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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罗门王的指环

Summary:

有一只小企鹅决定去死。

Chapter Text

那天,他突然撒了个谎。
脑子里跳出了昨天看的轻小说的情节,主人公在一次意外中被吸进了剑与魔法的异世界;原本也并不是不会说谎的人,但突然变得不擅长掩饰起来;休宁凯努力平复着自己心中不断跳动的心虚,郑重其事地重复道:
“因为我会魔法,所以我可以加入你的魔术社吗?”
太羞耻了。一把年纪了还在说自己会魔法什么的。又不是小学生了。语毕,休宁凯将渗着汗的手心藏起,一双手老实地笼在膝盖上,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的褶皱。
“虽然我得纠正你一下我们这里是魔术社而不是魔法社,但你会什么魔法呢?”
出乎意料的回答到来了。坐在对面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斯文男学生,校服扣子扣到最上,即便是放学时间也没有脱下制服外套。领结也一丝不苟地系着,不像休宁凯自己,领结早已不翼而飞所以今天完全没能系着来上课。
魔术社的社长有一种不像魔术社社长的严谨和一双大得出奇的漂亮眼睛。在新生入学的大会中,站在台上演讲的新生代表,不久后又被选为学生会副会长的优等生,他自我介绍姓姜,但因为太困,具体的名字什么的休宁凯也记不清了。
彼时休宁凯因前一晚熬夜看轻小说而昏昏欲睡的脑袋,在姜副会长的发言结束的瞬间,清醒了过来。
“我也是魔术社的社长,欢迎大家来报名参加我们社团哦!”
说实话前面说的话都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了,留在记忆里的只有结束演讲后姜同学仿佛如释重负一般露出的笑容。他笑得很甜,酒窝都露出来了,还有若隐若现的虎牙,让休宁凯立刻将此人与昨天看的那部轻小说的女主联系了起来。
确实很难不联想。粉色的头发,长得漂亮,有虎牙,会魔法(魔术)。就像男主刚进入异世界时就被强吻的女主的模样。完全戳中他的好球区。
好完美。要是有强吻就更…把思春期的想法强行压下去的休宁凯,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现在。
姜·学生会副会长·魔术社长抬起头来,带着一副大眼睛所根本不能隐藏的饶有兴趣将座椅微微挪动向前,于是他们的膝盖与膝盖轻轻碰了起来。
休宁凯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休宁同学可以给我演示一下吗?”
休宁同学有点慌了,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谎话编织故事背景。虽然他喜欢在睡前想象自己是拯救世界的勇者,昨天也想象了自己来到异世界,进度是刚得到一把稀世宝刀正准备攻打第一个躲在城堡里的boss,但目前还没有进展到和女主角邂逅的那一part。
“我…”
他调动出自己看过的动画的知识,然后选择了一个听上去或许没有那么离谱的:
“我能听得懂小动物说话。”
姜同学眨了眨大眼睛,显然是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回答。
“像所罗门王那样吗?”
“所…什么?”
“所罗门王。他戴上自己的指环就可以听懂鸟兽虫鱼的对话。”
那还挺酷的,虽然我没有那种魔法戒指。休宁凯刚想这么回就突然想起自己的人设:“嗯…对,我是说我和所罗门王一样。”
