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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uel Sum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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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而言,姜太显不会对自己已经得出的结论产生质疑。他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家人生还的可能性,曾几何时在看到官方通报所出的无人伤亡的报告时,他还庆幸了一下是自己猜测错误。但接下来的故事则更为离奇,当他和所有人提起休宁凯时,似乎在那次事故后便再也无人能够记得这个人的存在和他的名字。
  无论是同学老师还是自己的母亲,没有一个人能精准指出休宁凯的存在为何。对他而言,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存在被抹去这件事比是否生还要来得更深刻。
  姜太显看着母亲茫然地询问休宁凯是谁时,一瞬间感受到近乎于荒凉的悲哀。
  从初中开始,他和休宁凯就是形影不离的挚友,亲密到被人怀疑的程度。但那一类怀疑并非空穴来风,至少他自己清楚地知道两个人之间具体是什么样的关系。
  在数个一起度过的暑假夜晚,爸爸不回家的日子里,两个人躲在凉爽的夏被里,空调开得很足却大汗淋漓,一边提防着晚睡的母亲,一边悄悄将汗湿的手交叠。
  初吻是汗水的味道,然后是眼泪的咸味。落到对方干裂的嘴唇之上,又被急切的舌拭去。休宁凯看不得他流眼泪,总是费尽心思在他哭泣时想要哄他开心,潮湿的掌心贴上脸颊抹去姜太显的眼泪,轻轻捂住他冒失的嘴。确保了姜太显不会发出声音之后,休宁凯俯下身去,将自己藏进被子里,修长的手指包裹住他的下身,口腔包裹着茎身温暖得如同蚕茧一般,舌尖舔舐着他最敏感也最舒适的部位。
  姜太显家养的小猫琥珀总是睡得很早,因此夜半如果传出如同猫咪轻叫的声音就会十分反常;对方很耐心,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将他照顾得很好。姜太显努力忍着因快感而释放的喘息声,一边泄在朋友的嘴里。
  姜太显听见了吞咽的声音。休宁凯眨着天真的眼睛看向他,那样的眼睛在夜半也闪闪发亮。姜太显慌乱地向他递纸巾的动作最终还是成为了无意义的动作,又不便于发出声音质问。
  休宁凯看着他无措的模样也只是轻笑:“太显这么可爱但是一点都不好吃。”
  太显有些着急:“那你怎么还吞了?”
  “因为是太显所以什么都想尝尝看。”
  “别什么都尝啊你是汉尼拔吗。”
  “如果可以把太显吃掉的话那当一下汉尼拔也是可以的。”
  姜太显就是受不了他总是带着这样干净的表情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休宁凯挪开他挡在面前试图遮挡暗夜里根本就看不清的红晕的手,一边凑过来吻他,将腥甜的味道渡进了他自己的嘴里。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休宁凯依旧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装着傻,在母亲发问昨晚和太显睡一张床是否太拥挤时,休宁凯装作嗔怪的模样胡说八道,说太显晚上睡觉会睁着眼睛,不仅睡得太死还磨牙。母亲被逗笑了,而姜太显吃着早饭,头也不抬地给了他一拳,听着对方装模作样地怪叫着,自己的耳尖却红了起来。
  无法想象那样调皮的嘴里昨天夜里含过什么样的东西。他被自己的想象力击垮了。

  然而当时与今日并无分别,休宁凯依旧是很会装作得体的模样,嘴上却去试探一些危险的话题,让姜太显脑内的雷达直响却失去反抗的能力。
  在德国加班到这个点并不常见。休宁凯解释说是公司的某个项目出了问题,派他出差去沟通,加上火车严重延误才会耽误到周六晚上才到。但就是这样幸也不幸的是,休宁凯误打误撞地碰上了姜太显。
  诡异的重逢之后,休宁凯问起他的住处和日后的安排,面对面前的这位最熟悉的陌生人,姜太显并无把握自己说谎是否会被对方看穿,只说自己初来乍到但并未找到住处,没想到大人休宁凯露出了兴奋的眼神,跟他说自己目前正在招募室友。
  姜太显:?
  就这样巧的吗?
  他说自己的公寓在东柏林,离这里并不远,地铁的话没有几站就能到,刚巧现在地铁还在运行,要一起去我家吃晚饭吗?
