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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图再一次看见尚未成为王的苏丹时,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摸向自己腰间的刀,但意料之外的,他摸了个空,他花了大概十秒钟才意识到群星似乎给自己开了个不太好笑的玩笑。
“偶尔星斗也会为了命运而倒转。”他依稀记得鲁梅拉曾经突然这样对自己这样说,只是,这个倒转的时间点未免有些太过微妙,毕竟,他刚刚才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君主,而现在,一个缩小版的苏丹就这样活生生站在他的面前,脸上带着玩味的笑。
“你想干什么?”他听到那个噩梦一般的声音对他发问。
对方给予他的折磨仍然残留在灵魂上,但理智告诉他,至少现在的苏丹尚未做出那些难以饶恕的事,现在的苏丹,哦,或许应该叫他王子更合适一些,他是吟游诗人口中活着的传奇,那位为众剑所吻的王子,他至少当过那么一段时间的明君,就如一轮闪耀的新日,曾将希望带给这个国家的人。
他还没有成为那个暴虐的,以他人痛苦为乐的混蛋。
“殿下,是臣逾距,请您恕罪。”
阿尔图低垂着头,这时候看上去又像是无害的家犬一样了——如果他未曾像刚刚那样展露獠牙的话。
年轻的苏丹不傻,他能感觉出来新来的臣子对他的那股莫名其妙的杀意,他仔细回忆,确认自己的确是没有见过这位无论何时看着都有些疲惫的大臣。
“看上去很面生啊,你叫什么?”
“回殿下,臣是阿尔图,一介平平无奇的文弱臣子,不值得您费心。”
阿尔图低垂着眼,没有跟他对视。
阿尔图。苏丹咀嚼着这个名字,没有听说过,奇怪的家伙。
好在这位王储并没有想着找他的麻烦,他挥了挥手便跟着他的近卫们走了。阿尔图长舒一口气,狂跳的心脏表明他并不像刚刚表现出来的那般游刃有余。
在这个未知的时间点生活几天后,阿尔图大致搞明白了现在的情况,算了算时间,这时候的苏丹应该还未完成猎狮的成就。阿尔图当然没有蠢到想要去抢那份功劳,然后一个人讨伐那头雄狮——他还没活够呢!但是,就像刀长时间不用就会钝一样,他得保证自己的身手依旧敏捷。
于是七日后,阿尔图决定先把郊外那群害人的野狗先一锅端了。
……
阿尔图握紧手中的刀,擦掉快要流进眼里的血,靠在一块巨石后短暂喘息。
好消息,自己的本事没有丢,坏消息,他可不知道野狗群的数量居然有这——么多,导致他每次进攻都要迎击四面八方的攻击。
野狗群的围攻快速消耗了他的体力,他龇牙咧嘴看着胳膊上被撕开的有些外翻的皮肉,有些欲哭无泪。
算了,打几只野狗也比再打一次苏丹强。
“这姑且配得上一次铜征服吧?”低语散进风里,他拔刀弓身,从巨石后发起猛攻。
阿尔图抬脚踹开最后一只野狗,用剑撑着自己的身体,大口喘息着,洁白的月光洒在他浑身是血的身体上,血的腥臭味熏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于是当年轻的苏丹站在他身后开始鼓掌时,阿尔图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倒是没看出来称自己文弱的阿尔图卿还能有这样的魄力?”
太痛了,阿尔图的脑子被疼痛麻痹,几乎停止运转,因此他没能分清此刻眼前的苏丹究竟是他记忆里的哪一个,也没有多想为什么苏丹此刻会出现在这里。他凭借身体的本能再一次摆出了战斗姿势,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满溢出来,苏丹哈哈大笑,同样抽出双刀,露出一个堪称愉悦的笑容。
“我日日夜夜都在幻想着你的死……”
阿尔图声音嘶哑,细听尾音还在颤抖,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从他的口中吐出,他率先发起了进攻。
“铿!”
金属相击发出令人牙酸的碰撞声,年轻的王储用双刀锁住大臣的动作,满意地品尝着对方对自己那股莫名其妙的浓烈情感。
“哦?我倒是不知道何时有惹过阿尔图卿?”
