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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超永远都忘不了，大四下学期，高杨第一次穿女装来学校的那天。
那是一节早八的课，张超通宵唱完K回来吃了个早餐，就直接来教室准备签完到在后排补眠。半梦半醒间旁边坐了个人，他看到眼前黑色的长发刚想说“美女不好意思这位置给我兄弟留了”，对方转过脸把他吓的发出一声假声男中的尖叫。
“早啊。”高杨冲他一笑。
有一瞬间张超以为高杨是故意整他的，但他是什么人，他是在跟高杨漫长的斗智斗勇中逐渐对他了如指掌的恶友。所以当班上其他同学交头接耳的议论高杨是不是疯了的时候，张超早已把答案了然于心。高杨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
王晰。
但这种手段仍让张超感到毛骨悚然。
王晰是张超的小舅，曾经市舞蹈团的台柱子，现在的团长。因为张超从高中起就被送到北京的寄宿学校上学，远离父母，同在北京的王晰就担起了照应大侄子的责任。
有一次周末张超带高杨去他家打游戏，打开门就看到到客厅里王晰穿着件松松垮垮的浴袍斜坐着，两条长腿搭在前面的咖啡桌上。
“回来啦”王晰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转头才看到跟在张超身后的高杨，连忙把腿放下来，“哎，超儿朋友来了，进来坐”，他又俯身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浴袍的前襟随着动作敞开。“我马上走，你们慢慢玩。”说完蹬着拖鞋往屋里走，关门前还不忘冲他俩眯眼一笑。
张超在学校外面租的房子离舞蹈团近，王晰经常来午休，遇到夜排时间紧张的时候也会留宿在这里。张超被小舅意料之外的出现弄得有些尴尬，死死的瞪着这个衣着不甚得体的男人回房间，仿佛这样就能让他消失的快些，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高杨也一直盯着他，直到房门关上才神情恍惚的问，“这是谁？”
事到如今，高杨走火入魔，张超深觉自己罪孽不小。他闭上眼双手合十，祈求佛祖保佑耶稣宽恕，不要降罪到他身上。
整整一节课张超半个字都没听，一会儿扯扯高杨身上那件过于紧绷的jk制服，一会儿拉拉他的假发，嘴里时不时发出“哦”“呀”的惊叹。
高杨也不烦他，大方的转过来给他看，“找我姐要的，改过了还是有点小。怎么样，好看吗？”
张超以他自称艺术家的审视眼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高杨本来就长得白净秀气，画了淡妆更是精致漂亮。“你出个cosplay绝对没问题，漫展上秒杀。上街的话还是有点违和。”
高杨低头，把皱起的制服裙摆抚平，“那你觉得，晰哥会喜欢吗？”
张超料到高杨会有这么一问，但还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晰哥喜欢什么，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王晰不让张超喊他舅，怕把他喊老了，高杨也跟着喊晰哥。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整整六年，高杨在快接近他人生三分之一的的时间里用尽各种渠道把王晰的一切摸了个透彻。他像寻找拼图一样，每找到一块就把对王晰的爱慕在心里拼凑的更完整一些。这种行为，与其说是暗恋，倒更像是一种朝圣。
听了张超揭露他的话，高杨不生气，反而慢慢露出一个笑来。高杨的笑有几种，淡然礼貌的笑是最常见的，讥诮，嘲讽张超也经常看到，但只有很少的时候，比如现在，他仿佛是用笑的表情去掩饰不可告人的情绪。
一种只有王晰才能牵动的情绪。
连他这个旁观者都轻易察觉到高杨对王晰的执迷，张超不明白王晰本人是怎么对此毫无头绪的。
其实一开始，张超也不觉得高杨会有多喜欢王晰，毕竟他小舅是个已婚直男，小舅妈原来还是舞蹈团的团花，外人眼里郎才女貌的一对，高杨得不到就会知难而退了。但后来每次见面，高杨看王晰时眼里那团火没有冷却，反而越烧越热，连张超不小心看到都会有灼痛的感觉。
错愕之下，他猛然想到，高杨不会想去当他小舅的男小三吧？
好在直到高中毕业张超担心的事也没有发生，王晰还来参加了他们毕业典礼，请他们出去吃了顿饭。
张超还记得那天在饭桌上，王晰问高杨志愿填了哪些学校。高杨腼腆的说，跟超儿的学校一样，以后继续做好兄弟。王晰眯起狐狸眼，笑着点头说，真好啊小高杨，多照应点我们家超儿。
装吧你，可真会演的。张超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他知道高杨家里想让他出国，毕竟艺术管理这个专业还是欧洲的学校更权威，而高杨家里的生意也需要他去接触国外这方面的人脉。但不知道高杨怎么跟家里讲的，竟然同意让他留在国内上大学。至于高杨为什么留在国内，除了离王晰近这一点之外，根本不可能有别的原因。
