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阿尔图今年十四岁,或者按生日来说,只差两个月就要十四岁,他走在街上,单手扯着双肩包的一条肩带,球鞋的鞋头有些起皮,但姑且算得上干净。在美国,只有不宽裕的家庭才会选择住人员流动复杂的公寓楼,恰巧阿尔图就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关于母亲他并不愿太过苛责,他十四岁,而他的母亲三十岁,当年大火的电影《朱诺》塑造了一代少女的梦想,她们以为当妈妈是个多么荣誉的事儿,但现实总是一滩狼藉。在十四年前,一个自称是迪拜留学到美国的、长相十分有中东特色的男人骗了她,而她坠入爱河、生下了阿尔图,因此甚至不惜离家出走。但那个男人和母亲不再联系的父母一样消失在她的世界里,此后十四年、她又和不同的男人生下了三个孩子,但至今未婚。
但至少她没抛弃阿尔图,不是吗。
身为家中长子,阿尔图有太多事情要做,九岁的时候社区人员闯进来,表明如果他活在混沌中的母亲再不允许阿尔图上学,他们就要把阿尔图交给别人抚养。所以十四岁的阿尔图至今才上初中。他很努力学习,可三个吵嚷的弟妹、半夜醉酒归来的母亲,都让他心力憔悴。阿尔图不想恨任何人!但有时候,很多时候,这个早熟的孩子会忍不住想:是不是我上辈子犯了什么大错,所以上帝要惩罚我?
当然,阿尔图也不信神,那是一种微妙的排斥和厌恶,仿佛与生俱来。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会和往日一样,阿尔图无论怎样磨蹭,也终将回到那间位于三楼的房子。他要做饭、等待弟妹中最大的那个把其余两个接回来。有的时候社区会上门询问情况,阿尔图就要斟酌着撒谎——他无法确定新的父母会比现在这个更好。所以他甜言蜜语,彰显作为兄长能够率领他的小士兵们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或者作为家中的男子汉、顶梁柱,照顾母亲也是他的爱好。实际上这一切都让阿尔图厌烦透顶!他多么希望回家的这段路可以长些、再长些,或者自己快些成年,哪怕打工也好……
就在这时,他的身侧突然传来了汽车鸣笛的声音。阿尔图转过头去,那是一辆涂装成橙色的库里南……库里南!即使是阿尔图这种闭塞而清贫的教育环境,他也知道这到底代表着什么:男孩儿们喜欢聊这些。2023年时这辆车全球销量才六千,现在,就有一辆特殊涂装的库里南停在他们这个窄小的街区里,并朝自己鸣笛?阿尔图愣住了。而橙色库里南不耐烦地又按了几下,随后车窗滑下,一只袖口被挽在肘弯的健壮小臂撑着车窗,在手臂后是宽阔的肩膀、修长的脖颈、柔亮卷曲的黑发,有个家伙像幻觉一样从车窗扎了出来,阿尔图看见他额发后的眼睛盯着自己,一个气质张扬、又压迫感十足到让阿尔图没能在第一时间发觉他的英俊的男人叫:“阿尔图,上来。”
这简直像一个梦了……阿尔图感受到周围人的惊讶的目光。那些他熟悉的、不熟悉的邻居或路人、都在看向被点出名字的阿尔图。他们在怀疑,在审视,这样一个普通的混血男孩是怎么会认识开着库里南的男人的。阿尔图在那些足以让人飘飘然的视线下,听见自己的心跳大得像母亲不在的雷雨夜,像那天她拒绝开门时社区工作人员用力的敲门声。他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老天爷!他们的家庭撑不起一个心脏病患者!
而那个英俊光艳得像天神下凡的男人又按了下喇叭:“是要我请你吗?”
