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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伊乌什金根本没说什么,委实没想说什么,事情就这样开场了。
上午政治指导员找他谈话。他到办公室门口时,指导员正面对着书架翻书,听见伊乌什金报到之后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身示意他进入,令他坐在他的座位对面。
之后, 一本手册被推到他面前,空白的封皮。
他让他打开第一页,有了标题,上面用英文写着《在德美国军方人员行为守则》,1945年9月。
“伊乌什金同志,你了解过西方盟国发出的关于在德驻军的禁止联谊令吗?”他对尼古拉发问了。
他没有等尼古拉回答就继续说:“其实早在胜利之前,西方盟国就已发布禁令,禁止士兵与德国人有任何接触,所被允许的,仅限于必要的冷漠交际。”他面带微笑,但那笑容不是好意。
莫洛奇柯夫浮肿的眼皮向上挑了一下,好像要上战场似的把衬衣袖子挽起,一只活物般翻滚着的烟圈从他口飞出来,如他的体型一样,肥胖松弛,紧裹在制服里。之后他的两根胖手指像捏虫子一样把烟头捏起来,在烟灰缸里摁灭。
然后继续说
“手册规定:美国人应表现出冷淡的敌意和反感,让德国人明白他们对二战的责任,无论是军官、俘虏还是平民。禁止的行为包括握手、共餐、庆祝,以及...性关系。”
尼古拉沉默不语,静听他的下文。
“当然,我们不同于他们,共产主义历史理论让我们将德国人视为希特勒的受害者,但实际上,所有人都清楚,原则上每个德国士兵都应被视为敌人,而且...”他若有所思地说,手指轻轻敲动桌面。“一个反抗异族侵略的民族英雄,不能给组织带来一丝一毫的污点,恰好我们的组织则正是由这类英雄组成的团体。”
他松弛垂坠的眼皮与下眼睑形成了成两个聚光的三角,仿佛探照灯一样扫视着他对面的人,尼古拉模模糊糊地从他眼光中看到了自己:一张尽力保持镇定的椭圆脸以及坐在扶手椅上的别扭姿势。
“我知道,受人盘问的确不好受,但是...”
“您找我,就为说这事?”尼古拉毫不客气打断他“请直说吧。”
“你有没有和德国战俘劳工过于亲密?”。他紧盯着对面的的眼睛,这问题本应让尼古拉惊慌,但莫洛奇柯夫直截了当地问出后,他反而感到像呼出了一口气一般的轻松。
“亲密指的是?我不明白,您为何突然问这问题。”
“别紧张,这事还没定性,我只是先问问。”
“没有。”他使自己语气平静。
“你要对组织说实话,你在战时立过大功,组织对你还是很关心的。”莫洛奇柯夫声音温和,依旧是一副笑模样,语重心长的样子。
这个笑面虎,大规模镇压,撒谎,告密的时期爬上去的混球。
“真的没有?”他把笑容收起来了。
他们陷入诡异的沉默。
尼古拉不确定他知道多少,他是如何知道的。他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人审讯,面对不利局面,他只能沉默。因为他知道对面的人不信他。
最后,莫洛奇柯夫让他回去,他什么都没交代,但从莫洛奇柯夫的脸色来看,他认为他不老实。
在这一点上,尼古拉的确无法否认。
其实这是他后来才知道的。他只是觉得那一阶段,领导对他的情况特别重视。对于出勤情况也查得很严,但他不知道因为这事。
开车回家。他坐在驾驶座上,心里思索着瓦莉娅有没有交代他替她带什么东西回家,因为她常常上夜班而不能上街去。
阳光很大,反射进后视镜很是刺眼,晃的人发晕,提不起精神。直到尼古拉把车窗摇上去吹了些风,一丝清醒感才渐渐回归,他才恍然想起,他和妻子已经分居一个月了。
他和他的妻子之间的感情状况走到这一步,他要负大部分责任,对于她,他是很愧疚的。
现在想起来那很无耻。也很丢脸,在他和一个战俘厮混的时候,她或许正在家为他准备一顿晚餐,试图修复他们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的关系。妻子是个护士,经常熬夜班,白天他去上班,她在家里休息。他们真正呆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沉默多于说话的时候,结婚以来彼此之间平淡和睦,但他想他们都曾认为这种日子是足够幸福的。
后来,她感觉到了他对她的那种忽视有多么不对劲,他也知道她故意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她已经开始怀疑,她甚至无端想象出个新搬来的半老徐娘的风流女人在勾引尼古拉。
