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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桑上城区的奢华隔绝不了下方贫民窟的喧嚣,同样也隔绝不了卢克.天行者内心的风暴。他所在的“安全屋”,更像是一座用金钱和科技打造的精致囚笼。巨大的观景窗外是永不落幕的都市星河,映照着卢克苍白憔悴的脸,和他怀中那个正在安静吮吸奶瓶的婴儿——他的小儿子,安纳金.索罗。
疲惫如同沉重的湿布包裹着他,而精神上的重压,几乎将他碾碎。汉的惨死像永不愈合的伤口,日夜灼烧着他的心脏。稍大一点的双胞胎——杰娜和杰森,他们已经十岁了,却在遥远的、相对安全的地方,由他们的莱娅姑姑保护着。他只能通过贾巴偶尔经过层层审查的模糊影像看到孩子们的脸,每一次都像在伤口上撒盐。还有十五岁的本......他受伤了,正在医院休养,但一个父亲无法亲眼确认孩子们安危的痛苦几乎让他窒息。
他所有的孩子,都被银河系冷酷的现实撕扯得四散分离。只有怀中这个柔软脆弱的小生命,还真实地依偎在他怀里,成为他仅存的锚点,也是贾巴套在他脖子上最沉重的锁链。
门滑开的声音轻微,却让卢克瞬间绷紧了身体。进来的是玛拉.杰德——贾巴派来的私人护士。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制服,动作专业而安静,红褐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面容姣好却看不出丝毫情绪。她端着营养剂和监测仪器,如同一个精致的、会呼吸的影子。
“天行者先生,”玛拉的声音平静无波,将托盘放在一旁,“该补充营养了。”
她的目光扫过卢克怀中的婴儿,停留了片刻。
卢克强迫自己挤出一点得体的回应,声音沙哑:“谢谢。”
他看着玛拉熟练地操作仪器,指尖冰凉地贴在他的手腕上。她的靠近带来一种奇特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不像贾巴派来的其他人——那些目光赤裸充满评估的守卫,或是那位看似温和实则监视意味浓厚的保姆玛丽女士——玛拉身上有种矛盾感。她的专业无可挑剔,但卢克敏锐的直觉却捕捉到她平静外表下极其细微的波动。那不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更像是在观察,或者说,在等待什么。
几天前,玛拉在例行检查时,曾在他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快速说了一句:“外面的玫瑰开得真好。”
声音快得让卢克怀疑自己是否耳鸣。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是暗语、试探、还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观察?但这句话像一个微小的钩子,深深扎进了他混乱的思绪里。贾巴的人不会说废话。那么,玛拉是谁?是贾巴更深层的监控,还是某个可能的希望?这个念头危险又渺茫,却在他濒临绝望的心里投下了一丝微弱的光。
“这孩子的眼睛很像你。”玛拉忽然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沉寂,她的目光落在婴儿脸上,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安纳金小小的拳头。这个动作与她平日的冷淡截然不同。
卢克的心脏猛地一跳。难道她在试图传递某种信息?还是贾巴设下的陷阱,引诱他说出不该说的话?他下意识地抱紧了安纳金,警惕地盯着玛拉:“是吗?希望他……不会继承太多我的固执。”他试探性地回应,声音带着疲惫和不易察觉的紧绷。
玛拉只是微微抬眼看了看他,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但那细微的表情瞬间消失,快得如同错觉。她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你的身体还需要静养,情绪波动会影响恢复,请放松。”她记录完数据,离开了房间。
然而片刻过后,轻微的脚步声再度在门外响起,不再是玛拉.杰德那种刻意的轻柔。卢克的心脏骤然缩紧,抱紧了安纳金。沉重的滑动门无声开启,一股浓烈的香料、汗液和权势混合的独特气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精致却冰冷的房间。
贾巴庞大的身躯几乎挤满了门口的光线,他缓缓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滑行进来,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浑浊的眼珠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抱着婴儿、僵立在窗边的卢克身上,油腻的脸上挤出一个令人作呕的笑容。
“啊,卢克,我的心肝!”贾巴低沉的声音带着虚假的慈爱,如同毒液般渗入空气。他的目光在卢克苍白紧绷的脸上逡巡,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珍贵猎物。
卢克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迎上那双贪婪的眼睛。他极力控制着身体的颤抖。
贾巴滑动到房间中央。“温馨是很好,但银河系的舞台可不会等人,我的小甜心。”他肥胖的手指敲击着沙发扶手,发出咚咚的闷响。“是时候让所有人看到你的新状态了。你需要准备一份声明,录制一份全息影像,然后送到你亲爱的妹妹手里。”
卢克的心沉了下去,不详的预感攫住了他。
贾巴的笑容更深了,带着赤裸裸的残忍和掌控欲:“内容很简单:公开宣布你自愿放弃汉.索罗的配偶身份,彻底抹去它带给你的耻辱。然后,你,尊贵的卢克.天行者,将在五天后满怀喜悦地与我,伟大的贾巴,缔结神圣的婚姻纽带,你将拥有赫特氏族的荣耀!”
贾巴的话语如同重锤砸在卢克胸口。屈辱、愤怒、恶心……瞬间冲垮了他的防线。“不!”他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撕裂,“我绝不会!汉是……”
他哽住了,无法再说下去,但他必须抗争,哪怕只有一丝缝隙。“而且......医生说过,清除标记的手术风险太大了,我现在的状况根本承受不了那种创伤,这可能会要了我的命!”