张超举着一杯王晰特意为庆祝他们毕业而点的香槟，恶毒的想他如果现在就把高杨真实的一面剖给王晰看，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但他看着王晰那张毫无戒备的脸忽然不忍心了。他小舅从小学舞蹈，没在社会上打过滚就进了专业又封闭的舞蹈团，心思比他这个小十多岁的侄子都要单纯。他又怎么好意思告诉王晰，这个看上去干净可爱又听话体贴的弟弟，其实是对他心怀不轨呢。
然而高杨也不是个完全耐得住性子的人。
上大学之后张超跟高杨在一起的时间比以前少多了。两个人选课不完全一样，而且都不住校，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张超谈女朋友了。有了爱情的滋润谁还记得朋友的那些见不得光的情愫。
但就在他们大一下学期，王晰被提拔做了团长，正式从舞蹈演员这个职业上退下来了。告别舞台演出请了很多人，张超和高杨也有机会去凑了个热闹。不，张超是去凑热闹的，高杨是特意去看演出的。
张超在前排预留的座位一坐下就后悔了。他忘记了他作为亲属，自然是和另外一位亲属坐在一起的。于是左边坐着他除了过年之外几乎没见过面的小舅妈，右边坐着暗恋他小舅多年的哥们儿，张超在中间脑补了一场情敌相见的大戏，台上演的什么都没往心里去。
他小舅妈和高杨倒是认真看完全场。高杨眼神如炬，张超毫不怀疑他用眼睛当摄像机记录下了王晰每个动作细节。他小舅妈虽然一直盯着舞台上面，但目光却好像落在什么不存在的远方。
谢幕之后张超带着高杨跟着他小舅妈一起去后台。王晰刚卸了妆和身上的油彩，披着一件宽松的衬衣来给他们开门，他问张超和高杨觉得怎么样。张超虽然啥都没记住，但不妨碍他拿出吹捧的功力把王晰夸赞了一番，给他小舅乐的笑弯了眉眼。高杨只是轻描淡写的说演的特别好，我都看入迷了。那可真是入迷啊，张超腹诽。
然后王晰看了眼一旁沉默的妻子，让张超和高杨去门口等他，待会儿一起去吃庆功宴。
等王晰下来找他们的时候，张超看了看他身后，问小舅妈呢，不跟我们一块儿去啊？王晰有些狼狈的用手顺了下头发，说，你小舅妈有点事先回去了。没关系，我们去吃饭吧。说着就一手拉一个，往熙熙攘攘的街上走。
庆功宴上每个人都给王晰敬酒，他酒量不好平时是不喝的，今天不知怎么，来者不拒，最后饭没吃完人已经醉的不省人事。等酒席散了，张超替他小舅把舞蹈团的人送出门，回来看到高杨抱着王晰往外走。
“你干嘛？”张超上前一步抓着高杨的手臂质问。
“他醉成这样得有人看着，我送他去酒店休息。”高杨面无表情的说。
“不行，让我送他回去。”张超试图把王晰从高杨身上拽下来，但他自己喝的也有点多，一拉一拽倒摔在地上，嘴上还不服输，“你不能乱来，这可是我舅！”
高杨低头叹气，把王晰在沙发上放下，回身拉起张超，“相信我好吗，我不是那么无耻的人。”
说实话，他虽然相信高杨的人品，但他无法预判高杨在和王晰有关的事情上会做出什么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行为。可那天高杨执意要带走王晰，就像他每一次做出决定便义无反顾的去执行，任谁都阻止不了。张超眼睁睁的看着高杨把王晰抱上车，他混沌的大脑只希望自己不会后悔现在一时的心软，希望高杨不会辜负他。
之后的几天，张超过的提心吊胆。他给王晰打电话，旁敲侧击的问他那天回去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得到的回答是，宿醉当然不舒服了，还好小高杨一直在旁边照顾。
你个王晰，张超欲哭无泪，你知道在你不省人事的时候我为了保护你贞操做出的努力吗？
张超决定不再掺合高杨跟王晰的事，王晰找他吃饭的时候也故意不告诉高杨，只带他自己女朋友。
“怎么没带小高杨来？你们俩吵架了？”王晰还问他。
“没有，哪能呢，高哥忙于学业，脱不开身。”张超埋头吃饭。
王晰没有怀疑他的说法，转头问他女朋友是哪里人，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急的张超在桌子底下一直踢他。王晰还一脸无辜的说，你爸妈不在这，就不能让小舅替你相一相啊？
等送走他女朋友，张超跟王晰抱怨，“什么年代了，哪有谈一次恋爱就结婚的，人家姑娘都没这个心思，要你着急。”王晰嘿嘿一笑，突然想到什么，问他，“小高杨有女朋友了吗？”
唉。我该说实话吗？
张超撇了他小舅一眼，那一脸八卦的傻样子，还不知道自己就是高杨盯上的猎物。
“他有喜欢的人了。但人家估计不喜欢他。”张超觉得自己也并没有撒谎。
“啊？”王晰有些惊讶，“小高杨那么好看，还有看不上他的女孩儿？”
“哼哼。”张超敷衍道，“各人品味不同吧。而且高杨也没那么好看吧？难道我比不上他？”
“我们家超儿必须最帅。”
俩人商业互吹了一顿，又去酒吧喝了一杯，王晰才把张超送回家。