直到有一天,他回来晚了,正在洗澡,妻子走进来拿他换下来的衣服,之后在他身上嗅来嗅去,他感到莫名其妙,而妻子一定说他身上有什么人的臊味,他们争吵了起来,最终妻子打了他一巴掌。
当晚他们就分开睡了。
这不能算是有协商的分居, 她提出这段时间不在家里住了,尼古拉没有道理不同意,毕竟,他是出错的那一个,况且不用每天面对着她进而被愧疚所折磨,他也能轻松不少。
头顶着一片乌云到家,上楼,母亲来了。
在战后的那几年,住房条件非常紧张。他们所居住的那栋宿舍原本是三十年代为单身工人建造的,卫国战争以前,苏联的核心化的家庭已经开始增多,较多的年轻一代走上工作岗位独立谋生,经济上有了独立的能力,于是公共政策便随之改变,国家在住房上提供了较优越的条件; 后来由于战后重建,能住的地方太少,许多已婚家庭也不得不挤在这里。人一多就显得房间狭小,如同鸽子笼一般。厨房靠近走廊,许多家属就在那里生火做饭,这使得本就狭窄的空间充满了呛人的烟。
母亲有他们家里的钥匙, 回家的时候她正在那里煮汤。他就在一旁看着她切下奶酪,薄薄的一片放进汤锅里。
“还要再等上一会儿”她说着,盖上了锅盖,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小时候去了。
母亲曾做教书的工作,英语,德语,两种外语她都会,因为本身受过良好的教育,她在大多数时间里是温和从容的,可这不代表她没有严厉的一面,对于一个同他们国家有深仇大恨的德国俘虏她并没有什么认识,而瓦莉娅却是她非常中意的儿媳,面对母亲的数落,他不敢还嘴。
“不经常使用的碟子也要清洗,这样子到时候用水冲一下就可以直接使用了,你洗过它们吗?”尼古拉听见母亲问他。
“洗了。” 他回答。
“如果只是随便冲一下是不够的,你得用海绵搓洗三十秒。”
母亲又把橱柜里的碟子都摆出来,重新洗了一遍,用抹布擦干,再放回去,又擦了滴水板,将抹布晾干,之后打开所有的窗子通风。
母亲说:“我看,还是尽快把瓦莉娅接回来吧”
母亲终于表明了来意,不过她误会了,她以为瓦莉娅与尼古拉只是有了些小矛盾,所以只要她出马镇压几句便可以解决问题,事情已经不会这么简单了。
“她需要的是你的关心和爱护,这是你作为丈夫的责任...”
她说什么,尼古拉只听着,到最后他却也莫名其妙的掉了眼泪,他感觉到母亲以非常惊讶的眼光注视着自己。但他没法掩饰。
她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不再言语,只是轻抚他的头,轻声说道:“你啊……” 尽管尼古拉未曾向她坦白,但从她那悠长的叹息中,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已经洞悉了一切。
跟妈妈的交流是十分容易的,他们始终拥有生命的联结。尼古拉是她的儿子,经过异国的数年囚禁,还能返回祖国,对于一个曾经以为永远失去了孩子的母亲来说是多么幸福的劫后余生,所以很多事她由着尼古拉,不忍心斥责。
他知道了母亲是瓦莉娅叫来的,女人都有很准确的第六感,她捕捉到了丈夫不忠的痕迹,因为难以忍受,选择暂时离开,换母亲来顶上。两个女人的力量加在一起如此强大。他无法抵抗,只能选择躲避起来。
所以他去了莫斯科的霍夫里诺区。
刚踏入工厂区域,他就被夹在重工业制造者的洪流中。一条几近光秃的白桦树大道直通工厂的入口,晚风沿着这条道路迎面吹来,卷起郊区的尘土。工人们手拿工具包,斜挡着面庞,通过手势和呼喊相互打招呼,他们成群结队,边走边聊,当然,他不会出现在当中,尼古拉得去车间找他。
车间是生产车体的地方,空间极其高大,又吵又乱 还有回音,由金属、润滑油、汗液和烟草混合而成的浓郁雾气,不断向天花板升腾,微弱的日光透过污迹斑斑的玻璃顶棚渗透进来,整间车间都飘荡着粗鲁的氛围,在不远处的前方,一条细长的鲜红横幅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此时正值铁路运输业蓬勃发展的时期,国民经济在转运方面的需求由此得以充分满足。 每当站在这里的时候,尼古拉老在思索,杂乱的车间里每天怎么能保证生产出两节闪闪发亮的深绿色车厢来?这些车厢呈流线型,很牢固,是崭新的。工人会在下班前由试车轨道上把它们慢慢拖出,进行调试。