然而,贾巴那张油腻面孔上的虚假笑容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不耐烦和狂妄。他那粗短肥胖的手指在空中猛地一挥,粗暴地打断了卢克的话,仿佛在驱赶一只烦人的小虫。
“那些穿白大褂的蠢货总是夸大其词!手术那种小事,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搞,现在我等不及了,我的小甜心!五天!多一天、一秒我都等不了!你必须立刻、马上属于我!你的身体?它比你想象的坚韧多了!为了我们的未来,为了我们即将诞生的、更强大、更尊贵的后代,这点小小的冒险算什么?值得,非常值得!”
这番话如同一桶冰水混合着污秽的油,狠狠浇在卢克头上。屈辱、愤怒、恶心还有更深沉的寒意——他根本不关心我的死活。
怀中的安纳金似乎吃饱了,发出满足的细小哼声,脑袋在卢克胸口蹭了蹭。这小小的依恋动作,此刻却像尖针刺在卢克的心脏上。他低头看着儿子清澈的蓝眼睛,那里面映照着他自己苍白绝望的脸——一张即将被彻底剥夺过去、尊严和自主权的脸。绝望如同冰冷的淤泥,迅速淹没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贾巴对卢克脸上那无法掩饰的厌恶和绝望视若无睹,或者说,他将其视为一种有趣的、彰显他绝对掌控力的佐证。他庞大的身躯满足地挪动了一下,发出沉重的摩擦声,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计划即将得逞的得意。
“心肝宝贝,别摆出那副可怜的表情。”贾巴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假意安抚,“好了,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到了。五分钟后——是的,亲爱的,只有五分钟——我的人会带着设备进来,帮你录制这段影像。别让我失望。你知道后果的。”
说完,贾巴不再给卢克任何说话的机会,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一眼。他庞大的身躯缓缓转动,如同移动的肉山,带着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气味,沉重地滑向门口。门无声地为他打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将死一般的寂静和沉重的绝望重新锁在房间里。
*
窗外永不熄灭的都市星河,此刻在卢克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牢笼背景板。夜已深沉,昂贵的隔音材料隔绝了大部分贫民窟的喧嚣,却隔绝不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抱着终于哭累、带着泪痕沉沉睡去的安纳金,坐在冰冷的观景窗边,毫无睡意。
那份该死的全息影像已经录制完毕并发送出去。
他甚至可以想象莱娅看到它时的表情:震惊,愤怒,接着是深深的悲哀和了然。她当然不会相信那些话发自他的内心。这是贾巴对莱娅近期步步紧逼、不断压缩赫特空间利益的反击,一份充满恶意的示威书。卢克痛苦地闭上眼睛,贾巴暂时没有公开莱娅的真实身份,这也许是他手里为数不多的、还能威胁贾巴的牌,或者,贾巴只是觉得在彻底掌控他之前,留着这张牌更有用。
就在这死寂的绝望几乎将他吞噬时,变故陡生。
先是远方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如同巨型引擎过载爆炸般的轰响。紧接着,整座建筑猛地一跳。头顶华丽的水晶吊灯发出疯狂的撞击声,光芒如同垂死挣扎般剧烈明灭闪烁几下,“啪”地一声彻底熄灭。房间里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只有窗外都市的霓虹光晕像鬼影般渗入,勉强勾勒出家具扭曲的轮廓。
卢克的心脏骤然停跳,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出于本能,他猛地将沉睡的安纳金搂进怀里,用整个上半身和手臂形成一个拱形的保护罩,将婴儿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胸口和蜷缩的双腿之间。巨大的震动和突如其来的黑暗惊醒了婴儿,安纳金小嘴一瘪,惊恐的呜咽即将冲破喉咙。
卢克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巨大的惊恐几乎让他窒息,但他贴在儿子耳边的声音却压得极低、极轻,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温柔。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敢用最轻微的气流安抚。黑暗中,任何声响都等同于索命的信号。他只能用身体、用低不可闻的安抚,拼命压制住儿子受惊的啼哭本能。安纳金在他温暖的怀抱和父亲熟悉的气息包裹下,那声爆发的哭喊被压回了喉咙深处,变成了细小无助的抽噎和颤抖。
刺耳的金属警报声凄厉地撕裂了寂静,不再是之前的局部警报,而是整栋建筑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红光在应急灯亮起时疯狂地旋转闪烁,将房间映照得如同地狱血池。走廊外瞬间炸开了锅。爆能枪射击的尖锐爆鸣、守卫惊慌失措的吼叫、沉重脚步声的奔跑、还有某种金属被暴力切割或爆破的可怕噪音……混乱达到了顶点。
这是逃跑的机会?卢克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他的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护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儿子。无论如何,这混乱是唯一的变数。