“你听得懂什么动物说话?”怎么姜同学还在陪自己玩过家家啊,吐槽一下好吗?
休宁凯只能继续:“猫猫狗狗龙猫松鼠之类的小动物?我应该能听懂所有动物的对话吧。像是今天早上我家的阿库娅跳上桌子和我打招呼说早安,她想吃我的面包,我拒绝了她因为我肚子很饿。呃…然后我出门的时候露比跟了上来。露比想跟我一起出去,所以我告诉他猫不用上学。”
姜同学听得似乎很开心,在休宁凯讲述的过程中他一直小幅度地点着头身体越来越前倾,这大概是感兴趣的表现吧…?
“阿库娅和露比是?”姜同学问。
“是我姐养的两只猫…”休宁凯慌慌张张的摸出手机试图向现充展示猫图,小心地略过保存着各种粉毛美少女图片的相册,打开了向现充展示用的猫猫相册。
“你们家还有养猫以外的宠物?”
“有的…这只哈士奇叫花花,还有两只龙猫和一只松鼠。他们经常躲在窗帘后面所以有点难找到。”
“你家是动物园吗?”姜同学把头靠向休宁,而后者则不好意思地挪开头,露出微微发红的耳朵尖。
“确实有人这样说过啦…”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解不安似的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胡乱地划动着,相册里数千张似乎模糊似乎混乱的抓拍照片和二次元美少女划过,姜同学却捉住了他的手,让画面就这样停留在某张照片上。
“这是你吗?”
照片上的男孩抱着一只很长的黑猫,猫猫的爪子轻盈地搭在他的鼻尖。男孩的金发凌乱,细碎地搭在额头上,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不自觉的笑容。
“啊啊啊啊不要看…”怎么还会有自己的照片混在里面?
休宁凯在慌乱中将手机锁了屏藏在身后,怎么会有炸弹埋伏在自己相册里?
“呃…那是阿库娅小时候的照片。”
“很可爱呢。我是说小时候的阿库娅。”姜同学礼貌地回应,并没有问更多。
还好没有问更多,姜同学真是善解人意。
“我家也养了小动物呢,有一只猫猫和一条蛇,要是休宁同学也听得懂蛇语就好了。”
“哦…哦…我也很好奇呢。”,他想说自己虽然一直被人说长得像哈利波特但实际上并不是哈利波特,但是之前又夸下海口说自己会魔法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拆穿自己的人设。好尴尬的社团面试。休宁凯已经死在原地。说到底自己又是为什么会来呢明明什么魔术也不会,只是因为一时冲动很想见见社长毕竟应该没有人能够长得那么像动画片里的美少女吧虎牙真的好可爱…但也不至于就这样一时兴起去申请加入魔术社好想现在立即马上消失当作一切没有发生过,再见I'm a 外星人我现在就要开飞船启程离开这个世界和这个魔术社…
“那么,你被录用了。欢迎加入魔术社。”
“啊?”
这下真的离不开地球了。
完全没想过的展开出现了,休宁凯幻想的无数种被拒绝的可能就这样落了空。
姜同学很快地拉过他的手,将手垫在自己的大腿上,用水性笔写下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号码,你可以随时联系我;还有因为我们的社团刚刚成立,现在还没有桌子,不过很快就会有的,我也会带魔术道具过来的。”
看来姜同学是个行动力很高的人,在休宁凯还在担心自己的手汗是否会濡湿字迹的时候,姜同学就已经把社团现状介绍了一遍,并且告诉他下周三就可以开始社团活动。
走出社团活动室的时候休宁凯还在恍惚,似乎常理难以解释刚才发生的一连串事迹。怎么会因为谎称自己会魔法就真的通过的魔术社的面试呢?
重新打开手掌心,微微汗湿的数字后跟着“姜太显”的名字。
休宁凯看着这行匆忙字迹,感觉梦里的勇者魔王冒险故事中还没来得及出现的女主角,突然就有了姓名。

