问他这个原因,我要从这一切中走出来。”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我能知道他是怎么和您说的吗?”悠这样问道。尽管他早在很久以前就得到了那个答案。
看着他的大腿,生田目挤出了一丝苦笑。
“他说‘一个朋友把我拽了出来’。”男人抬起头,强颜欢笑,“真扫兴啊,不是吗?”
悠觉得喉咙哽咽。他低下了头。
“……的确如此。”他闭上眼,低声说道。
“这个答案是如此荒谬,它与我数月以来的想法相去甚远,以至于在听到这个答案后,我终于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我面前的生活上。不完全是,如你所见。”他内疚地轻笑,暗示他那个查看午夜频道的习惯,“但我……我说服自己,如果杀害真由美的凶手能掌控自己的人生,我也能——也应该——掌控我的人生。”
他们三人都还是游戏中的棋子时,在悠看来,足立的自首毫无疑问是为了重新获得掌控他人生的权力。然而现在,足立客观上是对他自己生活最无权干涉的人,他把他的人生留给别人去品评,去决定价值几何。
“现在,我把所有的努力都投入到有助于建设正确社会的工作中。一个像2011年那样的悲剧根本不会发生的世界,”生田目温和地笑了笑,然后眉头紧锁。“在那里,像他这样的人会在适当的时候被阻止,作为必要的安全措施,永远被排除在我们的社会之外。”
悠的目光停驻在咖啡桌上。他坐在那里,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戴着手套的手指交叉在一起。生田目诉说的那个理想背后有很好的理由。但是——就像他5年前试图救人一样——他似乎没有考虑到更大的背景和更复杂的情况。
悠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终于开口了。
“先生。在这一‘正确社会’之中,”他用一种平静而近乎于安宁的声音开始,“那些在自己的道路上跌倒、犯了错误的人,是否应该得到第二次机会?”
他没有看向生田目,但完全可以推测这个问题让他感到不愉快了。
“不假思索地说‘是’显然是反映了一种不切实际而单纯的信念,要假设这世界上不存在那种无望的怪物,有意的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罪孽。”悠继续着他嘹亮的思维,“而考虑到您的过去,我以为断然说‘不’也是虚伪的。”
仍旧注视着他自己的手,悠自扶手椅靠背上稍微坐起来一点。
“我已经学习法律4年了,先生。虽然我承认它试图反应人类社会的不同方面,它对这个问题没有给出一个清晰的解答。迄今为止,我从他人那里得到的最普遍的回答回答是‘有些人值得,有些人不值得’。而我一直想知道要如何定义这‘有些’。”
他作了一个停顿,但生田目没有填补它。
“是错误的严重性还是数量?是加害者和受害者在社会中的角色地位?是具体的,对大多数人来说无法得知的情景?是所造就的,无法被量化和比较的遗憾?”悠紧紧攥着拳,然而他的声音仍然冷静,“究竟是什么使‘有些’人值得救赎,而‘有些’——在非主观地坠落深渊之后,没有资格获得爬出来的机会?”
在紧张而沉重的寂静中,一分钟过去了。
“我或许要再次说点有点偏执的话了,但或许你……就是那个真由美的谋杀者说的‘朋友’?”
悠闭上眼,无法说谎。
“是的。”
这一次,等待回答无须花费太多时间。
“那么我恐怕不适合与您进行这种交流。”生田目站起来,毫无迟疑地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他并未要求悠离开,但会谈结束的暗示已经足够了。
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悠又说话了。
“我的部门正在成立一个特别小组,根据适用于我们范围的刑法起诉嫌疑人。我们将召集陪审团执行判决,最终做出公正的判决。”他的目光转向生田目,后者站在桌子后面,面朝窗户而背向悠,“假如您有兴趣——”
“我毫无兴趣。”生田目冷冷地打断了悠,“我以为你能从我将会面取消中发现这一点:我根本就不想接近那个……男人。”他勉强吐出那个词,就仿佛那是某种慷慨的善举,随即他放低了声音,“我同样不在乎他是不是要在拘留所里度过他可悲的余生,恰如你来之前他所经历的那样。所以请吧,离开我的办公室。”
悠咬紧下唇,双手握拳,然后移开视线。
“感谢您的时间与信任,生田目先生。”他起身,拿起他的灰色外套,用一种保守的语气说,“正如我所承诺的,此次谈话不会为您带来任何不便。此后我将不会再为进一步的案件程序打扰您了。”
他又瞥了生田目一眼——但男人仍然沉默地面对窗户。
“为我的打扰与出格向您致以歉意。”悠微微鞠躬,离开了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