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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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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08
Words:
8,65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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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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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7

【叉千】温菲尔德·温菲尔德

Summary:

“喔,代价吗?”杰诺说。
他摇头向前走去,目光平静淡然。他走向法庭尽头的那扇小门,缝隙中有微光泄出,不知道那边是怎样一个伊甸园。
有人在身后喊着他的名字。温菲尔德,温菲尔德。诅咒和谩骂如潮水蔓延,袭上他前进的脚踝。
温菲尔德。温菲尔德。
——而他置若罔闻。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尊敬的法官阁下,诸位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
很遗憾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各位,感谢你们拨冗前来,在高台上做这次见证。
请原谅我在开始自白前为自己辩护——你们要审判的,不是一个罪犯,而是一位殉道者。
也许理解这句话会显得困难,但既然您已经站在这里,那么就请放下偏见,听听我的故事。】

 

我和他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六月份,如同融化琥珀般的夏季。天气热得吓人,德克萨斯的阳光晒在皮肤灼烧似的痛。
我跟在那位叫百夜的同事身后进门,逃过暴晒的酷刑,站在玄关处打量他家客厅。
如您所见,这是幢很普通的房子,美国常见的木制装修,电视柜上悬挂钟表,还有几盆绿植摆在窗台上。
百夜向我递来一杯冰水,邀请我换鞋走进来。诚然,天气太热,我确实有些口渴——但他用的不是一次性纸杯,只是洗过的普通玻璃杯。我礼貌拒绝了。
谢天谢地,他家里倒是有一次性鞋套。我弯腰将那两片纤维套子罩在皮鞋外面,再抬起头时就看见了——抱歉,我很难描述清楚当时的感觉,我是个从来不看莎士比亚和济慈的人——我看见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正趴在茶几旁的羊毛绒地毯上,垂头看一本快和他身体一样大的书。
我前面提到过,那天阳光很好,有点好过头了。好到能透过金色的阳光缝隙看见他皮肤上的细小绒毛,像小刷子那样轻柔柔的,带着热烘烘的体温,在我心底挠了一下。
——法官阁下,请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稍微有点耐心,继续听下去。
那孩子看书看得投入极了,丝毫没有理会开门进来的两个大人。蜂蜜似的阳光涂抹在他头发上,我几乎能嗅到一股粘腻的甜蜜感。
“这是…?”我用目光示意道。
同事百夜拍拍我的肩膀,咧开嘴大笑起来。他是个非典型的东亚人,过度热情,话有点多,声音还相当响亮,是我平时最敬而远之的那类人。
“Senkuu,我的养子Senkuu,我平时可没少提到他。”
喔,原来他就是千空,石神千空。
我早就听说过他。
或者说,任何和石神百夜有过接触的人都不会对这个名字陌生。这男人几乎是一刻不停地把养子挂在嘴边,像个被哺乳激素控制大脑的鸡妈妈,从门把手上的螺丝到厕所里的擦手纸——我承认稍微有点夸张——都能引发他对自己儿子的大谈特谈。
即使我和这位同事并不相熟,却依旧对石神千空的大名耳熟能详——一个善良狡黠,冷静可靠的聪明人形象。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至少十七八岁的青少年。
“啊,年纪这样小?你带来的那些小发明看上去可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做出来的。”
“哈哈!千空是天才,当然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百夜大声地笑起来。
这毫不收敛的音量终于惊扰了正在看书的孩子。他像油画里的人物那样缓缓抬头,竟然露出一双罕见的红色眼睛,几乎让我疑心他得了遗传性白化病。他一手揉着纤细易折的后颈,一手撑在毛绒地毯上,孩子气地歪头,表情带上了无奈和不耐烦。
“吵死了啊,百夜,又是哪位无聊的同事大叔把资料落在你这了?”
他说的是日语,发音相当可爱。即使我的日语水平一般,却依然听得出他没用什么表示礼节的敬语。
“不能这样讲话,千空。这是我的同事,NASA的温菲尔德博士,和你一样厉害的科学家。”
我偏头微笑起来,冲千空点了点头。百夜拿我和一个十岁小孩来比,多少有些滑稽,奇异的是我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从我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他是特别的。在男孩最喜欢玩弹弓和汽车的年纪,他抱着的那本书是美国APS出版的物理顶刊。