把同学当作自己看过的轻小说女主的代餐是一件很小众的事,在魔术社的相识只是故事的起始,更好(?)的后续是对方其实在自己的隔壁班,每天下了课拐个弯就能碰上,还能一起去社团教室。姜同学是个非常健谈的人,虽然他们只有刚刚交换号码还未曾在kkt聊天过的战绩,但是在绝对陌生的人群中一个长得好看的相对陌生的人就可以称之为朋友,更何况这漂亮陌生人还是自己的社长。托了社长的福,休宁凯像雏鸟一样跟在他屁股后面认识了很多新同学。
而坐自己邻桌的那位新同学,正是姜太显自我介绍时所说的副学生会长的正学生会长,崔杋圭。虽然被邻班同学介绍我班同学这件事听上去稍显不可思议,但据说姜同学和崔会长打初中时起就认识,而对方因为健康原因休学了一年,于是加入了休宁凯的班级,虽然这仍不妨碍他在一开学就当上了学生会长。
崔会长人很好,也非常自来熟,总是热心倾听学生烦恼,帮助需要帮助的同学,在半径为一张课桌的范围内是位非常亲切的聊天对象。
两个人互相交换了生日信息后,杋圭哥非常自然地就搂过自己的肩膀,用词也同样自然地变成了平语。
“凯呀,下午和哥去网咖打游戏吗?”
休宁凯不语,只是心想学生会长也会放学后去网咖打游戏吗?
“可是下午不是有课吗?”
“翘一节课不会怎样啦,我已经和太显尼说好了。”
耳朵自动捕捉到关键词开始产生联想:“太显尼也要一起去打游戏?”
“不是,太显尼不会打游戏的,但是他会帮我们打游戏。”
休宁凯就这样用了一个午休的时间在思考什么叫做不会打游戏但是可以帮忙打游戏,而此问题的答案很快揭晓。
午休过后迎接休宁凯和崔杋圭的是——等在学校后门的姜太显。
“墙不是很高,你们应该可以翻过去,我会接住你们的。”
几年后休宁凯想起这件事时,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或许姜太显真的会魔法。上课的钟声即将响起,教导主任随时会来,学生会长和年级代表的优等生怎么会串通好一起翘课打游戏,连带一个恐高的自己。无论如何用理智分析都感觉不可能实现的场景,似乎有了姜太显就可以实现。或许这是一种相信的魔法。
踩着石砖上墙并不是难点,后墙的高度似乎才是真正的恐怖片。没什么时间了,他最好立马能跳下去。想象着运动员从十米高台跳下的场景,他闭上双眼一不做二不休,从跨坐的高台上一跃而下——
好吧,或许也没有那么恐怖,因为他落在某人柔软的怀抱里,对方虽然接住了他,但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一个踉跄,他俩双双摔入草丛。
伴随着学生会长担忧的“你们俩没事吧?”的喊声,休宁凯从草叶的触感中回过神来,紧闭的双眼也因为终于接触到坚实的地面而睁开,然而眼前并不是绿油油的草堆而是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接着是粉色的柔软头发,和他的刘海轻轻缠绕在一起。
在某个乱七八糟想入非非的入学仪式的下午,休宁凯盯着台上正在发言的学生代表,对方垂眼短暂地看了下讲稿后带着炯炯的目光扫视台下。某一个不起眼的瞬间他们眼神相遇,一种崭新又无比荒唐的思想萌生了,他心中的小恶魔蠢蠢欲动,叫嚣着一些奇怪的话。
——天呐,我真的好想吻他。
爱真是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只是一瞥就可以把一个手机里收藏着上千张二次元美少女图片的人完全转变为一种完全相反的存在。
本该转瞬即逝的想法不知道为什么留存了下来,并在之后的无数个夜里像咒怨一样死死缠着他,迫使他做出一些有违逻辑的行为。比如使用蹩脚的借口去申请加入一个本来他并不感兴趣的社团,比如此时此刻他鬼使神差地轻轻在对方唇上啄了一下,在对方嘴唇的温度袭来之前就迅速撤离,将一切都伪造成一种亲密的意外。
强吻?谁说不是呢。我真是个垃圾人类,我居然会强吻别人。
天使休宁凯上线了,他心中的恶魔像轰然倒塌。
但似乎被强吻的粉色头发(的类轻小说女主角)姜太显似乎并不认为有什么问题。他没有推开休宁凯,也没有展现出任何程度的抵抗,只是在嘴唇相触的一瞬间睁圆了眼睛。他很快抓住休宁凯的手站了起来,泰然自若地迎向担心的杋圭的眼神,招呼休宁凯赶紧跑起来。
休宁凯踉跄了一下,脑内播放着自己小学到初中一直都惨不忍睹的男子50米跑步成绩,抓紧了前方姜同学伸来的手。
——快跑起来,休宁啊!要不然会被教导主任抓住的!

