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猎冬猎无差】我所告诉你关于他的一切

Summary:


Sam作为关键证人出席了Bucky的特赦听证会。

Notes:

  • 重刷电影的复健产物,觉得二人的每次对视都极其好品,很久以前想过what if Sam认为自己是在单恋会怎样,遂写
  • 设定在A4后猎冬剧之前,时间线是我根据原作拼凑的,但不一定准确,只是为了写听证会这碟醋,流程和问答也完全是我瞎掰
  • 证词以对话体呈现,其中提及的人名会用中文译名以作区分,其他部分完全是Sam自己的内心戏,可以理解成“我没告诉你的关于他的一切”
  • 全文Sam视角,所以Bucky实际的感情指向并不明确。会有关于Steve&Bucky、Steve&Tony的关系(这俩我都不磕所以只说人物关系而不用cp名)以及对Steve本人的一些探讨,完全仅代表我的个人理解且只服务于本作剧情,如有ooc我滑跪
  • Sam视角下,Bucky是暗恋Steve的,但我并没有点明这两个人之间的爱实际上到底是什么性质,cp或cb向的理解都可以,对剧情没什么影响,Sam和Riley同理
  • Trigger Warning:涉及抑郁情绪,以及自残、自杀行为

以上。
食用愉快!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威尔逊先生,请举起右手。你是否愿意起誓,你接下来所述句句属实,如有隐瞒,则视为触犯作伪证之罪?」

「我愿意。」

「请坐。」

「请陈述自己的全名以供记录。」

「塞缪尔·托马斯·威尔逊。」

「威尔逊先生,本特赦委员会在总统授权下负责调查确认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即前九头蛇特工『冬日战士』是否具备获得特赦的条件。此次听证会为合规取证程序的一部分,你所说的一切将作为重要证词被提交给委员会的所有成员。你已经完全清楚证词会对调查结果产生的影响,并且愿意对其负全部责任吗?」

「是的,参议员先生,我对我所告诉你们关于他的一切负责。」

「好的,那我们开始吧。请确认以下信息是否准确:你于2014年以『猎鹰』的身份和史蒂夫·罗杰斯、娜塔莎·罗曼诺夫一起参与了挫败『洞察计划』、肃清神盾局的九头蛇内奸的行动,此后两年间一直协助罗杰斯队长在欧洲寻找在逃的冬日战士,即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

「是的。」

「2016年5月21日,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在布加勒斯特被发现并被捕。后来你与拒绝签署索科维亚协议的史蒂夫·罗杰斯一同劫走被赫尔穆特·泽莫触发的冬日战士,并于次日在莱比锡哈勒机场与托尼·斯塔克等人爆发冲突。最终你为了掩护罗杰斯和巴恩斯逃离,与斯科特·朗、旺达·马西莫夫等人一同被收押于木筏监狱。上述情况是否属实?」

「是的。」

「根据罗杰斯队长的证词,2014年至2016年期间,主要是你负责追踪潜逃的詹姆斯·巴恩斯,当时你已经成功地定位了他,对吗?」

「是的。」

「请问你会如何描述这段时间内你与冬日战士——或者说詹姆斯·巴恩斯——的关系,以及基于你的专业和判断,你会如何描述他在那段时间内的精神状态?」

「他的心理评估不是有专门的人在负责吗?」

「确实,但考虑到你的背景,我们认为你的意见有一定参考价值。」

「……如你所见,史蒂夫是我最好的朋友,而巴基——抱歉,詹姆斯·巴恩斯——是史蒂夫的发小、战友兼挚友。」

「所以你将他视为朋友?因为你们有一位共同的好友?」

「老实说,最开始我没把他当朋友。如果你们知道我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就会知道那绝对不是一段友谊的正确开始方式。」

「那么后来是什么改变了你的看法?」

「他把史蒂夫从河里拉上来了。以及看过他的档案之后,我觉得他…与其说是无可救药,不如说是很需要帮助。」

 

 

Missing Person's Case

 

 

Sam和Steve第一次成功追踪到Bucky是在俄罗斯边境。确切地说,是九头蛇的人先找到了他,他们到达的时候看到的只有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处在昏迷中的Bucky。Steve一言不发地查看了那些尸体的状况,挑出脸部尚且完整的拍照发给了Natasha。

「以他的状况来看,你的老朋友还挺能跑的,这才多久啊,就已经穿过太平洋,横跨俄罗斯了。」Sam非常迅速地确认了Bucky的伤势,帮他做最简单的预处理,顺便祈祷九头蛇的血清够劲。那天他们把重得像头北极熊似的Bucky搬回了旅馆,但他一直没有醒过来。

