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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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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8-23
Words:
2,95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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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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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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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4

【走灰】伤疤

Summary:

*2022走灰日贺文补档

Work Text:

01

高中二年级的暑假,清濑灰二的膝盖上有了第一条伤疤。

他到现在还能清楚地回忆起拆去纱布的那一天。窗外的热气密密匝匝将一切包裹,虫鸣一浪接着一浪,像海潮一样把溺水的人拖向深渊。他虽然坐在医院的空调房里,但还是浑身发汗,甚至有些透不过气来。灰二决定将自己的反应归结于过于炎热的天。但是当最后一层纱布从膝盖上滑下的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刚刚所想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层丑陋的伪装,只是为了逃避那更加丑陋的现实——

一道伤疤赫然出现在原先完好的膝盖上,有些地方的裂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微微透着骇然的肉红,向外渗着粘腻的组织液;像是一条剧毒的蜈蚣,令人觉得恶心,又觉得恐惧。豆大的汗水沿着脸侧滑下,他终于发现这其实是冷汗。

他在颤抖。这条伤疤像是一个羞耻的烙印,在印上它之后,自己就会被那个高速的世界宣判为永久放逐。

灰二用右手遮住伤疤,又重新移开。但是它还在那里,没有消失,也没有淡去。他突然感觉自己被空洞的绝望击中,低下头掩住脸,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02

这是一个普通的春天的日子。但春天总是有一种令人充满希望的神奇魔力,不知道是因为逐渐上升的温度,还是人体内孜孜不倦运转的生物钟。这是灰二期待已久的日子。他今天第一次拉开竹青庄的大门,成为了这里的一名住客。邻舍的学长、商店街的小店、热情的尼拉,这一切让他飘飘然地觉得自己焕然一新了。大学生活即将开始,说不定在新的一切中他将有机会抛下——

那条伤疤。

灰二坐在浴室里,头顶的灯兀自亮着。略有些刺眼的白光落在他身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虽然早已熟悉了它的存在,但现在这道疤看上去比平日里更加明显。

经过一段时间的复健后,他现在已经能正常行走与生活,甚至还能承担一些距离不长、速度不快的小跑。从高中毕业直到他现在进入宽政大,灰二的生活中缺失了椭圆形的跑道,但却被升学、阅读、社交等一系列其他东西填得满满当当。他用略带悲悯的目光凝视着那条伤疤,随后又用覆上膝盖的右手挡住自己的视线,仿佛在做第无数次决然的告别。

我会忘了你的。

他对自己说。

 

03

竹青庄迎来了一个下雨天。现在离箱根驿传已经不剩多少时日,灰二却得到了复查的坏消息。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潮湿的影响,蜷在被窝里的右膝开始隐隐发疼。窗外的雨打在窗棂上,发出平静又密集的滴答声,让人觉得这场雨会一直这样下下去,直到一个世纪之后也不会停。雨声先是打在耳膜上,在大脑里重新化作一团雾,又在膝盖处凝结成实在的痛感。睡不着的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来,不小心将枕边的训练菜单碰落。书脊和木质地板相撞发出闷闷的声响,让他一时间担忧起青竹那腐朽脆弱的木地板来。

坐起身来却也找不到什么事情可做。经过白天训练后本该疲惫的身躯反而在深夜感受不到困意,于是灰二撩起自己的裤管,借着被雨滴折射进窗户的路灯灯光看着那道伤疤。在今天之前,他几乎已经要完全将它抛于脑后。现在和刚入学那会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生活给了他一个目标,又给了他一群队友,跑步这件事看起来又以全新的、更美丽的模样回到了他的身边。但是在这样一个平凡又普通的时刻,那道无法抹去的印记又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向他昭示着被忽视的事实。

他还有一条伤腿。这不仅意味着自己可能在这一次之后再也无法跑步,而且意味着自己可能会让队友的一切努力化为虚无。为什么会有这么深的执念?把别人牵扯进这件事真的公平吗?一连串的问题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但是白天还信心满满的灰二却罕见地对这些问题哑口无言。

思绪被敲门声打断,阿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灰二哥,你还没休息吗?他问,声音有些怯怯的犹豫。可以进来吗?

在灰二答应之后,门被轻轻地拉开。阿走捕捉到了他放下裤腿的动作,走到他身边坐下。

“灰二哥的膝盖……”

“没什么大事。”他摇了摇头,“只是今天去复查了一下。倒是阿走,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刚刚听到灰二哥房间里的动静,就想来看看怎么回事。”阿走的回答有点答非所问,但灰二坦然接受了这个回答,并没有深究的意思。人似乎在下雨的夜晚会像蛛网一样变得脆弱,他在灰二的神情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动摇。阿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直觉告诉他灰二哥这么晚还没睡觉一定事出有因。他想做点什么表示自己的关心,但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黑暗的空气里仅剩下沉默。

“可以让我看看吗?”

