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以前没见过雪吗？”敖丙蹙眉看着低头捏雪球的李云祥。
他确实没见过雪。东南海滨之境四季潮热，本就不应该有雪，李云祥只在书上看见过前人如何描绘雪景。
羽毛似的风雪飘飘扬扬洒落，地上已经积起了齐膝深的积雪，轻轻一踩会软塌塌陷下去。李云祥摊开手掌，雪片在他偏高的体温下融化。
“东海还真没有这个。”李云祥说。
他将握得紧密结实的雪球扔向敖丙，雪球在敖丙身边以不符合常理的轨道绕开他，飞出去撞在树上。
“用法术就没意思了。” 李云祥摇头，“难得见到这么大雪。”
敖丙不耐烦地叹气，食指指尖凝出一枚冰晶，一丁点透明的光泽向六个方向生长，分出繁复的枝桠，结成一朵水币那么大的六角雪花，向下落在李云祥手心。
“看明白了吗？”敖丙说，“没什么稀奇的。”
李云祥一笑，将那枚不会化的雪收进夹克内侧的口袋，加快脚步继续前行。雪地里留下两列并行的脚印。他们走了很久，银白的碎沫落在头上、身上，将人染成和雪地一般的背景色。
结满雾凇的密林深处，乾坤圈散出五色光华，折射在冰上几乎照亮了半片天空。
为了寻找哪吒散佚法宝的线索，他们跨越几千里，从东南海滨之境到最北的雪国，终于在群山之间见到了最重要的武器。
好像撬动了大脑深处不为人知的触点，翻出带着铁锈味的记忆，敖丙喃喃道，“我见过这个。”
他对苏醒前的事几乎毫无印象，然而此刻他确信见过这个金光灿灿的镯环。铁锈的气息——是血的气息加深了，他仿佛被笼在散不开的血雾里，举目皆是猩红。
敖丙脑子里被触动的那一点泛出模糊的疼痛，跳动着变得愈发鲜明。他茫然四顾，看不透周遭暗红的雾气，“……这是什么？”
有人在不远处叫他：“…么回事……。”
他朝那个方向抬起头。声音变大了，有人的身影穿过雾气出现。一只手抚开他头上的雪，托住后脑勺，掌心传来体温的热度。
这回敖丙听清了，是李云祥在叫他的名字。
“别想了。”李云祥挨得很近，额头抵住额头，呵出的热气吹在他唇边，“都过去了。”
敖丙只看得见他的眼睛，近距离下视野被淹没在对方关切的目光里。
“……好。”敖丙最后说。
眼前血雾散去，雪花重新落下来。李云祥收起乾坤圈，那个金环变成手镯大小藏进袖子里。他牵住敖丙的手，“大功告成，该回家了。”
敖丙透过茫茫雪野望向南方。他们出来了很多次，万里路变成在云层之上看过的很多个月盈和月缺。先是向西越过群山和毒瘴，北上经过沙漠时看见了海市蜃楼，差一点到了昆仑，从火尖枪到神火罩，一点点找回李云祥应有的实力。
他们甚至又见到过彩云，她聚拢当初石矶遗留的碎石，漫长岁月竟然让石头再次生出一点灵精。
那是他们第一次并肩作战，冰霜限制住山石移动，火焰化作的人影移动迅捷如风，巨石的关窍在星星点点的烈芒中爆裂。李云祥当然会赢，但赢得并不轻松。
敖丙记得他自己又受伤了，李云祥撩起他染血的长发，分不清嘲笑还是关心道，“你要变得更强才行。”
东海还是一样的东海，温暖湿润，空气里全是饱和的水分子。
红莲稳稳落地，李云祥在仙界坊市搞到的神秘燃料和道具让这台机车变成可以在云中行驶的法器，但现在它回归了最初的用途，在下城区的小巷里灵活地穿梭。
窗台上的三姐一声惊叫，梳子差点儿脱手掉落，“啊呀，云祥回来了！”
他向二楼的女人挥手，转过街角在卖报的小孩——另一个小孩怀里扔下两枚硬币。李云祥二十一岁时会追着他叫哥的那个报童如今在车行打工，小六做了那里的老板。
这里好像没什么变化，除了青苔在海滨本应有的潮湿氛围里爬上墙缝。李云祥停在万乐坊门口，甜美的歌声飘出来，他耐心等了很久，直到喀莎结束了工作走出来。
喀莎现在头发很长了，像棕色的丝绸垂在腰间。她远远看见了李云祥，眼睛一下闪闪发光，步履轻盈地小跑过来。
李云祥走了很多地方收集的材料用在一次次升级的义肢上，让喀莎恢复得与常人无异。
“回去吃饭了。”他笑着说。
沿着一模一样的道路回家，李金祥做好了饭，他们三个坐下来吃着菜闲聊。李云祥没有提人世之外的任何事，他的哥哥和妹妹也没有问。他们只是说着这座城市里的琐碎小事，李金祥升职了，在部门里当一个小小的科长，总比最底层的职员好。喀莎出了名，有人想和她签约出去巡演，但她不想离开东海。
“我只要能一直唱歌就好了，不管在哪里。”她微笑道。
李云祥看过一圈这间熟悉的屋子，他哥将这座房子维护的很好，他们父亲的遗像静默地立在橱柜顶上，家具有些旧了，但一尘不染，和他年少时无异。
“对不起。”李云祥听见自己这么说。他离开了很久，今后也许还有更久。
他哥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这有什么关系，人总要向前走的。”
一顿饭吃到了很晚，天色黑透之后，李云祥将醉醺醺的他哥搀到床上歇好，帮着喀莎收拾完餐桌后送她回家，说的是她自己的家。喀莎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房子，离她工作的地方更近。
