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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姜太显说,“我最讨厌的事就是半途而废”。
这句话用自己熟悉的语言来说很简单,但是用德语来说却很难。听完他缓慢的话以后,看守墓园的老人并没有追问,只是把近十年的死者名册留在了桌上。欧洲的墓园到处都是,想找到某一个具体名字,难度如同大海捞针。
我不喜欢半途而废。于是这句话又出现在了姜太显的脑子里,作为一种无视逻辑的固执前进的借口,这种不想放弃的想法在他的脑中生根发芽。
十余年前,某个极端干燥的冬季。在柏林郊外某个常引人来露营的自然森林公园,突如其来的数道干闪电劈开树木,引起山火;山火点燃了附近的沼泽,于是火势绵延不断,无法控制。如果此时露营地尚有人在,在猛烈的火焰面前,那么可以想见的是人员幸存的概率几乎不存在,是必死的结局。
森林的火烧了数日才渐渐可以控制,灭火工作又进行了很多天,过了许久后政府才得以派人进入受灾地勘察。最后的结果是官方并未发现任何人处于事故中心,也因此并未记载有任何人员伤亡。然而奇异的是,在火势并未波及的区域里发现了数人份的生活用品,尽管过去了数十天,但便携式冰箱中储存的食物不曾腐化,咖啡壶与咖啡杯也完好地留在桌子上,连杯中的咖啡都未曾变质。只是人去楼空,附着在物体上的dna全部失去活性,通过遗留下来的物品也无法判断或追踪到购买人,于是造成了哪里都是生活痕迹但哪里都找不到活着的生物的困局。
十多年前,在社交媒体尚且不发达的日子,姜太显从电视新闻上得知了这则新闻及其细节。彼时正值年末,首尔的雪下得没完没了,交通发生堵塞,大量的车因下雪路况不佳而堵在高速路上。而姜太显只希望那堵在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上的某辆车里,全须全尾地坐着他最好的朋友和他的家人。
放寒假之前,休宁凯兴冲冲地告知姜太显:“今年寒假要去德国和爸爸一起过!”
姜太显了然。他知道休宁家的状况,也知道他是单亲家庭,平时和姐妹妈妈住在一起,和爸爸则是聚少离多;
“今年不和爷爷奶奶在美国过圣诞了?”
休宁凯拖了把椅子反坐在桌前,胳膊搭在姜太显的课桌上:“爸爸说他把爷爷奶奶也接到柏林了,今年我们可以一起团聚过圣诞节。”
那挺好的,你应该期待很久了吧。姜太显回道,不知是否话语里带上意思落寞的意味,因为休宁凯收敛了开心,看着姜太显的表情轻轻皱起了眉头。
“离寒假还有一段时间呢,我可以再陪你一会儿。”
“那你一整个冬天都不会在首尔了?”
两个人同时张口,在重复的混乱中对上彼此寂寥的表情。
——上课铃适时地响起来,打断了两人话语之间彼此保留的眷恋。
尖锐的铃声将姜太显从学生时期的旧梦中惊醒,提示他公交车已开到底站,所有乘客应在这站下车。夏天的柏林出乎意料得不怎么炎热,到了夜半更是凉飕飕的,和他一起下车的人没有几个,随着巴士渐行渐远,天色也越来越暗,但主车站不知为何依旧灯火通明。
十数年前的那起意外的事发地离市区很远,坐巴士通勤也要花上数个小时。平时他工作繁忙,周日的公交线路会关闭,因此他才会利用周六时间去调查,又赶在周六夜晚风尘仆仆地回到市区内。姜太显去过了附近的所有墓园,也未能查到任何一座墓碑上的名字属于自己熟悉的那个人。当然也没有人能够保证有人发现了受难人员的遗体并为他们竖起了墓碑,就算查不到也是正常现象。况且,他深知自己的德语还没有熟练到足以和周围的居民沟通打探情报的程度,因此一些需要挨家挨户打听的调查手段就暂且搁置。
要调查一桩十几年前的自然灾害案件并且寻找旧友的踪迹对他来说并不简单,但好在姜太显也并未想过要一步登天;自从他下定决心要搞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后,这件事就已经在他心里计划了十年。所谓的不想半途而废,也只是因为长久的计划才刚刚开始罢了。
姜太显是个做事利索手脚很快且会及时抓住机会的人。自从德国分公司的代理告病辞职,柏林的职位空缺下来了以后,他便积极争取得到了这个外派的机会。对于平时工作踏实业绩优秀的姜代理来说,获得上级提携并得到外派机会一事并无太大难度。