“所以这就是你的初吻?”休宁凯的故事告一段落,坐在他对面的黑发男子嚼着巧克力问道,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正在进食的兔子。好吧,事实上他也真的长得很像兔子。自从来到基地,兔子哥哥就成为他唯一的朋友。或许是因为对方很亲切,或许是因为对方是这里唯一的可以和他说韩语的人。短暂寒暄过后对方说他的名字是崔秀彬,没有了语言障碍后两个人聊得昏天暗地,最后发现连看动画打游戏的取向都出奇地一致。
崔秀彬在暖呼呼的房间里依旧抱着抱枕取暖,一边一脸意犹未尽地揉了揉说故事的人的肩膀:“还有别的没说吧,快点说。从墙上摔下来后就刚好推倒然后亲到喜欢的人,这是什么轻小说情节啊?”
“哥,这不是那种故事好吗。”休宁凯非常无力,但是不得不承认崔秀彬所言非虚——他确实有很多情节还没说。但现实毕竟不是轻小说故事,能够被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聊说出来的故事,本质上也不过是一个初恋无疾而终的故事。
室内暖炉正在勤奋地工作着,外头仍然风雪交加。如果现在打开那扇铁门,迎接他的就会是无休止的冷风与极昼。光照时间过长带来的疲惫感,若非是亲自身在其中都无法体会。在这样的环境下,也只有与人类结伴才不会感到被大自然的寂寞感所吞噬。
“所以呢,你为什么来南极?” 长得像兔子的哥哥结束了进食,也默契地并不再追问休宁凯那个苦涩初恋故事的结尾。
“因为我想看企鹅?”
“在哪里都可以看企鹅,为什么一定要来南极?我记得你还是放弃了原本的工作来的吧。”和休宁凯不同的是,崔秀彬要更擅长这种精细的工作,而且不如说比起在南极给企鹅织毛衣他更喜欢为小动物做点什么。在来南极之前,他就是个专业的动物救助者。相比之下休宁凯来到南极的决定似乎更显得像个偶然,更缺乏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在美国的时候无非也就是窝在家里写歌,对我来说这种工作倒是在哪里都能做,但是我非来南极不可。”
从美国大学的作曲系毕业后,他留在当地成为了一名作曲家,卖一些口水歌也能保证他衣食无忧;而且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家里工作,也保证了他每天都有充足的时间照顾家里的宠物们。
本来他的人生就应该这样平平无奇地过,恰巧他的记忆力也不怎么优秀,或许就能这样忘记高中时发生的所有事——毕竟他也就只上了两年高中,第三年的时候就被美国的大学破格录取,提早一年去上了大学。
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当然没能赶上毕业典礼。毕业照还是崔杋圭发给他看的,彼时和太显的聊天框已沉寂许久,事实上去留学的准备搞得他晕头转向,因为反正也没有几个好友,他也不曾打开过kkt。
只是在临行前清理手机的时候,发现几个月前突然发来一张毕业照图片,学生会长站在中间,学生代表站在旁边,从他的表情里什么也看不出来;姜太显总是看上去那么沉着冷静,被亲吻的时候也只是耳尖稍稍变红了一些。
但就是这样的姜太显,在网咖的时候打开了一部企鹅纪录片,在休宁凯身边默默掉眼泪。他哭起来并没有什么声音,在一局游戏结束的间隙,休宁凯摘下耳机,发现隔壁座的粉色头发男孩正在努力压抑着自己肩膀的颤抖。
他是哭了吗?我该问问吗?
此刻无数可能性涌上来,包括“姜太显真的很讨厌被我亲”的可能性一起,淹没了所有的想法。
第一次,聊天的对话框被点亮,对方的手机锁屏上显示出一条新信息。

