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就送你们到这里了,两位小兄弟。”
“……等等?”方唐镜朝着面前雾气弥漫的石板路愣了片刻,下意识向身边比他更有经验的鬼求教,“我们接着往下走么?走下去是什么?”
“你问我,你忘记啦,我死后什么都不干,就做了你十六年的追命鬼?……所以我也是头一次来地府。”阿细吐出口气,不知怎的面色有些凝重,“可我觉得不对劲,你为什么没有……”
“没有什么,烟消云散?你啊,我死都死了你就不能盼我……”
“……嘘!”阿细一把扯住方唐镜的衣袖把他拉低,对着他耳朵低语,“你现在以我的名字行走世间,说不定真的混淆了此地视听,只当你是个普通的新死鬼。那你就可以……”
方唐镜一激灵,退了一步。“胡说!若我冒领了宋世杰的名,你怎么办?”
“你是方唐镜。你,是宋世杰。没搞错吧?”领路的鬼差依次点点两人——两鬼,现在算是——鬼差似乎早已听惯各路新死鬼奇形怪状的言论,甚至没露出多少不耐烦的神情,例行公事般道,“前面是奈何桥,无人引路,应当自己走。不过,既然是你们两个,也可同行。”
“奈何桥?”阿细喃喃,“走完就要转世投胎吗?”
而方唐镜抓住另一重点:“什么叫‘既然是我们两个’?”
“只是照读调令罢了。”鬼差从袖中掏出一卷纸挥了挥,又对方唐镜作了一揖,面无表情,“方状师——最终在乎字、字、字。”
“写的什么字?给我看看。”方唐镜一个箭步上前想取纸卷,那状若行动迟缓的鬼差转瞬竟消失原地,现身在方唐镜背后,一掌将他推得站立不稳,一脚踏上石板路。
“这是奈何桥,走上去就不能回头了。”鬼差倦怠地摆摆手,“快走吧,走吧。”
方唐镜横跨在路当中,另一只脚往前也不是,后撤也不是。阿细立刻问:“回头会怎样?”
“烟消云散喽。”鬼差说。
两鬼对视一眼,被这话磨得麻木的耳朵已经不觉得这算是什么大事。
“走啦。”阿细干脆利落地踏上青石板,走到方唐镜前面。
好大的雾,两只鬼被包裹在浑浊的白色中,走到路变窄而下方空悬,才切实感受到自己是走在一座桥上。阿细方才冲动走在前面,还要嫌方唐镜犹犹豫豫,这会儿步子倒是越迈越小,谨慎地伸手试图把浓雾拨开,然而层层叠叠,拨不干净。方唐镜慢吞吞跟在他后面半步,没话找话:“你说,奈何桥既是桥,那下面应当是条河?”
“大概是忘川水吧。”阿细道,心不在焉,“往下看也看不见水啊……方唐镜,或许做好人或许还是有点好报的哦?如今你死是死了,却没有像八爷说的要烟消云散,还能去投胎呢。”
“你怎知我要投的不是畜生道?”
“……”阿细停步,无言地抬头对上方唐镜一副散漫玩笑的神色,“那你想做猪还是狗?”
方唐镜当真思考了片刻,问:“什么畜生最聪明?”
阿细呵呵一笑,拔腿就走,声音被雾气和阴风裹挟着留在方唐镜耳边:“猪狗不如的状师最聪明。”
“喂,夸我聪明就不要弯弯折折的嘛,你说你啊,取我命时‘镜仔’叫得那么亲热,现在你我一同做鬼了,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方唐镜,别吵。”
“作甚?”
“你听没听到水声啊?”
两鬼把拌嘴一收,前面当真传来哗啦作响,声音不大,像是什么东西缓慢而费劲地爬出水面、爬上岸来。阿细身形僵直,清清嗓子故作镇定:“来者何人?”
“阿细,我觉得此地应该没有人。”方唐镜低头同他咬耳朵。
“……那你倒是自己上前去看啊!”
“看就看啊!”
正是这种缺少敬畏心的人足以称之为贱人,又时常多行不义必自毙。方唐镜走上前,雾气自动散开为他让路,视野尽头模糊地出现一道灰影,从桥边爬到当中,才缓缓直立起来。阿细倒抽一口冷气:“水鬼?!”