  不了不了,这不会就是传闻中的netflix & chill吧,怎么刚来柏林第一周就遇上如此经典的白男调情小手段,姜太显婉拒了。
  他不会是在骗我吧,姜太显又想。
  虽然被骗的话也不过是用拳头就能解决的事。大家都是肉体凡胎,挨个几拳该倒地的还是会倒;姜太显对自己常年练习拳击的武力值有着充分的自信。
  但他似乎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口是心非,说着拒绝的话时他的眼睛却死死黏在休宁凯的脸上,不知餍足地补习过去十年他曾错失的一切。
  或许那场意外只是意外,真的无人伤亡。
  或许休宁凯从来没有去过那个露营地。
  或许休宁凯是因为什么别的不方便告知的原因才从来没联系过我。
  ——或许休宁凯只是不喜欢我,才忘了我是谁,才故意不想要联系我。
  休宁凯看上去已经是个得体的成年人了,和那个夜半躲在被窝里的小男孩截然不同,但却露出了相似的神情。他低着头看着太显,碎发垂在眼前,深邃的眼窝将他的眼睛藏在阴影里,但遮不住直白且藏着欲念的眼波。实在是一种太显很难拒绝的神情。
  要怪就怪休宁凯的脸吧。姜太显从他雕塑一般的脸上看出一种类似于克里斯蒂安贝尔的神韵,很难不觉得是自己滤镜过重;要么就是久别重逢自动美化了对方。说实话面对失而复得的人没有冲上去啃一顿然后把眼泪全部抹在对方的西装上已经是一种成年人的矜持在作祟。但总而言之他无法拒绝这个人和这个人的脸,和那种失而复得后的狂喜。而休宁凯贴心提供的理由又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台阶。
  “周日的商店和餐馆都不会营业的,太显要怎样解决吃饭的事呢?”
  太显提着手中唯一的草莓果酱面包哑口无言。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特别是你压根不知道这条河流究竟是什么的时候,贸然前进只会带来危险。姜太显跟在休宁凯的背后默默地下了车,走在夜晚安静的柏林的街道上,他脑中像是有十万只马蜂在同时嗡嗡叫唤般吵闹。
  他想问的事很多,想问那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你就这样消失了?为什么没有任何一个人记得你?如果你当初消失在那片露营地里,那你又是怎么回来的?
  就这样一路无言地爬上五楼。那扇门开了,休宁凯让他等在玄关。他没有随意招呼姜太显把这里当自己家,而且奇异地,珍而重之地让姜太显等在门口,然后单膝跪地解开他的鞋带为他脱掉鞋子,然后换上一双毛茸茸的可爱动物拖鞋。
  “欢迎来到我家,太显尼。”休宁凯轻松地说。
  一种异样的亲昵中,姜太显从对方的眼里察觉出一丝似乎物非人是但依旧永恒不变的东西。
  那样的东西虬结在胸口,从他少年时期的第一次心跳加速开始,伴随着两个人夜半的被窝里的吻,无人的学校天台上的吻,孤单小巷中的吻,但始终得不到一个名字。但它就在那里,像一只破旧的靴子一般悬挂在两人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某一瞬间他突然不愿意去思考真相为何了。
  
  休宁凯所说的请他吃饭真的是单纯的请他吃饭,意思是从原材料开始一起准备饭菜。姜太显打开冰箱,第一次直面到欧洲缺乏丰富蔬菜品种的事实。于是他看着休宁凯从另一边打开冷冻层掏出两袋现成的速冻海鲜烩饭。
  “对不起,”休宁凯摸了摸鼻子,“说着要请你吃饭但只有这些。”
  依旧是非常熟悉的小习惯,姜太显判断道,和他记忆中的休宁凯不差分毫。
  “说着要请我吃饭,但感觉你好像没有准备啊。”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只是一心想要把太显骗到我身边而已。”休宁凯又开始这样恬不知耻地揭穿自己的谎言,被骗的姜太显锤了他一拳,开始和他一起把冻得坚硬的海鲜烩饭抖进盘子里送去加热。
  
  “太显呐。”吃饭的时候,休宁凯喊了他的名字。
  “能不能不要这样盯着我了?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哦。”姜太显低下头,和速冻海鲜烩饭作斗争。他试图通过食物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不幸的是这份食物除了能让人果腹以外并无其他优势,只能让人不断分心去注意其他的事。
  “我只是…很多年没有见过你了。”姜太显试图从这盘饭中找出一种美感,用叉子戳着饭里干枯的青椒粒。
  “所以太显才一直用见了鬼一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不是哦,不信的话可以试试。”
  休宁凯戳着自己的脸颊,但不幸的是他长大以后已经丧失了过去的婴儿肥,称得上是瘦削的面容更贴近成年男子的帅气而非可爱,姜太显顺着他的动作伸过手去掐了掐他的脸蛋。
  非常实在的触感,他的手指被眼睫毛轻轻扫过,指尖留恋地拂过对方眼下与鼻尖平行的痣又后戛然而止。一切都无比真实。
  “嗯,我验证过了,你不是鬼。”
  “那还用说。”对方用可爱的语气回道,疑似用撒娇的方式对他表达不满。
  “那凯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联系我?”熟悉的名字重回他的舌尖,房间里的大象被揭开一角。
  姜太显感觉自己的话中有一丝颤抖。
  “因为信号不通,一直没能联系到你。”休宁凯也放下了叉子,这样直视着他。
  那年的冬天,首尔的雪下得太大,信号基站被影响,姜太显家中的电话一度处于失联状态,此事确实是事实。
  他哑口无言,这确实可以作为理由成立,但他忍不住要问出更为重要的问题:“那你呢?你去和家人露营了吗?”