体力消耗太大,几回合之后,阿尔图最终还是因为体力不支败下阵来,他手中的刀被击飞,苏丹扭身一记飞踢将精疲力尽的臣子掀翻在地,手中的刀刃擦着他的脸颊钉在地上,苏丹就那样撑在他身上,尽管身上多多少少也挂了彩,但他的眼里闪着狂热的火光。
“你赢了。”
阿尔图疲惫地闭上眼,扭过头去,不想再分给对方一个眼神。
太鲁莽了,明明知道现在绝不是单挑的好时机,明知道现在的苏丹尚未做出那些令人发指的罪行,明知道……
后悔,不甘,悲哀。阿尔图脸上的表情变化太过精彩,这让年轻的英雄来了兴趣,对方用手掰过阿尔图的脸,强迫他转头看着他。
“我很好奇,”他开口,“你对我的这股强大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是我的父亲派你来杀我的?”
对方表情是笑着的,但眼睛可没笑,阿尔图很清楚,自己的回答如果不能让对方满意,那么今天他可能没办法活着走回去,这点和之后的苏丹简直一模一样。
苍天啊,阿尔图几乎想要给这个不知好歹的年轻人脸上来上一拳,你把人打了一顿就问这个?
好在阿尔图口才早就在那场荒谬的游戏里得到了充分的锻炼,去哄弄一个年轻版的苏丹可比糊弄那个多疑的暴君好多了!
阿尔图的嘴先脑子一步行动,说到最后,天呐,他自己都快信了,看见对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知道,自己应该已经成功了七八成。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和你的一位仇人很像,所以才忍不住想杀了我?”苏丹抽出插在地里的刀,有些失望,“我还以为有什么更有趣的故事可以听,被这种事情就冲昏头脑,真是太没用了,阿尔图卿。”
“是,殿下,您说的是,是臣愚钝……”
阿尔图此刻已经不想跟对方争论了,他看着天上的星星,他有点想他的那些朋友们了。
啊,完蛋了,本来以为可以全身而退,这下可怎么回去啊。
阿尔图越想头越痛,到最后表情几乎都要扭成一团。
突然,他的视野天旋地转,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之后,他立马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拼命挣扎起来。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我能自己回……”
“闭嘴,趁我还有耐心,你最好少说两句话,不然你就躺在这里等着被不知道哪来的野兽吃了吧。”
怀里阿尔图的挣扎明显减弱,年轻的苏丹满意地扬起嘴角,他难得能遇到这种能跟自己势均力敌打上几回合的人——还是在对方状态不佳的情况下。
这太有意思了!如果稍加利用,那对方似乎可以变成一个不错的玩具,说不定还能成为自己的新助力,如果对方不愿意也很简单,那就杀掉他,不能让他的父亲得到这把过于锋利的刀。
而且……他有一些在意的事要问这位谜团重重的臣子。
苏丹将阿尔图带回了自己的住宅,随意地将阿尔图丢给一旁的侍女,吩咐了几句之后就去处理自己的伤口去了。
此刻的阿尔图面如死灰。
侍女几乎是用温柔的手法为他包扎处理着伤口,但他的心在滴血。
被苏丹打败还被抱回来,这实在是太过丢人,说实话,对方还不如把自己杀了!
侍女包扎完之后,阿尔图道了声谢,坐在床上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
好了,好了,这下该怎么办呢?要在一切开始之前把这个定时炸弹先杀掉吗?但是现在的这个国家比苏丹统治的那会还要烂,没有苏丹,甚至看不到之后的那一丝光明!但是如果他当上苏丹之后呢?又会再一次开始那个游戏吗?这可怖的循环还要继续下去吗?
他死死咬着唇,用力之大甚至咬出血来,但他毫无察觉,只是神经质的揪着自己的头发,喃喃自语。
“现在的法拉杰……估计还是个小孩子,梅姬……我不想拖累她,其他人……不知道都在什么地方,有的估计才刚刚出生。”
亲手弑君的壮举,他一个人——至少现在,他无法做到。全盛时期的苏丹实力不是闹着玩的,所有的路都被堵死,那剩下的路可能就只有一条了。
“我去改变他。”
“爱卿要改变谁?”
卧槽,鬼啊!