Sam觉得美国队长这辈子唯一的道德污点可能就是为了找到Bucky而「挪用公款」——虽然他们一路刷的卡只是Tony为了复仇者联盟日常开支准备的诸多账户中的一个,但Sam非常确定Steve肯定经历了一番心理斗争才做出这个决定。很久以后他才知道为什么Steve没有把这件事告诉Tony,但那时一切似乎已成定局,又或者其实更早,早到1945年的某个大雪天,命运一脱手就滚滚逝去,不可追回。

那天Steve在旅馆里替昏迷的Bucky擦干净脸上的血迹,突然对他说你知道吗Sam,我必须相信他从一开始就救不回来了,直到第一次在桥上看到他的脸,我也还在坚持这种想法,因为如果我不这么想,那我肯定会认为,我本该能够挽救他的性命,我本该阻止这一切发生。「但我现在已经分不清,这是不是一种自欺欺人,我这么想是不是仅仅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Sam叹了口气,手搭上他的肩,用点力捏了捏:「直到我看到Riley的死亡证明的时候,我都非常清楚我救不了他,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火箭弹击中。这种徒劳感已经足够让人绝望了,不要再用所谓的自欺欺人来责备自己。至少你们现在还都活着,还有机会。」

Steve回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Bucky苏醒后显然脑子还不太清醒,跟Steve打了一架之后匆匆消失在夜色里。Sam买了补给品回来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旅馆房间几乎被两个超级士兵拆毁,Sam认命地拿着信用卡到楼下协商赔偿。他感觉自己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

那次之后,Natasha敌不住Steve的软磨硬泡,把她遍布欧洲的安全屋借给他们落脚——总不能每次和前冬日战士打个照面就拆一座旅馆。女特工对此颇有微词,几次在电话里抱怨男士们从不让她省心。不过,他们很快发现Bucky似乎是在「引蛇出洞」,他有意在东欧地区长时间地四处游荡,让Natasha和Hill她们非常顺利地追踪到九头蛇余党的活动。每次他们以为Bucky坚决地不再回头,就总会在某个时刻找到他的踪迹——每次看似诀别的离开,原来都是一种沉默的往复。

Sam摊开地图标记Bucky走过的地点,猜测他正在试图拼凑过去几十年的记忆,除了痛苦,他不知道Bucky还能想起来什么。如果痛苦也能绘制成地图,它一定不会像世界那么辽阔,甚至不如蜷缩在欧洲一隅的小国,它只会在一个人的身体里像纠结缠绕的藤蔓一样绞住每一寸脏腑,于是任何一种疼痛、任何一次摧毁,都会刻印在体内某处潮湿的黑暗。这样想来,命运和时间这些看起来最宏大的终极,也不过是在几尺血肉浓缩成的小小宇宙里旅行。也许,想要脱离痛苦的唯一方式就是体验、经历,就像抵达的终点总是离开。

 

Steve内心的正义天平在孰轻孰重的问题上也许只在想到Bucky时有过一瞬间的倾斜和动摇,但他毕竟有责任在身,不可能离开复联基地太长时间,尤其随着地图上九头蛇秘密基地的标记增多,复仇者迫切需要他们的领队回来。Sam向他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盯紧Bucky——「不会让他被九头蛇的人揍得太惨,也不会让他把不是九头蛇的人揍得太惨」——他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所以接下来的一年半里,Sam就开始独自跟Bucky玩躲猫猫游戏了。

 

§

 

事情并不是一开始就发展得很顺利的。即使有Natasha强大情报网的暗中支持,Steve离开后单凭他一个人还是有点吃力,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在克罗地亚边境追到Bucky。他没想到他们会以这种形式重逢:Bucky左胸上插了一把匕首,伤口里的血肉都被刀刃搅开,从角度来看应该是他自己用右手弄伤的。明明刀并没有刺入他的胸口,Sam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万幸是检查后他发现九头蛇用金属强化了Bucky整个左侧的躯体,那把匕首没能刺进心脏或动脉,对他来说应该算不上致命伤。Sam给他注射了Bruce专门为超级士兵研发的大剂量凝血剂,清理了他身上其他的伤口,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不想让Steve有额外的精神负担,只是告诉他Bucky这次伤得比较重。

 