  休宁凯思考片刻,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
  可能是吧,最后他说。
  “因为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所以不大记得清楚了,反正醒过来的时候就在家里了。后来我家人决定就这样在柏林定居,也没有回韩国的必要了。”休宁凯总结道。
  “回不回韩国无所谓,但你就这样忘记我了吗?大雪之后信号恢复了你明明也可以联系我的吧?”
  姜太显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脱口而出的是过往一直缠绕着他的梦魇。他皱起眉,对休宁凯的表述不自觉感到愤怒,即便对方似乎也是真情实感地在迷惑,并不是故意装作不记得的样子。
  他从来都不喜欢看到的难过的神情,此时出现在了休宁凯的脸上。
  在充满喜悦的重逢后再提过往的亏欠,就像一把利刃切开陈年的伤口,但为了让伤口痊愈,必须切下患处,再消毒缝合才行。
  “不是的太显呐,我真的不记得以往的事了,并不是故意在骗你。我脑袋里只有模模糊糊的你的形象,但我并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
  凯着急地辩解着,他越过饭桌捧起太显的手,想要让太显意识到自己的心意。而太显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法控制自己无力的肌肉,也没法控制眼泪,就让泪珠不争气地往下掉。
  “对不起呐太显,忘掉你真的很对不起。”
  一粒粒大颗的眼泪掉在凯的手背上,融化进他虎口胎记的纹理之中。
  这就是失忆症吗?
  在这一刻,太显的心里感受到的只有深深的无措。
  对于失忆症的成型机制,不乏各种心理学或者生物学的猜测;心理学指出人在面对创伤的时候会选择性遗忘细节与感受,就如同母亲在分娩后会遗忘分娩时的痛苦那样,人的大脑存在着这样一种保护机制。但失去的记忆并不是失去了,而是埋藏在大脑的深处,等待有一天大脑的主人可以将其重新拾起。
  而生物学的猜测则指出在发生记忆空白的瞬间,患者的大脑发生了病理性变化,导致了大脑无法正常运作。
  但无论是哪种猜想,都无法真正地证明失忆症发生的原理。
  它的发生就像是一场玩笑,说来就来说去就去,哪怕上一刻正在说笑,下一秒也可能完全忘记。
  休宁凯就这样忘记了我吗?就是因为这样简单的理由让我痛苦了这么多年吗?
  这算什么命运。根本无法找到罪魁祸首。
  隔着并不清晰的被泪浸透的目光,凯抬起手又一次擦掉了自己的眼泪。
  太显已不记得上次哭得这么惨是什么时候的事,但事故刚刚发生的时候,他边焦急地等待,边急切地寻找新的消息,夜半则让眼泪浸湿的毯子包裹住自己,试图一个人变得坚强起来。
  朋友之中似乎没有人愿意相信姜太显其实是个爱哭鬼,他总是看上去冷静自持又不解风情,长大了以后也同样令人产生一种从未脆弱过的幻觉。但此时他在异国他乡某个不为人知的小公寓里泪流不止,凯用自己的衬衫擦去他的眼泪,又有新的流出来。
  于是凯跪下来把太显抱紧自己的怀里,眼泪沾湿了胸口的部分,让衬衫都变得透明,太显把湿润的眼泪全部擦在他身上,感受着那份迟来了十数年的体温。
  凯将他牢牢地锁在自己的臂弯之中,哄猫儿似地轻抚他的后背。
  “不要伤心了太显呐,现在我就在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