尖锐的警报和门外的厮杀声不断刺激着安纳金脆弱的神经,婴儿在他怀里惊恐地扭动,小脸憋得通红,随时可能再次失控大哭。卢克心急如焚,只能一边用脸颊贴着儿子的额头无声安抚,一边死死盯着那扇仿佛隔绝了生死的厚重房门。
一声远超警报的恐怖巨响,厚重的合金房门猛地向内凸起一个巨大的鼓包。灼热的气息和浓烟瞬间从门缝喷涌而入,紧接着又是两次雷霆般的沉重撞击,坚固的门锁发出金属撕裂的刺耳哀鸣。
整扇扭曲变形的门如同被攻城锤击中,轰然向内倒塌。
浓烟和呛人的粉尘瞬间灌入,一个穿着深色贴身作战服、戴着夜视仪的身影如同猎豹般率先冲了进来,爆能枪口警惕而迅速地扫过黑暗的角落。他一把掀开夜视仪,露出兰多·卡瑞辛那张写满焦虑却异常坚毅的脸,眼中瞬间锁定了蜷缩在窗边阴影里、用身体护着婴儿的卢克。
“卢克!”看到卢克那形销骨立、憔悴不堪却又在极度惊恐中本能保护孩子的模样,兰多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负疚感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为了汉,也为了未能更早兑现的承诺。但作为指挥者的绝对冷静立刻压倒了翻涌的情绪。
“快,时间紧迫!贾巴的主通讯阵列瘫痪了,安保主力被引开,但窗口马上关闭,跟我走!”他的声音又快又急。
几乎同时,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栅栏“哐当”一声被顶开,矮小的R2-D2像个沾满油污的金属球一样灵活地滚了出来。它圆顶上的警示灯急促闪烁着红蓝光芒,发出一连串得意又十万火急的“哔哔——呜——滴嘟!”声,短促的电子音明确表示:主要监控节点瘫痪,路径守卫清除或引开,路线暂时安全。
“走这边!”兰多没有丝毫废话,指向被暴力破开的门口豁口,“走廊清空,快!”他大步上前,伸手要去抓住卢克的手臂将他拉起来。
安纳金被这接踵而至的巨响和闯入的陌生人彻底吓坏了,在卢克怀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小小的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就在这时,房间另一侧通往内部休息室的房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玛拉·杰德的身影幽灵般出现在门口。她依旧穿着一身卢克从未见过的利落的深色制服,但神色不再是刻板的平静,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专注。她手中紧握着一把安装了消音器的精致手枪,枪口并非指向兰多或卢克,而是闪电般抬起,对准了房间角落阴影里另一个刚刚举起沉重合金花瓶、企图从背后砸向兰多和卢克的身影——贾巴派来的保姆,玛丽女士。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厚布被刺破的闷响。玛丽女士身体猛地一僵,高举花瓶的手停滞在半空,脸上伪装的慈祥瞬间凝固,被难以置信的惊恐取代。她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额头上一个细小的血洞正汩汩涌出鲜血,身体软软地栽倒在地,花瓶“哐啷”一声摔得粉碎。
这电光火石间的变故让卢克和兰多都僵住了。
玛拉看都没看倒地的玛丽女士,枪口微微压下,但姿态依旧充满戒备。她锐利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卢克和如临大敌、差点就要朝她开枪的兰多,声音低沉而清晰:“卢克.天行者不能跟你走。”
卢克完全懵了:“玛拉?你……?”她不是贾巴的人?那她是谁?
玛拉的目光定格在卢克脸上,那平静的面具终于完全褪去,露出底下钢铁般的决断。“奉命行事。我是你父亲的盟友。”
“父亲?”卢克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玛拉微微颔首,动作干脆利落:“你的父亲非常想见你一面。”
兰多倒抽一口冷气,他立刻反应过来,爆能枪指向玛拉,厉声喝道:“卢克,别信她!这是陷阱,跟我走!”
卢克心乱如麻。兰多的警告不无道理。但玛拉之前那些细微的反常,此刻都像碎片一样在脑中闪过。更重要的是,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直觉——玛拉提到他的父亲时,眼神深处的笃定不像作伪。
时间紧迫,外面的枪声和爆炸声似乎越来越近了。
卢克低头看着怀中哭得小脸通红、几乎喘不上气的安纳金。跟着兰多突围,外面枪林弹雨,带着婴儿风险太大。跟着神秘的玛拉走,前途未卜,但玛拉刚刚确实救了他和兰多,而且父亲这个词本身对他就有无法抗拒的魔力,哪怕前方是深渊,他也想弄明白真相。
一个艰难的决定瞬间在他心中成型。
他猛地抬头,看向兰多,眼神带着恳求:“兰多,拜托你,带安纳金走,把他送到莱娅身边,保护好他!”他随即转向玛拉,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我跟你走。但R2必须跟着我。”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伙伴在身边。
“卢克,你疯了!”兰多急了。
“按他说的做。”玛拉冷冷开口,枪口没有移动,但显然默认了R2的跟随。
卢克不再犹豫,他深深地、依依不舍地亲了亲安纳金滚烫的、布满泪痕的小额头,用尽全身力气才松开手,将襁褓小心地塞进兰多怀里。“走,快走!”他急促地说,声音哽咽,“告诉莱娅……告诉她我很想她!”
安纳金离开了父亲熟悉的怀抱,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小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着。
“卢克!”兰多抱着哭嚎的婴儿,看着卢克决绝的眼神,知道无法改变。他狠狠瞪了玛拉一眼,又看了一眼守在卢克脚边、圆顶灯警惕闪烁的R2-D2,咬牙道:“坚持住!我们会找到你!”