结果Bucky恢复意识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掐住Sam的脖子。窒息的感觉漫长且痛苦,大脑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变成飘浮于半空的水泡,所有感官都被水化开,对环境的感知渐渐变得模糊。就在Sam觉得自己要命丧当场的时候,Bucky突然像被子弹打中头一样捂住了脑袋,Sam感到扼住咽喉的力气突然消失,软绵绵的身体接触到地板的瞬间,他竟生出一种扭曲的感激心理。

他听见Bucky从喉咙里挤出野兽似的低沉呜咽,刚才还像个杀人机器的士兵现在浑身颤抖得像被逼到墙角的大型猫科动物。Sam用发麻的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瘀伤,也不敢再靠得太近,他知道现在自己在Bucky面前只有单方面被揍的份,但又没法真扔下他不管。

「Bucky……我是Sam…Sam Wilson…我们见过的,你记得吗?」他见Bucky稍微平静下来,便拉开一点距离,试探着出声。Bucky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乱糟糟的发丝缝隙里斜眼看他,似乎正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对应的片段。「你伤害了自己,我找到你了,现在你是安全的。」Sam一边很慢很慢地说,一边向后退,他喉咙疼得厉害,像吞了一把生锈的针。Bucky又被脑海里的杂音干扰,开始烦躁地把后脑勺往墙上撞。

Sam终于摸到了自己外套口袋里的断电器,瞄准黑暗中的银光扔去,超级士兵在电流声中猛地抽搐了几下,很突然地安静下来。

 

Bucky再次醒来时看上去终于恢复了大部分理智,他认出了Sam,也想起了一些过去的片段。

「对不起。」这句话一开始是用俄语说的,所以Sam并没有听懂,他茫然地抬起头和Bucky对视,过了一会对方才反应过来,又用英语说了一遍。「我也不该离你那么近。你要试着动一下左臂吗,看看刚才的电击有没有影响?」Bucky很听话地轻轻甩了一下胳膊,金属发出的声音令Sam想起开春河流化冻的第一声冰裂。

Sam回复了Steve的消息,熄灭了手机屏幕后转向他:「你还记得之前把刀插进自己胸口的事吗?」Bucky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又点了点头。「伙计,我不会干涉你平时做什么,九头蛇还在追你,你也完全有理由不想跟我回去,没关系,我完全理解。我的任务是保持距离、别跟丢你,我可以把你从雪地里刨出来一万次,但你不能拿刀捅自己,就当帮我个忙,好吗?」Bucky的语言系统似乎还没完全上线,每次都要花一点时间来理解Sam的话,回答的时候也是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挤:「我只是…在找…他们装的……追踪器。」九头蛇当然不会蠢到不给他们的宝贵资产装追踪器,但Sam帮他清理伤口的时候没有看到类似定位芯片的东西,如果Bucky是在说谎,那他也挺庆幸这家伙被冻烂的脑子至少还能想出个自圆其说的借口。于是,尽管他对这个说法存疑,他还是决定不再进一步追问,只是说:「你害我损失了一辆车和半边翅膀,我会追你到天涯海角的。」Bucky盯着他,皱着眉露出疑惑的神情,但也没有接话。

 

Sam知道这回事。刚到退伍军人事务部工作的那会,有个把一条腿扔在阿富汗的年轻人吞药自杀,没死成,他和同事一起去探病,精神病区里没有鞋带、没有沸水、没有刀叉、玻璃或瓷器,就连汤匙都柔软得让人心痛。同事说你等着吧,这些从地狱回来的人不会只死一次。于是他明白,一个人接触过死亡又折返,身上会留下死亡那种极诱人的体味,从此变成一块饵,引得命途上埋伏的凶兽来捕猎。一次不成,还有下次,下下次。

Bucky身上有枪,他要是真的想死,直接照着脑袋开一枪,一切就结束了——不,他不是真的想死,他只是想活得像活着一样——有时候主动拥抱死亡恰恰是为了与之共存活,再抵抗它。

 

Sam不想让Bucky有受迫感,所以这个时候最好的策略是转移话题:「那跟我聊聊吧,你最近想起了什么?」Bucky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迟疑地吐出一个名字:「Re…becca。」过了一会他又补充道:「是妹妹。」Sam笑了:「我知道,我在你的军牌上看到她的名字了,而且我听Steve说过,你和妹妹感情很好。嗯……我也有个妹妹,不过她因为我参军的事有点生我的气,也许以后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我有种感觉,你们说不定会合得来。」