话刚一出口阿走便后悔得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灰二哥大概率是在为膝盖的伤烦恼,说这话多少显得有些哪壶不开提哪壶。对方看来和阿走一样惊奇,但他只是稍稍愣了下,便弯下腰去挽起自己刚放下没多久的裤脚。

阿走第一次得以细致地观察那条伤疤。由于愈合已久,它已经成为了浅淡的粉红色,但依然和周围的皮肤有着明显的区别;先前缝合的地方看上去有些凹凸不平,完全不似其他地方柔滑的肌肤。灰二过去的痛苦仿佛在阿走眼前具象化,种种往事、汗水、泪水都凝结成了这样一道疤。

原来灰二哥一直带着这样沉甸甸的东西在练跑。阿走想道,心里被膨胀着的酸涩填满。

“不痛的。”灰二察觉到了阿走失落而又不知所措的神情,于是温柔地出言安慰。“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复健完成度也很好,现在无论是什么情况都不会痛的。阿走不用…”

话语被覆上膝盖的温度打断。少年的手略带些粗糙的茧,静静地放在伤疤的位置;那只手没有摩挲的动作,只是带来一片坚定又不容置疑的温度。

“就算痛也没关系的。”他说,“还有我在,我会把时间都追回来的。”

阿走的手随着话语一起撤退,留下灰二愣在原处。正在他思考自己刚才的行为是不是有些太越界的时候,身边突然响起那人轻浅的笑声。

“阿走真是越来越可靠了呢。”

“灰二哥,我也不是小孩子了。”阿走半悬着的心算是放了下来,反而开始为灰二长辈一般的语气感到有些不快。他看向身边的人,却意外撞入了一双轻松的、闪烁着的棕色眼眸。

“谢谢你。”

灰二被汹汹袭来的困意击中,右膝上还有未褪去的暖意残留。

 

04

欢呼。喜悦。剧烈的疼痛。

所有这些浓墨重彩的感受一股脑涌入灰二的感官,让他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身侧的风景在身边一闪而过,视野被集中在了正前方:他看到如水的人潮中拿着话筒的记者和肩扛摄像机的摄影师,看到箱根驿传的横幅在空中飘扬,看到灰色的天空带着刚下过雪的痕迹。双腿机械地轮流向前摆动,发烫的皮肤与冰冷的空气相贴,汗水打湿了后背的布料。那条伤疤依然横亘在右膝,火辣辣的疼痛像是已经入侵了视觉,在他的想象中那里已经变成了狰狞的猩红。

是在做梦吗?他有些恍惚。箱根驿传,他在冲线。一个出现过无数次的梦,再多出现一次也不显得奇怪。

一束光不知从何处倾泻下来,清清楚楚地照在终点处一个人的身上。是阿走。他看着阿走脸上混合着的不知道是喜悦、难过还是激动的复杂表情,终于意识到这是现实——因为在梦中他的脸从来都是模糊的。灰二骗了他,也骗了竹青庄的每一个人,他不愿想象在揭开这谎言之后他们会是怎样的心情,即使自己已经为这个谎言做好了万劫不复的准备。

膝盖在痛。他觉得自己像是从那处被点燃了,周身的火光化作实体,整个人如同流星一般在最后的燃烧中一点点消散。冲线。终点线挂在腰间却没能形成有效的阻力,灰二心满意足地以为自己将永远熄灭,但视野却意外地重新亮起——

他跌入了阿走的怀抱。

流星坠入了另一颗发光的星球,于是它没有熄灭,而是合力组成了另一种光源。

 

05

大学四年级的尾巴,清濑灰二的膝盖上有了第二条伤疤。

他到现在还能清楚地回忆起拆去纱布的那一天。春天的温度不冷不热,打苞的樱花预示着几周后沁人心脾的芬芳。最后一层纱布从膝盖上落下,原先的伤疤和新伤疤在一个点交叉,前者在后者的衬托下倒显得有些淡不可察。一阵风从窗户溜进来灌入他的衣领,带着这个时节特有的舒爽和恰到好处的温度。

灰二微笑着接受竹青庄众人的关心,眼底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随着前来问候的人一个个离开,最后病房里只剩下阿走和他两人,但面前杵着的青年从头到尾都没能说出一句话。他看到阿走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一边觉得好笑,一边感到自己的心化作了一滩温柔的水。于是灰二牵起阿走的手,轻轻覆盖在那两条伤疤之上,没有摩挲的动作,只是带来一片坚定又不容置疑的温度。

“就算痛也没关系。”他笑着说,“因为有阿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