话音刚落,他反应过来,他自己难道就不是水鬼了么?
意想中的调侃并没有来。方唐镜怔愣在原地,几次开口欲言,最终只是沉默。阿细打量那道影子,愈发觉得似曾相识,而雾气帷幔终于掀开,他们率先看到一只被泡得发白浮肿的手、与手指间缠绕的佛珠。方唐镜张了张嘴:“何淡如?”
一条能言善辩的舌也有不知怎么说话的时候。
“方状师,别来无恙。”
“原来你们佛门弟子,死后也是到这里来啊。”方唐镜干巴巴说。
“自是因为,修行与悟性皆不足矣。”何淡如双手合十,平静道,“水中埋下的因,最终必然要回到水中的果。”
方唐镜瞟了一眼桥下的水,那是一片深色而凝滞的水域,不似童年那条吞噬阿细的河流湍急,却让人无端觉得一旦落入就要被无形的暗流拖入河底。他不禁打了个寒噤,不敢多看。
“不知你是否听说,不过还是同你交代一句……何淡如,你托给我的案子,我打完了。”
“方状师高义。”何淡如面无波澜,生前被水浸得凸出眼眶的眼珠平静注视方唐镜,“即使捷报尚未传至下界,某坚信方状师素有为民请命之心、精通律法之才,方能揭露真相,伸张正义。”
“莫要抬举我,大师。”方唐镜想笑,嘴角扬起才觉笑得发苦,“我未必称得上打赢了,只是同你一样,死了。”
“输与赢,如何界定?”
“我没亲眼见到万寿堂败诉、福家满门抄斩,算不得赢。”
“方状师,世上诸多事情,或许当下并不能看得分明。”
“好啦,无需开解我,我斗不过那奸人,以命相抵已做到极限。能起到多大作用暂且不谈,这是我欠你、欠阿细,还有从前八十桩冤案中受我坑害之人的。”
何淡如伫立原地,目光如似针扎入他的面皮。好生怪异,此人苦行多年,即便入监又还俗,从未如现在这样,身无活气,面有灰败,手指的形状仿佛要捏碎佛珠一般。何淡如道:“但愿终有善果。”
方唐镜忽然感到垂在身侧的手被攥紧,转头看向已经沉默半晌的阿细,只看到对方眼中闪烁着隐隐的不安。要说水鬼怕水鬼也有些好笑,他心知阿细对面前这忘川里爬出的何淡如有顾虑,然而阿细不言语,他只能用力回握阿细的手,目光跟随何淡如——
何淡如步伐迟缓,面如沉水,一步一水印地与方唐镜擦肩而过,沿着他们的来路往回走去。
“你又要到哪去?”
“嘘,不可以回头的。”阿细低声提醒。
“回看来时路,或有一天能明悟。”何淡如道。
方唐镜拿手臂顶了顶阿细。“你说,鬼若是大彻大悟,可还有机会成佛?”
“那也得先做回人吧……”
“方状师可想知道,你身死后,万寿堂一案后续究竟如何?”
方唐镜立即问:“如何?”
“听闻方状师——抑或说,宋状师——试药后当场丧命,京城百姓聚集于官衙前讨要说法,群情激奋下冲撞了朝廷命官,带头三人被杖毙。”
“什么?!”
“方唐镜,不可回头!”阿细眼疾手快,一把掐住方唐镜的下巴将他掰回来。
“迫于民愤,按察司将你尸身验查,死因不明,推断为公堂上情绪激昂,激发未知隐疾,当庭猝死。总之,与万寿堂之药并无关系。参与万寿堂官司的十七名幼童家属犯污蔑罪,尽数下狱。状师宋世杰栽赃构陷,凡有敢为其殓尸者,处斩。”
“阿细,你抓我的手抓得好痛。”方唐镜垂眼看着阿细发颤的指尖,用力抿了抿嘴唇,“好,开膛破肚,曝尸街头,果真是个不得好死的下场——那万寿堂呢?依旧生意兴隆?百姓还在买这害人的毒药吗?……喂,何淡如,说话啊?”
他只听到拖沓的步伐离他们越来越远。
方唐镜咬牙:“什么时候鬼走路都有声音了?”