Bucky难以置信地看着Sam:「你疯了吗?我觉得你妹妹完全有理由生你的气。」「我估计有点疯吧,不然也不会一直缠着你,」Sam咧嘴笑了笑,「但我是说真的,她叫Sarah,会做世界上最美味的卡真菜和奶酪通心粉。我打赌上世纪的布鲁克林可没什么好吃的南方菜,你真的错过了很多东西。」Bucky往身后的枕头靠了靠,看上去终于放松了一点:「真抱歉,我上一次回去还是去刺杀神盾局局长。」「没关系,你下次回去就是为了尝尝秋葵浓汤了。你都这把年纪了,我们有的是时间。」

对于一个几十年间都在不断被摧毁的人而言,要用伤痕累累的心经受住生欲和死志的极限撕扯,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Sam想试试有序地重建Bucky对人生的欲望和留恋,哪怕只有一点点,对他们而言也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就这样,渐渐地,Bucky完全习惯了Sam这个走到哪跟到哪的小尾巴,一开始是不请自来地敲响他的房门,像只受伤的流浪猫一样请求庇护。后来演变成大摇大摆地溜门撬锁,顺走他的补给品,有时甚至给他留下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最初Sam只是替他包扎、让他留宿,结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每到一个地方就像约会似的听着无聊的脱口秀节目分享打包的晚餐和几瓶啤酒。

直到Steve告诉他说团队准备突袭九头蛇在索科维亚的基地——那是最后一个了——这也意味着Bucky离彻底摆脱这群混蛋不远了。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Bucky决定趁这段时间找个地方自己待一阵子理清思绪,Sam索性先回了美国。那之后他们没再见面,但他偶尔会收到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是一些照片,夜晚亮着灯的街道、不知名市场的水果摊、街心广场的许愿池,以及街边陈列着工艺品的橱窗,放大仔细看能从玻璃反光里看到Bucky的倒影,这就是他报平安的方式。

Sam总觉得日子这样过下去也不错,心里还很期待跟这位流浪汉的下一次见面。

直到尼日利亚的任务出了岔子,直到维也纳的联合国大厦突然爆炸,直到他们在布加勒斯特重逢。

 

 


 

 

「如果我说错了,请纠正我:真凶泽莫被捕归案后,罗杰斯帮助你、旺达、克林特·巴顿和斯科特·朗离开了木筏监狱,根据瓦坎达方面的证词,他委托特查拉国王藏匿当时仍为通缉犯的詹姆斯·巴恩斯,而巴恩斯主动选择重新进入低温冷冻状态?」

「据我所知,是这样的。」

「后来巴顿和朗签字认罪,接受软禁条款,而罗斯国务卿下令追捕你和史蒂夫、娜塔莎·罗曼诺夫,你们因此两年未曾踏足美国国土,所以我们是否可以这样理解:你为了帮助巴恩斯,赌上了自己作为复仇者的名誉乃至人身自由?」

「看起来是这样的。但我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

「那么,在你们逃亡的两年间,你是否与巴恩斯有所接触?」

「他脱离冷冻状态后,如果我们不被追得太紧,我和史蒂夫会轮流到瓦坎达去看看他。」

「那段时间里,瓦坎达人已经开始移除九头蛇植入他脑内的冬日战士程序,对吗?」

「是的,所以我和史蒂夫才会偶尔造访,我们都认为这对他恢复记忆有好处。后来或许我去得更多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是非裔美国人而瓦坎达是一个非洲国家?不,只是因为那阵子旺达为了和幻视约会更频繁地脱队,史蒂夫需要保证大家的安全,但我没那么大的压力。」

「以史蒂夫和他的关系,我能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照顾巴恩斯。但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你对他的判断是不是受你和史蒂夫的密切关系影响?」

「这些问题和听证会有什么关系吗?」

「威尔逊先生,容我们提醒你,巴恩斯是否能获得赦免直接取决于他是否会对公共安全造成威胁,而他在脱离九头蛇控制之后与其他人的关系是我们判断他是否仍然构成潜在威胁的重要参考。而考虑到这期间与他有直接联系的人寥寥无几,你和他的关系,或者说你对自己和他的关系的理解对我们的判决非常重要,这与隐私问题无关,只是为了让我们尽可能了解更多的细节,以评估你的证词是否有所偏袒。」

「好吧,最开始或许是因为我无条件地相信史蒂夫,但后来我追了他整整两年,横跨整个欧洲大陆,对我来说,就算他不把我当朋友,我也已经把他当成我的责任了。我多少能体会那种心情,所以希望自己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就为了帮他们,你愿意做到这个份上?」

「这就是朋友的意义。如果你身边没有能支持你的朋友,我很抱歉。」

「那么依你所见,在瓦坎达治疗期间,他的状况如何?」

「他很……平静。」

 