此时的我依然站在门口玄关,隔着几米距离,千空已经完全抬头看过来。他的身形很小,很瘦弱。四肢纤细得一拧就断,面容清秀可爱。我能看见他光滑皮肤下的骨骼轮廓,一样的稚嫩柔软,单薄脂肪层底透出毛细血管的健康粉白。
“你姓温菲尔德?”男孩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他改用了英语,几乎有些急迫地盯着我:“全名叫什么?是不是…带有一个X?”
X?我微微挑起眉毛,稍微有些意外。美国人的名字中很少会带有“X”。这孩子认识我。
“Xeno Houston Winfield。” 我大方承认,头一次觉得念出自己全名是件如此令人愉悦的事情。
“真的是你!”石神千空的身体前倾,肢体语言泄露出他已经彻底被勾起的兴致:“我读过你的论文,发表在Nature Physics上的那篇…呃,关于氦三的。”他打了个磕巴,罕见地流露出学术探讨不该有的迟疑。
“老实说,前半部分姑且超出了我的知识范畴,但结尾提出的同位素分离倒是很有趣……”他的语速突然加快,舌尖抵住上颚,发出清晰的浊音:“——尤其是那个磁约束设计,能展开说说吗?”
“哦,这可真是我的荣幸。”我的喉结滚动一下,略有些惊异,这一刻的喜悦几乎冲昏我的大脑,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我侧头看向石神百夜,他耸了耸肩,正用惯常的看戏姿态倚在墙边,嘴角挂着“早料到会如此”的微妙弧度。
注意到我的目光,百夜单手握拳抵在嘴边,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千空,温菲尔德博士很忙。”
他为难地看着养子,头发毛躁躁的,伸手抓了抓。“他取完文件就要回NASA工作,今天可不是休息日,而且……”
我摆了摆手,露出了惯常使用的温和微笑,百夜立刻把剩下的话吞进肚子。“喔,没关系,没关系的,文书工作可以交给别人,满足天才孩童的好奇心更为重要——现在有时间吗千空?无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乐意为你解答。”
“啊,百分之一百亿的有空!”
百夜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千空安了弹簧似地从地毯上爬起来,三步并两步地靠近我。他发丝间带着沐浴后的香气,混合薄荷香波和阳光晒过的羊毛味道,扑面而来的温暖气息让我像是含了一大口蜂蜜,恍惚间连思维都黏稠起来。
“我们可以找个方便谈话的地方…”我梦呓般地喃喃自语,眼珠一转不转地盯紧他脸上健康可爱的绒毛,几乎要难以抑制地笑出声来。
“去我的房间吧,就在楼上。”千空略过欲言又止的百夜,扬起脑袋下定结论。他光脚踩在台阶上冲我招手,手指勾动时能看见晶莹圆润的关节。
“——这就来。”我保持着那个有欺骗性的温和微笑,冲百夜点点头,让他在礼节上挑不出任何问题。
这位同事沉默着看我,脸颊周围留着一圈络腮胡,我头一次发现他不笑的时候竟然显得有些阴沉。
“啊…那就麻烦你了,温菲尔德博士。”百夜最终还是妥协了,的目光带着探究,像块沉重的铅砖,企图拖慢我上升的脚步。我几乎能肯定他疑心了什么。
——但那又能怎样呢?
道德、职责、成年人的体面……这些脆弱如玻璃纸的东西,洒在沙滩上就会被晨浪卷走,埋进海底的沙石里,再也找不出来。
——喔,失礼了,法官先生。也许你不认同我的理念,但这无伤大雅,请拿出些耐心,再给我点时间。
石神百夜终究没有阻拦,他注视着我跟随千空上了楼梯。男孩光脚踩着台阶,裸露的踝骨精巧可爱,圆润脚趾都透出健康的粉红。
走动让他的身体轻轻摇摆,每一次轻晃,他发丝间沐浴后的暖香便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浓郁得几乎具象化——马缨丹。
啊,马缨丹!陪审团的女士先生们,请允许我引入这微不足道的俗套花朵。它并非庭院里招蜂引蝶的俗物,而是一颗被强行塞进木头箱笼的,汁液饱含毒碱的禁果。
你合上盖子,落锁,企图用铅板将它隔绝,甚至沉入液氮的深渊。可那香气——那混合着甜腻诱惑与腐败预兆的,近乎淫荡的香气——却依然无视一切屏障,从木盒的缝隙渗出,挤在氧分子的缝隙里。就这样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最终缠绕你的肺叶,渗进每一滴血液,在大脑的褶皱里播下癫狂的菌丝。
千空,我的小千空。
我跟随他纤小的背影——看见肩胛骨在薄T恤下如同尚未展开的蝶翼——步入那间卧室。门在身后合拢,石神百夜的目光被彻底隔绝。我难以抑制地狂喜,为这雅致的独处时光。
千空毫不在意地踢开脚边一截电线,光脚踩过凌乱的图纸,指向一张堆满杂物的矮桌,“坐这儿。” 他下了命令,自顾自地坐在地毯上,后颈处的细小绒毛在光影中虚蒙蒙的。
我依言坐在他对面,隔着这张矮桌,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姿势——我从不会坐在别人踩过的地毯上。但无所谓,这是石神千空的房间。
“那么,”我的男孩抬起头,琥珀红眼睛在阳光下灼灼发亮,“你愿意从哪里开始讲起呢?杰诺老师。”
……
法官先生,请原谅我叙事的拖沓,但这是一个我无法遗忘的下午,我们独处了整整四个小时,从同位素分离聊到多级会切磁场,那双琥珀红的瞳孔里只能看见我一个人的影子。我被他吸引住了,一时竟我遗忘了他毛孔间的剧毒芬芳,只能记住他撑住脸颊的手臂,柔软,可爱,骨骼小巧,就像一截明尼阿波利斯公园中缠着藤蔓的雕塑。