第一次恋爱果然还是青涩，张超在大二跟女朋友和平分手，进入了生活平淡的空窗期。因为实在无聊，他又开始跟高杨出双入对，成了班上腐女眼里“复婚”的cp。高杨还是那样，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泡图书馆，周末跑各大艺术展和剧场，生活的像一个专注事业的圣人。
但高杨会毫不掩饰的问他，晰哥最近忙吗？他找你了吗？
张超觉得自己谎话快说不下去了，而且高杨应该已经开始怀疑了。他有段时间没理张超，之后有天突然把跟王晰的聊天记录截图发过来，并且说，“不想我去见晰哥你可以直说，用不着背刺。”
“我错了，高哥。”张超老实回答。他还能说什么呢。他也不是真的反对高杨喜欢王晰这件事，但他小舅是有家室的人啊，他怎么能帮高杨去破坏人家婚姻呢？
然而，世事难料。
大三快结束的时候，有一次王晰带张超去吃饭，高杨也跟着一起。他们坐下点菜，张超刚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余光瞟到高杨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直直的望着王晰的左手。他顺着高杨视线一看，差点把杯子摔了。
“晰哥？！你……你戒指呢？”张超声音不大，但音调高的离谱。开玩笑，这么大的事情……
“哦，就离了呗……”王晰像是被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红着脸，下意识揉搓着无名指。
“什么时候的事？我爸妈他们知道吗？”
“其实也就上个礼拜，还没来得及解释呢……唉，先别跟姐姐说，我还不想她念叨我……”长姐如母，王晰从小到大有一半时间是张超他妈管束的，所以对姐姐的严厉记忆犹新。
张超被震惊的无以复加，他战战兢兢的转头去看高杨，这家伙倒像个没事人一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低头看菜谱。
这世界，终究要有一场血雨腥风。
张超不知道自己是在暴风雨前的平静里，还是身处暴风眼里感觉不到危险，那天之后高杨一直按兵不动，害得他开始焦虑这第二只靴子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但他还是低估高杨了，那个夏天无事发生，秋天也安安静静的过去了，直到冬天。
高杨在某天坐在食堂吃宵夜的时候，喝干了三瓶啤酒，眼睛黑亮亮的，开口就把张超吓了个半死。
“我跟晰哥告白，他拒绝我了。”
操。只有脏话能表达张超此刻的心情。
但他也不是那么脆弱的人，高杨都没寻死觅活的，他怕什么。“哦，所以呢，你要放弃了？”
“晰哥说……不喜欢男人，叫我这辈子别想了。”高杨说。
“话说的这么绝，那机会真的很渺茫啊兄弟。”张超颇为同情的拍拍高杨肩膀。“哥们儿今晚陪你喝个痛快，天下红花绿叶那么多，没必要死磕我小舅……”
“我不会放弃的。”高杨看了他一眼。
张超发起愁来，“高哥，你还想怎么样？他不喜欢男的，你不喜欢女的，难道你还能变成个女的？”
听了这句话，高杨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我随口说的，你可别冲动……”张超内心升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说到底，也是张超自己做的孽，害他现在跟女装打扮的高杨并肩走在校道上接受来往行人或惊讶或惊艳的目光。他远远的看到几个同院男生朝他们走过来，立刻偏过头装作没看见，但他们还是注意到了人高马大的高杨，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个屁啊笑！”张超忍不住冲他们吼过去。转头看当事人倒是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高杨你真打算这样去见晰哥啊？”
“可能还得改一下妆？”高杨摸了摸脸。
“我是说，你穿女装去能有什么用？”张超无奈。
“反正他都说不会喜欢我了，也不会有更糟糕的结果了吧。”高杨耸耸肩。
也不是毫无道理。张超觉得他这个逻辑鬼才都要被说服了。
于是张超决定送他的好哥们儿去追求这毫无希望的爱情，祝高杨心想事成，祝他和王晰都有幸福美满的人生。
高杨回到家，顺手把假发摘下来扔到沙发上，他解开腰上的搭扣，拉下拉链，让制服裙沿着笔直的长腿落下，一边跨过裙摆围成的圈，一边解开上衣的扣子，然后把衣服顺着头顶拉出，露出如帆般宽阔的肩背来。他顺手从洗手台上拉了几张卸妆巾，坐回到沙发上，打开投影仪。
一只金毛的小猫细细的叫了一声，踱步到高杨脚边，在他两腿间来回磨蹭，被一只手托起放在身旁。投影仪预热完毕，一束光打在面前的屏幕上，高杨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如同幻影般的男人在台上肆意舞蹈，他后背用油彩勾勒的翅膀像梦里折射的色彩，在慢慢被擦去粉底和眼影的那张属于年轻男性的脸上晃动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