“所以我叫你不要回头,那个应该不是真的何淡如。”阿细语速很快地说。方唐镜眨了眨眼,回过神正对上他通红的眼眶。他摇摇头,“这是我们要走的奈何桥,按理不应该有他人进入,或许是……唉,我也不知道。还是继续走吧。”
“可我不在乎这个何淡如是真是假,我只想知道他刚才说的话是真是假。”方唐镜道,语气生硬。
“你刚才明明想得很明白啊方唐镜?你做到极限了,你已经死了!……就算真的这场官司落得这结果又能如何?”阿细一急,整张脸都发红,他抬起一手,深吸口气,“况且——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此话是真是假,那也应该由我回头去查。”
“凭什么?”
“因为我们一贯如此办事!我来探查真相,你来打赢官司,十六年来不都是这样?”
方唐镜瞪着他十六年来的帮凶。
“不可以。你是要转世投胎的。”
阿细拉了他一把。“那也要一起走啊。”
大概,其实是害怕了。方唐镜在看到周素香的时候恍惚明白过来。只消一日懂得亏心,十余年的亏心事便全部涌现上心头,如果连最后的手段都用尽,仍然无法弥补,那还能如何?
“阿香姑娘,这孩子是……”
阿香苍白的面孔上提起微笑,柔柔道:“宋状师,不要紧的,他很喜欢你。”
阿细欲哭无泪地看看爬到脚边扯他衣摆的鬼胎,又看看方唐镜:“你……你会不会抱小孩啊?”
方唐镜瞟了眼站在一旁、几乎能算面带羞怯的阿香,伸手隔空在婴孩周身比划了一下。“不是我不愿帮你,可他喜欢的是你又不是我,是不是?”
“阿香说的是宋状师,在上面帮好人打官司的宋状师,是你不是我好吗。”
“人家对着你讲的啊,小孩抱的是你的腿啊。”
此人惯爱狡辩。阿细硬着头皮伸出根手指,试探着戳了戳鬼婴儿的脸颊,紧张地闭了眼:“方唐镜……你看得出吗,这是多大的小孩啊?”
阿香微笑:“三月有余。”
鬼胎仅仅四肢粗略成型,未曾睁眼,三个月的胎儿本不该这么大,他却有就着这形态硬要长大之疑。皮肤露着在胎中窒息导致的斑驳青紫,裹在身上的襁褓松脱,分明能看到他的肚脐上,留有一根蜿蜒的脐带,爬行在地面,最终连接到……
阿香的身上。
“宋状师,小孩不懂事,莫怪。”在阿细与方唐镜僵硬的目光中,她动作轻巧地将孩子重新裹好襁褓,不禁流露出哀婉之色,“小孩不懂事……他说你看到他了,所以很喜欢你。”
方唐镜徒劳地张了张嘴。“这不关阿细的事,他只是和我说……”
“对,我只是和你说注意阿香犯恶心……我若是不知道,我干嘛要专门提醒你?”
“无碍的,二位。阿香已经想清楚,若要怪罪,还是怪我自己不守妇道,这才害得无辜的孩子受累。”阿香怀抱婴孩,飘然与方唐镜擦肩,“只愿这孩子,下一世能投到一个安分守己的娘亲腹中。”
“安分守己?不对,不能这么说的……阿香?”
方唐镜怔然,他对面,阿细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
“看来,同刚才的何淡如一样,她只是个幻影。”阿细轻声道,“你说如果阿香真的化作追命厉鬼,会先想掐死你还是我?”
“只能是我了。你又死不了第二次。”
“少来。现在你也死了。”阿细静立片刻,方唐镜无言地站在他身后。桥上一丝风都没有,衣摆一动不动。直到他们提步继续走这条看不到底的路。
方唐镜道:“我没想通,让我们走奈何桥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让我们一一面对我们曾经害死过的每个人?”
“我曾经听说,一个人生前作孽多少,黄泉路就有多长。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条路我们怕是走七天七夜,也走不完的。”
“我愈想愈发觉得,我应该……”
“方唐镜。”阿细抬手打断,眉眼间笼罩的阴翳是方唐镜从前在人间不曾见过的。几秒的安静中,他皱皱眉,“过去十六年如弹指,我其实并未真的离开人世。直到现在,终于与你一起被引渡至此,我忽然意识到了,做鬼是什么感觉,原来我做了十六年的鬼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呃。”方唐镜摸不着头脑,“你的意思是?”