 

法庭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场审判行至中场,已经有人提前离开了。陪审团的阶梯座椅响起轻微的说话声,有人交头接耳,向中庭投来目光。被告席上,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眯起眼睛,看见高台之上的黑袍法官摘下眼镜,疲倦地捏起鼻梁。
“又是一个…”法官的声音低下去,轻轻嘟囔了什么,把手放在圣经上,硬壳精装的封面上描绘着一个褪色十字。
“温菲尔德先生,您还被同时指控绑架罪和非法拘禁。对此,您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哦,没有。我接受指控。所有的。”

 

杰诺看见了那辆燃起火光的白车。
十米之外,属于石神百夜的白色丰田,正以一种热烈、骄傲,近乎浪漫的姿态,将自己献祭给氧化反应的狂欢。
他抿了口手中的咖啡。
引擎撞击燃起的火焰舔舐扭曲金属,浓烟升腾,警报声刺耳地响着——杰诺什么都看不清。他只能够凭借想象确认,石神百夜,那位嗓门大到有点碍事的同事,此刻正被安全带束缚在扭曲的驾驶座上。
杰诺拨出911的手指停顿了。
……机会。
红色血液在地面蜿蜒,这种粘稠的温热液体像劣质的油画颜料,缓缓在柏油路的凹坑里积起一捧血洼。
机会。
碎裂的车窗边缘掉出一部黑色手机,已经缺了一个角,电路元件和芯片从破损屏幕里暴露出来。短时间内没人能从这部手机里获取任何信息。
机会。
杰诺的舌尖泛起一阵诡异腥甜,眼睛一眨不眨地睁着,车祸火光倒映在他黑曜石似的瞳孔,像通往地狱的大门。
——他把手机屏幕熄灭了。
这是条没什么车流量的支路,摄像头早在当地居民的谴责下拆除。杰诺握着手中温热的纸咖啡杯,指尖轻轻在杯壁上敲了敲。
这种程度的车祸,里面的人早就没救了。
熄灭的恒星任它坍缩就好,连墓碑都不需要,影子会在此地生根发芽,长成一颗新的黑洞。
杰诺平静转身,脸上神情近乎漠然,目不斜视地缓步离开。事故现场被抛在身后,他自己的车停在几百米开外,按下车钥匙时车灯闪了闪,发出两声有气无力的“嗡嗡”。
好了好了,让别人去拨打那迟来的911吧。让别人去扮演热心的救世主吧。我的归宿,我的神圣使命在别处。
发动机点火,杰诺的车像一艘迎接新生的方舟,悄无声息地驶离燃烧的祭坛。后视镜里,火光渐渐缩小,最终化作地平线上跳动的红色光点。
他驶向石神千空的家,驶向那盖在箱笼底下的马缨丹。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搏动都泵送无尽狂喜。杰诺重新拨通一个电话,简单交代几句,那头沉默一阵,传来一声沙哑的“做得到”。
他放下手机,终于满意地微笑起来。
十分钟。
——杰诺再一次敲开那扇熟悉的门。
石神千空站在玄关,纤细身影沐浴着门外的阳光,浅色发丝被渡上一层璀璨金边,好像圣经里描绘的加百列。琥珀红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造访微微睁大。
“……杰诺老师?”他疑惑地问,身上依然带着薄荷香波和阳光晒过的羊毛暖香,像极了深藏的马缨丹毒息,几乎让杰诺眩晕起来。
“千空,”他开口,声音藏不住的沙哑,却竭力维持平静温和,面上带了一丝微笑:“你的父亲百夜临时被外派去了别的州,保密级别很高,来不及和你联系。”
他观察着男孩的表情,每个单词的收尾都干脆利落。
“他给你报了一个夏令营,非常特别的夏令营。就在肯尼迪航天中心附近,”杰诺垂下眼睛,缓缓抛出令男孩无法拒绝的诱饵。“那里有最先进的模拟聚变实验室,还请了退役的航天工程师做指导……百夜托我送你过去。” 恰到好处地停顿,留够充分的思考时间给这孩子。
“夏令营?”石神千空重复,红眼睛里的惊愕迅速被一种更明亮灼热的东西取代——“关于聚变?航天?”
“没错。”杰诺的微笑更真诚了些,心脏在胸腔下方狂跳。“但你在学校实验室的危险行为被登记在信用账本上,已经上了航空公司的黑名单——我开车带你去。”
他伸出手,带着一种如愿以偿的亲昵,轻轻揉了揉千空倔强立起,散发着马缨丹毒香的发丝。指尖传来十岁男孩头皮温热的触感,毛茸茸的,像只脆弱可爱的小动物,稍一用力就只会发出可怜的吱吱声。
“……我要给百夜打个电话。”石神千空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杰诺依然温和地笑着,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面上没有一丝不耐烦。“当然可以,这是聪明孩子应该做的。但如果我没有记错,百夜可能不方便接听。”
听筒中传来“嘟嘟”的忙音,千空放下手机,仰头看向杰诺,有那么一瞬间,男孩的目光好像穿透了微笑下的伪装,却又被太过高明的诱饵牢牢吸引。
理性的齿轮开始在千空脑中高速转动,杰诺所说的每个单词都被拆解开来,挨个评估权衡。最终,对知识的贪婪压倒了孩童本能的疑虑。
“——什么时候出发?”石神千空咽了口唾液,竭力让自己听上去毫不在意。
“如果你愿意的话,现在。”杰诺温和地吐出这句话,狡诈的毒蛇信子在空气里嘶嘶作响:“去收拾行李吧,你的父亲希望能立刻开始这段奇妙的旅程。”
白发男人逆着光侧身,做出等待的姿态,目光扫过没什么变化的客厅——石神百夜不在了,以后都不会在了。那圈络腮胡框住的疑虑目光永远消失了,以后的以后,这里只有他和他的宁芙,他的马缨丹,他的未来。
石神千空眨了眨眼睛,咬着嘴唇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他把杰诺让进客厅,草草洗了玻璃杯,倒了一杯冰水。
“给我半个小时。马上就好。”他掏了掏耳朵,挥手走向楼梯。杰诺的目光始终追随他的背影,粘稠如同实质,像深渊里涌出的黑水。
他慢慢拿起面前茶几上的杯子,沐浴着空荡房屋里残留的薄荷、阳光,还有羊毛的味道,轻轻抿在了玻璃冰凉的杯壁。

 