说完,他不再迟疑,抱着安纳金,转身就冲进了门外走廊的硝烟和红光之中。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卢克、玛拉、R2-D2和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玛拉迅速收起枪,快步走过来,动作干脆利落:“跟我来,快!”她毫不犹豫地走向她刚才出现的那个内部房门。
卢克最后看了一眼兰多消失的方向和门外混乱的光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般不舍和恐惧,对R2低喝一声:“跟上,R2!”他迈开还有些虚弱的腿,紧跟在玛拉身后,冲进了未知的黑暗。
*
莱娅惯有的冷静外壳被一道狂暴的裂痕彻底撕碎。她手中的数据板被狠狠掼在合金桌面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吓得旁边的秘书瑟缩了一下。
“去见维达那个屠夫,那个刽子手?”莱娅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扭曲、拔高,“卢克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简直是自杀!”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前一阵发黑。汉牺牲带来的巨大伤口还未愈合,卢克这疯狂的举动无异于在伤口上又狠狠捅了一刀,还残忍地搅动着。维达!那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无尽的黑暗、痛苦和毁灭。卢克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贾巴的酷刑摧毁了他的理智?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绝望驱使他走向深渊?一想到哥哥可能落入达斯.维达之手,承受比在贾巴那里更可怕的折磨,莱娅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和撕心裂肺的痛楚。
旁边的蒙.莫司马沉稳地按住她紧绷的手臂,声音低沉而有力:“莱娅,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有人声称是他父亲派来的。这中间可能有我们不了解的关键信息。”
莱娅的眼睛里燃烧着痛苦和讽刺的火焰,她摇着头,仿佛要把这个荒谬的说法甩出去,“这只能是维达极其恶毒的陷阱,利用卢克对父亲的想念,兰多怎么能让他……”
“莱娅,”蒙.莫司马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兰多尽了最大努力。他救出了安纳金,并把孩子带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判断当时阻止卢克会造成更大的混乱和不必要的牺牲,尤其是在带着一个婴儿的情况下。我们需要相信他现场的判断。”她深吸一口气,“现在,我们有更紧迫的战场。秩序党的新税法提案在参议院即将表决,那是勒死边缘星系的绞索。博萨人的代表正在等你的最终斡旋方案。安全局对自由新闻网的打压已经升级到了绑架记者的地步,我们需要立即应对。”
莱娅的身体依旧僵硬,怒火在血脉中奔腾,但莫思玛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是的,愤怒无用。悲伤无用。为了那些依然在帝国铁蹄下呻吟的世界,为了那些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的人们,为了汉未竟的事业,也为了卢克和小安纳金渺茫但唯一的生机——她必须像一个冰冷的齿轮一样,继续精准地转动在这个庞大而残酷的政治机器里。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汹涌的愤怒被强行压入眼底最深处,只剩下冰冷的、磐石般的决心。她挺直脊背,拾起桌上的数据板,屏幕的冷光映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庞。
“通知博萨代表,十五分钟后在七号安全屋会面。”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和力量,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联系新闻网的地下联络站,动用我们所有资源,尽一切可能解救被绑架人员,确保消息传递渠道畅通。至于帕尔帕廷的绞索……”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份关于秩序党非法挪用边缘星系基础建设基金的匿名报告,是时候泄露给几个关键摇摆票的参议员了。立刻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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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的恒温系统隔绝了窗外的寒风,空气中弥漫着婴儿特有的奶香和一种过于洁净的消毒水味。兰多看着自己的妻子坦德拉.卡瑞辛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接过依旧在抽噎的小安纳金。
坦德拉的动作轻柔得像捧着稀世珍宝,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和一种让兰多心头微刺的、近乎虔诚的郑重。
“哦,可怜的小天使……吓坏了吧?”坦德拉轻声哼唱着,熟练地轻拍着安纳金的背,抱着他在宽敞的客厅里慢慢踱步,“好了好了,安全了,到家了……”
旁边,一位穿着无菌围裙、表情一丝不苟的保姆立刻凑上前,手里拿着温热的消毒毛巾和一瓶冲调得温度精确的配方奶,随时准备接手:“夫人,让我来吧?您需要休息。”
“不,丽莎,我想再抱抱他。”坦德拉温柔但坚定地拒绝了,她低头凝视着安纳金渐渐平息下来的、带着泪痕的小脸,眼神柔和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看着他,就像看到了我们的小机会那时一样……也是这么小,这么脆弱,抱在怀里轻飘飘的。”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儿子婴幼儿期的温柔回忆。