他是谁?他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阿尔图十分警惕,但是步伐却像被蛊惑一样,他迈步,绕到副驾驶,开车门,踩上蹬车的侧线时还踉跄了一下,惹来那男人不怀好意的笑声,但阿尔图竟然不觉得被嘲笑,他爬上车座,近距离审视那个倚靠在座位上、姿态悠闲的男人。当一个男人有魅力到一定程度,用帅哥来形容他都显得轻浮。阿尔图感到有点自惭形秽,他抓紧了书包肩带,尽可能轻松地、自然地问:“你是谁?”
“看上去你过得不好。”
苏丹这样说。
看到阿尔图过得不好,他就放心了,哈哈。这就是背叛他的代价。上一次争吵距今已经有十五年,纯净之神最后一片碎片湮灭,束缚二人不老不死的枷锁也得以打开。随着魔法的落幕、已经许久不曾出现的星神给了他们选择:如果他们诚心渴望再回人世、体验生老病死,那么下一次死亡就是他们漫长生命的终点。而苏丹还在这里,阿尔图今年十四岁,由此可见那次的争执该有如何惨烈。当死而复生是一种习惯,非人的怪物们有时便不会把死亡当成需要畏惧的事、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习惯用生命来增加某些成事的成功率,但那次死亡不是。
阿尔图当时应该更耐心一些,就像他还是那个需要提着脑袋讨命的臣子、那个会拧着眉头但露出笑脸的小丑。说不定苏丹就会愿意和他一起赴死。但那时的阿尔图叹气,旷日持久的争执和拉锯让他失去了耐心,而且……他知道苏丹不会轻而易举地配合。他已经预料到结局了、他真正死亡后、苏丹或许会觉得无趣而追来、那是最好的结局。在未来的无数次轮回中,他仍愿意于苏丹相遇,愿意、而不是确切的期待。因为苏丹和痛苦总是紧密联系。而另一个可能是,被激怒的苏丹选择转身离去,但他会记得自己。长久的、记得自己。
十五年,苏丹仍没忘记。
瞧瞧你呀,阿尔图。他打量着这个瑟缩在自己副驾驶的孩子,他看上去只有十岁出头……?不确定,苏丹对孩子从来没兴趣,自然也估量不出年纪。而阿尔图因为家境的拮据和劳累有些发育不良,就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小些。他看阿尔图崩了线的书包肩带,短裤的边沿有些磨白,球鞋跟也松了,像咧开嘲笑的一张唇瓣。这就是你追寻的“人生”?抛下我、背叛我也要选择的轮回?苏丹轻快地、带着些恶意笑出了声:“你以为我是谁?”
“可能是我父亲那边的人……但老实说,我不觉得。”阿尔图也在仔细打量,这个男人有蜜黑色的皮肤,但鼻梁的高挺全然不是常见的黑人会有的,他应该是中东血脉……而阿尔图和中东的联系是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这是合理推测。不过如果这男的真是自己亲爹……为什么他没有遗传到这么英俊的基因?!天啊,要是有这张脸,他哄社区人员将不知轻松多少倍!当然,阿尔图不丑,只是生长在这个混杂的环境,身边必然有不少恶意,被叫小杂种已经是家常便饭,阿尔图早已学会忽略某些言论,但对于自己的评估不准是难以避免的,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长得其实很可爱。浓眉、长睫毛的下垂眼、橄榄绿的虹膜,鼻梁宽细恰好,是一个标准意义上英气可爱的长相,能让人预想到他长大后也不会差。
“哦……?你没爸?死了?”苏丹挑了挑眉,他的神态掩藏在额发里,阿尔图摸不准他的意思.随后苏丹说:“你妈呢,也死了?怎么就你一个人?”
阿尔图:……
苏丹完全没在乎这个孩子脸上的茫然、惊讶,还有尴尬,他继续自说自话着:“我要养你,你和我走。”
灰姑娘有她驾着南瓜马车的仙女教母,十四岁的阿尔图遇到了开橙色库里南的仙男教父。
人贩子已经奢侈到开库里南拐人了吗,现在下车来得及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