“咣当”一声轻响,男孩不怎么沉重的行李箱被扔进汽车后座,杰诺扶着被日光晒得滚烫的车门,毫不在意灰尘弄脏皮质座椅。
“那我坐在哪儿?杰诺老师。”石神千空拧着眉毛,抬头看向白发男人:“我还没到能坐副驾驶的年龄。”
“我们走州际公路,没人在意这个。”杰诺关上车门,平淡地循循善诱,“前排的视野更加开阔,你不想看看吗?”
孩童的好奇心果然被勾了起来,他没再反对什么,自顾自地上了车,杰诺俯身替他扣好安全带,理了理他前襟的褶皱。
车门关上,声音被隔绝在外界。杰诺的白色奥迪内部弥漫皮革和车载香氛的味道,蒂普提克34号。石神千空小动物似的抽了抽鼻子。
导航屏幕亮起,目的地被设定为遥远的佛罗里达州,肯尼迪航天中心——一个充满谎言的坐标。
“晕车了要及时说,我准备了薄荷口香糖给你。”杰诺压低空调风口,调整后视镜的位置。镜子里千空衣服上的布料花纹清晰印入眼睛,他满意地收回手。
从德克萨斯自驾去往佛罗里达要向东走,穿过新奥尔良和塔拉哈西。车轮滚动起来,方向却并非向东。杰诺操纵着方向盘,驶上一条通往更偏僻西部的州际公路。
德克萨斯的广袤平原在车窗外延展,单调,但相当雅致。千空把脑袋搁在窗玻璃上,随着车身一晃一晃,正垂眼看一本厚书。
“收起来吧,千空。和我说说话,车上看书会头痛的。”
葱白发丝的男孩没有理会,低垂睫毛在脸颊上投出扇形的阴影。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念什么艰涩公式。
杰诺伸出手,修长五指微微分开,不容拒绝地压在书页上,占据了石神千空的整个视野。男孩不满地轻“啧”一声。
“我说过,别再看了。”杰诺的声音低沉下来。
千空眨了眨眼睛,敏锐地嗅到空气里的异常。有什么东西变质了。从关上门的那一刻起,杰诺身上就有某种欲望从毛孔中渗出,一种饱胀到近乎疼痛的满足感充盈着他的胸腔。仔细看去,他幽深的黑色瞳孔正微微放大着。
“……好吧,杰诺老师。”千空合上书本,理智地没选择激怒他。
杰诺终于满意地笑了。“乖孩子。”他说。

 

“这就是您绑架,威胁,并进行非法拘禁未成年人的全过程吗?温菲尔德先生。”检察官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完全正确。”杰诺从善如流地点头,双手交握放在膝头,整个人平静而放松。
法官翻着手边的材料,白色纸张累成厚厚一沓,上面盖着刺眼的鲜红公章。他低头看向被告席:“医院传回的补充报告显示,有证据指向您对受害者存在猥亵行为。请就此进行阐述。”
……灯光似乎被人调暗了,杰诺的表情突然阴沉下来,无光的眼睛像两枚漆黑石头,比马戏团的小丑变脸还快。
“猥亵?”他不赞成地摇摇头,低低嗤笑一声。“真是愚蠢的控告。法官阁下,您听说过‘弦理论’吗?”
“——物质的基本组成不是点状粒子,而是一维的‘弦’,万事万物皆由弦组成。它们通过不同模式振动,就像提琴产生不同的音符。”
“谁又能来指责我呢?我不过是遵循宇宙法则的指引,去找寻一个与我共振的灵魂,一个完全对称的灵魂。”

 

