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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上午十点十五分，侦探走进咖啡厅，令他没有想到的时候是，他的雇主已经抵达了。红发的男人裹着围巾缩在沙发上，金色的独眼病恹恹半耷拉着，像是一条被从冬眠里强行唤醒的蛇。
侦探不动声色的观察他，年轻，瘦削，眼眶下有一圈青黑，看起来颓废又沮丧，很可能是情感上的纠纷。他的雇主也在观察侦探，年轻，健朗，一张英俊的脸，看起来随和又有辨识度，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来从事私家侦探。
“幸会，”等到侦探落座，他的雇主开口，“我叫梅瑟莫，之前与你电话联系过，我在网站里看过你的顾客对你的点评，他们称赞你是一个负责、认真和神奇的侦探。”
“WOW，真是很高兴我给这么多雇主留下了好印象，”侦探把背包放在沙发上。“希望我也能得到你的好评。那么，梅瑟莫先生，你希望我做什么呢？”
“我有一个男友。”梅瑟莫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油画，画中的金发的男人侧着头看向窗外。“他失踪了。”
侦探沉默了一会，询问他的雇主，“有报案吗。”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梅瑟莫叹息一声，“警察调查了，并没有立案。”
接下来侦探弄清楚了他雇主的信息，据他的雇主自我介绍，他今年二十七岁，是个小有名气的油画家，他的男友在几天前离家后突然失踪，电话永远是忙音，他找过了每个男友喜欢去的地点，没有任何收获。
“那么我们先从你的男友开始吧。”侦探翻出了录音笔，录音指示灯开始闪烁。“请不要介意，我需要了解更多。”
“他叫葛德文，”梅瑟莫说，“我曾经的童年玩伴，比我小三岁，居住在我的家乡小镇，我九岁以后和父母一起搬离了那里。”他回忆的时候眼里露出一些笑意，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直到我二十一岁大三的时候，我再一次遇见了他，他当时大一，刚来学校报道，我们很快就交往了，后面聊起家乡的时候才发现是曾经的朋友。”
“你们现在的感情怎么样？最近有过争吵或者矛盾吗？”
“我们的感情一直很稳定，目前在同居，他失踪之前我们也没有过争吵。”梅瑟莫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能和我说说你的男友失踪的详情吗？他之前有过什么异常吗？”
“没有任何异常。”梅瑟莫轻声说，他的手指地敲击着桌面，过长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油画的颜料。“他失踪在上周六，之前葛德文和我说有个客户需要接待，所以那一天他差不多八点就出门了，我在床上听见了他的汽车引擎声。我睡到差不多十点钟才起床，然后就去了我的画室，工作到七点以后才想起来看手机。发现没有任何来自他消息以后我有些吃惊，因为葛德文是一个非常喜欢沟通的人，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想看看他那边工作结束没有，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
“这个时候他的电话就已经打不通了。”侦探补充到。
“是的，”梅瑟莫垂着眼睛，他的手指已经停下叩击，沾着水渍画起了圈，“我去他之前提到过的工作场所，那里的保安与清洁人员说没有见过他；我又去找过他喜欢的餐厅和歌剧厅，也没有人看到过他。我想过是否是有什么紧急的事件，在等待一个晚上以后，我在周日早上去警察局报警。”
“那你有联系过葛德文的家人或者朋友吗。”侦探问。