李云祥目送她上楼，直到她房间那扇窗的灯亮起后才离开。
夜风逐渐降温，凉丝丝刮在脸上，李云祥以前很喜欢这样兜风，夜间少人的街道可以尽情加速。他转向东边，向海风吹来的方向行进。
敖丙沿着海滩漫无目的地走，浪花唰啦啦涌到他脚边又退下，留下淡淡一抹白色的泡沫痕迹。月亮很圆，将海面和近滩都映成透亮的银色。
他上一次到这里，还一心想着跑得越远越好，被追上的时候吓坏了，把李云祥的胡话当了真——后来也确实成了真。
即使现在想起来，敖丙还会微微耳热。他身后有摩托发动机转动的声响，不是错觉，李云祥真的来了。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怎么过来了。”敖丙有点儿惊讶，说好了明天一早汇合出发的，“我还能连夜跑了吗？”
李云祥不喜欢他这么说，作为报复将精心梳理的金发揉得凌乱。敖丙一边躲他的手一边出言补救，“好了，既然来了就陪我走走。”
银色长滩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只有海浪冲刷的声音，让人一时忘了明天启程的劳碌。敖丙看看自己的手掌，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手上也结了茧，是连日持握武器修炼的成果。
如果父亲在的话，或许会更认同一点此刻的他。
他们在午夜到来前离开，在临行前最后一次拥抱缠绵。
震动在体内传导，甜腻的酥麻一圈一圈漫过头顶，空气似乎在震动中浅浅摇晃，目之所及的世界也在浅浅摇晃，所有颜色合流在一起，变成旖旎的一团幻觉。李云祥从背后抱住敖丙，两颗心脏隔着骨骼与血肉交叠在一处，跳动的韵律渐渐合鸣。
牵连万千生灵的封神榜再开前夜，许多人已经到了山前等候。甲胄的精光在林间闪烁，天上沉重的云端站着警惕观望的仙家。
敖丙隔着一道峡谷看见了龙族三家，他站在了离那份玄妙莫测的榜单更近的地方，比他的亲族都要靠前。他的叔父们向着他的方向颔首，假装看不见一旁的李云祥。
玄鸟嘶鸣着在谷中盘旋，山与山的连接处渗出金光，他们在无言的夜里等了很久，离长路的终点只差一步。
李云祥以为自己因终局之前的紧张而颤栗，后来发现是大地在颤栗。太阳还没离开地平线，但很快了，已经有一线阳光从天边斜斜射过来，大片大片的鳞与甲、刀与剑反射着形成一个个光点。
敖丙看向山巅半透明的封神榜，在这个即将点燃的时刻突然陷入了犹豫。
“如果封神榜非人力所能掌控，我们怎么办？”他忍不住问。
他想问如果他们败在了最后一刻，或者那个不明的天道已经在榜上写明了注定的名字，他们没能见到想见的人，没能改写既定的命运，又该走向何处。
他和李云祥，摒弃一切前嫌，靠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一起走到这里，如果最后没能如愿呢？
李云祥也不知道。
他拢住敖丙的肩，让人靠在他身上汲取一点平静，“无论成功与否，我们总要来一遭的。”
敖丙的心绪稍稍稳定了。是的，他当然要来的，不在封神之战里出生入死一回，他要怎么容许自己独活至今，怎么说服自己留在击碎水晶宫的人身侧。
“等过了今天，我们还活着的话，”李云祥在他耳畔絮絮低语，“无论结果如何，都可以问心无愧了。”
敖丙倚着身披红甲的青年，慢慢有了力气回答，“嗯。”
他说，“至少我来过了，比留着遗憾好。”
说到“遗憾”这两个字的时候，敖丙心脏一紧。他走了这么远，几乎就要赢了，心里空落落的还是缺了什么。
记忆从脚下开始回溯，倒流到东海市的起点，巡过每一个可能遗忘的角落，最后才想起来近在眼前站着的人。
敖丙一偏头，李云祥正好也在看他，目光碰上时灵犀一点贯穿了几千年的业障。
说不清是谁先动的，可能是同时向前凑了一厘米，敖丙的嘴唇自然而然碰上李云祥的。柔软的、温暖的触感停留于唇上，仅仅是轻而浅的碰触就让人满足。
他们早该这样接吻了，他们不该留到这个严肃的时刻。跨越重重山和海的阻隔，直到今天，他们终于想起来亲吻彼此。
山下有人惊呼的声音半途被捂住，连封神榜上聚集的注意力都被分走了小半。
敖丙胸腔里泛起一缕笑意，气流振动顺着交缠的舌尖传递到李云祥口中。
“我在想，”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记不记得以前天界说我们什么？”
李云祥也冒出一声笑，倾吐进敖丙唇间，“说得也没错，你是我的。”
破晓熹微的晨光里，玄鸟齐喑众目睽睽下，李云祥捧住敖丙侧脸，在大战将至前加深了这个吻。昨日种种已如昨日死，今后如何还在刀尖上悬而未决，在仅有的这个瞬间，他们必须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