重工车间的工作很合适德国人,秩序 ,严谨,冷淡,很符合他的气质,仿佛这是天生属于他的工作,在开动后,他才从车间里出来,也有时候他会背着工具箱从车上像野猫一样跳下来,之后,他一定先去洗澡。
这个季节的夜晚往往是闷热的,或许远处天际的低沉雷鸣,已预示着即将来临的阵雨,而这场雨似乎提前将热潮锁紧了整个空间……为了避免声响泄露到屋外,耶格尔住的是单人的宿舍,但是为了避免假如有人通过窗户瞥见他们的影子,房间里不仅熄灭了灯,还一层层拉紧了窗帘。
他们聚在一起,先是要热烈的做爱。等做好一切准备,他们已经不能做爱了。
尽管尼古拉现在的年纪应当像公牛一样强壮,可是他的阴茎像死去了似的,萎靡,沮丧,了无生趣。
他们尝试了许多方法,德国人用手,用嘴,用乳房,腿缝,他甚至重新将衣服穿得整整齐齐,马裤,束了皮腰带的工作制服勒出细细的腰,将扣子扣到喉结上的最后一颗,再将它们一件一件脱下。但是不行就是不行,始终不行,它在尼古拉胯下湿漉漉耷拉着,黯淡无光,像条不中用的狗,他还在努力尝试。尼古拉索性躺下,背靠着床头,过一会儿克劳斯也累了,就停下来靠在他身上,把脸放在他的掌心里。尼古拉仔细感受着那粗糙,思索当初那是多么巧妙的一发炮弹,才能在他脸上绽放出这样的形状呢?那纹路在他脸上开裂着,像心脏上面交错的血管。
当终于能够暂时歇息时,他们仿佛又变成了被倾盆大雨浸湿的狼狈者…… 借着走廊上昏暗的光线,克劳斯没有拭去额头的汗珠,身上发出淡淡的香皂味。他腰很紧实,皮肤光滑,体毛几乎没有,尼古拉搂住他的时候,总感觉在摸罐头里的鱼。
如果他是个女人,在这种情形下,最可能发生的对话是“你心里有我吗?”
那么,尼古拉可能会回答“当然”
他们什么话也没有。
他不是女人,不是年轻姑娘,尼古拉不用带他去青年咖啡馆,带他去剧院,不用送他作为射击奖品赢下来的纸蔷薇,他们约会的主题通常还是那件事,因为他们就是从那件事开始的,而这种事有一个更贴切的名词叫做偷情。
还没温存一会儿,他又开始抽烟。
尼古拉起身穿衣服,他却不让。
尼古拉还没来得及发问,他就把刚点的烟掐了,骑到腰上,嘴唇凑近了。他的眼睛像流动的冷玻璃,凝视着他,眼白都隐隐发蓝,尼古拉感到口渴,突然想吃玻璃,他觉得那尝起来一定是冰凉冷冽的滋味。
如果是从前,他必定恶狠狠地动作,有时候可能是的确弄狠了,他会嘶嘶地抽着气,不安地扭动起来,但尼古拉知道那不是抗拒,德国人比他大了差不多有十岁,尼古拉却可以说在这件事上从来不惯着他,因为他很早发现对方在床上的时候是个贱货,非得越粗暴越下流他才爽快。
现在他们赤裸裸的互相抱着,什么都不想做。
下午,他乘火车回去,躺在空无一人的卧铺车厢,列车在铁轨上的摇摆 ,晃荡。尽管他的父亲,母亲,朋友,妻子在前方,他却感到一种孤独,因为他正在离那个让自己心痛的人远去。
他甚至迷茫于火车应该驶向何方。
车厢的空旷让它成为一个回声室,铁轨和车轮的摩擦声在其中回荡。
到站后尼古拉便给家里打去了电话,向母亲汇报了事情的全部。他顶着妈妈的责骂,向她坦白下他和那个人的事情,并且把他所能想象到的最坏的后果告诉了她。
在与瓦莉娅的这段婚姻里,尼古拉自认并非临阵脱逃的士兵,他也曾尽力,试图为彼此的平淡生活注入活力,增添一抹激情。然而,他未能如愿。因此,他选择了保持一段距离,以便他能冷静地审视这一切。至今,他的生活似乎总是被命运牵引,不论他是否情愿,不论他的选择是否正确,该发生的事情终究会发生。
事实上,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之前,可耻的的关系随时可以停止。尼古拉依然能够继续他的生活,恢复到那个大家所感觉到心安的状态,做一个听话的儿子,称职的丈夫,将来还要做父亲;而德国人,也能继续他的生活规划,能在火车制造厂工作,尼古拉想他是如愿的。然而,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他试图与他划清界限,但好像总有些缘由从中阻拦,每次都不出意外地滑向放任的深渊。那时的他仿佛是入了迷,行为与理智之间似乎总是存在矛盾。同样令人困惑的是,即便做出了选择,内心依旧会涌现出诸多疑虑和阻碍。
这世上大多是平凡之人,那种偷偷尝禁果的禁忌感与带来的刺激,确实能够突破许多障碍:越是隐秘,越是令人兴奋。这或许就是人类的悲哀,人们总是不懂得何时应该“适可而止”,不论是爱情,仇恨乃至战争,总要等到局面无法挽回时,才会想到:或许早该结束这一切。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