当然,杰诺承认某些……越界行为。天色暗了下来,白色奥迪停在圣安东尼奥近郊的旅馆,他出示身份证件,向前台比了个“1”的手势。
“标准间,要通风好的。”
石神千空拧着T恤装饰带的手顿了顿。
“我们要住在一起吗?”小孩抬起眼睛。杰诺接过房卡收进钱包,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
“嗯,这里的刷卡机坏了,我没带够现金。”
石神千空不再说什么,他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从不让人为难。杰诺满意地微笑,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天色已经晚了,喝杯牛奶就睡觉吧。”
夏夜的气温不算很低,钟表的时针指向数字“2”,正是夜晚最黑的时候。杰诺睁开眼睛,无光的纯黑瞳孔像绘本里要下地狱的鬼魂。
他伸手摸向身侧那团被子——里面裹着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躯体,正散发出薄荷香波混合日光下羊毛的暖香。脆弱脉搏按照稳定的静息频率跳动着,小孩已经在药物作用下睡熟了。
杰诺看着千空微闭的双眼,睫毛随着呼吸起伏微微颤抖,好像随时都会醒来。他又一次坠入了那种迷幻的氛围,马缨丹的毒香丝丝缕缕萦绕上来,他陶醉地吸着,意识在温暖中浮沉。
在这种情况下彼此对视是没有情调的行为。他面无表情地想着,拽过叠好放在床头的领带,动作轻柔谨慎,黑色布料覆在那双眼睛上,遮住了可能看见的琥珀红色。
杰诺的手向下滑动,小孩子的睡衣穿着宽松,轻易就能从下摆伸进去。手指触碰到的是腹部光滑温热的皮肤,细小绒毛在掌心纹路间轻蹭,电路蚀刻一样令人心头发痒,杰诺的呼吸粗重起来。
好软……好轻……他的手一路上行,已经不再满足于抚摸单薄腹部和紧窄柔软的腰线,而是到了那个更背德,更丧心病狂的地方。
微微凸起的两点……真可爱。
杰诺的瞳孔在黑暗中不正常地扩散,兴奋感在神经中冲撞——那里很小,很柔嫩,带着细微的颗粒感。被手指碰到的时候,幼小身躯即使在睡梦中也会轻轻哆嗦,可爱得像只小动物。
过度兴奋激发了别的神经,杰诺的牙龈在发痒,一股攻击性从心底油然而生。
想要咬碎他…毁掉他…把他整个拆开,吞进肚子里。杰诺突然下了狠手,牙关紧咬,拇指使劲抠挖无辜的两点,将它们捻到变形,几乎全部按进小孩贫瘠的胸乳里面。
千空在睡梦中受到刺激,闷哼一声,露出介于痛苦和快乐之间的表情。湿漉漉的鼻尖急促抽动,泪水从眼帘渗透出来,打湿黑色布料,看上去十足可怜。
男孩的脸颊潮红,小口吸着气。唇瓣微微张开,能看见里面幼小的粉嫩舌尖。他的身体弹动,努力想要蜷缩起来保护自己,但是被那双手狠狠按压下去,喉口发出痛苦的无声尖叫。
梦境里是一片混乱,不断有虫子在身上咬,他想伸手去拍,却怎么也使不上力。焦虑恐惧让他流出眼泪,浑身瑟瑟发抖。
“——杰诺老师…?”石神千空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隙,此刻已经天色大亮。温暖阳光透过玻璃照耀在他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房间里没有杰诺的身影。
——是梦吗?可触感是那么真实,此刻好像还有温热的唇舌游走在皮肤上。胸口的两点隐隐作痛,带着奇怪的粘腻感。千空用力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亮,上午九点,他伸手摸过来,再次拨通百夜的电话,忙音。石神千空深吸一口气,冷静分析起这两天的所有经历。
杰诺的奇怪造访,百夜失联,还有从昨天起,就越行越偏僻的路线……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那么三次……
他不相信墨菲定律会如此频繁地应验。