“没有，”梅瑟莫回答，“他是个神秘主义者，重来没有带我见过他的亲人，我也没有联系方式。”
真是一对古怪的情侣，还是一个毫无缘由的失踪案。好在侦探训练有数，纵使雇主再像是逃犯或者重婚罪受害者，都忍住没有说出“你真的不是被骗身骗心了吗？”这种失礼发言。侦探只是彬彬有礼的表示，他需要收集更多地线索，目前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去现场看看，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去梅瑟莫居住的公寓调查一下。
“可以。”梅瑟莫同意了，“我今天一天都有空，我们现在就能过去。”
“请等一下，”侦探微笑的打断他，“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等我吃个早餐，我刚结束上一单委托，已经快有12个小时没吃饭了。”
服务员很快就为他们端上了早餐，梅瑟莫要了一杯浓缩的意式，他看着侦探对着盘子里里金灿灿的煎蛋和番茄豆奋战，盘子里金红一片。侦探发现了他的注视，非常热情的招呼，“要来一点不，这家的英式早餐还是非常不错的。”
梅瑟莫抿了一口咖啡，金色眼睛流露出无声的拒绝。
他们在三十五分钟以后从咖啡馆结账离开，梅瑟莫和葛德文一起居住的公寓就在这条街尽头的拐角处。此时已经接近中午，侦探跟着梅瑟莫上了楼，看着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公寓里布置非常简单，黑灰的布艺沙发和白色的茶几，巨大的生态箱隔断了客厅与餐厅，里面红尾蚺攀爬在枯木上，冷冷的注视着来客。“你们的宠物好奇特。”侦探嘟囔了一声，套上鞋套和手套，开始沿着玄关检查。梅瑟莫跟着他，回答他的问题。
“你们的鞋码一样？”侦探打开鞋柜，检查了一下里面的鞋子。
“是的，我们都是45码。”
“这个冰箱贴是你买的，还是葛德文。”侦探发现冰箱上有一个太阳形状的金属的冰箱贴，明亮的配色与风格相悖。
“是葛德文之前买的，他非常喜欢这样的装饰。”
在仔细检查了一遍屋子以后，指针已经指向六点。侦探发现不少的另一个男主人的痕迹，家里的物件成双成套，日常用品也有磨损的，还有很多据说是葛德文喜欢的装饰，从装饰品到领带一应俱全。
“有什么线索吗？”梅瑟莫站在侦探的身后，看着他搜查了最后一个房间。
侦探从手上取下手套，背光把他的神色模糊成一片，“有一点猜测，但是还需要再调查。接下来我需要调查更多，从葛德文喜欢去的地方，以及可能和他有交集的人。”
与葛德文有交际的人，梅瑟莫咀嚼着这个句子，从恋爱开始他从未见过葛德文与任何人有过密切的往来，“你要怎么调查呢，我没办法提供任何的名单。”
“还有一个人，”侦探看着梅瑟莫，“再微小的东西都会有痕迹，葛德文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梅瑟莫先生，”他语调诚恳，“我需要调查你的日常。”
与侦探签下调查的免责协议以后，梅瑟莫再次收到的见面要求，是在一周以后。见面地点还是定在之前那一家咖啡馆，下午三点。梅瑟莫推开房门，迈入包间的足印让躺在沙发上的侦探推开开扣在脸上的帽子。
“下午好，梅瑟莫先生，你早到了半个小时。”侦探从沙发上爬起来，打量了一下梅瑟莫，他的雇主看起来比之前见面更加憔悴了，看起来比他这个刚熬了夜的侦探更需要休息。
“有什么线索吗？”梅瑟莫相当的急切，他最近一直在寻找葛德文的相关线索，没有怎么安稳的睡过一觉。就算短暂入睡，梦总是纷乱嘈杂的，能回忆起来的片段里总是金色的背影，有时候站在巨大的树下，有时候俯卧在水泊中，葛德文，梅瑟莫只能在心里默念，只要他试图呼唤，梦就会融化成黄黑的泥沼，下一刻梅瑟莫就会坠落在大亮天光的双人床上。
