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從狂亂的熱夜之夢醒來時,Vincent全身被冷汗浸透。
他18歲生日那天,曾隨著母親遊歷遠離家鄉的貿易城邦——由不同民族、不同背景的商人與原住民組成,幾個聯邦國建立。那晚他喝得有些醉,在夜晚喧鬧的市集上,一個打扮得奇異的小販叫住了他。
那是一個女人。她身著深藍色的絲綢裙服,與魚龍混雜的市集格格不入,面部也被鑲嵌珠寶的面紗遮蓋。
「大人,」聲音傳來,她卻並沒有開口,「我在您身上看到了血與淚水編織的未來喔⋯有興趣了解嗎?」
他搖搖頭,感到一陣不悅。「抱歉,沒興趣。」
「為了您,」女人也擺擺手,從她長長的擺袖中滑出一條未經雕琢的紫水晶項鍊:「我什麼都不要,只要您知道後,為自己保守這個秘密⋯」
「天機不可洩漏,」Vincent回答,「我不相信這些怪力亂神。」
「呵呵。」神秘的女人邀他進入自己的帳篷。他雖半信半疑,卻還是彎下腰來,坐在擱著水晶球的台面前唯一的矮腳凳上。空氣中似乎飄著詭異的暗紫色粉塵,而女人將紫水晶靈擺壓在他手心的瞬間,一片七彩的混亂在他們面前炸開。帳篷內由三根晦暗的蠟燭照亮,每一個都閃爍著不同顏色的光芒,鋪於乾枯草面的地毯也褪了色,模糊的低語在他耳邊迴繞。
「您會有三個孩子。」女人輕聲細語地說,「三個孩子,黑髮,紅色眼睛⋯飽含怒火的紅色眼睛。哦,不,那不是他們的,而是您的。城堡該修繕了吧?窗戶玻璃都破碎了,塔尖又那麼高,摔下去會粉身碎骨的。哦⋯我看見,」她輕笑了一聲,「我看見,房間裡的女人⋯她拼盡全力,正娩出一個孩子。女孩。可惜喔⋯寶貝在媽媽肚子裡就已經沒了呼吸。她渾身青紫,臍帶纏著脖頸⋯並非巫術⋯而是詛咒。您的罪孽所招惹的詛咒。」
他抽回手,感到一陣噁心。「胡言亂語。」
「您不相信嗎?那麼可以親眼看看。」她又從手心吹散一把閃亮的粉末,不知是魔法還是致幻劑,Vincent一瞬間天旋地轉,失去了全身的力氣。再睜開眼,他發覺自己處於一片海岸上。遠處的月亮是猩紅色,低垂在海面,照耀得漆黑的海水如同鮮血。海面上映襯的半牙月亮彷彿一張嘴,惡毒地咧開,不知是哀愁還是嘲笑。站在輕柔卻可怖的海水中,是一位身著棉布襯裙的女子。她轉過頭,竟生著和自己幾乎一樣的臉:黑色頭髮,紅色眼睛⋯她會是我女兒嗎?Vincent想著,不,可她沒有他那種堅韌沈默的氣質⋯女子眼中盡是悲痛,這時他才發現,海水中一片鮮紅,竟然是從她雙腿之間流出的鮮血染紅的。好多血啊⋯
再閉上眼,Vincent試圖逃離這如同噩夢般的景象。他又站上一片荒原,風冰冷凛冽,寒意刺骨,刀子般割痛他的臉龐。他回頭去看,四面八方都看不到盡頭,只有枯黃的牧草像無盡的海一樣延伸開來。突然間,從身後席捲過來另一陣風,吹起他的斗篷,一片黑壓壓的馬群向他狂奔而來,蹄聲隆隆,勢如破竹。他閉眼,就在它們逼得越來越近,要將他踩做渣滓時,再睜開眼,Vincent又回到了那個邪惡的小帳篷。
他喘著氣。「這並不代表什麼。我什麼都沒看到,也沒理解。」
「因為天機不可洩露啊⋯大人。」女人神秘地笑笑。他悵然若失地離開了那裡,隨後許多年間都被同樣的噩夢侵擾——逼近的黑色野馬群,站在黑水裡悲戚的女人。
「叔叔⋯你醒了。」
姪女躺在身邊。她睡衣半褪,掛在肩頭,冥河般閃亮漆黑的長髮散落在羽毛枕上。Vincent攏著她,再次靠回枕頭上。奇怪的是,有她在身邊,他莫名認為自己才是那個被包容,被保護的人,此刻只覺得好安心。Flame小小的頭顱靠在他胸膛:「我餓了。」