 

“I Hate You”

 

 

「……就是这样,鸡妈妈Steve不忍心剥夺旺达谈恋爱的权利,现在正在苏格兰当小情侣的守护天使,所以你只能跟我待着了。天哪,你能想象吗,旺达在和一个振金打造的人工智能谈恋爱?我每次想到都觉得有点诡异……」Sam和Bucky一起坐在草地上,看着不远处正在悠闲地吃草的羊群,说到这里时他有点夸张地做了个抖掉满身鸡皮疙瘩的动作。

「我只见过他们一次……」Bucky的声音总是懒洋洋的,听起来对他们逃亡途中的八卦没有什么兴趣,但Sam也不知道Steve每次过来会跟Bucky聊什么,他对上世纪的布鲁克林确实所知不多,只能发挥上一次辅导百岁老冰棍融入21世纪的经验,给Bucky介绍了一大堆的电影和电视剧,但那些影碟都被他放在架子上落灰。不过Sam来看他的时候,Bucky愿意和他一起看《指环王》到睡着。于是Sam仔细想了想,Bucky应该是觉得一个人看很孤独。

Bucky突然咬紧了两颊的肌肉,别开了视线,犹豫了一会才开口:「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们……不至于闹掰,你们也不用过这种颠沛流离的日子。」「嘿,就算没有你,Ross也会把那本协议甩到我们脸上,说不定我们这些不愿意签名的人也会被当成罪犯追捕,那家伙是个狠角色,我们基本上是因为讨厌他才组队的。」Sam说完看见Bucky低头笑了笑。今天这位牧羊老人把头发扎起来了,他于是看见他额角贴过电极片留下的瘢痕,结痂剥脱得差不多了,不仔细看不会发现。Bucky不会跟他聊自己的治疗过程,他所知道的信息都是从苏睿那里得来的。Bucky的脑子就像个塞满垃圾邮件的邮箱,她们对他重新编码,清除没用的订阅,删掉恶意链接,修复了一大堆被九头蛇搅乱的神经元和突触,但她们也没有能力找回被彻底删除粉碎的文件——有些记忆没了就是没了。Sam觉得这个过程听起来就像Sarah的圣诞节前大清洁,把阁楼里的陈年杂物收拾出来,重新归置,可是那些在光阴里变了质的东西,也是没法修回原样的。

 

「你和Steve怎么了?」Sam努力自然地转移话题。「他跟你说了什么?」「没,他什么也没说,我瞎猜的。」Sam耸耸肩,偷偷观察Bucky微妙的表情变化:「你们还会吵架啊?我还以为你们八十年前就不做这种事了。」「没有吵架。」Bucky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投向更远处,好久才叹一口气:「就是……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心知肚明他是想在我身上找回四十年代的Bucky Barnes,但那对我来说已经像是另一个人了。我回不去那时候了。」Sam没有料到Bucky会这么快对他坦诚,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还要套一会话的准备,现在Bucky就这么说出来了,他反而有点手足无措。

「我知道这么说可能很怪,但每次看到Steve,我都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了。」Bucky用右手绞着披肩上漂亮的流苏,「我看着他,总是忍不住想起我犯过的错,想到我原本应该好好地死在1945年。Sam,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的,他又没做错什么,但我没办法。真的。我已经对自己很失望了,我没法再承受他的失望。」

嗯,Steve确实有这种本事,仅通过面部表情就能传递出「我对你很失望」的信号——而当这个信号变成了「我对自己很失望」的时候,它甚至更让人难以承受。他还记得Steve第一次认出Bucky时的样子,那个名字成了他过于漫长的一生中所有被损毁而不该损毁、能拯救而未被拯救之物的代名词。Steve习惯喊他Buck,就像舌头在这个名字上跌了一跤,生生把尾音折断,有种略大于温柔的心碎。Sam既能理解他的心情,又不免担心这种心态对Bucky未必有益,但几次三番话到了嘴边,转念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和资格就他们的关系发表意见,何况在这件事上,Steve比平时更不听劝——Natasha对此有极为透辟的定性:敏感问题。

 

Sam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将手轻轻搭在他温暖的脖颈处,用手指慢慢耙梳他的发尾。那一刻他懂得了,如果Bucky要在这个世上,作为一个有爱、能爱的人重新活下去的话,就不可能只是去复活他身体里早已死去的部分,他必须完整地重生,要从头开始学。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那朵云似乎被风推得离他们更近了一些。「没关系的Bucky,」Sam轻声说,「我不认识上世纪四十年代的你。现在我也还是在你身边。你不用回去,就在这里,等我下次再来看你就好。」Bucky仰头长叹一声,躺倒在草地上,嘴角因为憋笑而不自然地抽动一下:「天哪,我讨厌你。」Sam跟着躺下去,眯起被阳光刺痛的眼睛,笑着说:「你才不。」