兰多脱下沾着硝烟和不明污渍的外套,疲惫地把自己扔进柔软的沙发里。看着坦德拉和保姆围着小小的安纳金团团转,一种奇异的抽离感笼罩了他。孩子安全了,这很好,巨大的责任似乎暂时卸下了,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
然而在这种轻松的氛围里,却混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苦涩,让他想起贾巴宫殿里卢克苍白憔悴的脸和无尽的绝望,想起汉永远不可能再拥抱他的儿子.......而现在,这个失去父亲的孩子,被一群陌生人环绕着,离开了他的另一个父亲。
兰多的公寓奢华、舒适、安全,是他一手建立的避风港。但此刻,看着坦德拉抱着安纳金的温馨画面,他却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空虚。这里的一切都太干”,太有秩序,与他刚刚经历的腥风血雨和卢克正在奔赴的未知黑暗截然不同。这份安宁,是用巨大的牺牲和悬而未决的危险换来的,像一层薄冰,下面是刺骨的寒流。
“兰多?”坦德拉抱着睡着的安纳金走过来,打断了他的沉思,她眼中充满关切,“你看上去糟透了,出门见莱娅前先去洗个热水澡,吃点东西好吗?安纳金交给我们。”
兰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点头:“好,辛苦你了,亲爱的。”他站起身,走向浴室,脚步有些沉重。暂时的喘息结束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
几个小时后,莱娅疲惫但依然锐利的面容出现在全息投影中。投影的质量不算完美,带着细微的干扰波纹,却清晰地映出她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无法掩饰的沉重。
兰多立刻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强调的平稳,他知道莱娅此刻最需要听到什么:“莱娅,首先,安纳金在这里,非常安全。坦德拉和保姆把他照顾得很好。他现在睡得正香,就在隔壁婴儿房里。”他顿了顿,补充了更具体的细节,希望能缓解莱娅的焦虑,“小家伙喝饱了奶,坦德拉给他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换了干净的尿布,刚刚把他哄睡,用的是卢克留下的那条蓝色毯子。这里很安静,很暖和,安保是我亲自布置的,最高级别。”
全息影像中,莱娅紧绷的身体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懈。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似乎卡在喉咙里,带着压抑的哽咽。她抬起手,不是习惯性地捏眉心,而是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刚才在指挥部里被强行压下的、对小侄子安危的揪心恐惧——他是卢克的血脉,是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珍贵的延续——此刻在确认他安全无恙的瞬间,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几乎要将她淹没。
“兰多……谢谢你…”…她的声音隔着捂嘴的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需要这短暂的片刻,来消化这份迟来的、关于孩子安全的确认所带来的巨大情绪冲击。
几秒钟后,她放下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虽然眼圈依旧泛着红,眼神却已经重新凝聚起了属于议员的坚韧。“告诉我……卢克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兰多这才详细汇报了潜入贾巴私宅的惊险过程、卢克的突然决定以及那个神秘女人玛拉.杰德的介入。他描述了卢克当时的绝望与那份孤注一掷的决心。
“他让我转告你,”兰多看着莱娅的眼睛,清晰地重复道,“他很想你。”
莱娅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卢克的思念像一把温柔的刀,刺向她最柔软的地方。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这个信息以及它所承载的、卢克独自承受的巨大痛苦。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深处。
“我相信你的判断,兰多。”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知道安纳金在你那里安全对我很重要,也谢谢你带回了他的话。”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如同重新梳理好羽毛的猎鹰,“现在,我必须告诉你关于汉……我这边发现了极其异常的情况。”
兰多立刻坐直了身体,全神贯注:“怎么了?”
“我动用了我所有的权限,甚至议长动用了部分未公开的同盟绝密档案查询权限,试图调阅汉在科雷利亚走私期间的详细档案,特别是关于他后来退出新共和国的部分……”莱娅的眼神变得异常凌厉,“结果发现,档案的关键部分——开除原因的调查记录、上级指令原件、听证会录像和详细报告——被系统性地删除了。手法干净利落,就好像有人不想留下任何痕迹,任何能告诉我们汉.索罗在科雷利亚究竟卷入了什么的痕迹。”
兰多的心沉了下去:“官方记录呢,总得有个说法吧?”
“官方记录含糊其辞,只有笼统的解释,至于违反了哪条条例,具体失当行为是什么,涉及什么事件,调查过程如何......上面的记录一片空白。”莱娅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寒意,“这感觉就像有人故意而为,然后把所有证据都付之一炬。”
兰多眉头紧锁:“汉以前跟我喝酒时也提过几句,说是惹上了大麻烦,捅了个天大的马蜂窝,后来他又说没事了,现在看来……”
“还有更蹊跷的,”莱娅调出另一份文件,“在整理汉留在千年隼号上的个人数据时——这份数据虽然被扣了,但我之前备份过部分非核心日志——我在一个设置了多重生物密码的私人日志分区里,发现了一条他很久以前留下的加密信息。破解花了点时间,内容指向一份存储在科雷利亚档案馆的备份数据索引……索引名称是‘旧共和国末期行星封锁装置:卡米诺可行性研究后续跟进。’”
“出口克隆技术的那个卡米诺?”兰多感到一阵困惑:“汉的私人加密信息指向一个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尘封已久的旧共和国高级军工项目?这就像发现楚伊在偷偷研究炼金术一样离谱,完全说不通!”