「起床吧。用完早餐後,我們可以出去走走。」
早餐是簡單的陳紅酒,豬肉和牛肉灌的香腸上裹了一層薄薄的培根,而麵包烤得有些焦脆,撒著海鹽與胡椒的煎蛋攤在上面。此外,因著姪女不能喝酒的緣故,僕人還準備了薄荷葉沖泡的熱茶,還有一些淡咖啡。她卻都一口未動,反而要了一些檸檬水。冬季快到了,花園刮起冷風,出門時他為Flame穿好厚厚的棉襪,內襯有皮草的短靴,還有自己的暗紅褐色狼毛披風。此外,她之前做的衣服也短了一些,這件長袖高領的羊絨裙服還是嫂嫂的旧衣服。
「該是石榴成熟的季節了。」走到玫瑰園時,姪女打破了沈默。
「我會吩咐他們採買一些。你想喝石榴果酒嗎?」Vincent回答。說這話時,她眼睛一直盯著城堡尖頂的塔樓,目不轉睛,沒有回頭看著他。
「不⋯」她低聲說,「我更想喝柿子湯。」
「柿子寒涼,少吃一些倒可以。」他用自己的披肩蓋住Flame冰涼的小手,自從她小的時候,姪女的手腳都總是冰得像雪,就算裹好保暖的衣物也無濟於事。可流產後那幾天,高燒不退的時候,她反而渾身滾燙,像火爐一般。
沈悶的黑色並不適合她。Vincent默默想著。天氣馬上要更冷,他盤算著為她訂做一批新衣物,什麼都得置辦套新的:襯衫、長裙、靴子、禮服、內衣和襪子。也許柔和的粉色或鵝黃會讓她看起來不總是那麼死氣沈沈和哀傷,拂去美豔精緻的臉上那層陰霾。他冷靜地跟在她身後三步,期間從未放開過姪女攏在荷葉邊蕩袖裡的手。
還沒到晚上時,天就開始漸漸地黑了,太陽蒙在天空的鮮橘色光芒一點點退下,水彩般潑墨的紫黑色染料渲染上來。Vincent回到臥室,清點了半晌公文,稅賦、巡城的問題,還有城堡內需要修繕的清單目錄…而姪女靠在沙發上安靜地擺弄一團毛線。兩人搬進同一間臥室後,他就命人將部分藏書都從圖書館挪進來,以便閒暇時她可以此消磨時間。可Flame卻從來對它們提不起興趣—她小時候家教就換了不知多少個,哥哥命令她坐在書桌前背誦那些乏味的歷史和聖經,可每次她都會拿書頁折花朵,告訴他那些字母在她眼前跳動,如同一群密密麻麻的小螞蟻。她從小就是個特別的女孩,騎馬騎得歡快,跳舞、唱歌也不在話下⋯
處理工作太久,也會讓人感到頭痛的。在Vincent聚精會神寫字時,他沒注意到Flame不知從哪兒找來一本封皮老舊、封面畫有詭異符文的厚重書本,看得竟然津津有味。羽毛筆插回筆筒,已經是接近傍晚的時間了。他抬起頭,端詳姪女手中那本大書的書脊,注意到那是一種並不熟悉的語言寫就的——似乎像是拉丁文,又或者是某種Vincent並不熟悉的斯拉夫語族文字。無論如何,字母都是由一種及其精美絕倫的、類似哥特式卻又要纖瘦許多的字體寫成,以十分詭密的方式排列在書脊上。他整理好其他的文件,一張一張的卷軸和信紙,大部分都被印上了帶有家紋和他個人紋章的火漆。
兩人在臥室用了晚餐。姪女沒什麼胃口,用胡椒、月桂葉調味的粉鮭魚湯非常鮮美,而切開魚肚則會發現裡面流出的是胡蘿蔔、洋蔥和切成丁的防風草。她吃了兩塊大黃派,隨後喝了半杯加入一種奇特的中東香料煮制的熱酒,就放下書和膝蓋上的毛線團縮回到床上。Vincent吹滅辦公台的蠟燭,搖起鈴鐺,等候在門外的侍衛便推門走進來。
「夫人要更衣洗漱,準備就寢。叫她的侍女過來。另外,把這些公文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