Bucky扭过头来看他,视线难得没有躲闪。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间,Sam觉得好像有一列火车直直地撞到他的心脏上,从浑身的血管里呼啸而过。

起风了,他们在一朵云投下的影子里接吻。Sam伸出手轻轻环过他的身体,搂住Bucky左肩血肉与金属的连接处。有些生命只有彻底碎裂一次,才能让自己被看懂。但万物宽容,他知道Bucky总会找到一个地方安放自己,安放挣脱和束缚,生离和死别。

不管你藏到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我都愿意去找你,所以别觉得自己要不起——这些话在那个绵长的吻里融化了,Sam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

 

Steve曾经略带愧疚地问过他一模一样的问题:你为什么要为Bucky做到这个份上。Sam那时候开玩笑地用手肘拐他的胳膊,说没办法谁让我人就是这么好呢。其实他没说的是,失去Riley后的很长时间他都不愿意出门,他曾经拥有的关于死亡、运气和概率,关于记忆和丧恸,关于人们直面死亡时采取的应对方式以及无法应对的方式,以及关于人生、命运、是非本身的任何一切固有观念,都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找不到继续下去的理由」在这种情形下再正常不过,有一些时刻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从空军基地的宿舍回到了祖宅的房间。德拉克洛瓦的夏天长得似乎没有尽头,他独自枯坐,忍受着心脏沁出某种悲伤的酸液烧蚀入骨。

那一个人死了,在他身上留下一个墓坑,他没有办法,只能带着这个坑洞活下去,学着适应这具新的身体。他知道,他都知道,只是长久以来,他习惯了满怀希望地去爱着最脆弱易逝的东西——个人、生命——而当这些东西在他面前顷刻间被焚毁,他突然恨透了这个世界。

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他也仍然会在某几个瞬间,因为最重要的人被夺走,而感到自己无法去爱。

 

不记得是哪一天,Sarah挺着孕肚来敲他的门,送来一封退伍军人事务处的慰问信,随信有一张心理健康支持项目的宣传单。很奇怪的,他突然有了离开那个房间的力量。他迫切地需要出发,他需要赶去确认这个世界究竟是好是坏,值不值得Riley为它坠落。

后来,他在Natasha给的档案里看到Bucky的脸,跟Riley离开那年一样年轻,歪带的军帽下的脸俏皮又英俊,被框在黑白照片里,无可挽回地、再也不会老去。他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释自己为何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Steve,例如「美国队长需要我的帮助」,或「我希望Steve能好过一点」,又或者「这跟我自己的经历和专业有关」,但他不曾提及的一个最私人的原因是,有一双明亮如多瑙河的蓝眼睛牵动他一念恻隐。

 

 

 


 

 

「谢谢你提供的信息。我们都知道你和巴恩斯在烁灭事件中消失了,五年后你们作为复仇者共同回归参战——顺便一提,感谢你们的付出——根据罗杰斯队长的陈述,他在归还无限宝石之前曾和巴恩斯商议过将盾牌交给你的事,请问你对此是否知情?」

「我完全不知情。」

「你对此有何感受或看法?史蒂夫并没有把他的决定提前告知你,而是和巴恩斯商量。」

「史蒂夫要回到过去,所以我想他和巴基——抱歉,我习惯了这样叫他——单独商议这件事是很合理的,毕竟他们认识的时间更长。现在想想,那应该是属于他们之间的告别。」

「在你接过盾牌之前,你和巴恩斯是否有单独的沟通?」

「没有,那天晚上发生了太多事,我们没说上话。」

「也就是说,你们没有聊过各自对这件事的态度?那么,你认为史蒂夫·罗杰斯的决定对他是否有负面影响?」

「我们……确实还没有来得及聊这件事,但史蒂夫把盾牌交给我的时候,巴基看起来……能够接受他的决定。我不会说这件事对他完全没有影响,对我们来说,这件事有更私人的意义。我是说,我们都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所以即使我和他都尊重且理解史蒂夫,我们也需要时间来消化。我不会称之为『负面影响』,这只是我们需要经历的过程。」

 

 

“Go Ahead”

 

 

那不是真的。

Sam不像Steve对于「说谎」有严重的心理负担,他还深谙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说实话的心理技巧,当初被关进木筏监狱的时候,来审讯他的Ross已经见识过了。