阿尔图浑身一震,苏丹满意的看到对方被自己吓到,顺势坐到阿尔图旁边,把阿尔图搂到怀里。
阿尔图的身体瞬间绷紧,他能感觉到年轻王储的手指正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他颈侧的动脉。这个动作太过熟悉——在曾经,那个残酷的游戏还进行的时候,苏丹总喜欢这样玩弄即将处死的囚犯。
“殿下说笑了,臣只是在自言自语。”阿尔图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但声音仍带着细微的颤抖。
苏丹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阿尔图的耳廓:“你知道吗?你这几天在城郊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
阿尔图瞳孔骤缩。他原以为自己的行动足够隐蔽。
“每天黎明前练剑,傍晚去贫民窟给贫民施粥,深夜则潜入宫中,偷偷翻阅王室档案室的卷宗……”苏丹的指尖缓缓上移,扣住了他的下颌,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告诉我,一个'文弱臣子'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月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苏丹堪称俊美的侧脸上投下诡谲的阴影,他看不清苏丹的表情。
阿尔图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远比想象中危险——他早已具备未来那个暴君的所有特质,只是尚未完全展露。
人在危险中爆发出的潜能是无限的,至少阿尔图是这么认为的,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不过片刻,他就想好了一套说辞,但愿能奏效。
“回殿下,我在找一个人。”阿尔图决定半真半假地应对——知道未来的好处此刻被他利用的淋漓尽致。“一个能改变这个国家命运的人。”
年轻王储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继续说。”
“殿下可曾听说过‘群星预言’?”阿尔图慢慢转过身,直视着未来的君王,“当七颗灾星连成一线时,会有一位王者手持双刀,在狮子的鲜血中加冕。”
这是鲁梅拉曾经告诉他的古老预言。不知道管不管用,但管他呢,现在保命最重要。
果然,苏丹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有趣。”年轻的王子松开了对臣子的钳制,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刻满了花纹的银壶,“喝点东西,我记得你流了不少血。”
这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阿尔图谨慎地接过,嗅到了熟悉的草药味——这是王室里的疗伤秘药。居然是真货,他小抿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伤口的疼痛似乎在心理作用下减轻了不少。
“所以,”苏丹突然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你觉得,我就是那个预言中的王者?”
阿尔图屏住呼吸,心脏狂跳,此刻的回答将决定他能否活到明天日出。
“不。”他说,他没有错过对方眼里闪过的那一丝怒意,但他顿了顿,继续开口:“我认为您可能成为那个人,前提是——如果您能在成为新苏丹后,不被权力腐蚀的话。”
寝宫内陷入死寂,静到阿尔图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对方的一声轻哼。
突然,毫无征兆的,苏丹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还抬手擦去了眼角的泪花,阿尔图心里有些打鼓,但仍维持着面上的镇静。
“阿尔图,阿尔图……”王子亲昵地拍打着他的肩膀,“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阿尔图暗自松了口气,看样子应该算是忽悠过去了。但下一秒他就被对方拽着手腕按倒在床榻上。苏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黑瞳在黑暗中闪烁着捕食者的光芒。
“那从今天起,你做我的老师。”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我要你教会我……如何不变成你憎恨的那个模样。”
阿尔图怔住了。这个发展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当然,”苏丹的拇指轻轻抚过他结痂的唇瓣,“如果你教得不好……”冰冷的刀尖抵上了他的咽喉,“我就把你做成宫殿门口的踏脚垫,然后献给我的父亲。”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阿尔图望着年轻人狂热但执着的眼神,突然明白了群星将他送回这个时间点的真正意义。
阿尔图意识到,这不是惩罚,而是最后一次救赎的机会——对这位年轻的王者,对这个国家,也是对他自己。
“遵命,殿下。”阿尔图露出回到过去之后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不过在此之前,能否请您先从臣身上起来?伤口又要裂开了,臣好痛。”
苏丹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挪开身子。当阿尔图艰难地撑起身时,一件绣着金线的披风突然扔到了他脸上。
“明天日出前,训练场见。”年轻的王子背对着他挥挥手,“迟到的话,我就把你丢去喂狮子。”
寝宫的门轻轻合上。阿尔图攥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披风,望向窗外的星空。在遥远的天际,七颗暗红色的星辰正缓缓向一线靠拢。
这算是……成功了吧。
阿尔图无意识的把脸埋进披风里,长长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