小可爱Kai:太显尼,你还好吗?

小可爱Kai:如果是刚刚惹你不高兴的话我和你道歉(´°̥̥̥̥̥̥̥̥ω°̥̥̥̥̥̥̥̥`),对不起(>_<)

魔术社 姜太显nim:?

魔术社 姜太显nim:没事,我只是太难过了才哭的。

小可爱Kai:啊…

小可爱Kai:兔子拍拍.gif

魔术社 姜太显nim:(正在输入中)

魔术社 姜太显nim:想和我一起看吗?

休宁凯的角色早就阵亡了,现在只有崔杋圭一个人在孤军奋战,他忙得没有时间去注意周遭发生了什么,也无心去关心休宁凯在做什么。双方都非常有默契地忽视了刚刚的吻,就把它当作意外。
休宁凯顺理成章地,默默地把电竞椅挪到邻居的身边:
“太显尼在看什么?” 他悄悄地避免了直接询问对方因什么而难过。
“之前想要看但没看的南极相关纪录片,因为我不会打游戏所以不如看一下。”
休宁凯低下头“哦”了一声,很羞愧自己忙着打游戏,却并没有注意到姜太显没有加入战局这件事。
姜太显往旁边挪了一些,欢迎他的加入。
从暂停的画面点击开始,画面上有只孤零零的小企鹅。它原地驻足,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片刻过后它走向了和大部队截然相反的方向。企鹅在南极是群居的,因为孤零零的个体无法抵御极寒的温度,即便它们长着厚厚的羽毛也仍旧需要抱团取暖;但它却毅然决然地走向相反的路,走向远方连绵不断的一望无尽的雪山。一只小企鹅在冰天雪地里走着,没有同伴也没有保护者,等在它面前的只有必然的死亡。
而它明知道必死的结局,却依旧向前走着。
动物学家也无法解释企鹅自杀的现象,作为观测者的人类也只能袖手旁观,不应去打扰自然界的正常运转。
就算是出手干涉,想必它也会挣扎着走向原本已经决定好的道路。
“凯,你觉得那只企鹅在想些什么呢?”
一只自杀的企鹅在想什么?休宁凯想了想,无法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或许是…它觉得自己应该要这样去做吧。”
“即便是要面对一个必然的坏结果?”
“是的,即便是要面对死亡。”
休宁凯猜想,一定有什么美好的东西在驱使着它前进吧。
一颗毛茸茸的粉色脑袋靠在了休宁凯的肩膀上。
“好想问问它们是怎么想的。”
盯着对方头顶可爱的发旋,被突如其来的亲昵打断了思考的休宁凯在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
“问谁?”
“问问企鹅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自杀。你不是会和小动物说话吗?”
原来我们还停留在这层?休宁凯现在开始后悔自己挖坑给自己跳。在努力平衡自己跃动的心和维持逻辑思考的同时,他被对方身上散发的舒服的香气分散了注意力,还在努力让理智回笼。
“是啊…哈哈…那我得去南极问它们了。”
“那我们约好了,休宁同学去完南极一定要回来告诉我企鹅们在说什么。”
“唔…好的!”休宁凯慌张地也举起手,将自己的手指和姜太显的尾指扣在一起。
此后的很久休宁凯都在想,为什么姜太显能轻易地直白地就这样破壳而出表达自己的情感呢?
就像他总能认真地回答自己各种蹩脚的谎言,当自己想要做一个逃兵时,会永远站在墙下笑着说“休宁啊,我会掩护你的。”
为什么只有自己会徘徊在爱与不能爱的边缘?彼时的休宁凯并不能确定爱以何种形式存在,但某种悲观主义的想法促使他认为这种爱注定都没有结果。毕业以后他们就会各奔东西,到时候还会想要互唤对方的名字吗?
和那毅然迈向雪山的小企鹅一样坚决,姜太显到底在想什么呢?
没能拍成毕业照的那个夏天,休宁凯冒着勇气给姜太显发了一条信息,想要问问看对方的近况,结果是怎么等都等不来的回答。对话框显示已读的那一瞬间,休宁凯才意识到那个夏天终于结束了。
被已读不回的一周后,妹妹还在帮他整理行李,一边念叨着“没有了我哥哥去美国要怎么独自生活啊”,一边清理着哥哥好久没动的旧书包。
休宁凯感觉冷汗流了下来,但嘴硬还是要嘴硬的:“我很独立的,不要小看我。”
“那你能解释一下你包里的都是些什么吗?”
休宁凯缓缓从床上滑至地面,看着妹妹将旧书包倒过来,零碎地倒出一些高中的回忆。
揉乱的试卷,翘边的教科书,撕了好多页纸用来传纸条的笔记本,缺了盖子的水笔,藏着机关的硬币,五颜六色的纸杯,崭新的从来没被练习过的扑克牌。说来惭愧,当了两年魔术社的(唯一社员),休宁凯还是不擅长变魔术,手笨可能是原因之一,懒得练习是原因之二,对他的懒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社长应该是最大的原因。