他和Bucky在葬礼前夜单独见过——不只如此,他们还上床了。那甚至都不是第一次,早在他独自追着Bucky在欧洲游荡那会他们就睡了,直白肤浅的欲望里可能掺杂了一点莫名其妙的情愫,但他们意外的合拍,成了习惯后也不必深究。互联网为这种关系发明了个专有名词:friends with benefits,Sam觉得也挺准确的,毕竟Bucky确实长了张漂亮到让人一见难忘的脸,这件事他并不吃亏。

Steve一直对此一无所知,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俩之外还知道这件事情的就只有那只因为雏鸟情结把Bucky当成妈妈的小羊羔。Sam非常怀疑Bucky在训练这小家伙窃听和监视的间谍技能。

他们每每鲁莽地交缠身体,些微粗暴与笨拙的感觉,就像初次一样,多数拥抱、抚摸的力气都用在错的地方,好像只是为了力竭而接吻、碰撞。Sam始终觉得,对Bucky而言,性交已经不再出于无法抵抗的激情,而是出于某种近乎求生本能的需要。习惯寻找另一个人的身体,如同流浪的幼兽归巢,搁浅的游鱼入水,就是浸入水中,同时尚未脱离沙滩,半浮沉的那一刻离希望最近。他们拼命甩动尾鳍击水,向着裂隙最幽深处游去,某个瞬间激起一串冰凉的气泡,一切就安静下来。

结束后Bucky总是很用力地吻他,Sam会顺着他的力气来,他的拥抱总有悲伤的性质,就像是在谴责自己的自私。身体彼此包裹时的温暖不可否认或取代,他们藏进柔软的湖泊,沉溺于某种爱与被爱的幻觉。

 

谁都不会说Steve对Bucky没有爱,反过来也是一样的。但Steve有一颗那样硬净的心,他的爱也只用来锻造自己,而Bucky早就已经被内部和外界的罪愆侵蚀得锈迹斑斑。事实上,很少人能忍受这样沉重的爱,因为这种爱无关拥有某个具体的人,它几乎无法丰富个人生活,它是一种对奉献的成全、对崇高的效忠——这种爱纯粹到贫瘠的地步。

Sam至今无从得知,Bucky在听闻Steve的决定时会有怎样的感受,知道仅存的挚友在辗转近一个世纪后第一次卸下了肩上重轭,放下深埋心底百年的执念,知道一个他深爱着的人,终于决定去度过曾经错失的生活——那时他在想什么呢?

Sam后来才明白,为何他在那晚的吻里尝到极不明显的泪水的咸,幽蓝色的眼睛像一轮湿溶溶的月亮。原来Bucky爱一个人是这样子。Sam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他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身上的温度不那么虚妄。

 

Sam和Tony一直没有过多交集,他对这个人的了解大多基于他和Steve爱恨交织又针锋相对的关系。他知道那场内讧闹到最后其实已经和协议本身没什么关系了,更像是两个人过去累积的信任危机的集中爆发。他们这群人看似比寻常朋友亲密,实则又不够亲密,因为彼此都知道这种关系建立在共同守护某种更高信念的基础上,他们既然做好随时为之牺牲的准备,也就意味着忠于自己的内心,同时接受自己无法过分介入他人命运的事实。

他只是没有想到,Tony竟然如此深刻地影响了Steve内心衡量爱的尺度,以至于他撒手人寰后,Steve会做出那个令人意外的决定。

直到白发苍苍的Steve让他试试那面盾牌时,他才突然明白了一切,为什么Bucky和Steve谈完后会一言不发地来找他做爱,为什么目送钢铁心脏随水而逝时Bucky露出那样复杂的神情,为什么Bucky刚刚只笑着让他一个人过来,望向他的眼里带有一种谜底揭晓的释然……他忍不住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Bucky,他只是静静看着他,很笃定地点了点头。

 

后来他常常想起那几次对视,那八十年的时光毕竟一去不返,他终究无缘也无法与Steve记忆中那个鲜活的Bucky Barnes重逢,或许就连Steve自己也不能了。Sam不无哀伤地想,没关系,他已经见过月亮了。他见过了。

即使那不是他的月亮。

 

 


 

 

「好的,感谢你的回答。委员会已经了解了基本情况,最后一个问题:威尔逊先生,请问依你的判断,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是否构成对公共安全的威胁?他是否应当得到赦免?」