“这正是关键,”莱娅的目光锐利如刀锋,“除非……这个项目本身,或者它牵连的某些信息,可能被汉无意中接触到了某些蛛丝马迹,触及了某个巨大阴谋的核心秘密,才招致了杀身之祸。”
兰多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脊椎:“莱娅,你说……汉的死,真的只是贾巴那个蠢货的报复吗?有没有可能……从他在科雷利亚接触那个秘密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某些势力,或者隐藏在阴影里的更深的东西标记为了必须清除的目标?他的死,会不会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或者黑帮仇杀,而是一场策划了数年、等待最佳时机执行的蓄谋已久的暗杀?”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汉.索罗死亡的阴影,不再只是一场悲剧,而是骤然显露出其背后令人不寒而栗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轮廓。真相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残酷和复杂得多。
*
走廊的地毯厚得吞噬了所有声响,每一步都像踏在无声的深渊之上。嵌金的壁灯依次亮起,冰冷的金色光芒将阴影驱赶到角落,却无法驱散卢克心底盘踞的寒意。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玛拉身后,衣袖间仍残留着飞船航行时渗入的冷冽气息,与这座宅邸里刻意营造的过分考究的暖香格格不入,仿佛他是误入温室的一片寒冬残叶。
这里与其说是住宅,不如说是一座精心构筑的权力神殿。目光所及,皆是无声的威慑:高耸的穹顶压迫着视线,繁复到令人窒息的浮雕爬满了墙壁,巨大的水晶吊灯垂落,折射出的每一道光都带着冰冷的算计意味。
卢克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塔图因,想起了欧文叔叔农场上那些被风沙打磨得斑驳粗糙的墙壁——那里的朴素和飞扬的尘土,反而承载着一种让他安心的真实。而眼前这令人屏息的华丽,却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强行塞进了镀金鸟笼的困兽,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逃离。
“把你这副准备拔剑的表情收起来。”玛拉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的眼睛像两块冻湖深处的翡翠,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可能是维达的耳目。你的抗拒太过露骨,只会成为他手中的筹码,让他更容易撬开你的弱点。”
卢克的下颌线绷紧了,他没有反驳,只是将视线从玛拉脸上移开。他能捕捉到玛拉身上那股微妙的疏离感,她并非维达狂热的拥趸,更像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她的提醒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职业性,这让卢克更加困惑:她究竟是维达派来的陪同者,还是一个潜在的看守?她的立场,如同这迷宫般的宅邸一样扑朔迷离。
他们被一位面容如同石膏雕像般毫无表情的侍者引至一间宽大的会客室。深色的硬木嵌板包裹着四壁,空气中浮动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昂贵的香料气息,沉闷而压抑。另一位侍者如同幽灵般无声滑入,放下托盘:精致的金属杯盏盛着温热的饮品,蒸腾起一丝暖雾。
卢克在宽大的、过分柔软的座椅上坐下,指尖下意识地捻着粗糙的袖口布料——那是他在贾巴宫殿里磨损的痕迹。他的手心依旧微微汗湿。为了掩饰内心的翻涌,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最终停留在墙角一幅巨大的挂画上。那是科洛桑的璀璨夜景,亿万灯火汇聚成流动的星河,象征着帝国的核心与权力顶峰。
可卢克看到的,却并非那虚假的繁荣星河。
刺目的光点在视野中模糊、跳跃,瞬间扭曲成一张带着灿烂笑容的小小脸庞——安纳金。那孩子被兰多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正仰着脸,亮晶晶的眼睛信赖地望着他,一股尖锐的思念混杂着巨大的愧疚猛地攫住了卢克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会让你等太久。”玛拉的声音在对面的座椅上响起,打断了那揪心的幻象。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安慰,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陈述事实。“把你的情绪藏稳了。在他面前,任何一点动摇和软弱,都会成为他击溃你意志的武器。”
卢克的呼吸骤然收紧,沉重的矛盾感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知道玛拉是对的,他必须展现出坚不可摧的意志和磐石般的平静。然而,汹涌的暗流在他的灵魂深处激烈碰撞。每一个念头都重若千斤,压得他几乎无法言语,只能在沉默中等待着。
卢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音。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却无法冷却内心的灼热。
他所踏入的房间,其宏伟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场所。高耸的天花板仿佛能容纳一艘轻型护卫舰,墙壁由色泽幽暗、纹理如同凝固熔岩的稀有石材砌成。悬挂的艺术品并非单纯的装饰——扭曲的合金雕塑记录着帝国征服的残酷瞬间,巨大的全息星图标注着被铁腕掌控的星系,每一件器物都散发着冰冷而沉重的权威气息。这里没有丝毫属于私人空间的暖意,更像是一座军事指挥部或审判庭。
“进吧,他在等你。”玛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稳得像是在汇报一件例行公事,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仿佛眼前这场宿命的会面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坐标点。她留在门外,身影融入廊道的阴影,如同一个沉默的卫兵,隔绝着内外两个世界。
卢克下颌线绷紧,迈出的每一步都感觉靴底异常沉重,踩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跨越了一道通往家族悲剧深渊的无形界限。他知道,门后的那个人,是他血脉的源头,是悬在他命运之上的阴影,一个他既注定面对又无比陌生的存在——父亲。
当他终于走到房间中心那片被刻意空出的区域时,那个如山峦般压迫的身影缓缓从巨大的观景窗前转过身来。标志性的黑色盔甲覆盖着魁梧的躯干,勾勒出非人的轮廓,猩红色的光学传感器在头盔的阴影中亮起,如同两点冰冷的余烬。沉重的生命维持系统发出规律而令人心悸的“嘶——咔嗒”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是唯一的主旋律,持续地敲打着卢克的神经。
“卢克。”头盔下传出的声音经过合成器的处理,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卢克心底翻涌,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绷紧全身肌肉,选择在距离维达最远的一张坚硬冰冷的金属座椅上坐下。他的目光执拗地锁定在父亲那覆盖着非人装甲的面容上,尽管他努力挺直腰背,试图维持一个战士应有的不屈姿态,但身体的本能仍在无声对抗。
维达并未急于打破沉默。他只是矗立在那里,如同一座由钢铁和阴影铸就的堡垒。寂静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施压,在房间里弥漫、凝固。他似乎在用每一秒审视着卢克,评估他的勇气、他的坚韧,更是在评估这二十年来横亘在他们父子之间的深渊究竟有多深、多冷。
“你为什么要见我?”卢克终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管里艰难地挤出,充满了压抑的情绪。
维达没有立即回应。他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沉重,一步一步走向卢克。覆盖着重甲的合金战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次落点都像精准地踩在卢克紧绷神经的鼓点上,施加着物理和心理的双重压迫。
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氧气,变得粘稠而难以呼吸。卢克感到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椎窜遍全身,身体的本能强烈地想要后退。但他猛地咬住了口腔内侧,用尖锐的疼痛唤醒意志:此刻绝不能退缩!恐惧是真实的,但莱娅的信任、汉的牺牲、孩子们的期盼……这些都构筑成他身后无形的墙。
维达在卢克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我有责任了解你。了解你选择的道路,了解……你如何走到今天这个境地。”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嗤笑从卢克喉咙里迸发出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骨节分明的手上。这是一双驾驶飞船、修理引擎、也握过爆能手枪的手,一双属于劳动者的手。
“责任?”他抬起头,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你从未对我负起过一天的责任,父亲。”
维达头盔下的呼吸声似乎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透出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我知道,你有怨恨。你认为我背弃了你,背弃了你的母亲。但现实远比一个孩子眼中的世界复杂。”
卢克的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的情感如同即将冲破堤坝的洪流。“你说得对,我不懂!”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我不懂你为什么能抛弃我跟莱娅,为什么你能让别人抚养我们,留下我们的母亲在绝望中死去!”