——昨晚的经历不是梦。
下定结论的瞬间,微妙的恶心感从胃里升起。以他的年龄来讲,面对这样的边缘行为有些为时过早。这一刻,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博士精心编织的“夏令营”谎言,连同他的肮脏欲望,在刺目阳光下彻底暴露。
陷阱!一个以科学为饵,用温文尔雅包裹的致命陷阱!
跑!
肾上腺素分泌起来,千空猛地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面。没有时间犹豫,他找出鞋子穿好,确认鞋带系紧。男孩像一只柔软温热的小动物,悄无声息地摸到门边,耳朵轻轻贴在门板上——没人。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拧动门把。
空荡走廊尽头是旅馆前厅模糊的日光。石神千空像一道影子般闪出,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那个充满谎言和恐惧的房间。然后,他朝着与旅馆前厅相反的方向——那扇标着“紧急出口”的防火门,冲着旅馆背面的停车场拔足狂奔!
冰冷地砖在他脚下发出沉闷回音。沉重防火门被推开,德克萨斯州荒原上午的灼热空气和刺目阳光瞬间席卷上来。
千空将手遮在头顶,红色眼睛眯起,踩着脚底的碎石枯草,朝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州际公路奔跑。风在耳边呼啸,他没有背包,T恤在身后被吹出一个鼓起的轮廓。
自由!滚烫的,带着沙尘气息的自由!
他计划好了,顺着公路走下去,迟早能碰见车。他可以呼救,央求报警,怎么都可以,只要离开杰诺的视线,离开这个旅馆……
就在他即将冲出旅馆后方停车场,踏上那片相对开阔的荒地时——
“你去哪里,石神千空?”
一声包含怒气与不可置信的诘问撕裂空气!杰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辆卡车后闪出。
他显然刚从别处的小卖部回来,手里拎着水和三明治,脸上的温和假面被彻底撕裂,只剩下扭曲的,被猎物逃脱激怒的狰狞。
那双无光的黯淡眼睛死死锁在千空身上,目光燃烧着愤怒和疯狂。他立刻追了上来,成年人的速度不是十岁孩童能够比拟的,两人间距离在飞速缩短,千空张嘴吸气,滚烫空气几乎要把他的肺部烧穿一个窟窿!
接近了……杰诺伸出总是包裹在手套下的手,即使在这种天气也体温冰凉,眼看就要抓住石神千空纤细的手臂!
绝望爬上了男孩的心脏。他几乎能闻到杰诺身上男士香水的尾调,一整天没有补香,已经有些淡了,却依然催命一样钻进他的鼻腔。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砰!
千空一头撞进了一个坚实温暖的胸膛。
冲击力有些大了,他眼冒金星,几乎踉跄着向后倒去。但一只强壮有力,带着熟悉温度的手臂伸了出来,紧紧箍住他的腰,像拥抱失而复得的珍宝那样,将他死死抱进怀里。
洗衣粉和皂角的气味包裹住男孩,猛地冲散了杰诺那令人作呕的香水味。紧接着,一个更加熟悉,带着劫后余生般颤抖的狂喜声音,天籁般在他头顶炸响:
“千空!”
千空猛地抬头,刺目日光让他不得不眯起眼。逆光中,一张宽眉俊朗的脸皱起来,迅速向他靠近,熟悉的络腮胡扎在千空光洁的额头,咸涩的湿润液体滚滚落下,全部滴落在他的头发上。
——父亲带着一身尘土和汗味,像一座突然从地底升起的堡垒,沉默可靠,坚不可摧。
“……百夜。”千空的嘴唇开合一下,小声吐出这句话,“我想回家了。”
“嗯 我们回家。”
石神百夜抬起头,抹掉失而复得的眼泪,那双总是热情洋溢,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正燃烧两团怒火,死死地,充满仇恨地瞪大,一动不动盯着不远处面色骤然阴沉的温菲尔德!