一周前他刚降落柏林,碰巧最近房源紧俏,公司还没能准备好宿舍,便先给他报销了前几天住酒店的费用。姜代理表示住在主车站附近交通四通八达最为方便,于是他这几天除了去公司便是在附近的车站商店转悠,熟悉当地情况,或许再多找路过的德国人练练口语,以适应在异国的生活。
习惯性地走进夜晚依旧繁忙且人流不息的车站,和上着夜班的店员打了招呼并外带一份当作周日早餐的草莓果酱面包后,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提示。柏林和首尔之间的七小时时差使得他总在半夜收到同事的邮件。
——但这次不是工作邮件,而是相处得还不错的同事转发的健康须知小视频,封面图上是一个卧在病床上的男人,下面配了一行字:
间歇性失忆症大规模流行中,欧洲恐成案例多发区。
“貌似德国还挺严重的,你小心一点。”同事在视频下多发了一句。
姜太显失笑,失忆症又不是瘟疫,该如何小心呢。
过去的这些年里,一直断断续续有失忆症的症状发生,但一直都未能引起大规模警戒。直到最近几年,失忆症的患者似乎越来越多,在社会上造成的影响也越来越大,才逐渐在世界范围内被防范。
但说是防范,其实也并无防范的方法;得了失忆症的人身体机能不会受影响,但是会在短时间内忘掉自己的记忆。最为危险的是,失忆的症状总是突如其来,完全不可预测。而只是一秒的空白,就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失忆症发作的瞬间,患者就会如同被按下暂停键一般,忘记所有正在做的事,从而完全停滞在原地。针对不同的个体,每个人产生的记忆空白都不同,后遗症也不同。有的人忘记无关紧要的事,有的人忘记当下正在做的事,有的人则会忘记一生最重要的记忆。据说分公司的前代理就因失忆症而忘记了重要的事情,最终不得不辞职。
但退一万步说,这种尚且不知道原理为何的病该如何小心预防呢?本质上来说谁也没法预测是否第二天醒来自己就没法说话了。
姜太显是一个对自己的记忆与脑力很自信的人,也因此他预估自己将无法承担罹患失忆症带来的后果。但既然此病无法预测,那么也没有必要提前忧虑,毕竟比起这种莫名其妙流行的疾病,他有着更重要的事要做。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姜太显忙着低下头看消息的时刻,新的顾客已经走进了店里。时间很晚了,即使车站中人流不息,面包店里也稍显冷清,店里的顾客只剩下两个人而已;姜太显忙着回复同事的消息,余光中瞥到那位身形比自己大的顾客,他穿着灰黑色的西装外套,内里搭配着黑领带与白衬衫,工牌还挂在脖子上没摘下来,标准的加班社畜配置。
对方抬起手,向着店员招呼道:“不好意思,请问还有蛋挞卖吗?”
姜太显听到某个足以引起联想的关键词后心下一动,抬起了头。被店员告知这家店里没有蛋挞卖的上班族尴尬地挠了挠头,于是转头离开,就这样对上了姜太显的视线。
上班族不像其他德国人一样有着金发碧眼,而是黑发黑眼,颈后的头发剪得很短,但刘海留得很长,除此之外从他的面部特征和身高体格也再也找不出一丝非德国的痕迹。事实上的确是非常漂亮的一张脸,走在人群中也会觉得出众;但令姜太显更为熟悉的是他眼角眼下和鼻尖的痣,在过去的无数个隐秘的夜晚,他幻想并最终亲吻过的小痣,坠落在眼前这个美丽的陌生人的脸上。
“你是…”
在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的时候,陌生人先说话了:“…太显?姜太显?”
“我们好久不见,你长大好多呢!”
对方用不怎么流利的,姜太显的母语向他打着招呼。
他的韩语已经没有德语流利,但仍旧在第一时间就喊出了太显的名字。
可能在欧洲人眼里亚洲人的不老邪术是真的,在姜太显能够组织好语言颤抖并疑惑地指出眼前的人是休宁凯时,对方就已经认出他来,并且走上前热情地拥抱他了。迟来了很多年很多年的拥抱里,把自己紧紧地裹在臂弯里的人倒是真的已经长大很多,当年记忆里温吞漂亮像是小羊羔一样,还比自己要矮的朋友,如今已经脱胎换骨成为了这样帅气的大人。
没有想到率先相认的是休宁凯,只因姜太显对他的死太笃定,自始至终从未想像过他长大后的样子。
这算是怎么一回事?他的大脑完全暂停运作,连语言系统都受到了影响,无法吐出只字片语。姜太显感觉自己此刻是真的得了失忆症。
盘算了十几年的计划烟消云散,得来竟是全不费功夫——儿时死去的好友就这样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