阿细抱起手臂盯着他,企图辨认出他在装傻的证据。
“我不想你也过这样的日子。别人看不到你、听不到你,不能活,更没法死第二次,只能被一个念头吊着,走一条望不到头的路。”阿细顿了顿,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是自嘲,“我不是要告诉你做鬼很惨,不是,从前跟在你身边时,大多数时候我还挺开心的。方唐镜……我是想让你尽早顺利投胎。”
“那也应该是你尽早投胎才对啊——喂,阿细,不是吧,要不是我,说不定你现在还好好活着呢。”
方唐镜没有说,要他心安理得地转世投胎继续做人吗,在他走在这路上遇见这里所有人之后?
他方才想说的,他愈走便愈发觉得,一个又一个冤死的亡魂与他擦肩,他应该回头。
所以他才不解,奈何桥的用意是什么?
“我也觉得我自己很可鄙。”阿细说。
“不是,又怎?”
“……”
雾气里有影子幻化出来,这次是来自背后。
余光瞥到身后人影时,两鬼同时停步了。不然,沉重的腿脚跟不上他们,模糊的视线可能也看不清他们。阿细垂下头,双手下意识攥紧身侧的衣摆。
“娘亲。”
即使心有预感,方唐镜仍心头一颤,震得指尖不住发抖。
“阿细。镜仔。”老妇人颤颤巍巍,似在费力辨认,“是你们两个吗?……镜仔?”
方唐镜抓住阿细的胳膊。“为何你娘亲会在这里?”
“只是幻影。”阿细回答,眼睛红得几乎像要滴下血 ,“可是……”
他没有说完,方唐镜却瞬间会了意,只觉得手上一松,阿细猛地甩开他,回身两步便冲到路当中,这才近乡情怯一般定住了。方唐镜越过他的背影,望见宋大妈模糊的面容逐渐变清晰,隐约觉得比上次见面时,腰背又佝偻了一些。她微笑而带着讶异的喜悦,浑然不觉眼泪落下。
阿细又唤一句“娘亲”,再说不出别的,跪下行了大礼。
方唐镜恍然反应过来,现在他们两个都在奈何桥上回了头。
“阿细……孩子,竟然长这么大了。”
宋大妈蹒跚至阿细身边,未叫他起身,却吃力地俯身抚摸他的脊背。方唐镜出神地迈出一步,立刻又感到自惭,他似乎不该再插足其中。
即使只是幻影。
“娘亲看得到阿细了?”他挺直脊背,仰面朝上,方唐镜从背后见他的眼泪越过努力微笑的弧度,滑落到后颈。宋大妈抬起的手犹豫再三,终究替他把满脸的泪痕擦拭干净。
“娘亲看到你,还有镜仔,你们两个一同在这里,就感到……”
方唐镜有些无措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摇头,握着阿细的手,又被阿细攥紧。
“你们兄弟二人,牌位就并排放在屋里。娘亲只盼你们能互相关照,不要孤单。”
阿细泣道:“娘亲,我们一定常回来看你,逢年过节来,每月例日都来,娘亲见到明月高悬,便知道我们来看望你。”
“傻孩子啊,不必回来。”宋大妈叹道,拥住阿细让他的泪水都落到自己肩头。她轻拍阿细的肩膀,又望向方唐镜,哀伤地笑着,“为娘亲的,是希望你们能早日转世投胎,下一世,能生在太平盛世的好人家。千万不要被前尘所累。”
方唐镜提步上前,也同阿细一样行了大礼,口中道:“娘亲,请放心。”
“好……放心,放心。”宋大妈由阿细扶着缓缓起身,后退了一步又是一步。阿细呆愣了片刻,刚想追上,她顷刻便化为雾气,阿细踉跄着伸手追出去,连一丝残余的水雾都没抓到。
“我相信娘亲还好好活在世上的。”阿细道。
“一定会的。”
“我不相信刚才那个何淡如说的话是真的。”
“如何查明呢?”