东西被不停抖落下来,最后掉下来一本旅游手册。
这年头原来连南极旅行都有宣传手册了吗?妹妹惊呼。
其实这才是魔术社真正的社团活动,在黄昏的部室里,姜太显和他紧挨着桌边坐着,一起看一本不知道在哪里买到的南极旅行手册。
或许是在旧书店吧,某次放学他俩一起去的那家,有很多漫画书的那家,也有很多奇妙二手书的那家,店主是一对和蔼可亲的老夫妇的那家,黄昏的暗光衬得姜太显的侧脸隐隐约约非常动人的那家。
他们在陈旧的书架旁坐着,姜太显已经拿起一本微积分,休宁凯心猿意马,在对方对上自己的眼睛时随手抓起一本南极旅游手册假装阅读。
他有不敢和人对视的经典社恐症状,所以他从来没能直白地往向姜太显的眼睛。
传说中的所罗门王有一枚魔法戒指,戴上以后便可通晓世间的智慧,听得懂动物们的对话。然而奇妙的是,作为人类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自己也说着人类的语言,却觉得人心比动物要难懂多了。
不要说动物了,人甚至难以搞懂自己在想什么。先知,教皇,语言学家,心理学家,神经科学家,聪明的还是愚蠢的,苏格拉底还是桥洞下睡着的流浪汉,所有人都无法用精准的语言来描述爱到底是什么,聪明如所罗门王也不能。
但休宁凯在回避的眼神中渐渐察觉到爱的定义,爱是临行前帮忙收拾行李的妹妹刻意躲避,不让哥哥看见红眼圈的目光,爱是想要观看却又不敢对上视线的眼。即便休宁凯知道姜太显确实就在另一边,等待着给予些什么。
他不太敢想象可以被给予的东西,于是一本南极旅游手册隔绝了一切。
目前看来这本书已经过时,至少在休宁凯出发之前,他发现书里的许多信息已不再适用,想要去南极得寻找别的方法,当然首要任务是攒钱。于是他努力工作写歌,卖了几把心爱的琴,四处寻找最新的旅游攻略,在那其中他发现一个南极观光项目便迅速交钱搞定。将家里的小动物们全都托付给姐姐后就出发去一场完全未知的旅行。
南极的网络信号很慢,白天也很漫长,一年四季在这里失去了概念,永恒的风雪包裹着世界,一天的维度被无限拉长。
来看企鹅是南极之行的唯一目的,但当这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休宁凯心中所有的紧张,不安,期待与混乱的回忆都夹杂在一起,最后随着暴风雪的褪去而逐渐平静。企鹅的栖息地离基地并不远,此时正值企鹅宝宝们的出生潮,他来的时间刚刚好。过去的几个月内辛勤的企鹅父母轮流承担孵蛋的职责。随着新的一天来临,醒来的不仅是世界,还有鸟喙啄破蛋壳,新的生命降临在世间。
休宁凯慌忙掏出相机,在相机的记录下,毛茸茸的小鸟在苦寒中诞生,太阳升起,生命被定格在那个最耀眼的瞬间。
率先破壳的小企鹅幼崽们已经开始笨拙地在冰面上玩耍打滚,好奇着守护着那些还未出生的孩子们。每一年在南极有无数的小企鹅诞生,也有无数的生命葬生于风雪之中。这些刚诞生的小宝宝将要成长,从懵懂无知走向成熟,然后像他们的父母一样承担起繁衍捕食与孵化的职责。
死亡与新生相重叠,生命周而复始,生灵们在六道中轮回,无论是囫囵过完这一世,还是有激情地燃尽生命,所有的一切选择都只是万千红尘中的沧海一粟,弹指一挥间就结束的梦幻泡影。
然而时间之河从不停止,河水不分过去与未来,不必去追逐遥远的东西,当下的瞬间就是永恒。
所有的困境在会这一刻迎刃而解。
纪录片中的那一只小企鹅,它选择背离自己的群落走向远方的雪山,或许也只是为了寻找那一刻自己的永恒。
自杀不是终点,只是追寻美好的誓言的过程,如果曾有那样的一瞬间它在风雪中见到了美丽的景色,那即便结局是遗憾的,那份美好也成为了永恒。
——因为有些美好是值得付出生命来追寻的。
休宁凯放下了相机,某一瞬间他的眼泪盈满了眼眶,好像一个很久之前的问题突然得到了答案。
或许没有必要去阻止抑或是焦虑原本就会发生的事,正如用手无法停止河水的流淌,冰川的消融,小企鹅走向远山时的步伐,初恋的来临,以及新生命破壳而出的喜悦。
自杀不是悲剧结局。爱与悲伤与喜悦形影不离,从来都不必去避讳爱的发生。
就像数年前他在树的阴影下亲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自那以后爱就像某一种足以铺天盖地的面纱那样笼罩住了他。他的心脏跳动,瞳孔放大,欲望蓬发,但与此同时对于爱的未知性和对未来的迷茫让他停下脚步,让他不敢确定爱是否存在甚至没有一次能够直视姜太显的眼睛。
但是现在的他能够猜想,对方投来的也一定是充满爱意的目光。
全知全能的所罗门看着一切;他戴着魔法戒指,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