“嗯，事实上，我有两个相悖的结论。”侦探把背包放在了膝上，他看起来有一些警惕与犹豫，得到梅瑟莫的手坑以后，才终于拉开背包。“我先说可能性比较大的那个吧，我认为葛德文可能不存在，或者他的反侦查意识非常强，我无法查找到他的线索，可能是其他国家的间谍之类的。”
“不可能。”梅瑟莫下意识反驳。
面对质疑，侦探从背包里摸出了一叠照片，先是从梅瑟莫提过的葛德文可能会去的地方，后面逐步变成梅瑟莫的学校与朋友。
侦探等待梅瑟莫一张张浏览过照片后才开口，“我先是去了你提供的地址，对在那里工作的人员进行了询问，绝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过画里的人。”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叠定好的文件，递给梅瑟莫。“但是当我给他们展示你的照片的时候，有几个老员工表示他们见过你，有几次单独来过，这是他们的访谈总结。”
文件不薄，一共记录了和13个人的对话，侦探标注了询问的事件与地点，总结了每一场对话的内容，这些工作人员只对一头红色长发的阴郁男士有印象，并不记得他身边出现过金发伴侣。梅瑟莫翻看的手指逐渐收紧，在纸上留下了一道褶皱。
“然后就是对你朋友的访谈，”看见梅瑟莫放下了手里的纸，侦探递给了他另外一沓资料，“我根据你们学校里面留的通讯方式，询问了几个和你关系比较好的同学，还有你的朋友，这是我和他们的聊天内容。”侦探看着梅瑟莫的脸色越来越差，把结论告诉他，“他们都表示只见过你提供的画像，没有见过任何的照片与真人。”
梅瑟莫只感觉太阳穴突突的跳起来，不，不是这样的，他想反驳，葛德文怎么可能是不存在的，侦探还在补充他的证据链。
“还有这个，”侦探单独挑出了那一沓照片里的某张，把它展示在梅瑟莫面前。“这是你们大学的毕业墙，我根据你提到葛德文的专业和入学时间，找到了对应的年级毕业照，如你所见，这上面并没有葛德文。”
“但是这并不能证明葛德文是不存在的。”
侦探叹了一口气，他的声音变得遥远与含混，梅瑟莫先生，你有多久没有看过心理医生了？侦探问，我花了一点小手段，啊，当然是不太正规的那种。从医院里面搞了你的病历，里面有长期的精神科就诊记录。医生诊断你有相应的表征，但是没有对应的生理指征，因此对于你的精神状态，他们一直都只能下疑似存在精神分裂这个结论。
梅瑟莫只觉得眼前开始晃动，眼球震颤不止，但是侦探还在继续，你真的确定有这个人物的存在吗？
你真的确认葛德文确实存在吗？
是的，葛德文是存在的，他是我的缪斯，从很小以前就一直陪伴着我......梅瑟莫想张嘴回答，但是他的视线开始变暗，涌入口腔的不再是空气，困扰他已久的黑暗与死水再次漫延，要拉着他坠落进深深的梦里。
“梅瑟莫！”急促的呼唤，金色的眼睛关切的看向他，笼罩在眼球上黑暗被白色雷电劈开，现世再次降临。梅瑟莫大口喘息，他被侦探压在身下，被交叉着控制着双手，防止他不自觉的去扣挠眼球。
“你是怎么发现的。”梅瑟莫的话语里夹扎着气音，胸膛嗡嗡的振动。
“我在你主卧的床下发现地西泮的空瓶。”侦探见梅瑟莫终于冷静了下来，松开了桎梏，从他身上爬了起来。“虽然说怀疑雇主的精神状态不是一个私家侦探该做的，但是能补充这个论点。”
“那么，梅瑟莫先生，你现在还坚持认为觉得葛德文是存在吗？”面对着侦探的质询，梅瑟莫艰难的点了点头。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我还有另外一个结论，葛德文先生可能被卷进了某种神秘事件。”
“什么？”梅瑟现在倒是真心实意怀疑起了包厢内两个人的精神状态，这样的对话是如何出现在一个侦探的嘴里，“我以为侦探应该是坚定地科学信仰者，而不是神秘学的。”
“哦你知道的，干我们这行多少都知道一点。”侦探诚恳地说，“既然有证据，那么我就需要去验证，有个重要的地方也许能够佐证这个的观点。”
“是哪里？”
“是你的画室。”侦探回梅瑟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