「我不认为现在的他会威胁公共安全,我认为他绝对应该被赦免。」

「谢谢你的配合,威尔逊先生,你提供了非常宝贵的证词,对委员会的决定有重要参考价值。还有其他人有任何问题吗?」

 

「我有一个问题。威尔逊先生,从你的陈述来看,詹姆斯·巴恩斯显然对你的生活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或者说,他给你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你为什么依然认为他应该得到赦免?」

「秘书长女士,如果我们仔细想想,九头蛇之所以要持续不断对他进行洗脑,就是因为他们很清楚,如果不用这种方式操纵他的思想,他就不可能成为他们想要的那种杀手,或者说,武器。换言之,如果他不是一个正直善良的灵魂,就不会经受这么多的折磨,如果他不是从没有放弃抗争,那这场听证会根本就不会存在。所以坦白说,某种程度上,我认为冬日战士对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造成的伤害或许比他对其他人造成的伤害更大。如果巴基有选择,他一定宁愿死在1945年,也不希望这些事情发生。我认为他毫无疑问是政治阴谋的受害者,是霸权主义的牺牲品。」

 

「所以你那时候知法犯法,是因为同情他吗?」

「……我不会说那是同情,这听起来太自以为是了,而且对现在的他来说,同情和恶意可能一样伤人。恕我直言,他比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都更坚强、也更勇敢,他挺过了那些绝望又孤独的日子,他本可以以死了结的——我知道他尝试过——但他最后选择活下来,甚至在这个世界需要他的时候,还是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了。我想这足以说明很多事。」

 

「我们明白你的看法了。在结束之前,你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作为他的朋友——我想我现在可以这样说了——我无法假装他没有血债累累的过去,我认为那些过去的事实不该被遗忘,但也不该成为我们对现在的他下定论的全部证据,因为他是个只要活着就会不断与之斗争的人。我深知即使联邦政府决定免除他的罪责,他也不可能原谅自己。对于他而言,赦免不是结束,而是更为艰难的开始。我当初拒绝签署协议,是因为我认为那是正确的事,我现在为他争取特赦,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我相信这是正确的事。我希望委员会能给予他应得的自由。」

 

「即使我们决定赦免他,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也必须生活在严格的监控下,还包括强制的心理干预疗程,这不可能是无条件的特赦,你很清楚这点吧?」

「是的,我非常清楚,部长先生。」

「你也说过,之后的日子对他来说会更艰难,而且,考虑到烁灭事件的影响……你能保证他不会突然……失常吗?我相信你能明白,我们现在非常迫切地需要保障公共安全和社会秩序,前冬日战士获得赦免并回归社会……或许会造成一些恐慌。抱歉这么说,但我们确实需要考虑得更周全。」

「这个问题你们应该拿去问苏睿公主,反正她告诉我冬日战士的程序已经被完全移除了。我见过他最糟糕的样子了,现在他也就是一时半会还改不掉瞪人的毛病。但我是那个在程序还没被清除的时候就敢和他共处一室的人,所以如果你们问我,我只能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陪着他。」

 

「如果……只是假设,假设他再度成为公共安全的威胁,你会怎么做?」

「就……做我从第一次跟他见面就开始做的事,找到他,踢他的脑袋,然后,把他带回家。」

 

 

 

 

Fin_

 

 

 

Notes:

入夏以来生活一片混乱,无所适从,常常无声地哭到睡着。我时常觉得表述和命名痛苦是克服它的一个过程,是自我尚未被痛苦克服的证据。但最近我在丧失描述痛苦的能力与意愿。南方的夏天热得好苦,为了不去实践死的意念而封闭自己,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感知,最近就这样活着。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失去书写的资格,更糟糕的是我隐隐觉得自己终有一天会主动放弃。

台风过境,天气转凉,突然挣扎着想写点什么以证明自己还没有丧失写作的能力。算是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但后来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可惜听证会Bucky不在场,也不会知道Sam说了什么,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动人的好话,大多是内心戏。仅仅是因为我觉得在“听证会”这样一个有诸多旁观者的场合,Sam就这样淡淡地捍卫Bucky实在是非常好品。

我一直愿意想象他们你追我赶那两年里的故事,知道Bucky在那段日子里孤单却不孤独地努力生活,有那么一个很温柔的人陪着他在形形色色的苦难中寻找生命的意义,应该就没有那么难熬。不知道会不会再写一篇Bucky视角的,暗恋固然酸涩,但双向暗恋实在美味。他会去爱的,只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可以爱——尽管如此,在某几个瞬间,被Sam注视的时候,他仍然能感受到自己是被祝福的。

谢谢你看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