“不论往前或往后,把这条路走通,才有机会查明真相。”
“我们怎么还没有烟消云散?”
“方唐镜,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啊?你的嘴很灵的。”
“是吗?那我说要你早日放下尘缘转世投胎,你怎么还跟我一起在这条路上打转?”
奈何桥只是个名字,它可以是跨越流水的一座桥,也可以是被雾气缠绕的一条石板路。可以是迷宫,可以没有尽头,可以走到底发现眼前是断崖。方唐镜可以明知死路偏要送死,就是不甘被蒙在鼓里任意戏耍——从小到大,向来只有他戏耍别人的份,即使做了宋世杰也是一样。
方唐镜道:“阿细。”
“作甚……哈?”
阿细惊得跳起,三步并两步跟上。方唐镜没有往前走,也没走回头路,他转了个方向,一头扎入迷雾,前方本该是桥面边缘的栏杆和铁索,下方是百尺是浑浊的忘川。可几步走出,赫然出现在前方的却是嶙峋的山石,溪流湍急,溅起的水花拍在脚边。
“你说,你会不会听错了?到底是‘作孽有多少,黄泉路多长’,还是‘执念有多少’?”
方唐镜衣袖下的手指捏紧发白,或许还是畏惧的。他踉跄跪倒在山溪边,阿细刚要问出口,环顾四下,忽然寒意如触电般蹿上脊柱——他哪里忘得掉这个地方——急流中,挣扎着伸出一只手,小小身影扑腾着在水面浮沉。孩童的声音刺穿静寂。
“镜仔,救我!”
阿细来不及阻止。方唐镜一声不吭,扶着石头往前挪了半步,眼睛一闭,就着个不太体面的姿势这样栽了下去。
“不是吧,方唐镜,你吃万寿堂的药吃坏脑子了吗?”阿细站在石头边缘,盯着脚下流水自语。他擦了擦眼睛,跟着一脚迈了下去。
“……方唐镜,宋世杰,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
方唐镜沉思片刻。“不好意思,你是?”
“这位就是八爷了。”阿细悄声同他解释,“当年在水牛岭正是八爷来勾我魂魄,我不肯走,便教我……”
八爷一记眼刀横过去,抽一口气,恨铁不成钢:“阿细,我教你做方唐镜的追命鬼,报他对你见死不救之仇,何时教你跟他一条命共生死啦?”
“喔,原来就是你骗阿细做怨鬼,耽误他投胎!”方唐镜作恍然惊悟状,“他当时要早去投胎,现在都可以娶媳妇了!”
“我说,方唐镜……”阿细无语。
“哗——好你个油嘴滑舌颠倒黑白的状王方唐镜——”
“怎么,阿细那时是十岁小孩,你呢做了有几千年的鬼了吧?他不懂事你还不能劝劝他吗?”
“方唐镜,你你你……荒唐可笑!”
“我明白了——你不会是看上我的童子魂想勾没勾着,心有不甘才去诓骗阿细把我一同带走吧?”
“小子不知好歹!再多说一个字,即罚你五十年烹刑,五十年凌迟,再五十年——”
“先前不是说灰飞烟灭吗?以防你不记得喔,我刚在奈何桥上回过头了。”
“方唐镜!”阿细忍无可忍,“你以为你在我面前跳一次水牛岭我就原谅你了吗?!”
“……”这一嗓子震得两鬼都闭了嘴。方唐镜眨眨眼睛,竟还有点困惑似的,小声问,“你没有吗?……我以为我们还在上面时你就不生我气了。”
阿细不想给他眼神。“你好厚的脸皮。”
“咳。咳咳。”八爷大抵要有几百年没见过这样大不敬的鬼,一番大呼小叫之后仿佛过了瘾一般吁出口气,这才重新端起架子,冷冷道,“你们两个这样子,是投不了胎的。”
“灰飞烟灭呢?”
“……无礼小儿!”八爷终于不耐烦,长袖挥起,一道符就从袖中飞出,啪地贴在方唐镜嘴上,符纸消失,方唐镜的嘴却如被看不见的针线缝死,呜呜呜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就这样无礼了半天,总算被八爷闭了嘴。
“呜呜,呜呜呜呜呜!”
阿细揣起手打量方唐镜不知气的还是憋红的脸,不无同情道:“嘴贱,活该啊。”
“呜!”