维达沉默了。那沉重的寂静再次降临,只有呼吸器的嘶嘶声在回响。他缓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转过身,走向那巨大的观景窗,背对着卢克,望着窗外帝国心脏地带那钢铁森林般冰冷繁华的景色。宽阔的黑色肩甲和披风构成一道令人窒息的背影。
良久,那经过处理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低,带着一种卢克从未听过的极其晦涩的疲惫:“你说得没错……太多事,我未能……或不愿向你解释。”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着陌生而艰难的语言,“但我并未彻底遗忘你。我曾经试图为你构筑一个新秩序,一个更安全的世界。”
“你构筑的世界。”卢克猛地站起身,愤怒像火焰点燃了他的声音,“一个靠恐惧、压迫和歼星舰统治的世界。你以为摧毁自由、奴役星系就是对我的保护,让我远离你臆想中的危险?”他向前逼近一步,即使面对着那令人胆寒的背影,也毫不退缩,“你知道吗?我在塔图因长大,每天面对的是贾瓦人的骚扰、塔斯肯袭击者的威胁、还有日复一日的烈日和劳作!我渴望的是什么?不是什么你给的虚假安全!我渴望的是一个能在我害怕时挡在我身前、在我困惑时给我指引、在我想分享快乐时能看到的父亲!我的未来从来就不在你的蓝图里,它在我自己手里!”
维达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震。他缓缓转过身来,声音低沉得如同深渊的回响:“我以为这样做能真正庇护你跟莱娅。让你远离我年轻时所经历的深渊。”
卢克的心猛地一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感弥漫开来。或许,在这身冰冷的盔甲和滔天的权势之下,真的存在一个被过往痛苦永久扭曲的灵魂。
然而,理解不等于接受,更不等于原谅。二十多年来的缺席,母亲早逝的阴影,欧文和贝露的付出与牺牲……这些铸成的伤痕,绝非一句简单的解释便能抹平。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理由或者苦衷。但这改变不了任何过去的事实。你没有错过这些解释,父亲……你错过了我生命的前二十年。你错过了所有我最需要你的时候。”
*
卢克站在这个被称为核心区域的巨大空间里,感到一种冰冷的空旷。
窗外是科洛桑永恒的黑夜,稀疏的星光在厚重的污染云层下显得微弱而遥远,如同垂死的希望。这里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由冷硬金属和深色复合材料构成的几何线条。无数沉默的监视传感器如同潜伏的电子昆虫,嵌入墙壁和天花板。
在他脚边,R2-D2的蓝色圆顶微微转动,光学传感器谨慎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嗡鸣声。
维达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低沉而厚重,如同他盔甲的质地:“在你之前,许多人都曾试图窥探这些机器的秘密。他们或是被它的复杂性压垮,或是被它运转时产生的巨大力量碾碎。”
卢克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维达身上。父亲那身标志性的黑色盔甲在冷调的环境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沉重的呼吸声是唯一持续的背景音。心中的疑虑和尚未平息的愤怒仍在翻腾。父亲的解释苍白无力,那些说辞无法填补二十年的空白。然而,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卢克仿佛捕捉到维达那猩红目镜之后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暗流——疲惫?挣扎?还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这些都是什么?”卢克忍不住追问,声音带着压抑的紧绷感。
维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身,抬起覆盖着装甲的手臂,指向房间中央一个凹陷的区域。那里矗立着一座泛着金属冷光的圆形操控台,台面上布满了密集的闪烁指示灯、全息投影界面和复杂的物理接口,无数信息流在上面无声地滚动、汇聚、分散。台面周围散落着加密数据板和堆叠的战术简报。那景象无声地宣告着:这里是帝国庞大神经网络的某个中枢节点。
“这里,”维达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山岳般的沉重,“是帝国意志交汇的节点之一。情报、决策、权力的流向,在这里具象化。你看到的那些敌人——贾巴那样的渣滓,波巴.费特那样的佣兵,甚至更庞大的反抗势力——都只是这台庞大机器运转时产生的表象,是棋盘上的棋子。而棋手的层次,远比你想象的更深远、更危险。”
卢克的眉头紧锁,困惑如同藤蔓般缠绕着他的思绪。他依然无法理解父亲为何始终从未真正向他伸出援手,从未保护过莱娅。可眼前这超越想象的冰冷高效的权力中枢,又让他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寒意和陌生感。R2-D2似乎感应到他情绪的波动,无声地移动了一下轮子,圆顶轻轻蹭了蹭卢克的小腿,一个微小却坚定的支持信号。
“你让我看到了一些我从未想象过的层面,”卢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不解,“但我依然不明白你的沉默。你有这样的力量,掌握着这样的秘密……为什么?为什么在欧文叔叔和贝露婶婶被杀的时候,在我跟莱娅孤立无援的时候,你从未出现?你有权力,为什么不帮我们?”