 

“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本庭宣判:绑架罪、非法拘禁未成年人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猥亵儿童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两罪并罚,合并执行有期徒刑三十年,不得假释。”
法官的声音冰冷,在肃杀的法庭穹顶下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终结的沉重。判决词轰击在被告席上的高挑身影,他一动不动,依然保持肩背笔直。
石神百夜坐在旁听席前排,身体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弓,血红眼睛死死盯着杰诺的侧影。
银白发丝的男人却相当平静,只是微微侧头,听着那决定他未来三十年命运的判决。
“辛苦了,法官先生。”杰诺耸耸肩,动作流畅优雅,仿佛刚完成一场准备致谢的演出。
法警沉重的脚步声靠近,冰冷手铐“咔哒”落锁。他被两名法警一左一右夹着,转身走下被告席狭窄的台阶。
杰诺的步伐依旧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走向领奖台般的仪式感。他经过旁听席的第一排,经过那个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般沉默坐着的男人。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杰诺的脚步极其微妙地停顿一下。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百夜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
“真为你高兴,百夜。”他的语调轻快,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欣慰,“将车借给了别人,逃过一劫——嗯?千空没有来吗?”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百夜心脏。
父亲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身体因极致愤怒而颤抖,几乎要上手打他。法警反应迅速,立刻架住百夜的手。
“请冷静,先生。犯人已经付出代价了。”
银发黑眼的男人动了动眼珠,嘴角扯动,露出一丝冰水似的微笑。法庭高大空旷的巨大穹顶在他身后升起,好像一座即将垮塌的悬崖,几乎要将他掩埋在这片废墟之下。
“喔,代价吗?”杰诺说。
他摇头向前走去,目光平静淡然。他走向法庭尽头的那扇小门,缝隙中有微光泄出,不知道那边是怎样一个伊甸园。
有人在身后喊着他的名字。温菲尔德,温菲尔德。诅咒和谩骂如潮水蔓延,袭上他前进的脚踝。
温菲尔德。温菲尔德。
——而他置若罔闻。

Notes:

我真的在尽力模仿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的文风了,但文豪就是文豪,我还是比不上他一星半点,只能粗糙地整点东施效颦似的模仿了。