“那是八爷的符,我也没办法的嘛。”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你先不要急……”
岂有此理,不仅方唐镜说不了话仍不安生,就连阿细也好似听得懂这家伙叽里咕噜一样跟他说上了。八爷大咳一声,抬高声音:“我说你们这样子是投不了胎的!两个魂魄纠缠成了一体,分都分不开,怎么得行?”
阿细确认了一眼方唐镜与自己的高度差,自以为他们这两个魂还是十分泾渭分明的。
“让你们共走奈何桥,本意是你们好各寻前尘事,各走来生路,将你们两个魂剥离开来。好,现在倒好,都不要想再做人了!”
“呜,呜呜。”
八爷瞪眼:“他说什么?”
阿细缩缩脖子,老实回答:“说,那便不做了。”
“小鬼,不知天高地厚!八爷我在此地引渡千年,见过这般口出狂言的新死鬼不胜其数,待他们在那十八层地狱之下受刑,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做鬼这些年来,阿细习惯性地畏惧八爷,此刻两人都自觉死得没有退路反而一身轻松,又遭方唐镜聒噪半天,回过神来似乎畏惧都减去大半。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八爷,我们二人皆不求问来生,只求问现世——万寿堂假药冤案,是否得以昭雪?”
“呜呜呜呜呜呜呜——”
八爷隔空挥手,一把将方唐镜嘴上封条扯下。
方唐镜:“说好的我食得死,他关门大吉,可我寻思福端康个言而无信的东西,想必是出了公堂就当此话没说过。”
八爷横他一眼:“你那么聪明,还需问我?”
“八爷,等等等等等等,八爷,要问的。”方唐镜连忙追上,脸上赔笑态度诚恳,“在下一介凡俗……之鬼,虽有小小才智,却无手眼通天之力,视线不能及处,还是得向八爷请教。”
一路飘在前面的八爷头都不回,当没听到。
“可否告诉我们,万寿堂案十七名受害人家属后来如何了?”阿细跟着问。
“……”
阿细跑上前两步,歪头打量。“是暂时无事喽?”
“你要是跟他一样聪明,只能罚你跟他一起下油锅了。”
阿细惊恐地捂住嘴,瞪大眼珠滴溜溜转着看方唐镜。
“那场官司后京城风向如何,万寿堂的药还在卖吗?百姓可有自发抵制万寿堂?”方唐镜又问,“八爷,你回答他不回答我啊?”
阿细问:“我娘亲与秀秀都还好吗?”
“得寸进尺,有完没完?”八爷铁心将方唐镜当空气,转身一指头戳在阿细脑门上。
言语间不知不觉,由八爷带领着,路已走到尽头。前方一座风格古朴的大殿,应是修缮于几朝之前,走到跟前,方唐镜与阿细抬头,只见牌匾上书三字:阎王殿。
八爷清清嗓子,板起面孔,肃然道:“方唐镜你生前作为状师,一再搬弄是非,打出整整八十桩冤案,害人枉死,罪孽深重。依照地府律法,生前恶人,死后需得论数罪状,阎王殿传令,命你即刻进殿受审。”
方唐镜敏锐察觉:“还有受审这道步骤?那你方才空口无凭又要罚我下油锅又要凌迟的,其实还是诓我?”
“方唐镜!”八爷横眉立目,“原本只你一人应当受审,现在倒好,你们两个既然双宿双飞不分你我,那便只能一起上去了!”
“喂,阿细又有什么好审的?他是受害者吧……”
“我还是帮凶。”阿细轻声道。
方唐镜立即指向八爷:“他教唆的啊。”
“……方唐镜,走到阎王殿前了你还这么放肆?”
“我还有个问题。”方唐镜面不改色。
“不许提!”
“既然阿细本不必受审,现在又必须和我一起上公堂,那他可以做我的状师吗?”
“……”
“……”
殿内一记锣声刺穿空气,把八爷酝酿到嘴边的怒斥堵了回去。只听里面一个声音高喊:“宣方唐镜、宋世杰——”
“好啊,就这么定了。”方唐镜自说自话。
阿细这才反应过来:“你又这样?问过我意见没有?有人同意了吗?……方唐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