他几乎是在质问,声音里压抑着旧日伤痕被重新撕开的痛楚。
维达头盔下的呼吸声似乎极其细微地停滞了半秒。他猩红的目镜凝视着卢克,那两点红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因为你还不明白,”他的声音里罕见地掺杂了一丝喑哑,“权力并非无所不能的许愿机。它所赋予的每一个行动,都伴随着沉重的、无法预见的代价。没有无偿的帮助。每一次干预,都在命运的织锦上留下无法抹去的刻痕,引发新的风暴。”
他略作停顿,那沉重的呼吸声再次成为主导,“导致汉.索罗牺牲的真凶,我已经锁定了线索。他的藏身之处和弱点,我会交给你,让你亲手为你的丈夫讨还血债,这是你应得的。”
维达的这个承诺像一柄重锤砸在卢克的心头。为汉复仇。 这个念头日夜啃噬着他。维达的保证,意味着追踪和猎杀凶手的具体路径,意味着亲手终结痛苦的明确可能性。这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直接、更实际。
就在这时,房间另一端厚重的合金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一个身影缓缓步入,脚步声轻得像幽灵拂过地面。卢克警觉地转身。
来人穿着一件式样简单却质地精良的深色长袍,面容在室内冷光下显得异常苍老,却又透露出一种近乎非人的精悍。他的眼神平静,却锐利得如同解剖刀,仿佛能轻易剥开任何伪装,直视灵魂深处的秘密。
一种比维达的压迫感更加深邃而粘稠的冰冷威压瞬间弥漫开来,让卢克感到脊椎发凉,本能地绷紧了全身肌肉。这个人带来的危险感,远超他之前经历的任何威胁。
“卢克.天行者,”来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他脸上浮现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欢迎来到帝国的中心。我叫帕尔帕廷。”
卢克喉头发紧:“帕尔帕廷……?”
帕尔帕廷没有直接回答卢克的疑问,他步履从容地继续靠近,每一步都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我了解你的痛苦,你的愤怒,你那燃烧的复仇渴望。”他的声音如同最柔滑的毒液注入卢克最敏感的伤口,“那个夺走你丈夫生命的渣滓,那个你发誓要亲手终结的存在……”
汉惨死的画面、愤怒的嘶吼、撕心裂肺的绝望感……所有情绪汹涌而上,几乎冲垮了卢克刚刚勉强维持的理智堤坝。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你渴望他血债血偿,渴望看着他为自己的罪行付出终极代价。”帕尔帕廷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充满了诱惑,“而我能为你做到的远不止于此。”
他在卢克面前站定,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眼睛牢牢锁住卢克,“不必再孤身一人,不必再依靠飘渺的承诺和不确定的线索。与我合作,我会让你亲眼看着那个凶手在绝望中毁灭,让他承受你曾承受的千百倍痛苦。你想要公正,这就是我能赐予你的公正。”
巨大的诱惑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卢克的心防。维达承诺了线索和机会,但帕尔帕廷许诺的 这远比维达那冷硬的承诺更诱人。心跳如同战鼓在胸腔内擂响,复仇的烈焰被这承诺彻底点燃,几乎要吞噬掉所有理智。
“你愿意接受我的提议吗?”帕尔帕廷的声音再次响起,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絮语,却蕴含着足以腐蚀钢铁的诱惑力,每一个音节都在瓦解着卢克的抵抗。
卢克猛地闭上了眼睛。为汉复仇!这个念头如同熊熊烈火。维达的保证和帕尔帕廷的诱惑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机会就在眼前,唾手可得,但理智的残响在疯狂呐喊:接受帕尔帕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自己的灵魂和未来,与这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老人捆绑在一起。他将不再是为正义而战的自由战士。
“你能保证让我亲手了结他?”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R2-D2冰冷的金属外壳,那熟悉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慰藉,像在提醒他来自何方的根基。
帕尔帕廷的嘴角勾起一个更深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我能给你的,远超过你的想象。真相、力量、复仇……尽在你手。但记住,”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飘忽,“复仇之后,你将不再是过去的你。你选择的道路,将塑造你最终成为谁。”
卢克沉默了。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维达那沉重不变的呼吸声在背景中规律地回响,像是一个沉默的充满未知的注脚。他是谁?一个为爱复仇的Omega?还是一个即将堕入更黑暗深渊的复仇者?答案,悬在他此刻的犹豫之上。
R2-D2安静地停驻在他脚边,传感器灯稳定地亮着微弱的红光,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等待着主人最终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